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守护黎明的微笑(13)

自从打人事件发生后,春子对梅芮的态度有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她不再像以前那般对梅芮充满戒心和反感。梅芮也觉得上班的心境愉快了很多。

春子告诉梅芮,程峰每周一次的值班时间和她们俩的夜班都凑在一块儿,梅芮笑笑不置可否。对于春子的这种热情,梅芮替她感到一些可惜。

她总有种直觉,春子的这种单恋不大可能有一个美满的结果。因为程峰实在太优秀,对于春子来说,心里藏着一个不大可能的人,这样的感情真的很累,她希望这事还是越早结束结束越好。可她不知怎么跟春子说。

夜休期间,梅芮参加了一次监护室老同事的聚会,一位离职出国的同事洪雪从澳大利亚回来,几个原先要好的同事,一起相约在市中心的一处幽静茶馆聚会见面。

老朋友见面格外亲热,互道寒暄之后,就聊起各自目前的状态。

在澳洲呆了三年的洪雪,现在和爱人经营着一家咖啡馆,先生是当地的华侨,小日子过得很幸福。也许是环境熏陶的缘故,洪雪举手投足间显落着优雅女人曼妙的气息,和原来那个风风火火的监护室护士判若两人。

大家感叹她巨大的变化,开着玩笑说也要辞职换个工作,否则,一个个“软妹子“最终都变成”女汉子“。

洪雪静静地听着大家的吐槽,抿了一口茶,一双含笑的眼睛看着昔日的姐妹们,“你们想知道我最怀念的时光是什么吗?“

“肯定是怀念澳大利亚的袋鼠和帅哥呗,大家说呢。“一个同事抢先回答。

“我最最怀念的时光,就是你们一起在重症监护室工作的日子。虽然那时候,我天天抱怨这个工作辛苦,累,脏,分分钟想离开,发誓这辈子再也不当护士了。但是,当我离开你们来到澳洲后,在医院里看到护士的身影时,我想起了曾经的自己和你们这些姐妹们,心里很不是滋味。后来房东告诉我,在澳洲做护士地位很高,别人一听说你是护士,马上一脸羡慕。当他知道我原来是重症监护室的护士时,马上对我刮目相看。”

“而且,做过护士的人,走到哪里都不怕吃苦,没那么矫情。我骨子里和你们一样,依然是‘女汉子’。以前经常和你们抬重病人,手劲就是这么练出来的。现在搬几十斤的东西不在话下,我先生说我比他还勇猛,他娶了一个‘悍妻’回家。”洪雪掩饰不住嘴角的笑意,哈哈大笑起来。

几个姐妹也是忍俊不住,被洪雪的爽朗感染了。

“怀念归怀念,我们还是要好好珍惜眼前的日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追求和活法,看你怎么想了。”洪雪感慨道。

“哎,梅芮,你到普外后,过得咋样?“

“我呀,傻乎乎的,刚开始一腔热血,以为仗剑行走江湖,可以做一番小成就,哪知道江湖还没进入,已经摔了好几跤了,弄得周边的人无所适从。不过现在好点了,偶尔还会犯一下莽撞冲动的老毛病。”梅芮挑挑秀眉,耸了耸肩,自我调侃。

“江山易改,秉性难移。梅芮你这个性只能是收敛,我看,改是改不了。不着急,慢慢打磨,相信你会越来越成熟的。就好比是全身都是软刺儿的红毛丹蜕变成美味的荔枝。”洪雪拍拍梅芮的手背。

梅芮听着洪雪把自己比喻成水果,眉开眼笑,对于这比喻,她比较满意。

“洪雪,我也想和你一样,在国外潇洒自在呢。”梅芮身边的一个同事插话。

“那就把好好把英语学好,将来去国外当护士,前景还是很乐观的。”洪雪肯定地说。

“也是哦,你看我们医院每次来讲课的外国专家,翻译都是我们护理部那几个英语特别棒的护士。这几个人现在都是护理部重点培养人才,好几个都被派到梅奥诊所学习呢。那是医学的麦加啊。我要是有机会去国外进修,人生也就圆满了。”梅芮一副向往和羡慕的神情。

“你们有机会一定要去国外顶尖的医疗机构去看看,学习人家的经验和做法。梅芮,你要是有这个想法,那就从现在行动起来,给自己充电,早点把研究生学历读出来。同时,去考雅思,要想出国学习,英语必须得过关。”洪雪到底是见过世面的老大姐,马上给梅芮提出行动计划。

这一次聚会,让梅芮感触良多。她回到家后,坐在窗边沉思了很久,以前她很少考虑到自己的职业生涯,甚至有点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心理。

每当看着那些优秀的护士出国进修,回来汇报国外的所见所闻,她只有羡慕的份儿。她觉得自己只是一个小护士,也没什么出色的能力和背景,充其量就这么干着吧,虽然心里会有些小小的不甘心。

但洪雪的话,打破了她内心所谓的平静。她决定改变自己,从现在开始。

原来的夜班她除了带点吃的东西,从来不带书,她决定从今天开始带书,夜里有空的时候见缝插针学习。

夜班依然忙碌,病房里似乎永远没有平静下来的时候。

最近病房里收治了一个韩子建医生组里的老年病人,全身多处动脉硬化伴肾衰,因为肾衰严重,只能做血液透析。病人的右下肢已经溃烂发黑,只能截肢,但肾脏情况导致无法做手术。说白了,这个病人已经病入膏肓,无可救药。

因为动脉硬化,下肢缺血,病人疼痛剧烈。经过评估,麻醉医师给他用了镇痛泵,自控疼痛。可是,这个病人一旦镇痛效果不好,整夜喊叫,整个病房的人都无法休息,只能逐渐加大剂量。

这天,梅芮夜班评估发现,病人处于嗜睡状态,呼之能应,应答后又睡着了。梅芮马上联系了值班医生徐一琛,没想到是程峰下来。

梅芮告诉程峰,她判断这个病人的镇痛药物剂量可能过量,让他去检查一下。程峰进病房仔细检查了病人,同意梅芮的意见。他请麻醉科会诊,麻醉师很快赶来会诊,建议止痛药先停药,让病人清醒过来。

麻醉师要重新设计镇痛泵的剂量输入,他打开镇痛泵的输入程序时,家属一把拉住他的手,不同意他改变镇痛泵的药量。

“我父亲原来每天痛得死去活来,生不如死。现在好不容易让他安静地睡着,你们却要让他再痛醒。你们这样做,有人道吗?”家属抓着麻醉师的手,情绪激动。

“可是,如果我们不及时处理,病人就有生命危险,也许就这样永远睡去了。”程峰冷静地告诉家属。

“如果我父亲能这么安静睡去,也是我们家属愿意看到的,总比他活活痛死好。”家属的语气略显沉重。

“这个不行,我们不能以药物的副作用来达到你们的目的。我们的目的是清醒状态下控制住疼痛。病人现在的状态在你们看来是睡着,但我们很清楚,他是因为镇痛药的副作用。这样病人存在呼吸抑制的极大可能,这等同于安乐死的性质了。法律不允许。我们总不能违法吧?”程峰一脸严肃。

“这是我们要求的,和你们医院、医生无关,我们签字。”

“这不是你签字的问题,是法律不允许这么做,家属没有权力提出这样的治疗方案。”

“那医生,这样不是笑话吗?疼了加药,迷糊了又停药。”家属有点恼怒了。

“你说的矛盾我懂,我也理解你的心情。但是目前我们只能这么做。病人清醒时你们家属可以了解他的治疗意愿,但是即使是病人,他提出安乐死我们也不可能同意。他可以选择出院,也可以拒绝治疗。”

“那我们不做血透,总可以吧?”家属有点绝望。

“你们拒绝血透我们不认同,需要病人自己拒绝。”

“什么逻辑,难道病人会选择痛死!”家属低声咆哮。

“对不起,希望你能理解。”程峰带着歉意低头。

家属最终同意暂停镇痛药,病人逐渐清醒了。他一醒来,就“哎哟哎哟”痛苦呻吟。麻醉师为他启动镇痛泵的输注程序,大家在一旁观察,逐渐加大了一点剂量。

家属的悲怆,程峰的凝重,麻醉师的无奈,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很复杂。

梅芮始终没有搭腔,她不知该说些什么,说什么都不会被认同,因为现在所有的处理都是针对这个患者的生死。

她感到深深的无力感。

等待镇痛药的剂量让患者维持在一个安全的状态时,程峰才准备转身离开。他看了一眼无助的梅芮,轻拍梅芮的肩头,“我们本着人类的良知做事。”

第二天一早,大家在晨会上讨论这个事情,有人说韩子建起初就不应该收治这个病人,因为根本没法治疗,治疗价值也并不大。

韩子建默默地听完,半天才开口:“这个病人来我的门诊之前,已经看了很多医院了。说实话,其实像下面的基层医院,他们在镇痛理念,对镇痛的观察和监控,都没有我们大学附属医院做得这么规范。这个病人即使住在基层医院使用镇痛治疗,其实对他来说也是蛮危险的。”

“当我在门诊看到他如此痛不欲生,我想,作为一个医生,必须要帮他解决疼痛的问题。所以我决定,还是要收他进来住院治疗。其实,像这一类病人还是很可怜的。”韩子建的话音刚落地,原来一片议论声的办公室里一片默然,每个人都若有所思。

过了几天,梅芮上夜班的时候,乔娅告诉她,那个用镇痛泵的病人早上自动出院了。说完后,乔娅垂着眼睛,紧抿着嘴巴,她的心里也很难过。

梅芮默默地听完,去病房干活了,生命有时候就是那么脆弱不堪。

查到8号病房的时候,正好程峰从里面出来,他刚从手术台上下来,来看一个胆管癌患者,病人下午刚做了PTCD(PTC全称是经皮肝穿刺胆道造影。主要方法是经过腋中线进行穿刺,回抽到胆汁后,注入造影剂泛影葡胺20毫升,待胆道充盈满意后,立即摄片,以了解肝内外胆管的病变。如果再做置管引流,则为PTCD。该方法可以术前了解肝内或肝外胆道梗阻部位、范围和原因,还可进行胆汁引流,使血胆红素下降,改善患者的一般情况,为外科手术做准备。对于难以手术的晚期胆管癌患者,也是一项姑息性的治疗措施。)。

病人下午发生过高血钾,经过处理后,病情稳定,程峰不放心,下班前再来查一下房。

“梅芮,今天又是你夜班啊?辛苦了。”程峰很有礼节地问候了一句。

梅芮朝他笑笑,“程医生,还记得,前几天我们一起处理的那个用镇痛泵的病人吗?他今天早上自动出院了。唉,真可怜。”梅芮叹了一口气。

“是啊,是挺可怜的,但我们也无能为力。”

梅芮低头看脚面,沉默了。

“我记得我在医科大学读书的时候,我的老师就说过,每一个生命都无比珍贵,但医学就是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啊。我们要谨记,我们要救他们的命,就像让天枰维持水平一样,只要一边稍微加重一分一毫,天枰立刻会失衡。”

“我们没有多余的精力去难过或者沮丧,因为新的病人接二连三地出现了。”

“振作起来,还有很多病人需要我们。”程峰双手压在梅芮的肩上,鼓励她。梅芮的肩膀很单薄,而这瘦弱的双肩下是一颗火热善良的心。

梅芮看着程峰英气的脸,她意识到医生的义务就是尽可能救助更多人,正因为有救不了的病人,才更希望全力治疗有救的病人。

无法救治患者,从某些方面来说,对医护人员造成的伤害和消耗更甚于家属,而需要重新振作起来,需要的就是冷静思考下一步怎么做。


“咳,咳,两位在聊什么呢?”梅芮的背后传来春子酸溜溜的声音。

梅芮没有回头,赶紧往后退了一步,程峰也不动声色地把手从梅芮的肩上缩回来。

“哦,没什么,我们在聊早上的一个出院病人。”梅芮用手将落在额前的一缕卷发捋到耳后,没和程峰再说什么,就顾自进病房了。

“程医生,你还没下班啊?真是敬业。”春子的声音又热烈起来了。

程峰微微颔首,“来看一个病人,马上回去了。”程峰抬手看了一下手表,状似离开。

“程医生,什么时候等你有空的时候,我们一起出去聚个会啥的。”终于有机会和程峰有单独说话的时间,春子决定一定要把握好这个机会。

“聚会?是不是你有什么好事呀?”

“哎呀,我能有什么好事,一未恋二未嫁。我的意思是你回国这么久了,我们抽空到外面茶馆或者咖啡馆坐在坐。听你聊聊在国外的事情,肯定很有意思。”春子扭扭捏捏地说,眼睛期待地看着程峰。

“哦,原来是这样,可以啊,等哪天我们抽个时间,大家出去喝个茶,我请客。”“真的啊,那太好了。”春子鼓掌,心中窃喜,终于约会成功。

“是啊,到时候你把梅芮,楚怡她们都叫上。平日里你们帮我们做了很多工作,所谓三分治疗,七分护理,病人的康复,你们功不可没啊。”程峰微笑地耸耸双肩,很有帅哥范儿。

春子从窃喜到惊讶,不自然地笑笑,“好的,到时候把她们都叫上。帅哥请客,大家肯定乐意来。”

春子和梅芮说起刚才与程峰的对话,梅芮看她像泄气的气球,自尊心好像受到沉重打击。

“他肯定觉得我太胖。”春子委屈道。“从明天开始,我要去办一张健身卡,做一个逆袭的女神。”春子握紧拳头宣誓状。

“你不要瞪眼,梅芮。我没开玩笑,你并不了解我。”

“春子,天涯何处无芳草。爱情的条件和这个问题无关,它有时候就是一种感觉。

“难道我应该就此认输?就这么心酸的结束?”

“甭管怎么样,”梅芮说道,“他的心或许在别处,任凭你怎么努力,都不会做出回应,那你还是把自己的这根线收回来吧。至少让让你自己好受些。”

“唉,我曾经跟一个人无数次的擦肩而过,衣服都擦破了,也没擦出火花。”春子唉声叹气,“梅芮,我心酸的暗恋就这么结束了吗?太不甘心了。”

春子看向梅芮的侧脸,白色的护士服领口露出线条优美的白皙颈项,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嘴角微微上翘,“最是那低头的温柔。”一向不爱看书的春子脑子中蹦出这句话。

梅芮年龄比她大,但和春子不一样,在她身上看不到女大未嫁的郁闷和焦躁,有的只是在找到心中所属以前,都要珍惜自己、好好活下去的旺盛生命力。

“别人怎么看你不重要,唯一重要的是你喜欢真实的自己。”梅芮回头搂住春子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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