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妻:便教缘尽今生,此身已轻许】- 绝命词控诉骗婚之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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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词背景】

一部宋词,百态人间。

经常在读宋词的时候,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小故事,悲欢离合,姿态万千。

宋词,虽是古典文学,但是,宋词记载的却是人类的过往与情感,人性从古至今,物质条件虽然变化很多,但是,人类本性也许仍是一致的,至少,是可参考的。

缘古及今,人的向善与劣根,是读史或读词,最需要体会与学习的地方。

今天所写的一首词,是一首绝命词。女子在被骗婚后,选择投河自尽,而这薄情郎却是南宋知名词人——戴复古。

戴复古,南宋著名江湖诗派诗人,字式之,常居南塘石屏山,自号石屏,后人也常称其为:戴石屏。

戴复古受父亲的影响,一生痴迷诗歌,以吟诗为业,其爱国诗歌,在南宋一朝影响较为广泛。其人喜欢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一生三次漫游,前后四十余年,其中在江西的出游,对他影响很大。

当时,江西为京官外调聚集之地。一时,时贤、官吏、竟人、游士无数,戴复古在江西广交诗友,诗才日精,诗名远扬。在这种境况下,他被江西本地的一位富翁看重,富翁有一女儿,后来富翁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了戴复古。

但是,时隔两三年之后,戴复古突然提出要离开江西回家,在妻子的追问下,戴复古才交代实情:自己在老家已经娶过妻子,而且还养育有孩子。戴妻自然伤心欲绝,并把此事告知父亲,父亲亦震怒,欲惩罚、报复戴复古。但是戴妻宅心仁厚,最后竟在父亲面前求情,要求父亲放过戴复古;除此之外,她还将所有的嫁妆赠送给戴复古,让他回故乡,会见妻子。

临行时候,戴妻填词一首,字字血泪,送给戴复古,是为《祝英台近》:

【词境还原】

《祝英台近》戴妻

惜多才,怜薄命,无计可留汝。揉碎花笺,忍写断肠句。道旁杨柳依依,千丝万缕,抵不住,一分愁绪。

如何诉。便教缘尽今生,此身已轻许。捉月盟言,不是梦中语。后回君若重来,不相忘处,把杯酒,浇奴坟土。

曾经与你相识相守,是因为仰慕您的才华,你举酒赋诗,白衣飘飘的样子,让我倾心;如今我却感慨自己,红颜薄命,顾影自怜,泪眼涟涟。现在,你要走了,奈何百般思索,却找不到什么办法可以挽留你。

想把心事写给你听,但是,此刻,心如刀绞,肝肠寸断,这样的悲伤,如何可以表达得出来?我把花笺揉碎,也揉碎了我的心,揉碎了我的意。

心烦意乱,我来到路边闲走,看着道路两边,杨柳依依,万千柳条垂下,随风轻弗。奈何心事重重,这千丝万缕的柳条,恰似人凌乱的心。不,人的心更乱,这万千柳条,也比不上人心里百分之一的哀愁。

该怎么说才好?该怎么说才好!

也许今生,我们的缘分,真的要尽了。此一别后,再难相见。奈何,我曾经却是你的妻子,此身、此心都已经托付给你,你走后,我该怎么办?

依然记得,在一起的时候,你对我说,如果喜欢,你可以帮我把月亮都摘下来。然此刻梦醒,方才知晓,你说的不是梦中语,而我偏是梦中人,梦醒才知我只是你的过客。

今日一别,我也没有勇气面对以后的日子。如果能有一天,你能重回此地,倘若你还念着旧情,倘若你还能记得我这位妻子,但愿你能来我坟前,为我浇上一杯酒。

【故事后续】

戴妻在复古离开之后,最后投河身亡。而这首《祝英台近》,也成为她的绝命词。在过去“妻以夫为纲”的封建时代,伦理道德多对女性不公,戴妻守忠贞之志而殒命,让人唏嘘不已。

数百年后,依然有人为她赋诗凭吊,如《节妇谭吊古》一首。

《节妇潭吊古》(清·卢金镜)

竟不浇杯酒,长孤绝命吟。潭澄寒彻骨,月朗白当心。

愁柳千年在,悲风万壑深。偏兹巾帼里,名节比高岑。

【诗词背景】

戴复古离开戴妻十年之后,又回到江西。此时戴妻早已故去,怀对亡妻的怀念与歉疚,他在妻子的坟前写下了《木兰花慢》一首:

【词境还原】

《木兰花慢》戴复古

莺啼啼不尽,任燕语、语难通。这一点间愁,十年不断,恼乱春风。重来故人不见,但依然、杨柳小楼东。记得同题粉壁,而今壁破无踪。

兰皋新涨绿溶溶。流恨落花红。念着破春衫,当时送别,灯下裁缝。相思谩然自苦,算云烟、过眼总成空。落日楚天无际,凭栏目送飞鸿。

闲树枝头,有黄莺鸟,不停啼叫。时不时,燕语亦啾啾。奈何你我已经阴阳两隔,我有什么话,也难再对你说。

当初我绝情离去,害你殒命,这点哀愁,一直萦绕我的心头,挥之不去。十年来,一直没有间断过,即便是春风和煦的日子,我都难过得无意赏留。

今天,来到我们曾经一起生活的地方,我知道再也见不到你的踪迹,唯独还能看到小楼东边的垂柳,你曾写过:千丝万缕,抵不住,一分愁绪。

曾经我们在一起,经常赋诗相合,感慨春风,一起在粉壁上题诗,字字玑珠,拿捏把玩;可如今,那堵墙早已经残破,我们曾经题写的诗句也了无踪迹。十年了,物是人非事事休,曾经你侬我侬,如今阴阳两隔!

长满兰草的池塘,雨后水面新涨,绿水悠悠,我们曾在此处相识,我们又曾在此处相守。

而如今,这里美景不再,只剩落花含恨。恨得是我曾经的无情,恨得是旧情再难找寻。

我还记得,离开的时候是暮春时候,我的衣衫有些破旧,你还在灯下为我缝补。

每每想起这个场景,我的内心总是被刺痛,心里愁苦不已,我只能安慰自己,这些相思愁苦,不过是过眼云烟一般,终究都会过去。聚散离合,爱恨情仇,算到头,不都是万物皆空吗。

我在你的坟前徘徊许久,直至日暮。夕阳下的楚天,漫无边际,我目送飞雁朝天边飞去。如果天外的另一个世界能遇到你,但愿飞鸿可以带去我的追思。

【故事后续】

戴复古的晚年是在委羽山东麓度过的。垂暮之年,常和儿、孙辈及家乡至交诗词唱和,并最终于此安飨天年。

【韦煜观点】

韦煜认为韵词之美在于:合于音律,工于意境,臻于情感。

戴妻之词,作为生命之绝笔,其情浓烈,算是字字血泪,细细品读,内心翻腾不已。

关于戴复古,一边是爱国诗人,一生不仕,留给人淡薄功名的印象;一边是骗婚的负心郎,贪图富贵,并残人性命。

人性善恶,昭然若揭,然此种复杂及矛盾人格,古今多有所见。人性是复杂的,与人相处,应扬人性之长,避人性之短;个人修身,亦在于,扬人性之善,而控人性之恶。

很少去空洞洞地赞扬人性,因为相信,贪婪、嫉妒、傲慢、偏见是人性本源的劣根,人战胜自己,也是战胜自己的劣根。

我信仰向善,而不赞同本善。

关于戴妻,我真的觉得死得很不值得。如果她还爱戴复古,她应该好好活着;如果她不再爱戴复古,她也应该好好活着。而这种死亡,于爱自己的人而言,是一种多大的伤害,而于不爱自己的人来说,又有多大的意义?

也许,子非鱼,焉知鱼之痛。每个人的选择,或者都有其间的道理,抑或迫不得已。

只是,斯人已去,往事千年,只希望后世人读此绝命词时,可以多思考下生命的意义,以及爱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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