沐桥镇的公家人(九)小靳

上篇:沐桥镇的公家人(八)闫货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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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沐桥镇的公家人当中,唱戏的小靳,曾是很多沐桥人心目中的偶像。

小靳学名靳卫国,家住沐桥镇靳家庄。自幼就学唱戏,成年后,被县庐剧团吸收,成为沐桥镇唯一一个因唱戏而跳出农门的人。

小靳天生就是演男一号的料。他身材挺拔伟岸,长方脸,五官端正清秀,俊朗中透着和气,谁见了都喜欢。

好的相貌,配上一副好嗓子,加上对庐剧的热爱,二十五岁那年,小靳因饰演《吕布与貂蝉》中的吕布一角而一炮走红,创下了在全县循环演出长达半年的最高记录。

巡演回城的那天晚上,团长金梅携其在县文化局当一把手的丈夫,夫妻双双设宴为演员们接风洗尘。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金梅团长端起酒杯,绕过众人,来到小靳的身旁。

小靳腾地站起身,慌乱中差点打翻了桌上的餐具。

进剧团两年多来,这是小靳头一回看到金团长这般平易近人。

“你父母的身体都好吧?生活中有什么困难尽管提出来,不用客气!”金团长用酒杯轻轻地碰了一下小靳的杯沿,优雅地抿了一口酒后,亲切地对小靳说了这番话。

这一幕,在旁人看来,似乎也属正常。哪个领导不爱才呢?特别是文艺界,有才有貌又当红的演员,在领导眼里简直就是宝。

小靳却不是这么想的,凭着这么多年对戏中人物的揣摩,他觉得金团长那天的态度有点怪怪的,特别是最后在他肩上用力拍的那几下子,小靳真有点“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

清明节后农事忙,剧团的演出少了很多,小靳请假回家帮父母干农活。

到家的第二天,金团长夫妇就来到了小靳的家,他们说是到沐桥公社办事,路过靳家庄,顺便来小靳家看看。

小靳的父母顿觉受宠若惊,恨不得杀猪宰羊来招待从天而降的贵客。

两位贵客并未逗留太长时间,只是简单认识了一下小靳家的所有成员,留下一大堆礼品后匆匆地告辞了。

“这可使不得啊!哪有干部给老百姓送礼的?”小靳的父母激动得不知说什么才好。

返城那天,母亲用红头绳捆了两只老母鸡塞到小靳手里。

县政府宿舍101号,是金团长的家,团里有人称金团长“101首长”,大概就是由此而来。

大铁门从里面反锁着,院里各色花草、盆景,争相斗妍。门口的鸟笼里,有一只画眉正在悠闲地跳来跳去。看见门外站着的小靳,它惊恐地停了下来,眼睛瞪得滴溜圆。

小靳伸手把那把铁锁在铁门上碰撞了几下,冲着院里喊:“金团长,金团长……”

一个系着花围裙的中年女人从屋里走出来,她把小靳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眼睛停在他手上的两只老母鸡上,脸上微微有些不悦,问道:“你哪位?团长在休息……”

“是小靳吧?玉玲,你开门请他进来!”屋里传来金团长的声音。

被叫做玉玲的女人听了,脸色立马温和了不少。小靳随着她的脚步进得屋来,手里的两只鸡却不知该放到哪里。玉玲一把接过来,迅速拿到后院去了。

“哎呀,你咋还带了两只鸡来?下次可不许这样啦!”金团长一边给小靳让座,一边客气地责怪他。

小靳没敢多说话,他装作若无其事地打量着屋内的摆设,脑海里冒出了“阔气”两个字来。

“玉玲,佳佳说她什么时候回来?”金团长问正在给小靳沏茶的玉玲。

“她说她不回来吃晚饭了,叫我们别等她。”玉玲把茶递到小靳手上,站在一旁恭恭敬敬地回答。

金团长没再说什么,又转头对小靳问长问短,无外乎都是他个人的事,小靳小心翼翼地一一作答。

客厅里的闹钟清脆地敲了五下,小靳起身向金团长告别,金团长却执意留他吃晚饭,并打电话给丈夫,说家里来客人了,让他快回来。小靳见了,只好又坐回到沙发里。

晚饭后,小靳正要提出回宿舍,佳佳回来了。金团长把女儿拉到小靳面前,指着小靳说:“喏,这就是我经常向你提起的靳卫国,怎么样,像不像《上海滩》里的那谁?”

佳佳盯着小靳看了半天,忽然一拍手说:“妈,你还别说,他真有点像许文强呢!”

小靳被金团长母女俩的一问一答羞得满脸通红,又不便说啥,只好站在那里一个劲地搓手。

第二天上班,金团长通知小靳到她办公室去一趟,小靳的心不禁又忐忑不安起来。

“佳佳对你的印象很好!希望你今后多上咱们家走动走动。”金团长很诚恳地对小靳说:“不瞒你说,佳佳的一只眼睛……在她小的时候,被我失手……”

金团长边说边流泪,“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无法原谅自己……我对不起她,却又无回天之力……”

金团长突如其来的哭诉,让小靳一时无所适从。好在他入戏快,陪别人落泪,对他来说易如反掌。

再见到佳佳时,小靳像做了亏心事一样,竟然不敢看她的眼睛。但在一起时间久了,小靳果然发现到佳佳的左眼确实和正常人的眼睛不一样——眼球不会转动,而且黑白眼珠的颜色很混浊。

小靳终于明白了金团长对他的良苦用心。他说不出是高兴还是悲哀,一时间,思想展开了激烈的斗争。

凭良心说,除了眼睛这个缺陷,佳佳哪一点都可以配得上小靳,更不用说家庭条件了。佳佳在县妇联上班,是个百分百吃皇粮的单位。

正是因为女儿有点缺陷,金团长才在择婿这件事上费尽了心思。条件好的,人家嫌弃佳佳;条件太差的,佳佳又看不上,特别是长相和身高。

自从那年母亲因发怒而动手打她,不慎误伤了她的左眼后,佳佳就变成了一个暴躁、刁钻的姑娘,稍有不顺心,就大发脾气。

这么多年来,作为母亲,内心的愧疚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减少,反而越来越加剧。她总想以百倍的疼爱来弥补自己的过失……

佳佳的成绩不好,却进了省青年干部学校上学,毕业后,又进了最清闲的妇联工作。只要是花钱能解决的事,在金团长这里都不算事儿。

哪怕是对待小靳,金团长也是胸有成竹。农村出来的娃,谁愿意受一辈子穷,吃一辈子苦?谁不是时时刻刻地在寻找出人头地的机会?

她最担心的是女儿看不上小靳,一旦攻下女儿这个堡垒,这桩婚事也就八九不离十了。

国庆节,县城里到处喜气洋洋,好多饭店门前都贴着大大的双喜字,一对对新人,在亲朋好友们的祝福声中,幸福地步入了婚姻的殿堂。

佳佳的婚礼,却与众不同。她坚决不同意按老式的风俗操办,而是选择到北京旅游。

金团长理解女儿的心事:漂亮的她,不想让自己的眼睛,成为婚礼上众人议论的话题。

小靳多少也懂一点佳佳,况且乡下的那个家,也实在没有钱为他大办婚事,所有的开销,无非又是佳佳家承担。这是小靳最不愿意看到的。

没有钱的男人,在有钱的女人面前,有多自尊,就有多自卑。

蜜月之旅,小靳终于彻底明白了自己在佳佳心目中的地位。

佳佳随时随地、随意地冲小靳发火。累了,发火;饿了,发火;冷了,发火……就连宾馆里那天没有热水洗澡,她也把气出在小靳身上。

站在香山顶上,小靳注视着正在红叶中流连忘返的佳佳,他问自己:我将要和这个蛮横无理、喜怒无常的女人过一辈子么?

动摇的念头一旦产生,它就像一颗深嵌在泥土里的种子一样,一有机会,就会萌动、发芽,直至破土而出。

新家,一切都是新的。房子是县妇联分给佳佳的婚房,两居室,厨卫齐全。所有家什和摆设,都是丈人、丈母娘请人置办的。

佳佳整天趾高气扬地进家、出门,在她眼里,小靳就是101号的保姆玉玲,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只有在男欢女爱之事上,佳佳才表现出对小靳少有的满意。年轻丰腴的她,像一条银环蛇一样,拼命地缠着他,尔后是满足的沉睡。

屈辱、厌恶!他盯着酣睡中佳佳那张好看的脸蛋,想到白天她对自己的种种刁钻刻薄,仿佛听到她睡梦中还在对他嚷:“一个唱戏的,戏子——下三滥,穷光蛋!”

这样的婚姻,虽然有优渥的物质生活支撑,但却背离了小靳的初衷,并没有给他带来精神上的愉悦。他觉得苦不堪言,却又无法向别人启齿。

好在还有他深爱的舞台陪伴着他,“好好唱,演好每一个角色!”每每在绛红色的丝绒幕布拉开之前,他都在心里对自己这样说一遍。

“小姐呀!小生自幼家贫,虽饱读诗书,无奈命运不济,屡求功名无果,今流落此地……”他声音清脆、洪亮,吐字清晰,无论是唱还是念白,都美到极致。

一袭青布蓝衫,肩挎包裹,手里一柄雨伞……名落孙山,落寞、沮丧的书生,面对对自己施于援手的红妆,他不用表演,早已是泪水盈盈。

也有花园私会、乡陌偶遇、互赠信物、山盟海誓、“在天愿做比翼鸟”,到头来秋水长天,含恨离别……

也有有情人终成眷属,他锦衣华服,她凤冠霞帔……

观众们都遂了心愿,台下响起了暴风雨般的掌声。

大幕徐徐落下,他却木然了。自己在戏里风流倜傥,玉树临风,演绎了无数才子配佳人的故事,生活中却是一个被妻子极端轻视的人……

剧场里死一般的寂静,他倒在一堆戏服中,昏沉沉地睡去。

“小靳啊,你这傻孩子,咋在这里睡了一夜?快起来!”第二天一早,金团长就找到后台的更衣间,半是责备半是怜爱地说。

当晚,小靳和佳佳被接到了101号的家里。金团长的意思是,家里房子多,住在一起热闹。

夜色渐浓,他读罢剧本,合衣躺下……任凭佳佳的百般挑逗,他只在心里默念他的台词。

“妈,他疯了,居然天天晚上都不理我!”佳佳终于向母亲告发了。

“唉!不是我说你,你的脾气也要改改了!”金团长一改往日的底气十足。

“哼!你就知道怪我!都是你害的!你要是不打瞎了我的眼睛……”佳佳又揭开了母亲的痛。

金团长捂着脸,又一次陷入到可怕的自责和懊恼中。

而他,依然拒绝和妻子亲热,甚至睡到沙发上……

金团长假装不知情,每天仍以最大的热情和耐心,为他俩的饮食起居张罗着。

“我想搬回到集体宿舍去。”有一天上班前,他终于鼓足了勇气对金团长说。

“哦?为什么?和佳佳吵架了?还是我们这个家对你不好?”

“都不是!是我高攀不上您的女儿……”他显然有些激动。

“不是吧?是你嫌弃她了吧?我知道,你现在是红人,看不上佳佳了!”金团长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往日的和颜悦色。

“这如果是您的真心话,我也就不想再说什么了……但请您同意我和佳佳离婚!”他的态度果决而冷漠。

“你再给我点时间,我来做佳佳的工作!”金团长没敢再说难听的话,她的确需要时间。

从这次谈话,到他离开101号那个家,共耗时两个月之久。

这期间,佳佳还是惯有的尖酸刻薄,倒是金团长比之前更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即将要劳燕分飞的女儿女婿。

均衡的营养,舒适的环境,想到马上就可以摆脱讨厌的佳佳,他的脸色好了很多,原先瘦削的身子骨也明显长胖了点。

只是,他突然发现自己的嗓子变了,变得不像原来那样圆润、清脆,而且发声越来越粗,越来越难听……

终于有一天,他无法再在台上开口唱那些个喜欢的戏文了……

“隔帘只见一花轿,想必是新婚渡鹊桥,吉日良辰当欢笑,为什么皎珠化泪抛……”

舞台的一侧,他成了一名司鼓。耳听着这样的唱词,他的心在滴血……却不能再尽兴演绎!

怀揣着金团长批的长期病假条,他回到了沐桥镇。

“看啦,唱戏的小靳回来了!听说他丈母娘偷偷地给他的饭里下了毒药,他吃了,嗓子就坏了……”

“不是毒药,是耳屎!你没听老年人说过吗?人吃了耳屎就会变哑巴……”

茶余饭后,人们议论纷纷,都觉得这件事好可怕。

他听了,也懒得回应,反而把嘴巴闭得更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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