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BG】水晶鞋与南瓜车

「 01 」

轻轻抖落覆着封面的一层细小灰尘,指尖无意识的抚过书名的几个烫金字。


继而颓然的把那本书脊已经严重松散的书重新摆回书架,我低下头欲从梯子上攀下,陈旧的木身遍布暗纹连带着无尽的苍茫,踩下的时候有转着调的吱嘎一声。


到地面的时候身后空气中涌动开门的轻微响动,瞬间的思绪偏离。


身后传来清亮熟悉的声线,震动着我的耳膜。


“要我帮你拿么。”


我立马转过身,后知后觉意识到他话语里的意思之后,后退几步,动作很大的摇了摇头。


来人像是被我夸张的反应逗乐了,我的视线从他的皮鞋向上移,刚好对上那对眼睛,眼尾悠长上挑弧度恰好。


脑海浮现出父亲教过我的对称函数图象,又想起精致的日本俳句,无不美得通透而隐晦。


我那时大概是神经搭接错乱,才会匆忙的鞠了个躬就推开门跑了出去。


胸口像是有一盏水一样,充盈得满满的,仿佛稍稍晃一下就会漫出来。


这一路我跑的漫长,仿佛怎样也到不了尽头。


呼吸之间依稀有雾白色的微小冰晶,夕阳焦灼着,山峦一片冬日的暗青,红橘色的光席卷整个小镇。






长大的辛德瑞拉走到梳妆台前,木制发梳穿过她的缱绻的发丝。

















「 02 」


那个叫二宫和也的男人在我家住了下来。



父亲半月前离开这座小镇,去了山那边的繁华城市,回来的时候身后便跟了这么个人。


他在我家住了下来,我对他知之甚少,父亲也只是介绍说让他来小镇住几天。


镇子统共就那么点地方,多小的事都能被传的一清二楚。


男女老少都很喜欢他,因为他说话幽默,待人有耐心,还是从外面来的,当然最重要的原因大概是长得好看。



这么想着,我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对着庭院发了好一会呆,赶忙回到厨房手忙脚乱的灭了火,然而呛人的药苦味已经直冲冲的扑来,我用袖子捂住口鼻,将熬好的药倒进小碗里,放到药案上。


庭院里响起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二宫先生。”


我试探性的在门口喊了一声。


然后预料之中的,没有回答。


木质拉门凹槽滑过发出了笨重的摩擦响动,那些阻隔在纸糊门框后的大片日光倾泻而下,游弋在树丛中的亮度瞬间沾染了房间,缓慢散发着新鲜的色泽。


我将手中的药案放到榻榻米上,看到二宫和也正裹着厚厚的棉被,背对着我,听到声音转身探出了头,看清是我之后又缩了回去,小声地抱怨道:“什么嘛……”


话还没说完,他剧烈的咳了起来,头压得极低,手捂着嘴,身体连带着被子都产生了不可遏制的颤抖。


我走了进去,将碗递给二宫和也,热腾腾的白气丝丝缕缕的萦绕着上升,偏苦的药味飘散出来。


“喝了药才能快点好起来啊。”


二宫坐起身子,接过碗,才喝了一口,好看的眉毛立即紧蹙到一起。顿了顿,才重新将碗端起勉强自己全部灌了下去。


然后他把瓷碗放在深色的药案上,决计不肯再碰一下似的重新裹上棉被,声音里是浓重的鼻音,扬起的尾调像是小孩的撒娇。


“明天就不用喝了吧?”



我回忆了一下放在厨房里的药包,然后回答道:“还有三天。”


“啊啊,是吗……”


他像是挫败似的别过头,声音低下来。


看他难得这么爽快的喝完药,我边收拾着,边打量起这座多了生气的客房——其实只是住进了一个人,摆设还是极简,角落放着二宫的箱子,大概放着私人的衣物,窗户下的桌子上散着不少书。



“原来你是教书的吗?”


我好奇的问。


这还是第一次在二宫的房间里看到那么多书,厚厚的堆在一起。


“……不是。”


回答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的传来。




“我能看看这些书吗?”


“……恩。”




我站起身,走到桌前,很多是连名字都晦涩难懂的书,连着翻了几本,才终于在最后看到一本被标注了日语名字的青色封面的书。


——《シンデレラ》。



“二宫君也会看这种书吗?”


我晃了晃手中的书准备向他示意,却发现原本躺着的人已不知何时套上了黑色的长款大衣,脖颈处露出毛衣的领口。


他理了理衣服,看着我拿在手里的书,眯了眯眼像是为了看清上面的字,明丽的光线齐刷刷爬上他俊秀的轮廓。


“喜欢的话就借给你看好了。”



“真的吗?”


我闻言立刻把书抱到胸前,正打算道谢的时候,目光却瞥见庭院里闯进一个人影,四处搜寻着,边扯着嗓子喊我的名字。



“在这在这!”



我应着,撑着门框勉强套上鞋,向庭院跑过去。


二宫跟着在我身后慢悠悠的走出来,靠在一边。


站在庭院的千叶听到我的回应声,同时也瞥见了二宫。


“早上好啊,二宫先生!”


打完招呼,便立即将手里的东西举了起来,夸耀似的在我面前展示一遍,然后塞进我的怀里。


“我妈做的饭团,多了几个我就给你送过来了。”


我接过,隔着布料摸到像是便当盒形状的硬硬的材料,重量还不轻。


“我特地让她做了你喜欢吃的梅子饭团哦。”


千叶抓了抓头发,又挠着鼻尖,说道。



“啊,谢谢。”


我语气平平的感谢。




“才刚刚做好的哦,我就跑过来给你了,怎么样,是不是很够意思?”


“如果你还没吃早饭的话,那就把饭团消灭了吧。”


“说不定还能趁热呢。”




一只小蜜蜂,嗡嗡嗡嗡嗡啊。




我瞥了他一眼:“知道啦知道啦,我会趁早吃了的。”


千叶视线飘移了两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我走了。”


“二宫先生,再见啦!”


他挥了挥手,向门外走去。


结果没走满十米又折回来,在门口露着个脑袋。


“记得早点吃了哦,那可是你喜欢的梅子味饭团!”



说完话,才彻底跑了出去。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我就着走廊坐下,将裹住便当盒的布拆散,打开还沾着热气的盖子,二宫倒是从善如流的在我身边坐下。


“笑什么?”


我拿起一个饭团,就往嘴里送,问出的话也变得口齿不清。


头顶房檐上的冰棱映出出细碎的光屑,投射在二宫浅色的瞳仁里,溶解成一抹沉寂的色泽,说话时候嘴边雾气升腾,一点点晕开皮肤的轮廓,像是无云夜里,月色在水池里被泡开的影子。


“他好像很喜欢你啊。”


二宫紧随着我的动作,也跟着拿了个饭团,咬了一口。



“什么,开玩笑的吗?”



我没把听到的话放在心上,一心一意的吃着饭团。


“啊,没什么。”


二宫拿着饭团的动作一顿,褐色双眼微光聚散。



“梅子味的饭团,好酸。”












「 03 」



千叶苍介是和我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


因为从小父母相识,住的也极近,打小的记忆里就开始有这个人的身影存在。


说起来,其实我还比他大一年。


以前还能逼着他认清辈分,但不知什么时候,自从他的身高长过了我,那之后便再也不肯屈服了。


有时候仗着身高优势做的一些乱七八糟的事,倒是让其他不知情的人误以为我才是年纪偏小的那个。


他是镇上很受欢迎的那类人。


或者说,他是那种不管到哪都会受欢迎的人。


和他一比,我简直是漏洞百出。


叹了口气,我将发散的思维收回来,重新投入到摊在桌子上翻了一小半的书。




故事里才进行到前期的铺垫,女主人公忍受着意料之外的对待。


懒惰又丑陋的姐姐们每天一边玩耍,一边欺负她。


“辛德瑞拉!给我擦擦皮鞋。”


“辛德瑞拉!”


辛德瑞拉!




真是可怜的辛德瑞拉。



我又把书翻过一页。
























「 04 」


下午暖洋洋的日光粘稠的如同蜂蜜倾泻而下,天空澄澈的一碧如洗。


晚饭吃过之后,我才想起来外面的衣服没有收。


冬日昼短夜长,很快暗下来的夜色裹挟着冷风袭来,头顶感应到几滴湿湿的寒意,我一看地面,才发现下着细密的小雨。


啊,真是糟糕。


明明挑了个暖风天晒被子,没想到却得不偿失。


冷风灌入衣领,气流卷着潮湿的水汽铺展开来,纸灯笼的光拐了弯,前面就徒余一片昏沉的灰暗,视线所及皆是模糊。


细长的竹竿撑不住重量,歪向一边,晒着的好几床被子已经软绵绵的倒到了地上。


我跑过去将竹竿一一扶起,又把脏了的被子重新叠起,但此刻风仿佛在和我作对,猛的一吹,才竖起的竹竿又全都倒下,这回连那些还挂着的棉被也索性一起掉了下来。


寒风像是吹过整座山,呼号着掠过。


我连打了好几个喷嚏,一边将被雨水黏住的头发拨开,加快速度将浸了水的棉被抱到手里送回房间。


尽管我注意着别在冷雨里呆太久,但该来的还是来了。




雨后的翌日,我擎不住脑袋的昏沉,终于咕咚一头栽在木回廊旁的柱梁下,立竿见影地发起了高烧。


躺在榻榻米上的大部分时间都给了睡眠,偶尔醒过来却也提不起任何兴趣。


把那本从二宫和也那借来的书放在了床头,无聊的时候就看两眼,居然也被我看进去了不少。


只是有时看着庭院里斑斓灼目的日光,我还是会叹口气。


那些被淋湿的棉被又重新靠着几根细长的竹竿撑了起来。




“来喝吧。”


二宫和也拉开门,木条框上的纸张抖动得簌簌作响。


我将手从被子里伸出去,接过他递来的碗。


“你还会做这些吗?”


“这又不是多难的事。”


二宫挑了挑眉毛,索性靠着门框盘腿坐了下来。


我端起碗,送到唇边,才抿了一口,一股浓烈的药草苦味侵城掠地的席卷过整个口腔。


喉咙收缩进一股痒意,我将碗放到一边,剧烈咳嗽起来。


“喝了才能好的快哦,这还是你说的。”


二宫将碗重新递给我,鼻尖沁出了一点薄汗,深黑色的发尖软趴趴的,浅褐色的眼眸像微微透着漂亮的狡黠与谑意。


“你的感冒好了?”


我勉强顺过气,问道。


“好得差不多了,你现在喝的是我之前那些。”


他回答道,一边催促着我喝完。


我捏住鼻子,一口气仰头灌了下去。


“没想到我们也有角色互换的一天。”


对面的二宫开着玩笑,日光一块接着一块亮着,整齐的切割着他身体兀自明朗的边缘,剪裁的连毛边都不剩下,丝丝分明,线条延长出漫漫的光影,直到自己垂在地上骨节的尖端。


留下了如同十指相扣的错觉。


  

困意袭来,我缩回被窝里,看着二宫收拾着残盏,暖洋洋的阳光照到身上,让人不禁闭起眼。


脚步声渐渐远了。


又近了。







我从没这样沉沦在某个梦境中无法自拔。


书里的那些人物鲜活起来,仿若真实,伸出手邀请着我进入。


辛德瑞拉穿上水晶鞋,走上南瓜车,一路奔驰。


去参加那场改变命运的晚宴。


十二点的钟声响起,辛德瑞拉拎起裙摆,跑下一个又一个台阶,跑进漫漫黑夜。




肺里的空气被压缩,我一时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否身处其中。


我牢牢地,用力地,抓住了须臾,直至喉咙发痒,咳嗽着猛然醒来,抬起右手时,才发现里面多了一分不属于自己的重量,温热的,带着心安气息的。


“握了那么久,力气还真大。”


男人夹杂着笑意和戏谑的声音惊得我赶忙松开了手。



屋外已是繁星满天。



夜色早已暗沉,氤氲着一层凝重的雾气,不远处的山色亦沉钝了半分,如烟缭绕,朦胧连绵的峰峦看不穿也望不尽。


“你怎么没走?”


我将被子拉上了些,眼睛到处望,却偏偏转不到他那边。


薄暮迫近,分不清究竟是几时天色。


“会弄醒你的。”


二宫摊了摊手,眼里的神色像猫一样狡黠,转身捻亮了一盏油灯,屋内的月辉被昏黄的暖光所代替,他好看的脸渐渐生动了几分,眼眸湿润透亮。


“你的脸怎么那么红,又发烧了?”


“……”


这个人到底是不是故意的,问出这样狡猾的问题。


我的耳根又红了几分,索性将被子拉过头顶转了个身背对二宫,嘴角却不自觉的上扬,怎么也压不下。







“我没发烧。”












「 05 」



躺了几天之后,终于在这天早上起床的时候感觉鼻子通畅了不少,脑袋也不再昏昏沉沉,一个肿成两个大。


“千叶在门口等你。”


洗漱的时候忽然没头没尾的被人通知了那么一句。


我匆匆穿上外套,拉开门的时候正好遇到同样动作走出来的二宫和也。


愣怔两秒,我迅速低下头,走过庭院来到门口。


千叶看样子已经等了段时间,正低着头无聊的踢着脚下的石子,看到我的时候却僵硬了一下。


太阳顶在头上,天蓝得发亮,像是被人刻意调亮了一个度。


日光晒得我睁不开眼,我手遮在额头:“有什么事啊,说吧。”


他难得的踌躇了一会儿,我趁着这间隙透过没关紧的门望向内里,只能隐约瞥见二宫被遮挡住半边的身影,在晨光中模糊了清晰的轮廓。


千叶的动作先于言语,一注意到我的分神,他立刻上前了两步,动作不大的向里推上门。


“……感冒好点了吗?”


结果他憋出来的是这句。




“差不多了。”


我回答道,按着对他多年来的了解,我清楚都知道这不是千叶真正想说的。


“我看你这两天和二宫先生走得挺近的……”


千叶清秀的脸上维持着笑,眉梢虽然挑上去,眼角却是微微掉下来,矛盾的尴尬着。




闻言,我心下一沉,忽然有些意识到他接下来的话,背脊僵直着。




不知不觉中因为某一个人而变得敏感脆弱,这不是件好事。



“所以我觉得有必要来告诉你,因为你好像一直都意识不到……”


千叶的话语在这里明显的停顿,穿堂细风绕着弯吹开千叶身后细微来回摆动着的门。


手指不自觉的收紧,我的声带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喉咙有发出破碎的杂音的预兆,但还是吞了下去。


身体内有种情绪在抵抗着接下来发生的事,在抵抗着现实。


门被彻底吹开的那一刻我下意识逃脱似的将目光投向庭院,二宫好像还是那幅模样,身子倒是侧过了一些。


面前千叶的声音同时响起。


“——意识不到我多喜欢你。”





















「 06 」


辛德瑞拉最终还是丢了水晶鞋。


故事看到这里,我没了兴趣。



明明是那么复杂的情绪,那么焦灼的情景,再回想起来却仿佛又是一片空白。


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对着千叶会产生手足无措这种感觉。


脑子里逐渐清晰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催促着我,脱口而出的声音却音量小的如同蚊子叫:“……抱歉。”


在千叶的目光下,我越发的忐忑不安,就像是被抽掉了周围赖以生存的氧气,在原地多待一秒都会艰难到窒息。


“抱歉。”


我又重复了一遍。


逃似的回到房间,心脏后知后觉的剧烈跳动起来。


大脑下意识的拒绝回忆刚才的种种,我将摊在地上的书拿起来,强迫自己将全部注意力投放到面前的文字上,却是徒然。


阳光覆在脸上,烘得全身都暖洋洋的。


我叹了口气,脑袋枕在手臂趴到桌子上。


庭院少了几分热闹,而变得寂静起来。


等我因为手发酸醒来,才发现已经暮色已经西沉,悬浮至天际的酡红收拢成大块破旧棉絮般晦暗的浊云,逶迤了远方天空。


我走到庭院,二宫不在。


他房间的门开着,也没有他的身影。


我找了一圈,还是找不到他。


“嘿。”

一块小石子从天而降落在了我的脚下。


我跟着声音抬头,屋顶的男人微微侧过头,状似漫不经心的冲我招了招手。


“上来吗?”
















「 07 」


黄昏里的日光沉寂下来,光晕温柔,片片屋瓦染上一层融黄,太阳直射过后弥散出的甘冽氧化在空气中。


我脚踩着波浪般嶙峋的深黑色瓦片,踩到的瞬间还隐隐传来瓦片错位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张着手维持平衡向房顶移动。

二宫站起身朝着我走去,如履平地,看到我这幅谨慎的模样,嘴角蔓延上一个似笑非笑的角度,沉默不语。


他向我伸出手,我迟疑了一会,看着我愣怔的模样,他一把上前把我乱晃的手抓住。


跟着二宫一起走瞬间安心了不少,多走了几步之后就近坐了下来,屋顶柱这的木梁因岁月久远而发出了嘎吱嘎吱的摇晃声响,上面还有一些微微开张的深色裂纹,像皲裂的干旱土地,参差不齐地延伸出去。


“书看完了吗?”


二宫单手撑着屋瓦,侧身看我。




“……没有。”


我有些发晕的往远方看,小镇的屋子层层叠叠向远方蔓延,在足下像棵拥嚷而沉默的树,条条街巷如同亿万根栀枝。




“那你得快点看完了哦。”


二宫跨过双腿,顿了好一会儿,自顾自的笑了起来,眉眼轻轻浮动在光线里,延长至耳廓后的黑发。


我侧过脸看他,却看不出什么情绪,语言在嘴边打了个结最后化成简单的一个恩。



“看得这么慢,我可要直接透露你结局了哦。”


他说出的话不知是真是假。




“啊,不要。”

我皱起眉抗议,但又在下一刻舒展开来。


这样的童话故事,会以怎样的剧情结尾,其实早有预兆,像是王子和公主幸福的生活在一起了之类的老掉牙的情节。


这么一想,剧透结尾什么的,根本没有什么作用嘛。


“我现在就是想告诉你。”二宫挑了挑眉毛,露出坏笑。


我给面子的捂住耳朵。


“辛德瑞拉她啊……”


“辛德瑞拉她可坐着南瓜车跑掉了哦……”


话语隔着手指的缝隙一个个字落入耳朵,意外的结局让我有些愤怒的放下手,二宫看到我这幅模样倒是笑起来。


笑罢,他用手肘捅了捅我:“嘛,别生气啊。”


“……我没生气。”


暮霭裹着微微膨胀的暖意席卷过来,长风过时吹来一片金光,梵高笔下无穷无尽的灰与蓝里,橡木船在泛明黄的波浪亮起白帆。


“起风了,走吧。”


“好。”


二宫把手伸向我,笑容里蹦出了无数细小的碎光,沉进眼眸里的点点星亮。


我握住他的手:“为什么水晶鞋不会消失呢?”


“恩?”


“过了十二点,明明都会消失,不是吗?”


“……那大概是王子的执念太重用魔法禁锢住了水晶鞋吧。”


“什么啊你这乱七八糟的解释!”


“所以辛德瑞拉才会在最后坐着南瓜马车跑了嘛。”


“二宫先生你现在是在表演跑火车吗?”


“没有哦。”


……



夜色终于沉沉的压了下来,周遭的环境开始变冷。


我跨下最后一个台阶。


辛德瑞拉的故事,原来有这么大个漏洞啊。




























「 08 」


“啊。”


二宫走到一半的动作顿了顿。


伸出的树枝蓦地勾住了他的袖子,划拉出一道印子,几根线头立在那招摇着。


我帮着把树枝往回一折,然后拉住他的袖口看了眼。


“松了几根线头,我帮你补了吧。”


二宫皱眉扒拉着看了眼自己带破的袖口,有些无奈,应了下来。


回到房间,我拉上门,转身边看到二宫已经把外套脱了下来,对折后放到榻榻米上。


我穿了针线,熟练的打了结扣,扎进破口处,末了探过头用剪刀将线剪断。


并不是特别大的口子,处理起来也简单。


“好了。”


我将衣服拿起来拍了拍灰尘。


“要穿吗?”


“不用。”


二宫坐在书桌边,不知道在写着什么,大概是近距离看字的缘故,他难得的带了副金丝框眼镜,多了几分斯文干净的味道。


“在写什么?”

我放下衣服,有些好奇。


他没有回答。


我一路小跑过去,却没顾上着冲劲,脚底太快没来得及刹住车,一个惯性人往前不由自主的倾,还好身体下意识的弯下来撑住地面,但还是撞到了端坐着的二宫和也。


尽管被我撞了个满怀,他反应很快,立即伸手撑住我,手中的笔没来得及放掉,笔尖渗着墨水,我浅色的衣服立刻氤氲开深色的痕迹。


空气中弥漫开尴尬的气息。


喧嚣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里,只剩下沉默在我和他之间两相对峙。


我撑着地打算站起来,却被二宫动作更快的扳过肩膀。


我被迫看向他的眼睛,一股热意立即烧到脖子跟。


“脏了。”


他微皱着眉,手指摩挲了两下被墨水弄脏的地方。




“没事没事……”


我试图缩回去,明明是冬天我却感觉到背后渗出了细密的汗,黏住了最里层的衣服,心里痒痒的。



“别乱动。”


二宫不知从哪掏出了一张手帕,沾了点水,浅浅擦拭起来,我斜着眼刻意不去在意那低头就能看见的头毛乱翘的脑袋。


不知怎的愈发慌张起来,有些心事就处于临界边缘。


脑袋里绷了一根很紧的弦,濒临溃散,经不起任何漫不经心地撩拨。



“还记得我刚和你说的话吗?”


二宫低着头,声音听上去有些闷。



“什么话……”


脑袋里是乱糟糟的一团,全部的神经都集中到背部,在那儿专心致志的发着痒。



“让你早点看完书的那句。”

他停了手上的动作,衣服上被氤氲开一摊水渍,墨水的痕迹变浅了不少,但无法彻底消退。



“……怎么了?”


空气沉寂几秒,像是在酝酿着缓冲的情绪。



“我要离开了。”


二宫抬起头,声音带着淡淡的轻佻,清淡好闻的墨水味混着他温热的吐息慢慢扑在我脸上。


我愣住了,心下凹陷了一块,空落落的找不到地,张了张嘴想试图发出声音,但却哽在喉间,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勾起嘴角笑笑,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动作熟稔,但却很温柔。


我的眼眶红了红,随即低下了头。























「 09 」


二宫离开了。


空旷的房间,被褥被叠的整整齐齐摞在墙角,又回到了没有生气的曾经。


他只向几个人打了招呼,然后拎着那些来时便不多的行李,消失了。


一如他没有缘由的到来。


倒像是一场可笑的梦。


他离开后没多久,镇里下了冬季的第一场雪。


雪花纷纷扬扬,如同漫天细碎的霰沙,落到各处,铺上一层白,就像退潮时的海岸上裸露在外的沙砾。


之后的日子或许只能一遍又一遍在庭院回想这些零散的记忆了吧。



“你还会回来吗?”


临走的前一天,我将最终还是没看完的书还给了二宫。


他接过,脸上的表情是和我正相对的一派轻松,灯光汇成锐利的利刃,映向棱角分明的侧脸,勾勒出从下巴到锁骨处的略倾斜的线条。


身旁的人压下一条眉毛,仿佛陷入深思,半晌又轻笑一声。


“说不好呢。”


他说,说不好呢。


真是个模棱两可,又能任意偏向的答案。


到底是说不好来,还是说不好不来呢。


我的心里始终抱着那点仅剩的,不敢打消的希望。


















「 10 」


千叶又来找过我几次,都被我用敷衍的理由打发了。


以至于连母亲都察觉到了不对。


“你怎么回事?”


她问我。



“没有,不是挺好的吗?”


我会给她一个鬼脸。



“真是的,成天不消停……”


走远的声音还是传入我的耳朵,我夸张的表情回缩,变成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坐在走廊里晃着腿,身边空落落的。





梅花终于落尽了最后一瓣,庭院里各种植物开始接二连三的抽芽。


春仿佛就像魔法一样一夜间旋即而至,万物生发的速度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昨天还只能遥看才分辨得出的点点草色,今天却已经鲜活明艳,满眼都是盎然的春意。


池水映着淡蓝色的天空。


我伸手将池面拨乱,水面上破碎的天空在阳光下流动着异样的色彩,显得光怪陆离,波纹一圈圈往外泛开,随后渐趋平复,仍旧是琉璃色的完整倒影。


沿着池边堆的嶙峋的山岩,并不算太高,也不算太多。


空气中飘荡着混合的花香,就在此刻,我听到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快来,二宫先生从外面给你寄了东西。”
















「 11 」


雪白的花瓣纷纷扬扬。


季节里渐次萌发的温度把樱花烘出了干燥温热的香味来,一丝一缕的,抽丝剥茧似的侵占着嗅觉。


我接过包裹,摸到里面棱角分明的东西,迫不及待的拆开裹着的布,终于现出了原样。


是那本我没看完的书。


下面压着一封信,只有寥寥几个字。


「想了想,还是送你吧。」



我眨了眨眼,双手局促地不知放在哪里才好,只得在背后绞来绞去。


片刻,我抱着书冲回了房间。



他是出于一时兴起吗?


都这个时候了,还有可能吗?


但是这样的想法依然无法令我喜悦的心情得以平复。


我小心翼翼的为钢笔蓄了墨水,一笔一划的再扉页写下自己的名字。



紧挨在他名字的旁边。












「 12 」


风吹进院子,穿过一丛又一丛,穿过一枝又一枝,然后停留了下来。


半夜能听见池塘里的蛙鸣,夏夜里伴着清风和蝉鸣的蛙声,在明月下分外清寂。


庭院的池塘连通着小溪水,将院落切割得蜿蜒而婉约,不大的池塘,浅绿色的水,浅绿色的草,浅绿色的苔。


在池塘上方经过的风,好像都会被染上一层浅绿色。


明亮的水面起了皱褶,然后被抚平。


忽然,月影摇晃,不知哪来的石子击上了我紧闭着的移门。


我一愣,屏住呼吸听,又没了声音,我掀开被子站起身,心脏开始咚咚咚的跳。


过了会,又是一块石子。


我的心随之一咚,呼吸凝滞了,竟半分不害怕,仿佛有种心有灵犀的宿命。


我拉开门,看清眼前站着的人,鼻子立即有些发酸,眨了眨眼,发现眼前的事物逐渐变形,膨胀起来,视线下垂,自己的手臂也变了形状,宛如浸泡过后纸张,凹凸不平,眼睛很痒。


努力闭了闭眼,我才发现眼眶溢出了粘稠微热的水。


他的气息填充了周遭一瞬的空白,在可以闪出光亮的间隙中萌发了根芽。


二宫的头发似乎剪短了些,倒是平添了几分少年气。


院子里飘荡着泥土的气息,清新而略带草腥。



“收到我给你寄的书了吗?”


他笑问,整张脸浸泡在夜里盛大的月光里,分明又柔和,彰显出无法形容的动人。



我用揩了眼角的温热液体,喉咙酸涩着发硬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得点头。


看了我的模样,二宫放下手里的行李,走到我面前,一副‘好吧,真是败给你了’的表情,半眯着眼睛,浅褐在月夜的映衬下融成一缕淋漓的流光。


我擦了眼泪,吸了吸鼻子,努力挤出一丝笑。



“别哭了。”


他像是被我逗乐了,尾调带着明显的上扬,揉了揉我的头发,表情像是一只狡猾的猫。


月光澄澈,扼住一把质感柔软的立体线条,发梢略倾斜地拂打二宫的侧脸线条。


像是变魔术似的,他手指往里弯了弯,等重新蜷起的时候,指尖多出张车票,单薄的铜版纸在风中飘动。



树影婆娑,沾满一身月光,遥远的彼方传来姗姗却步的花香。






“玻璃鞋都送给你啦,还不上南瓜车吗?”




“辛德瑞拉。”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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