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猫(12)

96
鯨魚兒
2017.08.17 13:08* 字数 2520

       当汽车颠簸着启动的那一刻,坐在车上靠窗位置的我,看着小镇偏南路口的街景一步步的倒退,营生的档口、售卖汽车票的小店、低矮的士多店面、还有林立不一的树木……我一棵一棵的数着,车的速度越来越快,过眼的不再是一棵一棵,而是一片灰白和绿葱相间,我在数数数到第十七棵就选择了放弃。我把窗户开了条小缝,风凶猛灌入,我不躲避,任冷风刮得我的脸有了生疼的感觉,人却还不清醒。我的头枕着靠背的座椅上,颠簸的路面让汽车上下震荡,我的身体也随着前倾后仰。

       那会的路肯定更颠簸吧,坐在汽车上的妈妈,身子还很虚弱,怀里抱着我,我在哇哇大哭,惹得车上的人们嫌恶的注视。你哄着我,偏偏我像使了性子一般,就是哭的不肯消停,你只得一边哄着一边跟大家道歉。我不明白,一向自恃矜贵的你,怎么舍得下嫁贫瘠的爸爸,又怎么舍得一个人带着我离开呢。你高傲的头颅在一瞬间低了下来,你亲抚着我,我似乎感觉到了你渴求的呢喃,终于停止了哭泣,安静的看着你,你回应我一个虚弱,勉强着快乐的微笑。那时候的我可能都没有满月,对这些事情理应是完全没有印象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有时候在夜里即将进入梦乡的时候,脑海有片刻的灵光闪现,光芒映射里,就是你抱着我坐车离开小镇偏南的场景,你的那抹假装快乐的微笑,一直印刻在我的脑海里,让我在此生那天以后的岁月里,舍不得你生气,舍不得你受伤,我害怕你离开,我害怕知道,我的存在会提醒你,伤害的存在。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我刚走到小区的门口,就看到你撑着伞在一旁的保安室等我。我欢畅的撒腿跑向你,你笑着帮我把身上的包包拿下来,拎在手上。就像小时候每次放学,你都会在学校门口接我回家,从我肩上接过书包,一只手拎着,一只手牵着我。长大后,我的身高已经跟你不相上下时,你就开始亲昵的挽着我的手。你没有开口问我什么,一路都沉默着。打开家门摁亮大厅里的灯之后,我看着站到门口收拾雨伞的你,那弓着的背影竟有些苍老。自从那件事之后,我们一家人重聚了,却显得更苍老。

       “我刚从小镇偏南回来。”我一边说一边从厨房的柜子上拿起一个玻璃杯,咣铛一声放在了桌子上,拿起水壶把它灌满。我的声音没有任何特别的感情,我尽量把事情说得波澜不惊。

       “我碰到张沫了,还去了老家,都挺好的。”这会你终于把门口的雨伞收拾整洁,转身把门带上,从厨房里也拿了一个杯子,倒满了水端在手里。

       “不要做傻事,妈妈不希望你出什么意外。”

       “我希望她道歉,她应该内疚的,不能活的跟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反正我已经是个意外了,也不怕什么意外。”妈妈的眼里闪过一丝难受的神情,当我意识到自己说错话时已经来不及了。我抿抿嘴把杯里的水一下子喝完。

       “我今天太累了。妈,你早点休息。”说着我直接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去,随手把门关上。房间里的灯还暗着,我蜷缩着身体在床边,想哭却哭不出来,这种压抑的情绪憋得我好难受。我们已经支离破碎了,可我还是时不时的给周围的亲人伤害,我想痛骂自己,可也于事无补。

       那是大前年的冬天,妈妈突然离家出走。一开始她还断断续续的邮寄信件给我,叮嘱我的日常生活,跟我保证很快就会回来。到后来,信件问候越来越少,最后,她在信里提到说,有一件事情要处理,处理完了我就会回来。我的直觉告诉我,妈妈可能出事了。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思前想后,在我四下无助时,我想到了凉凉,我的同胞姐妹。

       可不管我用什么方式联系,我就是无法联系上凉凉。我开始变得慌张,最后一次我终于打通了凉凉的电话,那是凌晨三点半,我紧张慌乱,因开心而声音高亢的喊着凉凉的名字,电话的另一边沉默了一会,随即传来一个低沉的男性嗓音。

       “我是凉凉的爸爸,请问您是哪位?”

       “啊。”我小声的惊叹着,呆立在原地,显然我没想过接电话的人会是他。我曾无数次的幻想着,一家人重逢相遇会是怎样的场景,爸爸的声音是怎么样的,他的样子呢……我想象过他的一切,可这是第一次,他的声音那么真实的传到我的耳朵里。我又羞怯又激动,我很想呐喊着回应一句爸爸,可理智还是让我冷静下来,随即问出了我的问题。

       “我是凉凉的朋友,请问凉凉同学在家吗?实在有点事比较着急,打她电话一直没有接通,不免有点担心,深夜打扰,不好意思啊。”

       “凉凉很好,就是最近身体不大舒服,不太适合去学校。请不用担心。”他的声音天生低沉,暗哑的声音通过话筒传递而来,带着淡淡的忧伤。

       “凉凉没去学校吗?她怎么啦。”我紧张的在电话的另一头惊呼,心里的忧愁又叠加了一层。原本是因为妈妈离家出走的事情,希望能和凉凉商讨一下对策,没想到现在凉凉也出事了。

       “你不是凉凉的同学吗?”对方似乎很警惕,我也如实的回答着,“不是,我是凉凉上补习班认识的同学,我叫云霓。”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勇气,我居然报了自己正名。可他会知道是我吗?按照妈妈的说法,当时从小镇偏南带走我的时候,我俩的名字都还没有取好,所以他不知道我叫许若云霓,妈妈也不知道她叫蔚凉凉。而在补习班和凉凉意外相遇之后,本来就是同胞姐妹的我们很快就变成了最知心的朋友,我们形影不离,也互相约定,只要父母一天不想见,我们就不去打扰各自的生活,不能让彼此的爸爸妈妈知道我们的存在。

       “哦,云霓同学,谢谢你的关心,凉凉没事的,到时候补习的事还要再麻烦你。”他果然不知道我的名字,他说出“云霓”两个字的时候毫无特别的情感,就像在说一个普通人的名字一般。我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表钟,本来想脱口而出的结束语却变成了以下的问话。

       “叔叔,”我小心翼翼的说着,“其实我找凉凉,主要是我最近遇到一件事,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间会把原本要和凉凉倾述和商量的问题,一股脑的抛给了素未谋面的爸爸。对于已经离家出走过一次的妈妈又再一次离家出走这样棘手的问题,或许爸爸是有对策的。

       “具体什么事情呢?”他也没想到我会问这样一个问题,有些错愕,近些日子凉凉的事情已经让自己手足无措了,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能给电话另一头素不相识的云霓同学一些什么帮忙,可出于礼貌,他还是试探着回应一番。

       “我妈妈突然离家出走了。她说有一些事情需要处理,说会回来,可我感觉她出事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说着说着我就哭了起来,空气也变得不流通,凝固了。我听着午夜里的时钟滴答滴答的走着,每一声都像是心跳的节拍,我很怕漏了。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我是猫(连载)
Web note ad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