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澳大利亚前陆军司令桑德森中将的一段往事

宅着实在无聊,翻看过去的文字和照片。怀旧,是一个人开始老去的标志,但怀旧其实是一种很美好的感觉,有时会让人沉浸其中难以自拨。


今天来说一段往事。    

钱树根副总参谋长向桑德森中将赠送相册

这是抓拍,不是摆拍

1998年4月澳大利亚陆军司令桑德森中将应邀访华,这是他退休前的最后一次出访。我是陪同他两口子完成了访华全程。


桑德森夫妇为人很和善,我和他们一路上相处得非常愉快。在北京的访问行程比较正式,会见、会谈、参观军事基地,说的都是一些场面上的话。但是澳大利亚驻华大使宴请的那天晚上气氛比较热烈,因为参加当天宴请的还有我们曾派往联合国驻柬埔寨维和部队工兵营的几个军官,而桑德森那时是联合国驻柬的维和部队司令。双方回忆起在柬埔寨维和的旧事,有欢笑也有感慨。 


1992年应联合国邀请,中国同意向柬埔寨这个让中国怀有复杂情感的国家派出维和部队。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组建维和部队,我们从全军挑选了一批优秀工兵,组建了第一支蓝盔工兵营。工兵营在北京集训的时候我还去参加过他们的聚餐。


蓝盔工兵营由海军“郑和号”训练舰送往柬埔寨。1993年我曾随郑和舰远航印度洋,身穿海军服在舰上生活了两个多月,所以我对郑和舰怀有特殊感情。


一到柬埔寨,桑德森司令就给中国工兵团下了命令迅速修建一条公路。我们的工兵团行动迅速,保质保量完成了任务,给桑德森留下了很好的印象。桑德森曾在中国工兵营的营地里与中国官兵喝过酒,而且是一口闷。

在柬埔寨的维和行动一切顺利,但悲剧最终还是发生了。


1993年5月2日晚,辛苦了一整天的中国工兵进入了梦乡。突然,20余名武装分子向我们的营地发射出数枚火箭弹,陈知国、余仕利两名战士在睡梦中当即惨烈牺牲,多名战士负伤,其中还有3名是重伤。当时我们工兵营官兵也开枪进行了回击,但天黑,最终也没有搞清楚袭击者的身份。

记得我第二天在办公室看到驻柬埔寨使馆发来的急电时,心顿时被揪了一下,这可是中国第一次派出成建制的维和部队啊,竟遭遇如此不测。。

一周后,联合国维和部队总部在柬埔寨的波成东国际机场举行了隆重的送别仪式。两名烈士的棺椁上覆盖着中国国旗和联合国蓝色会旗,由中国士兵高抬着走进飞回祖国的飞机机舱。几天后,桑德森将军还以个人名义,向陈知国、徐仕利两位烈士的父母发出慰问唁电,如同战争中指挥官会向自己阵亡士兵的家人发出慰问电一样。

参加柬埔寨维和的中国工兵营结束任务时,桑德森将军给每个中国军人挂上一枚联合国勋章(图片来自网络)


这就是一个澳大利亚的陆军司令与中国军人的一段往事,我之前并不了解。在那天的晚宴上我作为一个听众、作为一名传递信息的口译员也是感慨良多。应该没有一个将军会愿意看到自己指挥的士兵无辜丧生。


我随后陪着桑德森夫妇去了西安,我们乘坐的是我们的空军专机。专机型号是挑战者商务机,飞机不大,但礼遇很高。我们一直坐在机舱时聊天,快飞抵西安上空时开始下降,桑德森从舷窗向外望着地面突然对我说:“李上尉,这片土地已经耕作了几千年了。”

这句话让我一生都很受教,因为我从来没有想到过用这种历史感来看待看过这片我已经看过多少遍的农田。眼下的这片农田曾经是中国农耕文明的中心。我的前半生见到过各种各样的领导者,军界、政界、商界、知识界......,从他们每个人身上我都可以或多或少地学到些东西,开拓了我的眼界和思维。


在西安住了两天,看完了兵马俑,我和他聊起了中国的历史。桑德森中将又去了西安陆军学院发表演讲。在正式演讲结束后回答学员提问时,他讲起过自己的成长,讲到了一个即将退休的军人在看到年轻军校学员时的感受。


从西安我们飞到了广州,桑德森夫妇从广州回国。告别的时候,他向我一路的陪同和翻译表示感谢,并希望我在晋升少校的时候能够发个电子邮件给他。晋升,对于军人来讲是一种值得庆祝的荣誉。


1998年,电邮在中国还算是个新生事物。1998年7月我晋升少校,并且开始主管亚太多边安全合作事务。我給桑德森发了个邮件,告诉他我晋升少校的事,告诉他我增加了一份新的工作。并且告诉他我即将在两个月后去澳大利亚堪培拉,去参加东盟地区论坛的“如何制订防务政策研讨会。”


桑德森回信向我表示祝贺,并欢迎我去澳大利亚,还给我留下他家里的联系电话。


两个月后,我第一次抵达澳大利亚,这也是我第一次正式开始以中国国防部官员身份参加国际会议,直至后来几年成了职业会虫。我曾经一度非常喜欢开会的感觉,因为在国际会议上你可以感觉到中国作为大国的地位。因为长期给领导当口译的原因,中国的外交与国防的政策等在我脑子里已经滚瓜烂熟,所以开起会来一点都不费劲,而且可以用自己的语言来表达官方立场,避免官方式语言的生硬。


在悉尼机场下了飞机打上出租车往城里,出租司机居然是个北京人。我在悉尼呆了一晚上就前往堪培拉。堪培拉很小,只有十几万人,但极其干净,空气好得可以让人感觉到自由,城外的公路上经常会有袋鼠出没。


我到酒店住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给桑德森家里打电话。桑德森太太接的电话,她很高兴。我们约好了第二天晚上见面,他们两口子请我吃饭并看看堪培拉的夜景。


第二天傍晚,我在酒店门口等着桑德森中将的车,我以为会是他的司机开车来接我。结果没想到桑德森自己一个人开车来了,身着便服的他此时已经退休了,没有司机,也没有警卫员。这让我想起了我们的退休将军来,澳大利亚陆军司令至少相当于我们当时的副总长级别,相当于现在的陆军司令。而我们的副总长、陆军司令退休后是可以保留秘书、司机和警卫员等全部的服务人员的。


桑德森开车拉着我去了他家,见到了森德森太太,花园小楼,与其他的澳大利亚人家没有什么两样。在家里聊了一会天,我们三个人去了位于郊外一个高地上的餐厅,在那里可以看到堪培拉的夜景,其实堪培拉也没有什么夜景。吃饭时,他问起了我的近况,问了问来澳大利亚开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会议,对于亚太地区多边合作的发展表示很惊讶。


吃完饭,他们送我回酒店。我们在酒店门口握手告别。当桑德森将军系好安全带准备起动时,我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向他敬了个军礼。他坐着向我还了个礼,是西方上级军官向下级军官的那种还礼。


望着远去的汽车,我突然有一种落寞之感。


职业军人,戎马一生,最终还是要回到平民生活。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