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第一部西藏《小沙弥》传奇成长史

《小沙弥》是藏族作家丹增的作品集。

书稿所收的作品多以作者丹增的生活亲历与哲学思索为主题,即使是书稿中唯一的一篇小说《江贡》也有许多细节是以作者的生活为题材的。因此,在阅读书稿时常常让人恍然,仿佛那已非文学作品,而是鲜活的作者就在你身边,与你一起体验他的不同凡响的人生。

作者出生于藏家、舍身于寺院年早期经历,让他的作品在不知不觉中就有一种宗教氛围,尤其是藏传佛教的源流、仪轨,甚至于复杂的教派、深奥的教义等随处可见。但作者的用意并不在于传扬宗教本身,而是充满敬意地从文化的视角去讲述它们,让人了解宗教所倡导的良善,信仰赋予人生的力量。值得一提的是,作者于作品中融入了诸多佛传故事、民间传说,甚至于民间说唱,比如在《水顶寺的水》中讲了一个贵族小姐要用泉水涌出时产生的水泡穿花环的传说,又比如在《折嘎的新生》中翻身折嘎的说唱,让善良与美好在文字中尽情地流淌。

书中不乏哲理散文,如《生命的意义》、《谈死亡》、《也谈人生》。作者在《谈死亡》中对“生”与“死”以及生死之间的“活”有一段总结:生是科学现象,活是文化现象,死是自然现象。对于读者而言,颇具有启示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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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江贡

初秋,藏北大地上已经覆盖了一场薄薄的雪,绵延的牧场在雪山下起伏,从近到远,颜色渐次由深而浅,积雪由少而多,像一幅大写意的水墨画。远处连绵的山峰如一个个衣冠洁白的神灵,威严冷酷地俯视着人间。人们认为,藏地的山和水都是有灵性的,高远圣洁的雪山是神灵居住的世界,深邃湛蓝的湖泊是神灵钟爱的地方。天空中的飞禽、雪山上的走兽,都是神灵的使者;而草原上的牛羊、农田里的庄稼,则是佛菩萨的恩赐。

  尽管这份恩赐更多地赏给了部落的头人们,百姓得到的总是很少很少。但是人们少有怨言,因为喇嘛不断地告诉他们:人家牛羊成群,是因为前世的功德;你们贫寒困苦,是由于前世的罪孽,只要今世戒恶、行善,来世就会得到果报。

  来世是一个美丽的希望,遥远而缥缈,却总是如影随形。

  那时,生活在这里的藏民,以天上的星星来衡量牛羊的多寡,以水草的丰盈来决定牛羊的迁徙,以季节的轮转来决定庄稼的收种,以佩戴的珠宝玉石来显示家中的财富,以给寺庙的供养来寄存来世的转生,以太阳、月亮、星星、护法神的名字来给孩子起名,以喇嘛上师们的咒语来抵御魔鬼的侵害,以良马和宝刀为男儿的荣耀,以歌声和舞蹈为女子的风情。当然,还以太阳下的沙盘立杆观影,来测定星移斗转、农事轮替、天文历算;还以点燃一炷香来计算时间,来确定一天当中,哪些时辰该供奉佛菩萨和雪山上的神灵,哪些时辰该为头人干活、为贵族织氆氇、缝衣裳,哪些时辰该躲开魔鬼阴险的咒语和头人暴虐的皮鞭。普通藏民是一盘石磨,转不转由不得自己。

  在这苍茫草原边的土坡上,傲立着一座佛、法、僧三宝俱全,且具有五百年历史的红教寺庙,它是方圆数百里藏民的灵魂寄托之所。

  这个早晨,寺庙里召唤喇嘛念早经的头通鼓刚刚敲响,牧童阿措就将头人的羊群赶出了羊圈。天上的星光还没有退尽,草地上的露珠还晶莹剔透,炊烟还没有升起,村庄还在沉睡,阿措就紧随黎明的曙光,赶着太阳上升的脚步,开始走很长的路,要把羊群赶到高山牧场上。

  不久前,一头雪豹咬死了阿措的哥哥阿西,还拖走了两只绵羊。头人旺珠听说后,面对阿措手足无措的父亲加央十分惋惜地为这两只大肥羊摇头叹气:“唉!秋后就要杀的肥羊呢,却先进了野兽的口。”紧接着又说:“那以后你们家再派一个放羊的吧!”忠厚老实的加央家三代为旺珠头人家族放羊,从没有出过这样的事。现在魔鬼找上门来了,躲是没有用的,就像山上滚下来的石头不可能自己返回原地,加央只好让年仅七岁的小儿子阿措顶替他的哥哥去放羊。

  凛冽的寒风从雪山上吹下来,像一群群赶路的厉鬼,呼啸着掠过大地,羊群撒落在一片坡地上,费力地从薄薄的雪层下寻找可进口的草食。整个世界已经变得寒冷肃杀,没有了夏季牧场浓郁丰富的色彩和情歌婉转的浪漫。阿措太小,还不是一个熟练的牧童,他瘦小的身子有些扛不住这荒原上强劲的雪风。尽管快到中午了,太阳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睛生疼,但他还是感觉冷,只好把一只毛茸茸的大绵羊抱在怀里取暖。

  这时,一群牦牛像黑色的洪水漫过山坡,它们的蹄子敲打着大地,仿佛有上百面大鼓被擂响。

  “央宗姐姐!”阿措朝着牦牛群大喊。尽管他还没有看到放牦牛的人,但他知道,疼爱他、经常在牧场上帮助他的央宗一定在牦牛群的后面。自从哥哥被豹子咬死后,只有这个仅大他两岁的央宗,时常在牧场上照应着他。

  央宗家也是穷苦牧人,家境比阿措家更惨。她的父亲几年前跟随马帮外出赶马,遇上了土匪,就再也没有音讯,现在央宗和她阿妈相依为命。

  央宗浑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她递给阿措一块烤洋芋,还是热的,显然是她一直焐在怀里的。

  “拿着,阿措。”每次在牧场上,央宗总会给阿措一点儿东西,一块奶渣、一坨糌粑,或者一把野果。阿措不知道央宗从哪儿搞来这些吃的,以至于他只要一看见央宗的牦牛群,肚子就忍不住一阵咕咕响。

  “央宗姐姐,你吃。”

  央宗舔舔自己干涩的嘴唇:“我吃过了,阿措。”

  央宗看见阿措把那块洋芋吃完:“我到山那边去。阿措,你要小心点。”

  “央宗姐姐,你就在这里。”

  “这里的草,还不够你的羊吃呢。阿措,我走的时候来叫你。”

  阿措眼巴巴地看着央宗把牦牛群赶走了。如果没有央宗,他会以为偌大的牧场上只有他一个人,他会感到害怕,感到冷,感到饿,感到困……有几只苍鹰翱翔在雪山与牧场之间,它们似乎是天地间唯一还存活的动物,骄傲地巡行在高空。鹰的翅膀强劲有力,张开的羽毛既蓬松又坚硬,似乎要遮天蔽日,收紧在肚下的鹰爪像尖锐的钢钩,随时要把什么东西一把收入掌中。在这凋敝的牧场上,谁将成为它们攫取的食物呢?

  鹰群终于发现了自己今天的猎物。而且,它们在羊群周围没有看见放牧人和猎狗。这意味着,它们可以随心所欲地对无人看守的羊群发起攻击。

  天上的苍鹰一只接一只地俯冲下来,用刚劲有力的利爪一把抓起无助的羊羔,呼啸而去。犹如蜻蜓点水,飞马踏花,掠杀在一瞬间就完成了。羊羔们惊得四散逃亡,可是它们哪是天上那些家伙的对手。苍鹰把羊羔掠到雪山上扔到岩石上摔死,然后再飞回来继续捕杀。有的鹰竟然累了,抓起羊羔后再也飞不高,在天上偏偏歪歪地奋力挣扎,这可能是鹰的一生中最狼狈而又最幸福的一次飞翔了。

  羊羔一只又一只地飞到了天空,而那个牧童此刻还在一个山凹的避风处,搂着一只大绵羊酣睡呢。等到可怜的阿措被羊羔的哀鸣惊醒时,七八只羊羔已经从牧场上飞走了。他只看见最后一只羔羊在鹰的利爪下,四蹄乱蹬乱踢,好像想要踩着那朵离它很近的白云。

  “佛祖……”阿措惊得张大了嘴,“你们真的是雪山上的神灵派来的吗?”他仰望着天空中越来越小的那些黑点,无助地问。

  央宗这时从山坡那边飞跑过来:“阿措,你在干什么啊?”

  阿措呆呆地望着她:“我……睡着了。”眼泪顺着干裂的面颊流了下来。

  央宗取下破旧的头巾,帮他揩掉脸上的泪痕:“我们回去吧,求老爷发发慈悲。我陪你一起去。”

  离太阳下山还很早,阿措就将羊群赶回旺珠头人的羊圈了。他已经知道等待自己的将会是什么,但央宗姐姐在他身边,他并不感到有多害怕。

  旺珠头人还在和几个客人打藏牌,他有些奇怪地看着站在门口的阿措。“太阳还那么高,那里怎么就立了根蠢木头?”

  “老爷,几只羊羔……飞到天上去了。”阿措回答说。

  “风吹的?”旺珠头人问。

  “不是。”

  “那羊羔长翅膀了?”头人又喝问道。

  “鹰叼走了。”阿措懦懦地说。

  旺珠头人站了起来,定定看了阿措几秒钟,然后将手上的牌狠狠扔在桌子上,大喊:“我的皮鞭呢?”

  央宗这时从阿措身后闪出来,一下跪在旺珠头人的面前:“老爷,求求你,发发慈悲,鹰要来叼走羊羔,没有办法的事。老爷,求你饶了他吧。”

  “哪里来的贱骨头,滚开!”旺珠一脚就将央宗踢了几尺远。一个仆人递给头人牛皮鞭,然后帮着他将阿措拉到院子里,说:“趴下吧,阿措,鹰吃了老爷的羊羔,老爷的皮鞭就要吃你的肉了。”

  阿措趴在地上,被褪下裤子,露出黑瘦的屁股。牛皮鞭挥舞起来,带着尖锐的呼啸打在阿措的屁股上,像是狼的牙齿,一口又一口地在阿措的心尖上滑过。但阿措没有叫喊,更没有哭,更为奇怪的是皮鞭仿佛不是打在他的身上,而是打在光滑的石板上,只有呼啸的声音,没有飞溅的血肉。这让旺珠越发生气了,下手也越来越狠。

  旺珠头人打到二十多鞭时,一个人影“扑通”跪在了他的面前:

  “老爷,老爷,求您别打了。孩子年龄还小,求求你啦。老爷,要打就打我吧!”

  原来是阿措的父亲加央,他的头发因为一路奔跑,发绳也掉了,满头乱发胡乱地遮挡在脸上,像一个蓬头垢面的疯子。旺珠头人停下鞭子,一口痰吐在加央的头上,再往他身上抽了几鞭,终觉得无趣,悻悻地说:“呸,我是碰见哪路魔鬼了?不是豹子拖走羊,就是老鹰来叼。再不给你们这些贱骨头点儿教训,哪天还会把魔鬼给我招来呢。”

  头人转身气呼呼地进屋去了。加央父子从地上爬起来,冲着头人的大门端正地跪着。头人没有发话让他们滚,父子俩是不敢起来的。傍晚时分,天上飘起了细细的雪花,不一会儿父子俩肩头上已是一层白了,那孩子的鼻涕不断地淌下来,慢慢地变成了冰凌,粘在嘴唇上,看上去像粗壮怪异的白色胡须。

  他们跪到星星布满天空,月亮在东边升起。直到喝醉了的头人到院子里来撒尿,问管家,那里怎么蹲着两条狗?管家告诉他不是狗,是犯了罪的加央父子。头人这才想起下午的事情来,就让快要冻僵了的父子俩滚回去。

  第二天,浑身鞭痕累累的阿措还得去放羊。这回他再也不敢睡觉了,连眼睛都不敢多眨几下。委屈悲伤的眼泪在孩子的脸上冻成了一根根冰棍,他也无暇去将它们掰下来,他害怕那些无处不在的苍鹰,又冷不防从他的头顶一掠而过,像闪电一样抓走他的羊羔。再发生昨天那样的事,他会被头人活活打死的。不过,他今天稍可放心的是,央宗姐姐在远处的山冈上,随时帮他看着天上的苍鹰,他们约定,如果有鹰飞来,她会给他打口哨。

  这时,一个身穿袈裟的人像从地里冒出来一般突然站在了阿措的面前。阿措惊讶得睁大了眼睛。他揉揉眼睛,天哪!这是恰日寺的达普大活佛啊!这是真的,还是做梦?这么冷的天,他来牧场上干什么呢?

  活佛慈眉善目,手持佛珠走到阿措面前。他发现这孩子前额宽广、浓眉大眼,眉宇间有股慈悲之气。这么小的孩子能有这种气质,也让阅人无数、饱读经书的九世达普活佛心生欢喜。他掰下孩子脸上的一条条冰凌,对他说:“孩子,这里有我带来的酥油拌饭,你坐下先吃,我来帮你看羊吧。”

  阿措尽管年纪小,但他知道一碗酥油拌饭是他过年过节也吃不到的东西,他更知道面前这个和蔼可亲的老人是方圆百十里地,谁见了都要磕头的大活佛。连旺珠头人见了他也要赶忙下马行礼、磕头跪拜呢。孩子跪下了,说:“活佛,我怎敢让您放羊?”

  达普活佛呵呵笑了:“谁说我不能放羊啊?我在被认定为活佛之前,也跟你一样,是个苦孩子。快吃吧,孩子。”他拿过阿措手里的放羊鞭,驱赶羊群去了。

  原来,这天一大早,阿措的父亲加央就到寺庙里去点酥油灯敬香,祈求佛祖能宽恕他们的罪过,因为自己的两个孩子为头人的羊群招来了豹子和老鹰。可怜的阿爸不知道自己遭到了什么报应,也不知道家里人惹怒了哪个神佛,才遇到这样大的灾难。加央在威力无比的愤怒金刚佛像前,边祈祷边哭诉。一个无助而卑微的牧人,除了佛菩萨的慈悲,还有谁可以帮他们呢?

  慈悲当然是有的。恰日寺的达普活佛听到加央的祈祷,便让侍从准备好了酥油拌饭,装进一个木匣里,大步走出寺庙。庙里的堪布品松喇嘛问了一句:“活佛要去哪里?”活佛微笑着说:“去放羊。”

  俗话说,就是乞丐的打狗棒也有个倒顺,活佛去放羊,这在当时可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就像檀香木当火棍、绸缎当抹布。消息如草原上常刮的旋风,卷起人们崇敬的心,村庄里的僧众议论纷纷,愤愤不平。骄横的旺珠头人只差没有被口水淹死了,他即便在今生有权有势,也总得担心自己的来世吧。让一个活佛给他放羊,他可承受不起这样大的福气。头人赶忙带上哈达和家仆,飞马赶到牧场,见到羊群中站着的活佛就远远地跪下了,哈达高高举在头顶,羞愧万分地说:“尊敬的活佛,请回去吧。”

  达普活佛对旺珠头人说:“地上的羊群有羊鞭赶,天上的神鹰,你有神鞭驱赶吗?”

  旺珠头人汗流满面地说:“没有,尊敬的活佛。”

  “那你怎么阻挡神鹰供奉给雪山神灵的祭品?鹰身上掉几根毛,碍不着凌空飞翔,你失去几只羔羊,影响不了你的富有呀!”

  “我知道自己的罪啦!活佛,请为我洗罪吧。”头人鸡啄碎米似的磕着头说。

  “你的慈悲才能为你洗清罪过。看看这个可怜的孩子吧。衣服脏了,可以别人帮洗,灵魂脏了,只有自己洗。”达普活佛扔下羊鞭,转身离去了。

  那边,寺庙的喇嘛们已经牵来了活佛的马,等候多时了。

  晚上,旺珠头人的管家给加央家送来了两口袋青稞,还为阿措送来一件簇新的羊皮袄。这个平常仗着头人的权势,对百姓恨不得鸡爪上刮油、羊角上剔肉的家伙,此刻谦逊地对加央说,请为我家老爷在活佛面前好好念经啊。

  在西藏人神未分的时代,大地上的慈悲多来自于那些刻苦修行的出家人。他们是藏民族的智者,也是苦难的引导者和承担者。达普活佛所在的恰日寺坐落于怒江河畔,属于藏传佛教的四大教派之一宁玛派,即红教。奔腾不息的怒江在寺庙前日夜流淌,喇嘛们祈诵的经文也如江水滔滔,终日不绝。两岸是荒凉的大山,在阳光下看久了让人眼睛生疼。干热河谷里降水少,一般都不长草木,赤裸的山坡上唯有寺庙耸立,给人以希望和信心。赶上风调雨顺的年份,人们会感激喇嘛们的经念得好;天灾人祸降临,人们会认为这是前世造下的孽在今生来偿还。寺庙是人们精神世界的支柱,也掌握着人们的生死――从生下来到寺庙里请活佛起名,到死后由喇嘛上师念经超度亡灵,宗教的力量左右着人们一生的言行。

  而在世俗世界里,部落头人们掌管着一切。这一带史称“三十九族”地区,共有十六个部落,每个部落由头人们掌管,他们权倾一时,生杀予夺,易如反掌;黑头藏民命如草芥,卑微渺小。不过,生活即使清贫而艰难,人们也不争、不抢、不盗、不杀。因为他们的心地就像蓝天一样纯净,清泉一般透明,也因为那些修成正果的高僧大德们,时常以他们仁慈的悲心,教化着一代又一代的信众。

  达普活佛是个苦修隐忍、悲心博大的活佛,他像雨后的阳光,黑夜的星光,十五的月光照耀着草原上的众生,在僧众中享有崇高的威望。说他高贵,人们从来没有见他骑过高头大马,穿过貂袄缎袍,吃过山珍海味,衣食住行比普通僧侣还普通。他现在已经是这个传承体系的第九世转世活佛。作为一个修行者,九世达普活佛恪守这样的戒律:不但要与大家一起分享艰难与苦难,还要比众生更刻苦忍耐。但就像一尊佛像前,总有香烟缭绕一样,一个活佛,总会受到大大小小的信众无尽的供养和布施。可九世达普活佛规定,他的房间里只能有十六种日常必需用品,如袈裟、僧裙、装糌粑的口袋、褥子、拐杖、木碗之类,且还都不能沾金带银。活佛让人将每件物品都画了出来,贴在门口,除了经书,多一件都不准送进房间。不管是人家供奉的金银绸缎,还是珠宝玉器,达普活佛总是说:

  “这个东西我的画上没有,不属于我,就供奉到佛菩萨面前去吧。”

  这些天九世达普活佛正为一个吉祥的梦所困扰,他已经为此闭关打坐三天三夜了。到他结束闭关出来那天,正是加央到寺庙里敬香祈祷的那个早晨。当他听了牧民加央的哭诉后,他感到已经领悟了自己供奉终生的本尊佛――莲花生大师的旨意了。

  从牧场上回来后,九世达普活佛把寺庙的堪布品松喇嘛请到自己的静室,侍奉活佛的小喇嘛刚给品松堪布续上酥油茶,达普活佛就挥手让他出去。然后他对品松喇嘛说:“堪布,我们的江贡活佛回来了。”

  “哦?”品松堪布一惊,险些泼洒了手中的茶。品松是个谢顶很早的喇嘛,发亮的脑门油光光的。他从达普活佛发亮的眼睛中感觉到,恰日寺的住持大活佛――十一世江贡活佛的转世,就要被九世达普活佛找到了。

  怒江河畔的恰日寺历来有两个活佛转世体系,江贡活佛转世体系是恰日寺的创寺活佛,当年就是一世江贡活佛在这里建立了恰日寺,可以说,有了江贡活佛体系,才有达普活佛体系。历史上这两个活佛体系互为师徒关系,一个活佛圆寂了,另一个活佛负责为其寻找转世灵童,并培养其成为一代活佛。这已经成为恰日寺的传统。十一世江贡活佛已经圆寂七年了,三年以前,恰日寺就开始寻找十一世江贡活佛的转世,但却差点引发了各部落之间的战争。当时有两个较大的部落都向恰日寺暗中推荐了自己中意的转世灵童,其中一个灵童候选人甚至还是一个部落头人的孩子。谁都明白,转世活佛的背后在俗界其实暗藏着诸多利益,既有精神、荣耀上的,也有经济、权力上的。如果自己的部落出了一个大活佛,作为头人来说,就像后山挖出了金钵,前池开出了莲花,不仅在俗世更有权力,在神界,更可以替天行道,以神灵的代言人自居了。这两个恰日寺的大施主互不相让,他们的背后,又各自有一些部落头人推波助澜,最后闹到几近兵戎相见的地步,连寺庙里也不得安宁。九世达普活佛看到寻找转世灵童一事已牵扯到俗界的纷争,战争就要降临这片和平的土地,他就召集各部落头人到寺庙开会,当着大家的面宣布,寻找转世灵童是寺庙的事,与俗界无关。一切得按神的旨意和前世江贡活佛的遗言行事。即将燃起的战火才暂时平息下来。

  但前世江贡活佛的遗言是什么,只有恰日寺的几个高僧大德才知道。十一世江贡活佛圆寂在自己闭关的静室里,他的书案前有一首用偈文体写的诗歌,里面隐藏着关于寻找下一世活佛的线索。

  拉那赞巴雪山圣洁高远,

  牧场绵延千里;

  神鹰巡行在天空,

  羊羔飞翔在云端。

  是谁向雪山奉献了自己的羔羊呢?

  那就是我轮回的悲心。

  当年恰日寺的高僧大德们对这首偈文体诗琢磨了许久,他们也只能大体推测十一世江贡活佛的转世应该在拉那赞巴雪山脚下、牧场上的某户人家。拉那赞巴雪山是本地最高的雪山,也是藏族人的神山,十一世江贡活佛当然会选择这样圣洁的地方转世,意其苦修隐忍的一生像雪山一样清白纯洁。但是对于“神鹰巡行在天空,羊羔飞翔在云端”两句诗,谁也不解其中的含义。直到九世达普活佛听说了阿措放的羊被鹰叼走的事,他才猛然想起这就是十一世江贡活佛对众生的启迪了。今天他让品松堪布来密谈,就是想验证这个神迹是否属实。

  他对品松堪布说:“堪布,我记得,十一世江贡活佛圆寂前,曾经送给你一个护身符。”

  品松堪布双手合十说:“是的,我一直恭恭敬敬地佩戴在胸前呢。”

  “在我闭关前,曾梦到十一世江贡活佛,他在梦中对我说,让你把这个护身符打开。”

  “尊敬的活佛,我可不敢。连想都不敢想啊!”品松堪布虔敬地说。这种护身符里面一般装的是经过前世活佛念经加持过的经文,佩戴者相信它有无上的加持力。自从这个护身符戴在品松堪布胸前后,他感到十一世江贡活佛时时刻刻都和自己在一起。

  九世达普活佛说:“十一世江贡活佛在梦中告诉我,在他的转世问题上,当人间产生纷争,百姓面临灾难时,你可以打开它。堪布,我已经专门为此闭关三天三夜,就为祈诵江贡活佛的谅解。打开它吧,堪布,这或许会免除众生的灾难。”

  品松堪布听达普活佛这样一说,再无不打开那个被视为自己终生庇护的护身符的理由。他小心地将它从怀里掏出来,那是一个镶嵌了绿松石和红玛瑙的白银盒子,他先把护身符供在案几上,冲着它庄严地磕了三个长头。然后,品松堪布才小心地拧开了盒盖,从盒子里掏出一张薄薄的棉纸来。奇怪的是这不是人们常见的五彩经文,而是前世活佛写下的一封亲笔信!

  品松堪布先把信递给达普活佛看,他看见活佛脸上的神情忽而凝重,忽而舒缓,然后就把这张纸小心地揣进了怀里。堪布本想问信上写的是什么,但终于忍住了。有些事情,修行不到位的人,是无权打探的。

  达普活佛庄重地对品松堪布说:“现在我们还需要证明的是,那个放羊的小孩出生时,是否就有前世江贡活佛在这信中提到的那些神迹。”

  人们说,七年前的冬天,拉那赞巴雪山下的一个贫穷的小村庄,一个婴儿在一间简陋的羊圈里呱呱坠地。这个村庄小得只有三户人家盖起的房子,其余的人都住在牦牛毛编织的帐篷里。这些住在帐篷里的牧人,随着季节的轮换不断迁徙着自己的放牧点。他们常常居无定所,哪里水草丰盛,就迁到哪里放牧。人们说这本来是很平常的一天,但是随着这个婴儿的降临,发生了一些不寻常的事情,现在回想起来,还真有些像传说中的事儿呢。

  婴儿的父亲名叫加央,是个看天种地、看草放牧的老实人,他的妻子卓玛,人们说她像草原上的格桑花一样漂亮。在她快要生孩子时,被加央抱到邻居家的羊圈里。当地藏族人生孩子有三不准:不准生在帐篷里,不准生在牛圈里,也不准生在大树下或草原上,因为怕被天上的神灵看见。孩子只能生在羊圈、山上的灌木丛中这样一些地方,这是规矩。但是加央家很穷,穷得抓头上一把乱发,抓身上一把虱子,上无帽子大的帐篷,下无巴掌大的草场,全家蜷缩在牛粪垒起的小屋里。他只得借了别人家的羊圈来生孩子,而且还只能是羔羊圈。

  人们还说,那孩子伴随着上午的一场鹅毛大雪顺利地生下来了,令人奇怪的是孩子没有一声哭喊,紧闭着他红嫩的小嘴唇。这已让帮忙接生的人们称奇,可更奇怪的事情接踵而至。到处都是白茫茫一片,其他屋顶上堆积的雪足有两尺多厚,而孩子出生的羊圈屋顶上却没有一点儿雪;人们又说,生小孩时有些脏衣物,需要到附近的泉水边去洗涤,这平常清澈透明的泉水竟然变成牛奶一样的白色;又有人补充说,当天下午一道彩虹跨在雪山脚下、草原深处。冬天出彩虹人们还是第一次见到。藏族是一个相信神迹的民族,神灵的世界就和他们的生活交融在一起。要是有一天一个放牧归来的人说他看见了格萨尔王的天兵天将在雪山上巡行,谁也不会感到惊奇。

  村庄里的人们就是这样向三个前来问路的商人叙说这段故事的。这几个商人说也奇怪,来到村庄里不问今年的酥油收成如何,也不用盐巴或银钱和人们交换麝香、羚羊角。他们仔细盘问了加央家的孩子生于何年,当时是怎么一种情况,他们越追问,脸上的神情就越紧张、激动。那个领头的商人不断摘下帽子来,露出他早谢的秃顶,头上冒着热气,大颗的汗珠从鼻尖滴落下来。当再也得不到什么新的话题时,他们才匆匆上马走了,仿佛连喝一碗茶的时间都没有。

  其实他们是恰日寺脱下僧装换了平民衣服的寻访高僧,领头的就是品松堪布。当他们赶回寺庙时,九世达普活佛正坐在高高的法台上带领僧众念经做法事呢。品松堪布匍匐在活佛面前,将所见所闻悄悄告诉了活佛。

  九世达普活佛诵完最后一句经文,缓缓从怀里掏出十一世江贡活佛的遗言:“你看看吧。”

  品松堪布颤抖着双手展开那张曾经在自己的胸前珍藏了七年的棉纸,十一世江贡活佛的话仿佛就在他的耳边响起:

  我本无转世之意,只想去照顾一个虔诚坚韧的上师。但为了佛祖和信仰的传承,我还是选择了转世。我的转世将会在雪山脚下、一个简陋的羊圈里出生。在我转世时将会出现大雪纷飞、彩虹架坡、泉水如奶。

  品松堪布泪流满面,不知是面对博学的九世达普活佛,还是冲着寺庙大殿里所有的僧侣,高声说道:“顶礼佛、法、僧三宝,庄严国土,利乐众生,十一世江贡活佛的转世灵童找到了。”

  找到十一世江贡活佛转世灵童的消息,很快就在各部落传开。草原上就像过节一样,平地升起吉祥的生气。到处都有歌声在传唱,到处可见新挂的经幡和风马旗,前来寺庙敬香布施的人猛然增加了许多。当年想暗中推荐灵童的两个部落的头人也心服口服,不管怎么说,他们还是信奉神的旨意和前世活佛的智慧。

  只有一个人深感地狱之门就在眼前,这就是旺珠头人。如果一个敢在转世灵童身上挥舞皮鞭的人不下地狱的话,还会有谁呢?至少他的来世,绝对只能投生为任人骑、任人打骂的牲畜了。怀揣这样的恐惧,一向骄傲的旺珠头人带着管家和仆人,就像刚被霜打下的麦穗,刚被烈日曝晒的瓜秧,耷拉着脑袋来到寺庙,见到九世达普活佛就羞愧难当地跪下了。

  达普活佛微闭双眼,也不看旺珠头人,只轻言细语地说:“低贱行善的穷人,胜过行恶的富人。因果不灭,轮回不废。草原上吉祥的彩虹已经飞架在天空了,头人还伤心什么呢?起来吧。”

  “活佛,我会下地狱吗?”旺珠头人仰着脸问。

  “如果你的罪孽还没有洗清的话。”达普活佛回答道。

  “我给寺庙送来了二十头羊,十二头牦牛,十驮青稞和酥油,还有汉地来的八驮茶叶,我要为寺庙里的每一名喇嘛上师做一身僧装,在寺庙里熬茶煮粥三天。这些布施够洗清我的罪孽了吧?”

  “还差一点点。”达普活佛说。

  “尊敬的活佛,是什么呢?请说吧。”

  “慈悲!”

  旺珠头人不说话了,羞愧地低下了头。良久他才嘀咕道:“我怎么知道雏鸡会变成凤凰呢?”

  活佛说:“不要忘了,众生本是佛,暂时受污染,污去便是佛。生命是轮回的,谁也不能轻视任何弱小的生灵。当你举起皮鞭时,不管是挥向一只弱小的羊,还是一个贫穷的人,想一想他们的前世,说不定是你的父母呢!”

  旺珠头人说出了自己的担忧:“尊敬的活佛,如果我因为罪孽太重,在六道轮回中不能转到三善道的话,我会转生在三恶趣中的哪一层呢?”

  “圣水无法洗清人的罪业,悟心无法移植他人心田,只要用慈悲善良智慧清醒自己,地狱也会变为天堂,相互残杀的刀枪也会变成鲜花。”

  “可是,尊敬的活佛,不管我怎么做,那个转世灵童将来坐了床,成为江贡活佛后,他会记恨我吗?”旺珠头人想起当他挥起皮鞭狠抽阿措时,这个孩子不哭不叫,眼睛里连泪花都没有,只有仇恨。

  达普活佛叹了一口气:“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贪、嗔、痴三毒,是我们出家人修行的敌人。我会告诉他,你的皮鞭对他是一种修行。”

  牧童阿措不明白为什么这些天自己家的帐篷内外忽然就多了那么多的陌生人,有的人甚至来自几百里以外。他们捧着哈达,带来青稞、糌粑、酥油、茶砖。父亲加央和母亲卓玛应接不暇,家里的火塘一天到晚都在熬茶招待远远近近的客人。天黑了这些人也不走,就在他们家附近搭起帐篷,还燃起篝火唱歌跳舞。生活忽然变得富足而轻松起来。阿措还被告知,他再不用去牧场放羊了。

  “为什么?”阿措问他的父亲。

  “因为你就要成为我们的活佛了。”阿措的父亲低着头、双手向上,弓着身子向自己的儿子说。

  “是谁说的?”阿措又问。他发现这些天来不论是父母还是外人,谁见了他都是阿爸现在这个姿势。连那个凶狠地抽打过他的旺珠头人,昨天带了大量的礼物到家里来,也是这样。

  “顶礼佛、法、僧三宝,这是神的旨意,是我们前世在佛菩萨前积下的功德。”阿爸的眼睛闪着泪花。

  阿措不明白神的旨意从何而来,但他朦胧知道自己要去做喇嘛了。这意味着今后他不会再受人欺负,不会再去牧场和风霜雪雨搏斗,和野狼天鹰周旋。对藏区的孩子来说,当喇嘛是一条令人向往的道路。家里从此受人尊敬,生活从此也变得无忧无虑,更何况寺庙里还有许多的同龄玩伴,大家在一起念经、学藏文,学着做一个受人尊敬的上师,这是前世修的功德才会在今生享福。穷苦人家的孩子,并不是说想当喇嘛就都可以如愿的呢。阿措那时还不知道,他今后的道路,远比一个普通的喇嘛更为辉煌。

  阿措这时看见他的央宗姐姐的身影在帐篷门口一闪,就伸手去盆里抓牦牛肉,一旁的阿妈连忙拦住了他。“先来洗手,看你的爪子脏的。”

  阿措早抓了一大坨牦牛肉,泥鳅一般溜了出去。

  “给你,央宗姐姐。”他把牦牛肉塞到央宗手里。这是他第一次给央宗吃的东西,心里很自豪。

  央宗低头弯腰,双手捧了一条哈达,举得高高的,不敢正眼看阿措。

  “快拿着啊,央宗姐姐!”他接了哈达,将牦牛肉强塞到央宗手里。

  央宗一直没有抬头,弯着腰往后退。阿措这才发现在她的身后,站着央宗的阿妈和一些村子里的人。他们不论老幼,都在弯腰吐舌向他施礼。

  阿措忽然感到这个世界虽然变得有吃有喝,但却有些不自在了。过去他在这些大人身边跑前跑后,打打闹闹,没有谁多看他一眼,更不会用这种神态来敬畏他。这敬畏与其说是对他的尊重,还不如说让他感到拘谨。他不明白央宗姐姐为什么不再像牧场上那样,总是告诉他这样,教给他那样,还给他唱歌,讲神灵的故事;他也不明白阿爸阿妈为什么总要让他洗手,而且一天要洗无数次。过去他的手总是黑乎乎的,牧场上的孩子嘛,抓到什么吃什么,谁也不会来管。大约是因为昨天寺庙来的那个喇嘛上师说的那番话,让一切都改变了。那个喇嘛上师对阿爸阿妈说,不要给孩子吃脏东西,衣服要穿干净的,吃东西前要洗手,出门要看看有没有风雨,走路要看清脚下有没有沟坎,狗要牵得远远的,晚上不要让孩子走夜路,家里的火塘温暖家人,天上的太阳温暖众人,记住,阿措不是火塘而是太阳。叮嘱了又叮嘱,仿佛阿措父母从来没有养过孩子似的。那个喇嘛上师还说,再等十五日,寺庙将会来迎请十一世江贡活佛的转世灵童。

  寺庙每天早晨的头通鼓总是随着启明星的悄然升起而准时敲响。在寒冷的冬天,鼓声仿佛都在寒风中打战。地上的白霜像魔鬼的牙齿,咬着那些赤足踩踏着它们、急促地往寺庙大殿奔跑而去的小沙弥们的脚。那一双双小脚丫冻得通红,忙乱地在大殿冰冷的地面上奔来跑去。在寺庙的大喇嘛们进殿之前,这些早来的小沙弥要负责为佛像前成排的圣水碗换上干净的甘露水,点燃所有的酥油灯。

  十一世江贡活佛的转世灵童,现在他已经不再是牧场上的那个小阿措了,也和几个小沙弥在大殿里忙碌。尽管他已经被迎请到恰日寺,并受戒成为一名正式的僧侣,但他在坐床以前,还必须经过严谨的学经生涯,接受成为一名活佛的严格训练。

  小江贡活佛――人们已经习惯这样尊称他,今天的任务是先要将圣水碗里头天的水倒出来,擦净,其他的喇嘛再往碗里倒新鲜的圣水。他人小,还得搭上一条凳子才够得着祭台。天寒地冻的,圣水碗里头天的水早已冻成了冰坨,与铜碗浑然一体。小江贡活佛的手刚一触摸到铜碗,就像被咬了一口,粘在碗边拿不下来。他皱起了眉头,将铜碗使劲在案台上磕了几下,冰坨还是磕不出来。一个小沙弥递给他一把藏刀:“撬它。”他比画了一个动作。

  小江贡活佛拿起了藏刀,左边撬撬,右边敲敲,总算弄下来了。他长吁一口气,用抹布擦干净了碗,又去对付下一个。

  几十碗圣水换下来,小江贡活佛的手已经不听使唤了。在撬最后一个圣水碗的冰坨时,藏刀一滑,深深地划破他的左手掌,鲜血泉眼一般冒了出来。

  “小江贡活佛……”他身边的一个小沙弥惊叫起来。

  大殿里的几个小沙弥奔跑过来,有的人帮他找香灰,有的人帮他包扎。香灰敷在伤口上,很快就被冒出来的血冲开了。伤口划得太深,肉都翻出来。

  “小江贡活佛,先送你回僧舍吧。”两个小沙弥扶起他往外走,那个还没有撬下来的圣水碗,已被鲜血洇红了。

  “你的事做好了吗?”一个威严的声音传来,大家回头一看,只见九世达普活佛像一尊弥勒塑像一般,站在他们身后。

  “还差最后一只碗没换。”小江贡活佛回答道。

  “我们帮小江贡活佛换就是了,尊敬的活佛。”几个小沙弥抢着说。

  “这不过是你在诸佛菩萨面前的一点儿供养罢了。”九世达普活佛不露声色地说。

  小江贡活佛挣脱了搀扶他的手,重新拿起了藏刀和圣水碗。鲜血顺着他的手腕流淌下来,一个手肘都洇红了,他也总算做完了自己的工作。

  自从受戒以来,小江贡活佛感到天地变小了。牧场上野惯了的孩子,现在过着每天暮鼓晨钟、念经打坐的生活,更不用说九世达普活佛那威严的面孔,随时都在他的左右闪现,让他经常飞到九霄云外的心一阵阵发紧。小江贡活佛想不明白的是,当初来牧场上替他放羊、救他出火坑的那个达普活佛,是个多么慈祥可爱的老人啊,为什么自己一进寺庙,他成为自己的经师后,就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呢?

  开初那几个月,他还老是想家,想阿爸阿妈,想牧场,更想他的央宗姐姐。念经的时候想,跟在达普活佛身旁做法事的时候想,晚上拥在被窝里想,梦里更想。但达普活佛似乎要用一个上师的智慧阻断这一切的想念。

  让小江贡活佛大感意外的是,在寺庙里还经常吃不饱。并不是寺庙没有粮食,寺庙的库房里信众供养的青稞、茶叶、酥油堆积如山。但每天念完早经后,由寺庙统一供给的酥油茶比家里打的茶还清,发给每个喇嘛的糌粑和肉也少得可怜。而且,出家人的规矩,午后不食。从漫长的下午和夜晚,一直熬到第二天早课后才可喝到茶。正在长身体的小江贡活佛都喊饿,那些身强力壮的喇嘛大约也经常饥肠辘辘吧?小江贡活佛想。可是,他不止一次看到,在那些部落领地上的每一座寺庙举行佛事活动,每一个村庄遭受了天灾人祸,九世达普活佛就会让寺庙的马帮将一驮又一驮的粮食酥油运送过去。他总是对喇嘛们说:“从佛菩萨那里来的,还给佛菩萨,从百姓那里来的,还给百姓,个人吃拿布施的钱财,有违佛祖的教规,要下地狱。”

  好在小江贡活佛很快就找到了对付饥饿的法子。刚巧寺庙还有一个转世灵童,这是另一座寺庙的多扎活佛的转世,也在恰日寺跟随达普活佛学经。两个灵童一般大,寺庙就安排他们住在同一间僧舍。由于是转世灵童,在他们的僧舍里就设有专门的佛堂,供有护法神像,佛像前摆满了青稞酒、朵玛、贡果等食品。晚上两个灵童肚子饿急了,眼睛就不自觉地望着祭台上的祭品。终于有个晚上,小多扎活佛问:“想不想吃点儿东西啊?”

  “想。”小江贡活佛咽了咽嘴里的口水。

  “有多想?”

  “非常想。”

  “要是我们吃了这上面的东西,会怎么样?”小多扎活佛已经走到了祭台面前,他嘴里淌出来的口水,已经顾不得去揩了。

  “可能会挨打。”小江贡活佛说,他想起达普活佛怖畏金刚般的怒目而视。

  “就是挨一顿打,我也想吃点儿。”小多扎活佛围着祭台转来转去的,转得小江贡活佛嘴巴里口水直冒。忽然他径直走到祭台前,抓起一个糌粑面做的朵玛就塞进了嘴里,还说:“真香,你也吃一个吧。”有人带了头,跟随者还怕什么。小多扎活佛一把就抓了两个朵玛,稀里哗啦就咽下去了。

  两个小家伙大快朵颐,直到吃撑了,小多扎活佛才说:“明天达普活佛发现祭台上的贡品少了,我们一起脱下裤子给他打屁股吧。”小江贡活佛做了个鬼脸,指了指护法神像:“只要他不告发,我们就不会挨打。”

  “可是,可是,祭台上的贡品不多了啊!”

  “寺庙里不是有只野猫么?”

  “猫?”小多扎活佛纳闷地问。

  “明天,我们把那只猫弄到房间里来。跟达普活佛说,是猫偷吃祭台上的贡品啦。”

  小多扎活佛钦佩地说:“你可真是江贡活佛的转世啊,太聪明啦!”

  这只野猫从此就成了两个小灵童的房客了。每当达普活佛来到他们的僧房,用疑惑的目光看着祭案上越来越少的贡品时,他们就说:“是猫偷吃贡品啦。它可一点儿也不敬佛。”达普活佛似乎一点儿也不怀疑是两个小灵童嘴馋,只是捻着手里的佛珠说:“猫偷吃了,就叫人再添上嘛。”

  学经的生涯总是单调、缓慢、枯燥的。九世达普活佛的教育严厉而呆板,不容置疑。每天要念诵的经文,以一炷香为一堂课时,经书打开,香便插在案几上的香炉里,什么时候香燃尽了,小江贡活佛才可出去玩。那香燃得可真是慢啊,有时太阳都落山了,放牧的孩子归来的口哨声已经回响在寺庙外,有时林子里的鸟儿都归巢了,山上的野花也都开了,小江贡活佛面前的那炷香,还有好长一截呢。

  慢慢地,小江贡活佛面前的香燃得快多了,连达普活佛都感到惊奇。在小活佛念经的时候,他当然不会时时刻刻都守在身边,总有一些事情要他去处理。他明明感到自己离开这个小家伙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回来时总是发现香已经燃尽,小活佛也不知跑到哪儿玩去了。可成柱状的香灰证明那的确是被烧尽的。询问在外面侍候小江贡活佛的一个小喇嘛多吉,他也证明确实在香烧到最后一丝烟的时候,小江贡活佛才离开的佛堂。

  九世达普活佛心想:难道这个小活佛已经掌握了某种他不知道的法力?

  问题终于有了答案。那天九世达普活佛带着小江贡活佛念诵《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先是老活佛念一句,小活佛跟一句,然后他让小江贡活佛自己念,“念诵三十三遍,你就可以背诵了。”老活佛说。

  然后达普活佛侧过身去,捻着手里的佛珠,开始念诵自己的经文。在诵经的间歇时,达普活佛忽然感觉耳边有“呼――呼――”

  的声音,老活佛一转身,看见那个机灵的小家伙正撮着嘴、鼓着腮帮吹那根香呢!

  “嗯――”老活佛威严地哼了一声。

  小江贡活佛撮起的嘴、鼓起的腮帮一时收不回来了,呆呆地看着居高临下的老活佛。

  一个耳光“呼!”地就扇过来了。也不知这个老活佛的手掌有多硬,或者说不知他老人家究竟有多生气,那一耳光竟然将小江贡活佛的腮帮扇穿了一个洞!因为他手掌上还有那串佛珠。

  晚上,达普活佛来到小江贡活佛的房间,他脸上的伤已经被包扎好了,但泪痕还清晰可见。达普活佛送来自己亲手配制的藏药,为小江贡换药,然后问:“还痛吗?”

  “痛。活佛是为我好。知识要在年轻时求,良田要在秋天时耕。”这是下午品松堪布来看他时,教给他的,现在他就一字不落地学着说出来了。

  “不,你要永远记住这一巴掌。善听话的人,只需讲一次就够了,会跑的马,扬一次鞭就行了。你是一名转世灵童,从小就要学会做一个诚实的人。以后做了活佛,如果自己都不诚实,又如何去施与众生慈悲?”

  “活佛,我错了。”小江贡活佛爬起来,跪在了达普活佛面前。

  “诸事都是有因果的。善因结出善果,恶因导致恶果。我的职责,不过是要在你们的心里种下善的种子而已。”达普活佛说。他的眼睛忽然落到了祭台上:“那只野猫,还常来偷祭品吃?”

  小江贡活佛再不敢说谎了,他看看对面铺上的小多扎活佛,这个家伙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飞快地拉过毯子蒙住了脸。

  “我……我不知道。”小江贡活佛涨红了脸。

  “我看是神灵对我们供奉的祭品有所不满了。”达普活佛对他身边的侍从益西喇嘛说:“去把我磕头的那块门板背来。”

  “活佛要在这里磕头?”益西喇嘛不明白地问。

  “快去!”达普活佛不容置疑地说。

  平常达普活佛有块专门磕头的门板,当他觉得应该在哪个地方向诸佛菩萨祈请宽恕时,就会让人将门板铺在那里,一气磕上成百上千个头。达普活佛是个苦修律己的人,常常是别人犯的错误,他用自己的磕头来承担罪责。有一次他家的一个亲戚向品松堪布借了五十斤酥油,到了年底被查出还没有还回来。达普活佛知道后,没有责怪品松堪布,而是惩罚自己,一天之内磕了三千个长头,以求佛祖的宽恕。由于达普活佛经常在这块门板上磕长头,经年累月,这门板上全被活佛身上的汗水和油脂浸透了,散发出一层暗红色的亮光,手脚触摸的地方深深地凹出一个槽来。

  益西喇嘛很快就把门板背来了,他小心地说:“天色已晚,活佛您就少磕些吧?”

  “在佛菩萨面前,没有价钱可讲。我要磕一千个头。”达普活佛平静地说,摘下身上的护身符、佛珠等配饰,站在了门板边,双手高举合十,再放至额头、前胸,然后“唰”的一声,匍匐下去了。

  “达普活佛!”小江贡忽然高叫一声。

  “哦?”达普活佛继续磕头。

  “是我们偷吃了祭台上的贡品。”小江贡眼泪汪汪地说,“这个头应该我们来磕,求活佛宽恕我们的罪过吧。”

  “我们都要求诸佛菩萨的宽恕。”达普活佛继续磕自己的头。

  小多扎也从铺上爬起来,冲着达普活佛跪下了:“活佛,请您不要再磕了。让我们来洗自己的罪吧。”

  达普活佛没有停下:“罪在动机,而不在行为;由人洗清的罪孽,和自己忏悔的罪孽,都可得到宽恕。我早就知道一只猫没有两个小馋鬼的胃口大。”

  两个小家伙羞愧地互相望望,几乎同时说:“达普活佛,求你惩罚我们吧,不要再磕下去了。”

  “我是你们的经师,你们没有说真话,是我没有教好你们。我要先惩罚自己。阿底峡尊者是怎样教诲我们的?‘过错不过夜。’今天的罪过今天忏悔改正,明天就不会重犯了。”说完,一个劲儿地磕着,两个小家伙也只好在旁边不停地磕起来。

  对年幼的江贡活佛来说,恰日寺有处令人恐惧的地方,他宁愿每天多念几炷香的经文,也不愿去那里一次。可是他的上师达普活佛传授的佛经经典,每到一个节段,就要修炼那门功夫,不但要身体力行,还要见到成效,这使得小江贡活佛不得不到那个地方去闭关念经。

  那是寺庙后院处的三面由人头骨筑成的骷髅土墙,据说已经有几百年的历史了。天葬师把往生来世的人的骨肉喂了天上的兀鹫后,留下骷髅像砌墙一样地一层层码放在一起,空洞的眼窝、龇咧着牙齿的人头。这是一面代表着恐怖、死亡的墙,太阳照在这墙上,已经没有了温暖;春风刮过这里,立刻便变得肃杀阴冷。在这片骷髅围成的世界,死亡就像跟随在人们身后的阴影,在你一回头之间,生死流转交替,不容回避,更不可更改。

  在骷髅墙后面的山坡上,便是当地的天葬台。藏族人习惯在死者天葬的前一天晚上,把尸裹安放在骷髅墙旁边的一间小屋里,请恰日寺的喇嘛来为死者念经超度亡灵。一个寒冷的冬日傍晚,达普活佛来到小江贡的僧房,用不容置疑的口气对他说:

  “今晚,你去骷髅墙边的经房为一个施主念经。”

  小江贡活佛最怕的就是这件事,他问:“谁去了?”

  “死者都一样,不管他是谁。你去念经就是了。”

  “上师,你带我去吗?”

  “你的经文会出自别人的口吗?”达普活佛神色严厉地问。

  “那……那让多扎喇嘛陪我一起去吧?”小江贡乞求道。他身上已经是一阵阵地起鸡皮疙瘩了,一个还不到十岁的孩子,将如何在北风呼啸的冬夜去独自面对一个僵硬的死者?

  “难道你奉献给人慈悲,还有什么害怕的吗?”上师的声音大起来,近似于训斥了。

  更让小江贡没有料到的是,这天送来的死者,正是他从前的主子、那个打过他皮鞭的旺珠头人。人们抬他进来时,小江贡看见了他的脸,睁大着眼睛,嘴张成一个圆形,好像是临死那一刻猛然撞见了地狱里的魔鬼,也好像他过去用皮鞭抽打人时的暴虐和嗔怒,在临死那一刻固定在了脸上,成为一个死了都不知道慈悲为何物的恶人。

  这个夜晚如此寒冷,就是身处在冰窟里,也没有这里的寒气逼人。经房里只有一盏酥油灯,就点在死者的头上方。小江贡活佛盘腿坐在尸体的下首,面前摊开一叠超荐亡灵的经文,借助昏暗的酥油灯光,有一句没一句地念。不是光线不够好,也不是眼睛里委屈害怕的泪花,让他看不见经文,而是他的颤抖、恐惧、孤单、无助,让他语不成调,话不成声。他真想大哭一场,真想站起身来,扑进哪个大人温暖的怀抱。

  但在他的面前,只有灰白色的羊绒织巾裹着僵硬的旺珠头人。外面的北风尖厉地刮过,盖过了小江贡的念经声。一些风儿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灯芯如豆的酥油灯火东倒西歪,忽明忽暗。小江贡现在心里唯一祈诵的就是灯不要被风吹灭了,恐惧的黑暗已经深深地包围了他,经房里一旦没有这点灯光,他不知道那具尸体会不会一下站起来,继续拿皮鞭抽他;死者张开的口,会不会幻化成一个魔鬼,一口将他吞吃掉。

  恍惚间,小江贡发现那尸体在动!一股怪异阴冷的风钻进来,就像一只魔鬼的手,在揭死者头上盖着的那块白布,让它扑闪扑闪的,那张可怕的脸就要露出来了!孱弱的酥油灯苗偏偏在这时熄灭了,小江贡感觉僵硬的尸体猛然坐了起来,然后又一下站在了自己的面前……“哇――”小江贡大叫一声,扔下经书连滚带爬地逃出了经房。他刚跑出经房没几步,头上就挨了重重的一棍,打得他一个趔趄滚翻在地。

  僵尸追出来了。小江贡的魂魄都飞到九霄云外,已经哭喊不出来了。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黑暗中一个威严的声音传来:“给我回去!”是达普活佛,原来他一直守在经房外的一棵大树下。

  “他……他他他……站起来了……”小江贡的牙齿磕得像是一匹跑马零乱的步伐。

  “是吗?你还没有那样的法力吧?”达普活佛的语调轻松下来,拉着小江贡的手说,“走,让我们进去吧,一个往生去了来世的人,对今生还有什么留恋?”

  小江贡不得不跟自己的上师回到经房。达普活佛重新点燃了酥油灯,他既像对灯又像对小江贡说:“酥油灯总会熄灭的。不是油烧尽了,就是风吹灭了。人的生命也不过是这一盏灯火,总要燃尽的,有生必有死,只要活着行善积德,慈悲为怀,死才是圆满的终结,你有什么好害怕的呢?”

  达普活佛走到死者前,揭开那盖在头上的白布,摸摸头,然后脸贴近耳朵,像对一个熟睡的朋友那样说:“哦呀,尊贵的旺珠,你一生美酒、麻将相陪,家中的牛羊和财富填满山沟,但你现在什么也带不走,只有一个人空手而去,前生的财富就像天上的流云,聚集起来时可以遮盖太阳的光芒,但说散时就散了。这些都是你今生的业障,是你烦恼痛苦的根源。‘生时一人单独来,死时一人孤单去’,现在是你求道的时候了,你已经走在‘中阴之路’上了,你已脱离这个尘世之苦,这是一件喜乐的事情啊,别把死亡的恐惧留在脸上。好在你临终悟道慈悲,还有一点儿带去彼岸的资粮。不要再依恋这个生命了,水是不能长久抓在手掌里的啊。不要执着了,也不要怯弱。还是忆念佛、法、僧三宝吧。”

  非常神奇的是,在达普活佛的轻言细语中,小江贡看见死者从前显得狰狞可怖的脸竟然慢慢平和安详起来,就像一个暴怒的人听从了智者的劝导,心中的怒气烟消云散。他怒目圆睁的眼睛阖上了,张大的嘴也闭上了,脸上的肌肉也舒缓了,看上去就像一个刚刚熟睡的人。

  “上师,你可以和死人说话吗?”

  “哦呀,他并没有死,死去的只是他的肉身。我在和他的灵魂说话。”

  “你看见他的灵魂了吗,上师?”小江贡又问。

  “看见了。”达普活佛转过头来对小江贡扮出一个孩子似的笑脸,“就像水面上映照的一个人影,他曾经罪孽深重的身子正在被清水清洗哩。来,过来摸摸他的头,帮帮这个可怜的罪人的灵魂,让它像鸽子一样飞出去吧。”

  小江贡活佛听上师讲过,人死后灵魂将会从头顶的穴位处飞出,或在六道轮回中寻找归处,或往生西方佛土。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引导一个死者的灵魂,但他必须按上师的要求去做。

  他在犹豫胆怯中还是把手摸到了死者的头上。他感到一股冷气在掌心中凝聚,让他的手微微发抖,但上师鼓励的目光让他不敢缩回自己的手来。

  “拍拍他,把他的灵魂叫醒。”达普活佛边说边示范,手掌在死者的顶穴处拍得“啪啪”响。

  慢慢地,小江贡的手不再僵硬了,有股热气在他的手中升起。他想:人的灵魂,就是一股看不见的气吗?

  “你还怕他吧?”达普活佛问。

  “他好可怜。”小江贡说。

  “嗯,死亡有助于一个修行者升起慈悲之心。”

  “可是,过去他好威风。”

  “人生如行云、流水、闪电、晨露一样短暂,钱财买不通死神,在死亡面前,无论富人穷人,僧侣平民,人人平等。只要活着的时候,把众生视为父母,无私无我,以舍身饲虎、割肉喂鹰的精神为众生服务,行善利他,死亡就不再令人害怕了。”

  “上师,我害怕死。害怕变成像旺珠头人一样。”小江贡闭起眼睛说。

  “你才入佛门,佛门有两个大法宝,一是产生佛陀的种子,生长佛心的雨露,成熟佛果的营养,为众生利益立志的大悲心;二是一切高尚行为的本源,一切福慧资粮的点金术,一切无量功德的大宝藏,菩提心。有了这两条,就能斩断一切邪恶、卑贱、恐惧的念头。对于生命我们可以认知死亡,为死亡做准备。先知死,后知生。这就是我的教法。明白了么?”

  小江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至少,他现在不害怕死人了,明天他可以毫无惧色地面对走向彼岸的隆重仪式了。

  牧场上冬去春来,草枯草长;怒江水由黄转绿,水枯水盈。云总是很低很亮,天总是很蓝很透,雪山总是威严圣洁。就像九世达普活佛,不论他是坐在高高的法台上,还是默默地闭关在自己的静室里,都让人们心生敬仰、崇拜之情。

  那个转世灵童的世俗之心,正在慢慢地被寺庙的清规戒律一点一点地抹掉。他长得很快,黑红的脸膛泛着一层亮光。人们说他越来越像十一世江贡活佛的模样了,一个来到人间的佛所应具备的妙貌――三十二吉相,八十随好,在他的言谈举止中时时可见。当然,他能不能修到他前世的慈悲心,还要看他自己的造化。

  上师达普活佛的教法是严格而怪异的,对一个孩子来讲甚至有些苛刻残酷。有时他会把他带到一个山洞里闭关,一关就是七天七夜,除了喝水,啥都不准吃。孩子在黑暗的山洞里耳边只有上师喃喃的诵经声,除了聆听和默想,连话都不许说。不管他愿不愿意,达普活佛要把少年好动浮躁的心,往寂静空明的深处里带。

  寺庙的教育有时像一个学校――当僧童们晨钟暮鼓,齐聚大殿,在领经师的带领下诵读经文,学习宗教仪轨时,他们学到了一个民族的文化传承;有时寺庙又像一个训练营,僧童们在这里学习舞蹈、音乐、雕塑、绘画,甚至采集草药和学习藏药的制作。让小江贡活佛很佩服自己上师的是,所有教规教法,没有一样达普活佛不会的。佛像的雕塑、密宗的神舞、坛城的制作、炼丹的秘籍、百草的采集,只要达普活佛往那里一站,他就会有神通广大、法力无边的神来之笔。

  有一种知识是经书上学不到的。一天,小江贡活佛带着自己的侍从喇嘛多吉去帮一户牧人家念经做法事。户主家境穷困,刚刚死了男人。达普活佛让小江贡带些青稞面和一条羊腿去。当时小江贡还嘀咕了一句:“上师,我们去帮人念经,从来都是他们供养我们啊!”达普活佛和颜悦色地说:“无论法布施、财布施、无畏布施,对穷人的布施比供奉佛菩萨功德要大,念十万遍经不如做一件善事,因为佛不需要你的供养,佛关心的是众生,把你的钱物拿去关心最可怜的众生,佛更高兴。”

  小江贡活佛骑马在前,多吉背着东西跟随在后,他们就这样上路了。在一条溪流的独木桥边,小江贡活佛发现了一个羊皮口袋,他让多吉喇嘛去捡来。原来里面竟然有好多大洋!

  “佛祖,这是哪个粗心的人!居然把钱像手里的炭火一样扔掉。”多吉惊讶地说。

  小江贡活佛跳下马来说:“我们就在这里等一等,像守候别人丢失了的羊羔那样,等钱的主人来。”

  “可是,小江贡活佛,人家还等我们去念经呢。”

  小江贡活佛犹豫了,把这羊皮袋带走吧,万一人家找钱来了,岂不着急?可把这钱扔这儿不管也不是个办法。“这样吧,我们先把钱带上,念经回来后再去寻找这丢钱的人。”

  多吉把羊皮袋放进装青稞面和羊腿的口袋里,两人继续赶路。

  到了丧主家,人们像迎接神灵一样跪了一地。小江贡活佛现在已经不害怕死人了,他甚至做这样的法事也驾轻就熟。他端坐在死者的身边,专注地念经为其超荐,时不时还用手去拍打亡者的脑门,放他的魂识出去,就像叫醒一个熟睡的人。他的与其年龄不相称的成熟、老道,以及谙熟于心的经文,让在场的人心生敬畏――活佛就是与我们俗人不一样啊!

  法事做完,几近傍晚。小江贡活佛要急着赶回寺庙,就让多吉喇嘛把达普活佛送给丧主的青稞面和羊腿留下,多吉也没有多想,顺手就把口袋递了过去。一家人千恩万谢,感激不尽。

  再次回到那溪流边上独木桥时,小江贡活佛才猛然醒悟过来:

  “哦呀,多吉,你把那个装大洋的羊皮袋也给人家了!”

  多吉差点没有从独木桥上掉进水里,他猛拍打自己的头:“佛祖啊佛祖!那可不是我们要给他们的。江贡活佛,你打我吧。”

  小江贡活佛真想抽他一马鞭呢。这个昏头昏脑的家伙,现在怎么向失主交代?十来个大洋,都够买一群羊了。

  “江贡活佛,我去把那羊皮袋要回来吧。”多吉跪在他的马前说。

  “施舍出去的羊肉汤,人家都喝进肚子里去了,你还收得回来么?”

  “那……那我们怎么办呢?”

  “可能,这是神的旨意吧。”小江贡活佛回头望望身后的路,“你没看到那家人有多穷吗?抓头发,乱发一把,抓身上,氆氇一片。我小时候放羊的日子,也比他们家好过。这样吧,以后有人在我面前供奉了香火钱,我们先偷偷拿一部分出来存好。如果打听出是谁掉了这钱了,再还给他。”末了他还特意交代了一句:“不要告诉达普活佛啊。”

  回到寺庙,夜已经很深了,两人一路鞍马劳顿,都很疲倦了,也没有去向达普活佛请安,估计他老人家已经修行打坐了,于是他们便回自己的小院“拉让”睡下了。

  第二天早课完后,达普活佛把小江贡叫到自己的经房,先问了昨天为人做法事的情况,小江贡一一作答。达普活佛又问:

  “你们一路上就没有遇到别的什么事情么?”

  上师的法眼真是厉害啊!小江贡已经从达普活佛的眼神中感觉到,他们昨天的一言一行,早就在上师的法眼里了。他只好如实招来,末了才说:“尊敬的达普活佛,请你饶恕我吧。我把别人的钱也给了那家人了。”

  “哦?”达普活佛捻着颏下的胡须,也不问这个别人是谁,“那么,他们高兴么?”

  “高兴。”小江贡说,“我都看见他们眼眶里幸福喜悦的泪花了。”

  “能让别人幸福、高兴,难道你还不高兴吗?”

  “可是,那个羊皮袋本不是我想施舍的。”

  “施舍的果报是财富,吝啬的果报是贫穷。只要能让人高兴、幸福,我们的佛家眼珠子都可以施舍出来。佛陀还把他的身体施舍给饿虎呢,难道你忘了吗?”

  “要是那个丢了钱的人要我还,我又怎么办呢?”

  “你为什么眼里只有钱呢?明天你去修行洞里闭关吧,给我念三万遍《贪欲经》和《施舍超物经》。”达普活佛说完这话就走了。

  一个月以后,小江贡活佛破关而出,他已经虚弱得连阳光都可以把他击倒了。多吉喇嘛来接他回“拉让”。路上这个小喇嘛快活地问他的主子:“江贡活佛,你知道那些大洋是谁的吗?”

  小江贡回答道:“我才不管是谁的呢。我眼前只有需要这大洋的穷人的笑脸。”

  “哦呀,尊敬的江贡活佛,你的善知识大有长进啊。”多吉扮了个鬼脸,“还是让我告诉你吧,是达普活佛故意把大洋扔在路边考验你的。”

  “考验我什么呢?”小江贡活佛略带诧异地问。

  “哦呀,看你有无据财贪欲的心,看你说不说真话。”多吉伸了伸舌头,“幸好我们把那些大洋布施出去了,可是我们却忘了当天晚上告诉达普活佛。活佛还以为你想隐瞒这事呢。”

  小江贡活佛长长吁了口气:“上师是要射虎,却射着了老鹰。我身上的世俗之心,一不小心还是被上师试出来了。”

  藏历新年就要到了,白雪装扮了整个世界。不论是做庄稼活的还是放牧的,都回到家里的火塘边,准备过年。但在一座荒山的崎岖路上,几个喇嘛上师正踏雪而来,纷扬的大雪让他们身上的僧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像是在风雪中飘行的白色神灵。

  “我的前世八世达普活佛,曾经专门为这些麻风病人写过一则经文,他们不是魔鬼,只不过是因为前世的罪孽,今生来偿还罢了。”

  九世达普活佛走在前面,身后跟着小江贡活佛和益西喇嘛。益西喇嘛牵着一匹骡子,上面驮有簇新的衣物、粮食、酥油、茶叶等物品。这天做完早课后,小江贡活佛被告知,要跟随九世达普活佛去探望山上的那些麻风病人。

  那个年代,怒江峡谷里几乎每一个村庄都有麻风病人。过去人们对麻风病患者的态度是,将他们赶到无人居住的山上,不允许他们与人交往,甚至挖一个坑把他们活埋掉,或者活活烧死。小江贡活佛小时候听大人们说,这些人要么是因为前世欠下了深重的孽债,今生来偿还,要么是污染绿色环境,得罪了神山神湖,往江河湖泊里撒尿吐痰,在高山密林中打猎砍树,都会让自己变成恶魔的化身。他们有的鼻子掉了,耳朵烂了,眼睛瞎了,有的没有手指,身上布满脓包,流淌着恶臭的血水。他们被看成是人间的魔鬼,人们的噩梦。一提起他们,人们都会“呸、呸、呸”地吐口水,以赶走有可能带来的晦气,更不用说人们要是某一天在路上不小心碰见他们,心中就别提有多恐惧和懊恼了。

  人们传说,八世达普活佛圆寂前,曾独自到山上一个麻风病人居住的山洞里,给他送去青稞和酥油,还和这个麻风病人一起生活了几天。那几天恰日寺也不知道自己的活佛到哪里去了,等到处寻找八世达普活佛的喇嘛们终于找到他时,他已经在那个山洞前结跏趺坐圆寂了。八世达普活佛以自己博大的慈悲心,身体力行地告诉人们要如何善待一个麻风病人。如今那个山洞已经成为一处圣迹,前去朝圣的人络绎不绝,人们自然会想起他们活佛的慈悲。

  到九世达普活佛执掌寺庙以后,他劝告人们不要在麻风病人还活着的时候就烧死他们或者活埋他们。他提议凡是有麻风病人的村庄,都要在村子外挖一个窑洞,将麻风病人隔离在里面。瓦达村挖的窑洞约有十几米深,通道上用树枝覆盖,洞口留一小窗,既通光,又方便病人亲属从外面放下一些生活用品和吃的。洞里有一条小道,通到另一边的厨房和厕所。平常如有亲人要去洞内探望病人,从通道进去,洞内的病人随时走动通风。

  小江贡活佛跟着九世达普活佛进到那个隔离麻风病人的深洞内时,他感到自己就像掉进了一个大粪坑里,浓烈的恶臭几乎淹没了他。他还感到莫名的恐惧,几个看上去几乎和传说中的魔鬼一般的人,�m缩在洞壁下,用绝望的目光看着他们。那眼眶已经看不出外形来了,好像被野兽啃噬过的烂洞。但当他们看见活佛时,挣扎着朝他跪下了。

  “次仁多吉,小扎西,我们来是为你们念祈诵新年的消灾经。”

  九世达普活佛和蔼地说,伸手去为他们摸顶祝福。

  “活佛……”那个叫次仁多吉的麻风病人张了张豁了半边的嘴,就泣不成声了。他伏在达普活佛的面前,紧紧抱住活佛的脚,像一个找到了父亲的孩子。

  “让我看看,哦呀,次仁多吉,你好多了,头发都长出一些来了。我看见魔鬼正在离你们而去呢。”达普活佛说。

  益西喇嘛把带来的粮食从口袋里拿出来,还有两件簇新的豹皮滚边、羔羊皮衬底的藏袍,小江贡记得这是昨天一个部落的头人亲自给达普活佛送来的过新年的供养。他还记得当时达普活佛说,毛驴披上豹皮,驴耳还露在外面,佛经不在乎用什么裹起,在乎的是诵经能否消灾。

  达普活佛让小江贡和益西喇嘛分别坐在他的左右,三个喇嘛上师在几个病人面前结跏趺坐,将经书捧在手上,开始念诵八世达普活佛专门为麻风病人撰写的驱除病魔的经文。深洞内臭气熏天,令人窒息,不要说念经说话,连呼吸都困难。小江贡活佛皱着眉头偷偷窥视他的上师,发现达普活佛就像平常在寺庙大殿里念经一样,神情专注,面色平和。他想,难道九世达普活佛能让自己的鼻子闻不到臭气吗?这是修的哪一门法呢?

  在来的路上,小江贡活佛就想,今天可以看到自己的上师如何施展法力,拯救那些可怜的麻风病人了。人们都说达普活佛的悲心,可以救一个麻风病人脱离轮回的苦海。他甚至幻想,一旦达普活佛念经作法,麻风病人身上的脓疮便会自行痊愈,新鲜皮肤纷纷长出来,他们马上就可以逃离这地狱一样的深洞,回到村庄里和家人团聚。达普活佛将像一个威力无比的护法神一样,将那些依附在麻风病人身上的魔鬼赶出来。他倒真想看看这是些什么样的魔鬼。

  经文至少念了两炷香的时间,小江贡也没有看见魔鬼逃遁的踪影。但是几个麻风病人自从九世达普活佛口中的经文一念起,就显得很安静,就像在享受冬日的阳光,满足那来自遥远天空中的温暖,脸上尽是感激、敬畏的神情。似乎他们并不是麻风病人,而是一个聆听活佛讲经说法的信徒。

  回寺庙的路上,小江贡活佛大口大口地呼吸着风雪中的新鲜空气,就像回到了天堂一般。他忽然心中升起强烈的悲悯,魔鬼的力量太强大了,前世犯下罪孽的人,连呼吸一口新鲜空气的权利都没有。他问:“达普活佛,你赶走了他们身上的魔鬼了么?”

  “还没有。”达普活佛回答道。

  “我们的经文,能让他们很快好起来么?”他又问。

  “不能。”

  “他们很快就会死去么?”

  “可能吧。”

  “除了带给他们吃的、用的,我们还能给他们什么帮助呢?”

  “给他们祈祷,为他们洗罪,祈求让他们的来世吉祥。如果你不能解脱众生的苦难,至少你也要和他们一起承担。”

  “可是,他们现在的痛苦也免除不了啊。”小江贡活佛的眼泪掉下来了。

  九世达普活佛停下脚步,双手扶在他的肩上,一字一句地说:

  “你的眼泪,让我看到了你的慈心和悲心。孩子,你要记住,一个出家修行人的无上菩提心,就是这样升起来的。慈悲心是成佛的种子,要学佛,先要学会对众生的慈悲。”

  地换一层草,羊换一身毛。每年八月,大地碧绿如茵,天上的白云和牧场上的羊群在草原的极远处相互交错,让人们时常分不清哪是羊群在游动,哪是白云在翻滚。悠扬的牧歌在草原的深处飘荡,牧羊姑娘顾盼生辉的目光却被越长越高的青草遮挡。当牧歌越唱越响、越唱越欢快的时候,草原上的赛马会就要开始了。

  那时,常年给恰日寺供奉香资的十二个部落的人都要来参加这个盛大的节日。人们赶着牛羊,带着帐篷、美酒、酸奶以及渴望在赛马节上一举成名的少年英雄,从各个地方齐聚赛马场。这也是个人神共娱的节日,藏民们在碧绿的草原上搭起帐篷,赶着牛羊,从自己家背来酥油和茶叶,有经济实力的人还支一口大锅,熬茶煮粥布施给穷人;实力再雄厚一点儿的,可能会为僧众供一天的茶――早中晚三次,中午还要供二两糌粑、一块牦牛肉,给喇嘛上师们则布施洁白的哈达和银钱。寺庙的喇嘛们也不会白白享受施主的供奉,他们会抬出寺庙的各式法器,鸣鼓奏乐,跳起神灵凌空蹈虚、诡异怪诞的舞步,吟诵驱鬼辟邪、祈诵吉祥的经文。藏族人的节日总是这样人神共娱,歌声婉转,舞步翩跹,天上人间,仿佛浑然一体。

  更让百姓们争相观看的是九世达普活佛的讲经说法。每年他的法台下总是人头攒涌、座无虚席。人们也趁此机会为达普活佛奉献丰厚的供养,以表他们的敬仰之情。通常情况下,草原上的一次赛马节,达普活佛可以收到十多匹马,几十头牛,上百只羊,还有成袋的银元,可以说达普活佛的帐篷内外牛羊成群,走金淌银。但是节日完后,达普活佛就把人们供奉的酥油、茶砖送给寺庙,牛羊放生归户管理,口袋里的银圆则捐出来给前世活佛修灵塔。一个节日下来,财富在九世达普活佛面前如冬天山上的积雪一样堆积,然后又像春天融化的雪水,流淌到那些需要的地方。

  而达普活佛最后得到些什么呢?可能只是在为百姓讲经说法时,喝下的那几碗酸奶。他什么都不带走,但是,他却得到了世上最珍贵的供奉――信众对佛菩萨的敬仰与依持。

  今年的赛马会非同一般,因为它也是恰日寺的小江贡活佛举办坐床大典的日子。因此不仅各部落的信众纷至沓来,方圆数百里内外的寺庙,都派出了自己的祝贺团。草原上高僧云集,上师如云。拉那赞巴雪山圣洁庄严,辽阔的草原上翻滚着绿色的、白色的、红色的、彩色的波浪。你只有睁大眼睛细看,才会发现,绿的是青草,白的是羊群,红色的是喇嘛僧侣,而彩色的波浪则是身着节日盛装的牧民们,他们即便再穷、日子再艰难,在这个吉祥的日子里,也会穿出一身能与彩虹的颜色相媲美的漂亮衣裳。还有远道而来的人们搭建的各式帐篷,像降落在草原上的团团白云,让人感到天上人间,浑然一体。

  小江贡活佛的坐床大典定在赛马会的前一天,在恰日寺的措钦大殿里举行。百姓们是没有资格进大殿观看的,他们只是早早地在各家各户的香炉上燃起煨桑的青烟,向天上的诸神祈诵、祝福,祝福他们的活佛将来能以他的无上法力护佑苍生。很久以来人们都在传诵小江贡活佛天资聪颖,别人要念二十遍才能背诵的经文,他念三遍就可倒背如流。他的记忆力像钉在木头里的钉子,而理解力则像投进水里的盐巴。人们还说他的悲心在达普活佛的教育下,日益博大,那个曾经鞭笞过他的旺珠头人,死后还是小江贡活佛为他超荐亡灵,让他免下地狱之苦。尽管他还只是一个孩子,但他已经把前世活佛的慈悲继承下来了。善良的牧民们相信,如果一个恶人的灵魂都能得到活佛慈悲的拯救,他们今生的苦难又算个什么呢?因为他们的来世是有希望的。

  这天一大早,恰日寺里法号浑厚深沉,锣钹铿锵有力。达普活佛是大典的主持人,喇嘛们在大殿里跏趺而坐,小江贡活佛在喇嘛仪仗队和佛乐队的引导下,坐着一乘轿子被迎进大殿,走向他的法座。今天他看上去矜持稳重,尊贵神秘。

  在庄严的释迦牟尼佛像面前,年少的活佛先行了三跪九叩礼,再向自己的恩师达普活佛和在场的各位高僧大德行大礼。他们纷纷向江贡活佛献上洁白的哈达、宝石念珠、法衣、法器等礼品。品松堪布代表全寺僧众向活佛敬献了象征身、语、意的一尊佛像、一座佛塔、一本佛经,经触头顶,佛像触前额,塔碰胸口,江贡活佛每一项动作自然流利,熟练庄重。达普活佛令人请出一部《显宗龙喜立邦经》,自己先向经书顶礼磕头,又让江贡活佛磕头,献上哈达,然后翻开经书,将一个出家人必须遵守的沙弥戒三十六条,逐一念给江贡活佛听。然后达普活佛庄重地问:“这些戒律,你能恪守终生吗?”

  江贡活佛神色庄严地答道:“我愿遵守经书上规定的一切律条,为众生行慈悲,身体力行。”

  这样的氛围,这样的环境,这样的庄严,连江贡活佛自己也在心里想:从现在起,我就是一个真正的佛子了。一个来到人间的佛,一个被人供奉、让人看得见感受得到、也给人榜样与力量的佛。我要做得和达普活佛一样。

  寺庙里的坐床大典仪式结束后,江贡活佛在仪仗队和乐队的引导下,又被轿子抬到外面接受众生的顶礼膜拜。各部落的头人依次前来献上礼品、接受新活佛的摸顶祝福,他们献上宝马、牛群、羊群、茶叶以及绫罗绸缎。马都是健壮的公马,牛羊也个个膘肥体大。

  接下来是百姓们排着长队等待刚坐床的活佛摸顶祝福,他们的礼物大多是一条洁白的哈达,有的甚至是象征哈达的一把白色羊毛,但也足以代表他们对江贡活佛的敬仰之情。有一个人敬献的礼物让江贡活佛大开眼界,因为这是他从来没有见到过的东西。

  这人是一个来自汉地的赶马人,他是一个长得很帅气的小伙子,戴一顶藏式毡帽,瘦长的脸上架一副圆墨镜,穿着长衫马褂,脚上却穿一双金边刺绣的藏靴。那时宗(县)府或马帮驿站上都可以见到这些前来藏区赶马做生意的汉人,他们的马背上总有让藏族人惊奇的东西,从一根银针一口铁锅,到精致细软的汉地丝绸。这些年随着马帮驿道的日益繁忙,来到藏区经商做生意的汉人越来越多了,在宗府还有一所“蒙养院”,专门教授那些贵族、头人、商人和官吏的小孩学汉文。

  这个汉地赶马人给江贡活佛献上一个包装精美的木盒,外面还扎着花花绿绿的彩带。他发现了江贡活佛诧异的眼神,就忙自我介绍说:“尊敬的活佛,我是云南腾冲‘福顺祥’商号马帮队的马锅头,名叫赵铁诚。赶马途经这吉祥福瑞之地,喜逢活佛坐床大典,实在是前世修来的福报。现献上英国产的留声机,是我从印度驮回来的,请尊敬的活佛笑纳。”

  “留声机?”江贡活佛专注地问,这是他学经十来年从没有听到过的词汇。人们说这些赶马人有两个舌头,会说汉藏两个民族的话,还有一个储藏世界的耳朵,他们会带来地球任何一个角落发生的人们闻所未闻的消息。

  “哦呀,它是一种会唱歌的匣子。”赵铁诚边说边打开了那木盒,“我可以放给你听听吗?”

  江贡活佛身边的老僧们,包括达普活佛,都用不满的眼光看着赵铁诚,他们大约认为这个舌头像百灵鸟一样婉转的汉人,又献上一个大家都不明不白的东西,破坏了这坐床大典的祥和。谁知道这是不是魔鬼的法器呢?达普活佛甚至在心里嘀咕。但是他惊讶地听见江贡活佛说:“那你就请吧。”

  唉,达普活佛暗自叹了一口气。即便坐床成为一个正式的活佛了,他的世俗之心还没有完全消除呀!

  就在江贡活佛的法台前,僧侣们惊讶地看见,随着一张黑色的薄薄的饼一样的东西转动,一种从未听到过的音乐从这个木匣子里传出来,许多喇嘛张大了嘴,久久合不拢来。

  “真是件神奇的法器啊!”江贡活佛感叹道,起身想走下法座,凑到前面仔细地看个清楚。

  “江贡活佛。”达普活佛在一旁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

  “哦呀。”江贡活佛又落座了,他感觉到了上师的不高兴,“多吉,收下汉人这珍贵的礼物吧。”

  但多吉喇嘛却不知道该如何收拾这个叫留声机的玩意儿,仿佛害怕它会咬他的手。他手足无措的模样让人发笑。赵铁诚这时忙说:

  “还是我来收吧。等活佛闲下来了,我会教你如何使用它。”

  江贡活佛忙说:“那是那是。世间总有学不尽的新智慧。尊敬的汉人施主,欢迎你到我的寺庙来喝茶。”

  赛马会本来就是个人神共娱的吉祥日子,草原上的汉子们赛马、射箭,在神佛和百姓面前一展他们血性的风采;而姑娘们则个个都打扮得宛如仙女,当然,对江贡活佛来说,最吸引他眼光的,还是他的央宗姐姐带来的那道亮丽的风景。

  这些年来小江贡活佛和央宗一年也可以见上几面。有时是央宗跟随她的母亲到寺庙里来敬香,有时就在这夏天的大法会上。他总能在如蚁的人群中捕捉到央宗姐姐的身影。他看得到她热切、敬畏的目光,看得到她日益挺拔、丰满起来的身躯,可是他却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在她的面前听她唱歌、吃她带来的可口零食,他甚至不能离开自己的法座一步。每当这种对往昔怀想的念头在小江贡活佛的心里升起的时候,他便禁不住在心底里悄悄叹一口气。白氆氇已经染上了红颜色,射出去的箭不可能回头,出家人,嗅花也是过错。

  在达普活佛一步一步将他训练成为一个六根清净的活佛过程中,对异性的朦胧想法总是在尘世的凡夫心刚一升起时,就必须立即打消它。达普活佛有一种独特的教法,他事先在小江贡的禅室里,沿着栋梁,挂满各种美女的唐卡图画,色彩艳丽,栩栩如生,有在天上飞的,有在水边淋浴的,个个脉脉含情。然后问小江贡,她们美吗?当然美。谁会拒绝美呢?那么好,请往后看。达普活佛翻开这些美女图,后面则是一幅幅骷髅的图画,跟寺庙后面骷髅墙上的那些风干的骷髅一模一样。如花似玉的娇嫩,仙女下凡的艳丽,都是你的幻象。天下再美的女子面孔后边,都不过是一个骷髅而已,这时美女的可爱就会变成可怕。

  央宗现在已经出落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在江贡活佛看来,央宗身上的那些配饰,尽管都不是很珍贵,但从头到腰,看上去都特别耀眼,令人神不守舍。但是,神已经划定了他和央宗姐姐的距离,他既不能离开自己的法座,融入下面欢乐的海洋中去,更不能让自己的心像树上的猴子,东张西望,寻踪觅迹。他必须沉静下来,像自己的上师达普活佛一样,专心致志,修身洁行。

  江贡活佛听说,前几天一个也是出去赶马的人回来说,央宗的父亲洛桑被一伙强盗掠到一个人烟罕迹的地方,卖给了一个牧主当家奴,也许他还活着,也许死了。

  他只想知道,洛桑现在有没有新的消息,可怜这位像无翅的小鸟、无蹄的小鹿的央宗姐姐。

  他在高高的法座上看见,央宗和几个姑娘正围着那个汉人赵铁诚,他大约有很多令姑娘们喜爱的东西,一块头巾,一面镜子,一件首饰,甚至一块盐。江贡活佛甚至觉得,今天这个赶马的汉人,比那些在赛马场争得头名的汉子都还要风光。不过他觉得这人不错,这个马锅头拥有他所不知道的新知识,去过他的神识与幻想都未曾到达过的地方。比如说印度,这佛教的乐土,连达普活佛都没有到过呢。

  又一年的春末夏初,沉睡了一个漫长冬天的草原上,色彩渐次丰富起来。万物复苏,百花盛开,牛群和羊群重新点缀在广袤的草原上。条条溪流像在大地上奔跑的精灵,它们流淌到哪里,哪里就绿意盎然,哪里就牛羊成群,哪里就飘起放牧人悠扬舒缓的歌声。

  连喇嘛们也显得活跃起来了。他们成群结队,行走在生机勃勃的旷野,其实这并不是一次春游或者踏青,而是外出去采药。恰日寺后面的山上有个地方叫“药材沟”,每年春天,这条山沟里总是遍布喇嘛们绛红色的身影。相比起在寺庙里念经,这真是一件亲近大自然的快乐工作,喇嘛们在山谷里爬上爬下,笑声爽朗,尤其是那些年轻的喇嘛,甚至包括像江贡活佛,都很乐意做采药这样的事情。在他还是灵童学经的年代,就时常想,要是我们天天都出来采药就好了。外面的世界总是比枯燥乏味的经书更有吸引力。

  那时,整个藏区缺医少药,现代医疗连部落头人都闻所未闻,寺庙一般都兼有医院的职责,一些高僧大德大都能悬壶济世、行医看病。九世达普活佛不仅医术精湛,还能采药配药。公元8世纪末期藏医医圣宇陀・云丹贡布大师的《四部医典》,是一部相当于汉民族医圣李时珍的《本草纲目》的煌煌医学巨著,达普活佛也钻研得甚为精通,山上的百草,没有他不认识的,人间的百病,没有他看不好的。一个活佛的智慧和善知识不仅体现在他对佛法的认知,还常常表现在他对俗世的洞悉掌握,从一棵草,到一个人的心灵。

  不过达普活佛今年已经不能亲自带领喇嘛们上山来采药了,他的腿脚已经不利索。好在江贡活佛自坐床以后,已经能操持寺庙里的一切事务。江贡活佛给每个喇嘛发一味药的植物标本,让他们夹在自己的经书里,并告诉他们只管依样画葫芦去找那药,别的药就是你的脚踩到了也不要管。这种方法与往年达普活佛带大家采药时有所不同,既提高了效率,又避免了喇嘛们采错草药。

  一些百姓也会加入到采药的行列中来,他们会把采好的草药倒进喇嘛们的口袋里,因为平常寺庙对前来求医问药的百姓,不论贫贱富贵、不论地位高低,一律免费供给,从来不收钱。寺庙为众生,众生供奉着寺庙,生活中的慈悲与信仰,就是在这一点一滴的相互依存中延续。

  江贡活佛在山沟里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不是央宗姐姐吗?他对身边的侍从多吉喇嘛说:“去把我的央宗姐姐叫来,我有话要问她。”

  不一会儿,央宗背一捆草药来到江贡活佛面前,她放下背上的草药,磕头就拜。现在他们的姐弟关系仿佛已经不存在了,只有一个佛和一个崇拜者的关系。

  但江贡活佛仍然视面前这个越发丰满漂亮的女子为自己的亲姐姐。“央宗姐姐,没想到你也来了。”

  “尊敬的活佛,可不敢再称我姐姐了。”央宗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起来。

  “嘿嘿,出家人视众生为父母,视天下人为一家。我洛桑叔叔最近可有消息?”

  “没有,活佛。我只有给寺庙多做些供奉,看能不能为我父亲多积攒些功德。愿佛主能保佑他。”一说到自己生死不明的父亲,央宗的眼泪就下来了。

  “唉!”江贡活佛叹了一口气,“我会为他念经祈祷的。等今年寺庙的药材制作出来后,有几个喇嘛要去拉萨学经。我会让他们一路帮你打听的。”

  “谢谢江贡活佛。我已经让那个汉地来的赶马人赵铁诚去路上帮打听了。”

  “哦呀,赵铁诚又走了?”

  “早走啦。他可是个好心人。”

  江贡活佛看见了央宗姐姐眸子里的亮光,也许她的希望全都在那个汉地赶马人身上,他还想找赵铁诚呢。前些天多吉喇嘛把那个留声机搞坏了,江贡活佛自作主张将其拆开来查看,毛病没有找到,却怎么也装不回原样了。多吉喇嘛建议为这留声机念一场经,把留声机里面的魔鬼赶出来。江贡活佛说,洋人的东西,大概听不懂我们的经文,还是让赵铁诚来看看吧。江贡活佛记得,去年有个头人有一块金链怀表,有一天忽然就不走动了。赵铁诚随意拨弄几下,那怀表又活回来了。人们说,赵铁诚像条游进大海的鱼,飞进云层的鹰,跑进草原的马,有一个聪明的脑袋,有一双灵巧的手。

  也有人说,海螺虽然洁白,肚子里是弯弯曲曲的,与异族人打交道要留点心。

  江贡活佛知道央宗家长年母女相依为命,缺人手,因此他说:

  “央宗姐姐,你先回去吧。你对寺庙的供奉,神佛已经看见了。”

  但是央宗固执地说:“等我把这些草药晾晒好了,我会送到寺庙里来的。”

  江贡活佛目送她的背影远去,心中的悲悯油然而生。谁能帮助央宗姐姐找回她的父亲呢?是哪一路的魔鬼在作祟,连洛桑这样忠厚老实的人也要遭遇如此的厄运呢?生命真是无常啊。

  有一位学佛无心、干活有力的喇嘛望着远去的央宗,当着一群采药的年轻人说:“她走到城里像公主,飞到天空像仙女,坐在殿里像度母,我心里想骑马,命运只能走路哦。”江贡活佛似乎听到什么,用闪电般的目光扫了一下四周说:“树根既然烂了,叶子早晚会干枯,没有诚心学佛的人,何必身穿袈裟!”喇嘛们面面相觑,不敢作声,继续低头采药。

  他们采好的药材,一般都要背到一个通风的山洞里晾晒,来年的春天再背回寺庙磨制和配兑。

  藏药与中药不一样,成品药大多是粉状或丸状,因此不管是什么草药,都要先研磨成粉,再按照配方兑成药。喇嘛们在寺庙的院子里围坐一地,各自研磨自己的草药。磨药时每个喇嘛面前有一个石盘,用一圆石头将晒干的草药在石盘上不断推磨。由于采回的药很多,磨药一般要一个月左右的时间,磨得喇嘛们的手掌都会结出老茧。在江贡活佛还是个学经的转世灵童时,他也要和喇嘛们一起磨药,这也是学习佛法的一个方面。而且,达普活佛要求他不仅要采药、磨药,还要学习这些草药的药性以及配方。

  往年,总是达普活佛亲自监督大家磨药,常看见他走到哪个喇嘛面前,用手一捻药粉,朗声说“再磨一根香”。这说明那个喇嘛的药磨得还不够细。兑药时,达普活佛端坐台前,喇嘛们围坐周边,研磨的药粉摆在面前。活佛念药师佛《祈诵经》,让人端着盆子走到每人面前,治什么病的药需要多少剂量往盆子里装几勺,均由达普活佛口述。他两眼微闭,该配什么药早就成竹在胸。一个院坝里只听得达普活佛抑扬顿挫的声音:“大黄两勺,金钱子一勺半。”那时,寺庙里的喇嘛们和前来观看的百姓,都对达普活佛佩服得五体投地。喇嘛上师们的药,就跟他们的经文一样,是神佛赐予人间的恩惠。

  达普活佛的医术更是被本地的百姓奉为神佛的法力,而非简单的治病。不要说一般的常见疾病,就是被打上了死亡印记的疑难杂症,眼看着只剩下一口气了的人,经达普活佛下药后,转眼便红光满面,精神抖擞;那些中风的偏瘫病人,马背上驮来寺庙,几个月后自己牵着马千恩万谢地离开。

  在草原上流传最为神奇的是达普活佛挽救一个被人投毒的病人的故事。那时在藏东深山密林中的一些村庄里,有给远方来的人投毒的习俗。这样的人家被称为“投蔓”。他们并不是因为仇恨、钱财等原因才给人投毒,而是当看见陌生的远方来客吉祥富裕、聪明智慧、身体健康,便希望把这人的福气转到自己身上,要获得这种福气的方式便是毒杀之。“投蔓”者一般为中年妇女,平常在山上采来百种剧毒植物,熬制后密藏在一个土陶罐里,外用山羊的睾丸皮包裹。年深日久,都可以听到罐中的毒药毒性发作时的“呲呲”怪叫声,就像魔鬼的冷笑。如果恰恰此时有合适的外人来到,那就该他倒霉了。

  有个叫根确的赶马人,有一年经商来到藏东南密林中的一个无名小村庄,不幸遇到了一户“投蔓”人家,那老妇人见他身体健硕,披金戴银,便将家中早已储藏好的毒药涂在指甲内,献酥油茶时巧妙地溶进茶中。根确中毒后,皮肤开始发黑,方知大事不妙,连夜往家里赶。等他被家人抬到达普活佛面前时,已像个被锅底灰从头到脚涂抹了一层的黑人了,手臂、大腿的肌肉已经开始腐烂、流脓。达普活佛给根确服下几包自己配制的药粉,第二天根确开始上吐下泻,吐出来的是恶臭的脓,泻出来的是黑色的血。满满一大盆污秽之物,比尸陀林里放久了的死尸还要臭,以至于家里人不得不用香柏熏了几天几夜,才把房子里这股经久不散的恶臭气熏走。这是人和魔鬼争夺一条生命的较量,达普活佛用自己的灵丹妙药,神奇地赶走了控制根确身体的魔鬼。在人与魔鬼的战争中,人们除了依持像达普活佛这样的高僧大德,还有谁能带给他们慈悲呢?

  今年达普活佛没有参与喇嘛们的磨药和配兑药,他说自己要去闭关念经,一切都交给江贡活佛去打理。江贡活佛知道,这是上师在训练自己应对俗世事务的能力。一个活佛不仅要和深奥的佛法和神灵沟通,还要面对尘世的苦难,以法力、以智慧、以慈悲心去为众生承担和消除苦难。达普活佛传给他一本亲手编写的经书,上面有各种藏药的配方。江贡活佛尚不能做到像他的上师那样,微闭双眼,将配兑比例信口拈来。他必须睁大眼睛,仔细看好经书上的条律规范,不敢有丝毫闪失。

  每种药配兑好以后装入皮袋,供奉在一个木架搭起的宝塔上,塔顶放着一个装满甘露的水晶宝瓶,里面牵出一根根五颜六色的丝线,众僧围坐四周,每人手里捻一根丝线,诵念《甘露宝瓶经》三天三夜,一分钟也不间断。这是为藏药加持法力,也许是藏药的神奇之处,绳索可以锯断硬木,水滴可以穿透坚石,人们相信它不仅有药效,还有佛菩萨的法力融在其中。藏医藏药可以说利用自己的传统文化,把这两者有机地结合了起来。当然对于喇嘛们来讲,这期间是念经念得最辛苦的时光。他们不仅白天全部要在大殿念经,而且到了晚上也要轮班念。那根根从宝瓶中牵出来的丝线,总是在喇嘛上师们的手中交替传递。神奇的药师佛给人们带来了希望、慰藉、神奇和健康。

  有一天夜晚,恰日寺的宁静被一阵阵“抓贼”的呼喊打破了。寺庙里怎么会有贼?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连土匪都不敢来抢寺庙里的东西,因为他们再凶悍,还是敬畏神佛的惩罚。喇嘛们都冲出了各自的僧舍,举着火把往寺庙大殿跑。庙里一时人声鼎沸,火把的光芒到处闪耀。

  江贡活佛也被惊醒了,等他赶来大殿,见十来个喇嘛已经把摸进寺庙的贼抓到了。几个年轻气盛的喇嘛不断地踢打他,还不时气愤地说:“偷到佛像的面前来了,真是魔鬼借给你胆子了啊!”

  那个贼不说话也不求饶,只是用双手紧护住自己的头,任由喇嘛们踢打。

  “快住手!你们的慈悲心到哪里去了?”江贡活佛喝道。

  活佛的悲心毕竟还是与一般喇嘛不一样。当江贡活佛看到那个挨打的贼时,他倏然想起自己小时候挨过的头人的皮鞭。这个世上有强者,也有生命孱弱如蚂蚁的人,一个出家人的慈悲,就看他是否连这样弱小的生命也呵护怜悯。

  喇嘛们用火把照亮了这个贼的脸,他竟然是那个曾经风光一时的马锅头赵铁诚!连江贡活佛也不敢相信这无常的命运捉弄了。一个正直善良的赶马人怎么会堕落到偷寺庙里的东西呢?

  赵铁诚满脸羞愧,面对江贡活佛重重地磕了几个头,才忏悔起自己的罪过来。原来他的马帮队在一座雪山下遭遇到土匪了,货物被抢了个精光,马帮队伍也被打散了,他只好一路乞讨回来。路过恰日寺时,他本来是想进来找点儿吃的,可当他摸进大殿时,看到祭台上人们供奉的那些大洋银钱,就想:我何不拿些大洋做本钱,再走一趟马帮呢。他上次被抢的货物是东家的,这笔货的价值让他倾家荡产也还不清。他想再冒一次险,等赚到了钱,陪了东家的损失,再加倍偿还从寺庙祭台上拿走的钱。赶马人一般都是那个时代的冒险家,他们本来就是把脑袋拴在腰带上闯天涯的人,靠胆量和勇气,支撑着他们风餐露宿、走南闯北的人生。

  可是,当他的手伸向祭台时,天怨神怒了,清理藏药法会的喇嘛发现了他。

  喇嘛们纷纷嚷嚷着说:“就是快要饿死的人,也会把剩下的一口糌粑供奉一半给佛。你连敬佛的香火钱都敢偷,来世是要下地狱的。地狱里的小鬼要用刀一寸寸地割你的肉,用石磨把你磨成肉酱,在铁锅里像煮一颗豌豆那样煮熬你,用烧红的铁叉穿刺你的心脏,用尖锐的铁犁在你的舌头上深耕。”他们把在经书上学到的种种地狱之苦,全都说了出来,以发泄对这个竟敢偷到佛像面前的贼的憎恶。

  赵铁诚不是一个藏传佛教徒,但他还是知道地狱之恐惧可怕。他唯有不断给江贡活佛磕头,期望能得到活佛的宽恕免罪。

  江贡活佛摆手制止了众僧的七嘴八舌,说:“好了。明知火海烧身,偏往火中跳的人总有原因的,先把他关起来吧。明天大家还要起来念经呢。”然后他又转身对多吉喇嘛说:“给他打壶茶,再送一碗青稞面去。飞蛾单单自投灯烛,鹞鹰偏好死鼠,可怜他吧!”

  江贡活佛看见达普活佛房间里的灯也亮了,看来上师还是被惊动了。他便进了达普活佛的禅房。老活佛一如既往地结跏趺而坐,眼睛微微睁开,似乎在等着江贡活佛。

  “他们抓到一个贼。”江贡活佛向上师行了礼,坐下来说。

  “哦呀,一个迷路的人。”达普活佛缓缓说,好像什么都知道了。

  “是那个汉地来的马锅头赵铁诚。真让人想不到啊,活佛。”

  “常年在外面奔走的人,难免不走错路,树不可能没有节疤,人不可能没有过失。”达普活佛轻声说。

  “那我们该怎么处置他呢?把他交给宗府吗?”

  “不,放了他。”

  “达普活佛,他偷祭台上的信众们供奉的大洋。”

  “那就给他大洋,让他继续去做他乐意做的事情。”达普活佛仍然和颜悦色地说。

  江贡活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自从赵铁诚送给他一台留声机后,有一段时间江贡活佛和一些好奇的喇嘛迷恋上了这个东西,直到把它弄坏了。达普活佛对此很不满意,曾提醒过年轻的江贡活佛,不要被洋人的这些玩意儿迷惑了自己宁静的心,他甚至告诫江贡活佛,歌声要是不是从嘴里唱出来,那就是魔鬼的声音。以后这个汉人再送这种让喇嘛们心生杂念的东西,他不会欢迎他迈进寺庙的门。

  “可是,达普活佛,偷盗之罪,犯佛门大戒啊。这样我们如何去给信众解释?”说实话,江贡活佛也不想严惩赵铁诚,他也蛮同情他的,但作为寺庙的年轻住持,他要维护一所寺庙的戒规。

  “造什么业,结什么果。善恶二业,导致乐苦二果。那个汉地的赶马人已经行恶业了,我们对他是行善好呢,还是行恶好?要用智慧慈悲的光芒感化教化血肉铸成的心,拯救一个愚昧贪恋的灵魂,就是引导他人的善。有时一个机缘可以改变一个人一生的命运,这是对众生最好的解释。”达普活佛说。

  “达普活佛,我明白了。”江贡活佛从来没有像今晚这样,在上师面前对佛经上的理论理解得如此明晰。当那些教法具体到对一个人灵魂的拯救时,一切都生动易懂起来。

  第二天,江贡活佛让寺庙的堪布拿出五十个大洋来,结结实实地装了一口袋。他来到赵铁诚面前,这个可怜的赶马人还以为活佛要把他交给官府了,竟然发起抖来。但江贡活佛笑着对他说:“我的上师知道你赶马遭土匪抢了,这些大洋你拿走。”

  赵铁诚慌忙跪下说:“我已经犯下了大罪,不敢要寺庙的钱了,我既害怕人的报复,也害怕神的报应。”

  江贡活佛说:“如果我把你交给宗府,他们会把你下到大牢里去,这样我就是对你行了恶;但我给你大洋,让你继续去经商,向你行善,也引导你的善。你说说,用善的洗你的罪好呢,还是用恶的惩罚你好?”

  赵铁诚顿时感动得泪如雨下,他抱住江贡活佛的腿,号啕大哭。

  “下次在路上可要小心了。”江贡活佛扶起他来,“我还要问你一件事,上次听我央宗姐姐说,她拜托你路上打听她阿爸的消息,你有没有听到些什么呢?”

  赵铁诚抽泣着说:“对不起,江贡活佛,我打听了,人们都说那股土匪行踪不定,连官府都找不到他们。”

  江贡活佛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我央宗姐姐自从他阿爸失踪后,日子过得很难啊。我娜珍婶婶眼睛都要望瞎了。”

  赵铁诚向江贡活佛长长地磕了三个头,然后恭敬地躬身后退,离开了寺庙。

  当他走到山梁上,夕阳西下,晚霞似火,映红了半边天空,恰日寺的金顶光芒四射,四周的五彩经幡在晚风中轻轻飘动,松柏树枝燃烧的青烟徐徐升向天空,缓缓的法号若隐若现,赵铁诚心中升起一股强大的暖流,他面向寺庙大声喊:“我会报答你们的!”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籽。当秋色铺展在大地上时,山谷中的树木泛着耀眼的金黄,怒江的水也慢慢变瘦了,变清澈了。马帮驿道上的那些赶马汉子,也纷纷踏上了归程。他们春出秋归,满载这一趟旅程赚来的收获。马队悦耳的铃铛声伴随着马脚子们的欢歌笑语,不时从驿道上飘来。村庄里有外出赶马的人家,总会在这个时候伫立在驿道边,期望能从马帮队中,看到自己亲人熟悉的身影。

  央宗已经不指望能在这归乡的马帮里看见自己的阿爸了。每当马帮铃铛在村外的驿道边响起时,她总有一种挖心的痛。尽管母亲娜珍的眼睛都盼瞎了,却总是在这个令人伤心的时刻催促她:“央宗啊,你没有听见马帮又进村了吗?快去接你的阿爸吧。他走了那么远的路了。你快去啊央宗,我火塘上的水都烧开了。”

  央宗只是默默地流泪,然后出去转一圈,装着很快乐的样子回来,告诉她阿妈说:“这趟马帮没有阿爸。但他们说了,下一趟我阿爸就回来了。”

  善良的谎言就这样一年又一年地编下去。那年月赶马人外出讨生活要应对人的灾难和非人的灾难。人的灾难是兵祸战乱、土匪强盗,非人的灾难是大自然中的风霜雪雨、山崩泥石流、魔鬼野兽、疾病毒虫。每一个赶马人都有九死一生的经历,都有和阎王擦身而过的冒险。命不硬的人,当不了赶马人。

  就在这个秋风乍起的黄昏,央宗刚把羊群圈进羊圈,娜珍便固执地要女儿去村外的驿道上等她的阿爸。她已经打好了一壶茶,煨在火塘边,还在锅里煮了一个羊头。娜珍对央宗说:“快去驿道接你的阿爸啊,他马上就要回家了。”

  “阿妈,难道你没有听见,外面除了风声,一点儿马帮的铃铛声都没有吗?”央宗没好气地说。

  “你去吧,孩子。不要让离家很久的人找不到回家的门。你阿爸今晚就要回来,达普活佛告诉过我了。”

  “阿妈,你去寺庙了?”

  “哦呀,我今天去拜达普活佛,他告诉我说,吉祥的风会把你阿爸送回来的。你没有听见屋子外面的风在唱歌吗?”

  唉!央宗在心里叹一口气,外面的风哪里是在唱歌啊,跟魔鬼的呼啸差不多。但为了让阿妈高兴,央宗还是转身出了门。

  她在驿道边站了一会儿,天色已经转黑了,秋风吹得她不停地哆嗦。蜿蜒的驿道上早已空无一人,只有一些落叶被风刮得时起时伏地飘荡。央宗心里想,要是人能乘着风儿回家,阿爸早就回来了。

  就在她要转身回家时,她忽然看见两个踟蹰的身影出现在驿道的远方。会是谁呢?看上去他们不像放牧的人,更不是赶马人,哪有空着两手在这驿道上行走的?也许是两个远方来的流浪汉或者说唱艺人吧?接他们回家,让他们喝一壶热热的酥油茶,听他们讲讲外面的世界,说不定还能听到关于阿爸的一丝消息。即便这像传说一样的消息,总是年年岁岁令人心中盛满美好却虚妄的期盼,但也能让成天空空荡荡、冷冷清清的家热闹一下吧。

  于是她就等那两个流浪汉过来。他们走得可真是慢,其中一个人好像腿脚不太利索,走路一拐一瘸的。央宗拢着手、跺着脚祈祷:要是你们真能带来一丁点儿我阿爸的消息,我阿妈也会高兴的。

  “央宗,是你吗?”一声喊忽然从那两人中发出来。

  央宗一下愣住了,这是谁在叫我啊!

  一个满脸胡须的人冲了过来,一把抱住了呆立在路边的央宗:

  “央宗,我的好女儿,我是你阿爸呀!”

  央宗愣了片刻,好像一下跌进一个幸福的梦里,然后她“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听起来像是被吓着了,但幸福的眼泪止不住哗哗地流。佛祖!真的是阿爸回来了!她扑在阿爸的怀里,放声大哭。

  村庄里所有的狗都欢叫起来,所有的人都跑出来看稀罕,一个传言中已经死了的人,失踪多年又回家了,没有比这更大的神迹。央宗的阿妈娜珍也闻讯摸索着来到村边,她巍巍颤颤地边走边大声喊:“达普活佛说了,我家洛桑今晚就要回来。达普活佛说了……达普活佛说的话,就是佛说的话呀……”

  人们已经把归家的洛桑团团围住,嘘寒问暖。他几乎跟一个乞丐一样,胡须长到胸前,身上没有一块好布,脚上的靴子露出几个趾头。娜珍被人们推到洛桑的面前,她用手抚摸着自己的丈夫,喃喃地说:“这么多年了,活佛一发话,你就回来了!”

  洛桑还不知道妻子的眼睛已经瞎了,他抓住妻子的手说:“回来了,回来了,总算回来了。娜珍,我们要感谢一个善人啊!”

  那个和洛桑一起回来的人,此刻静静地站在人群外,洛桑拨开围住他的人们,过来拉住这人的手高声向村人说:“你们还认识他吗?他是赵铁诚,赵老板啊!是他救我回家。一个有着菩萨心肠的善人哪!”

  人们再次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哪里是过去他们印象中的汉地马锅头赵铁诚?他也和洛桑一样,一身征尘、满脸疲惫,再加上他那瘸腿,他显得比洛桑更落魄、更像一个荒野上的孤魂野鬼。他偷拿寺庙祭台上大洋的事情,当然家喻户晓,谁会相信他也有一颗菩萨心肠?

  等人们簇拥着两个远方的浪子回到央宗家的火塘边。洛桑才把这些年的苦难经历慢慢向大家道来。原来他被土匪掠到一座高高的雪山后边,又被转卖到一个头人家当奴隶,那支与这个头人沆瀣一气的强盗队伍倚仗这个头人横行无忌,路人无人敢言。他们忙时做农活,闲时就出来四处抢掠。洛桑曾经逃跑过,但被抓了回去,饱受折磨。头人威胁说,鸡再飞还能飞到屋顶?虱子再爬能爬出衣领?你死了心吧,把你当马骑不成,不过可以当驴推磨盘。今年夏天赵铁诚找到头人家里,提出要赎回洛桑。头人不但不答应,还把赵铁诚赶出了大门,还打伤了他的一条腿。可是赵铁诚第二次来时摆出了五十块大洋,头人才放他们走。

  人们听得哦呀连声,眼眶泪闪,喉咙哽咽,一个人地生疏的异地异族花了那样多的大洋,甚至舍掉自己的一条腿。救出洛桑,人们心中的赵铁诚成了虎口里拔牙、狼群中夺肉的英雄。

  “你真是我们的大恩人哪!”娜珍抹着眼泪说。

  “这只是为了洗去我的罪过,来世不下地狱。”赵铁诚轻声说。

  赵铁诚就这样在洛桑家住下来了。他已经不能赶马了,但他又不敢回到汉地,欠东家的钱还没有还呢。他身穿长袍马褂,口吃糌粑酥油,说着一口半汉半藏的话,帮着洛桑做些力所能及的农活,村里人也很快接纳了这个汉人,他们敬重有慈悲心肠的人,不管他是一个活佛,还是一个汉族。就像洛桑对赵铁诚说的那样:“就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家吧。藏族人和汉族人,本来就是同一个母猴生的孩子嘛。”

  最近江贡活佛心里只有一个愿望,希望能为自己的恩师配制出一方良药,治好达普活佛的重病。从藏历新年后,达普活佛就卧床不起了。

  年轻的江贡活佛带着几个喇嘛爬遍了怒江峡谷上方的几乎所有的雪山,企图找到连药书中都没有记载过、但在传说中能使人起死回生的草药;他也不惜重金,请远走印度的马帮购来象黄(大象的结石)、藏红花、孔雀胆等名贵药材;他甚至试着以自己有限的法力,在寺庙里烧炼金石。藏药的炼丹在宗教上有一套烦琐的仪轨,在炼的过程中又有严格的要求。除了名贵的各式藏药材外,水银和金子是必不可少的两种矿物质,配兑它们就十分讲究,必须用大象的奶来配兑烧炼。但藏北草原上哪里有大象?更不要说大象奶了。一个老僧告诉江贡活佛,可以用健壮的母牦牛头胎的奶来代替,然后用羊粪火、干柴火、牛粪火、木炭火来轮流焙烧,牛粪火还必须是公牦牛干了的粪。炼上七七四十九天后,锅里便只剩下一些黑色的粉末,比青稞面还细。将它们溶在水里,假若有沉淀,一则说明炼丹人心不诚,二则说明配方不对;如果能完全溶解,则说明金丹炼成功了,它有个很吉祥的名字――仁青拉堆,意即七种珍宝的药丸。

  不过,让江贡活佛感到着急的是,他为达普活佛炼成的“仁青拉堆”上师连看都不看一眼,更不用说服用了。达普活佛也似乎不把自己的病当多大一回事,更反对寺庙里的喇嘛为他的病念经祈祷。他对江贡活佛说:“你费这些工夫有什么意义呢?寿命时刻都在减少,活得越久,离死亡越近。世间从来就没有增寿的药,也没有延长生命的经文。我们只是在活着的时候,为后世做好准备就是了。”

  在江贡活佛看来,涅��的阴影已经与自己的恩师如影相随了,他甚至在禅坐时,看见来自西方天空的一股瑞祥之气,飘浮在达普活佛的僧房上空。那是西方佛国的诸神来迎接一个修行者的预兆吧?江贡活佛并不为此高兴,而是感到惋惜。恰日寺没有了达普活佛的慈悲,众生将如何依持呢?

  达普活佛似乎也预感到了自己生命圆满这一天的到来。他像株结满果实的老树,总是弯弯地低垂着,不与任何事物,包括他的病抗争,但那代表着他慈悲的果实,却惠及凡尘中的众生。他每天晚上睡觉前,总是把火塘的火星灭好,自己的糌粑碗擦洗干净,扣放在桌子上;不穿的袈裟整齐地叠好,然后对身边的人说:“明天与来世,不知谁先到。但我今天的事情已经很圆满了。”然后巍巍颤颤地结跏趺坐,盘腿而眠。多年以来,达普活佛都是这样入睡。那块他打坐的坐垫,是一块鞣熟的羊皮,岁月已经使这老羊皮皲裂、干硬,有时把达普活佛的大腿割破。品松堪布曾经想叫人把这羊皮再鞣制一遍,使它更柔软一些,或者换一张新的。但达普活佛说:“机巧的心对一个修行者有何益呢?只能使他更耽于享乐而已。”

  一个雪后初霁的早晨,达普活佛拄着法杖,推开了自己的僧房门。几个喇嘛惊讶地看见老活佛站在雪地上,气定神闲,佛光满面。他们高兴地欢呼道:“感谢佛主,达普活佛能起床了!”

  江贡活佛也闻讯赶来,这可真是一个奇迹啊,达普活佛已经卧床几个月了,现在竟然像没有生病一般。他向上师请了安,恭谦地说:“达普活佛,我让他们搬张椅子来,你晒晒这雪后的太阳吧。”

  达普活佛却说:“不用了,我要出去走走。你们回大殿念经去吧。”

  达普活佛让他的侍从喇嘛益西在马背上驮了一整只羊腿、一口袋的青稞、几饼酥油、几块茶砖跟他走。他也不告诉众僧他要去哪里,人们只好看着老活佛蹒跚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寺庙下方的山道上。

  他们径直来到洛桑家,这家人刚刚办了喜事。赵铁诚已经做了洛桑家的上门女婿,迎娶了美丽善良的央宗。这桩喜事是由洛桑做主的,他对赵铁诚说:“你的恩情我没有什么可以报答的了,娶了我的女儿吧,让我们真正的像一家人那样过日子。”尽管赵铁诚说,我是一个瘸子,这养家糊口的责任担不了,还多了一张吃饭的嘴,多次推辞。可洛桑的回答很精彩:“我看你是一个见善则柔,遇恶则刚的人,山和山不相遇是天意,人与人相逢是佛意,你心不瘸就行。”就这样,一个曾触怒佛门又被活佛洗过罪的人,终于有了自己宁静而清贫的生活。赵铁诚腿脚不方便,平常做些简单的木匠活来维持生计。在村庄里,洛桑家仍然是最贫穷的人家,有时甚至连打茶时的盐都买不起,他们的房子牛毛帐篷破得像个网兜,补了又补,勉强能挡个风,还有几间牛粪垒墙树枝盖顶的破屋子。冬天来了,洛桑一家人眼看着就要靠葛根和野菜度日了。

  洛桑四面漏风的牛粪房来了个活佛,让这家人既高兴又惶恐。达普活佛对跪在地上磕头的一家人说:“就把我当作你们的一个熟悉的老朋友吧。我要在你们家好好休息几天。”

  洛桑把最暖的一间屋子腾给达普活佛住,但老活佛执意要住到洛桑家的帐篷里,那里透过顶棚就能看到天上的星星。洛桑哪里敢让达普活佛住这种地方呢?可达普活佛笑呵呵地对他说:“有钱人的炒锅是铁的,穷人的炒锅也不是泥捏的。我老僧就在这里修行了。”刚安顿下来,赵铁诚带着央宗来拜见达普活佛,并请他摸顶祝福。老活佛盯着他瘸着的腿看了看,忽然用拄着的法杖猛击赵铁诚的瘸腿。赵铁诚躲闪不及,重重地挨了一棍,痛得他大叫一声,汗珠子大颗大颗地从额上掉下来,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等赵铁诚缓过气来,痛心疾首地问:“活佛,我的罪孽还没有洗干净吗?”

  央宗也连忙跪在地上求情:“达普活佛,请你宽恕他的罪吧。他现在天天做善事,时时念六字真言。”

  达普活佛笑眯眯地对赵铁诚说:“站起来。”赵铁诚只得忍着痛站起来,他垂着双手立在活佛面前,不知道又要受到什么惩罚。

  “走,走两步试试。”达普活佛说。

  赵铁诚只得遵命。可是当他迈出第一步时,他发现世界是平的了;再走一步,奇迹出现了,他的腿竟然不瘸了,尽管脚落地时还有点疼痛。

  达普活佛从怀中掏出两包不同颜色的药粉,要赵铁诚服用一包,另一包敷在患处。七天后,赵铁诚可以上山打柴了。

  赵铁成的腿当初被打时错位了,就没有好好治疗,达普活佛一法杖就将错位了的骨头复正了。活佛的医术总是和他的法力相得益彰,并且声名远扬,赵铁诚再一次得到了佛法的拯救。

  达普活佛在洛桑家住下来以后,不断有信众来拜见他,俗话说,供佛莫如供僧侣。藏族人在有无上慈悲心的喇嘛上师面前,饿着肚子也甘愿布施一切。他们带来酥油、青稞、红糖、盐巴等贡品,悄悄地放在这个悲心博大的老活佛面前,有的头人甚至还赶着牛羊前来布施。这些牛羊一放生,都赶进了洛桑家的羊圈,连央宗都照看不过来了。帐篷外许多善男信女磕头求拜,他们的身躯在草地上不停地起伏着,像一个飘动的人浪,他们没有喧嚷,只是默默地在祈祷。

  一天下午,江贡活佛处理完寺庙里的事务,也过来看望自己的恩师。他当然也知道央宗出嫁的事,但凡婚嫁喜事,喇嘛是不能参与的。他只有在心中默默为央宗祈福,祝愿她有个幸福吉祥的家庭。

  江贡活佛在洛桑家的房子外先见到赶着羊群回来的央宗姐姐。央宗忙向他施礼磕头,江贡活佛说:“免了吧免了吧,我是来看望达普活佛的。他还好吗?”

  “好呢。就是吃东西太少,一天顶多喝一碗茶。”央宗面带忧色地说。

  江贡活佛发现他的央宗姐姐更加健壮了,已经是个成熟的妇人。面对她,他再不会有少年时代的那种朦朦胧胧的怀春情感,他们也不再是牧场上的放羊娃和牧羊女,更不是生活在一个空间的人。他是来到人间的佛,而她则是还没有脱离轮回之苦的女人。江贡活佛知道他们之间的篱笆和距离,他现在对央宗姐姐,只有一种怜爱和悲悯。

  “央宗姐姐,你过得还好吗?”

  “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吉祥过。”央宗的脸上泛起幸福的羞涩,“江贡活佛,要是你们不给赵铁诚洗罪,我们一家人哪有今天?”

  “唉,不要谢我,还是皈依佛、法、僧三宝吧。走,带我去看达普活佛。”江贡活佛在心里自责,为什么自己不能像达普活佛这样,带给这家人一点点温暖呢?

  达普活佛早把他的侍从益西喇嘛打发回了寺庙,他说我一个老人,已经给人家添不少麻烦了,再多一张吃饭的嘴,那无异于从乞丐碗里夺食。其实自从达普活佛在洛桑家住下后,信众们供奉来的吃的用的,已足以让这户贫穷的人家从此不再饿肚子。

  江贡活佛来到洛桑家的帐篷时,看见上师还安静地坐在他的那张羊皮垫上,手结法印,状若菩萨。江贡活佛发现,上师似乎缩小了一圈,本来就瘦削的身子,现在看来就像一个还没有发育成熟的孩子。有些得道的高僧在寂然归去时,他们身体中的能量会被太阳的光芒接走,就像往生来世的世俗中人的肉身,被天上的神鹰带走一样。

  “达普活佛。”江贡活佛轻声叫道。

  达普活佛没有回应,只是用手指指他的腿前摊开着的一张藏纸。江贡活佛双手拿起那纸来,见上面写的是:

  施舍、戒律、忍耐、精进、禅定、智慧。

  江贡活佛的眼泪无声地下来了,他知道这是达普活佛对他的临终祝福。

  “一个修行者,大喜不乐,大悲无泪。你悲伤什么呢?”达普活佛微闭双眼轻声问。

  “弟子只是为自己悲伤,尊敬的达普活佛。”江贡活佛又把那张纸仔细地读了一遍:“施舍、戒律、忍耐、精进、智慧,我都能做到,就像握紧自己的拳头。但禅定的修法,我还时常需要上师的指点啊。我的悲伤,就是因为感到自己太愚钝了。”

  “这其实是太简单不过的事情。”达普活佛睁开了眼睛,江贡活佛看见了上师眸子里的亮光,“身离杂务,心离杂念,戒行清静。这就是你修禅定的资粮。”

  “活佛,我会按你的教法去做,但众生还需要活佛的慈悲,请不要这么快就离开我们。”

  “天上一朵乌云飘过,地上一只蚂蚁死亡,墙缝一棵小草枯萎,佛前一盏油灯熄灭。我的肉身不过是一所颓败的客栈,客人终究要离开它一走了之。我常想米拉日巴大师说的话,‘终究一切要抛弃,现在抛弃更明智’。因此我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呢?”

  “那么,活佛可有用自己无上的法力看到,将转世何方?”每一代活佛圆寂时,后人最关心的就是他将转世在何处,无论在僧界还是俗界,这都是一个重大的事情。

  “佛自会启迪你的,撒一把芥子到一根针上,总会有一颗会落到针尖上。”达普活佛说,“就像当年我找到你一样,你也会用自己的菩提心找到我的来世。江贡活佛,我要感谢你。”

  年轻的活佛承受不了这句话,他泪流满面地给自己的上师跪下了:“达普活佛,你对我的恩情比大地还要深厚博大,比蓝天还要宽广明澈。没有达普活佛的慈悲,哪有江贡今天的佛缘啊!”

  达普活佛微微笑了:“人生难得,佛法更难求。请记住这样一个故事:在大海上有一块有个圆眼的木板,随波逐流。海底下有一只失明的盲龟,每隔一百年它才浮上来往上面探望一次。当这盲龟与这木板相遇,而恰巧又将头伸进了那木板的眼,这是多么难得的机遇啊!这世上学佛的很多,成佛的却很少,学佛的方法有多种,成佛的路只有一条,断除一切恶念。你要记住阿底峡的弟子潘公杰高僧的故事。他每天在座前放两堆石子,一堆是白的,一堆是黑的,一个善念出现拣一块白的,一个恶念出现拣一块黑的,到了晚上算一算白子多,还是黑子多,开始黑子多于白子,经过不断修炼,白子逐渐增多。僧有戒行,法有定律,佛有机缘。你回去吧,不用再来看我了。我把自己的一生,早就安排得像曼陀罗一样,一切如意圆满。”

  还有比达普活佛更圆满的修行与人生吗?江贡活佛庄重地向自己的恩师磕了三个长头,默然退出。

  夕阳正在往西边的山后缓缓滑落,但阳光依然灿烂。再绚烂燃烧的太阳也要熄灭,黑夜之后,又是一个黎明,新的太阳将重新升起。江贡活佛对着西边的天空沉思了一会儿,才让候在一边的多吉喇嘛牵马过来,多吉问:“我们不守在达普活佛身边吗?”

  “‘来时一人单独来,去时一人单独去。’这是佛经上的,我们尊敬的达普活佛正在精进,让他去吧。”

  江贡活佛挥泪翻身上马,也不管众人诧异的神色,猛一抽马鞭,手指寺庙方向说:“一切都会如意圆满的。我们回去诵经祈祷吧。”

  赵铁诚和央宗夫妻恩爱,感情如胶似漆。一年以后的春天,央宗生下一个健壮的男孩。那一天,达普活佛火葬时修建的白塔周围长出了一株勃发生长的灵芝。寺庙里的喇嘛们纷纷围着白塔转经、磕头。江贡活佛时常觉得,他的上师如福泽的明灯,根除众生的痛苦,犹如善业的泉水,给人以慈悲,耐心吧,等待着下世达普活佛的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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