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花彼岸有丁香》上

原创   赵春波

图片发自简书App


唐弃从五岁开始,每年的冬至都要和父亲去一个地方。

漠北疗养院。

那里住着唐弃的七叔公,他叫唐冷西。

唐冷西排行老七,人们习惯称他唐七。

(一)

唐弃每次和父亲去疗养院,都是在极寒的冬天的冬至。

雪盖着蜿蜒千里的山脉,北风呜咽哀嚎,黄昏的末尾诡异一般寂寞。

唐弃的父亲一手提着篮子,一手拉着唐弃。

疗养院在大山深处。

望上去白雪里犹如一点墨迹。

孤坟一般,缀在山腰处。

唐弃和父亲费力的攀上去,父亲松开唐弃的手开门。

门打开后,里面黑乎乎的,唐弃的父亲总是把唐弃放在进门处的椅子上。

然后,自己就朝前走去,也不说话。

他推开厚重的同样是黑乎乎的一扇独门,进去了。

每次大概半个时辰,唐弃的父亲就会出来。

唐弃对里面很好奇,但是父亲从来不让他进去,也什么都不让他问。

唐弃一个人坐在椅子上,他望望四周,什么也没有,都是黑乎乎的墙壁。

唐弃感到很害怕,他每次都害怕的头皮发麻,他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对了,疗养院应该有很多人,屋子里应该是暖和的。

可是七叔公的疗养院里不但没有人也没有窗户,还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气,不是外面的寒,是阴。

唐弃八岁的那一年。

他实在受不了外面的阴冷和恐惧,就起身跑到爸爸走进去的门口,他推了推,门好重啊,他使劲推,吱呀······一声,门开了。

他走进去,里面黑乎乎的,他没有见到爸爸,只看见一个柜子,上面点着一盏微弱昏暗的麻油灯,灯火后面坐着一个人。

一个年近五十的男人,胡子似乎很久没刮了,阴着脸,吊着眼睛,眉间一颗腥红的朱砂痣映在半暗的灯火下,他直直的看着唐弃。

唐弃用稚嫩的声音问道:“你就是七叔公吗?”

那人不说话,死死的盯着唐弃,唐弃打了个寒颤,浑身发抖,汗毛都竖起来了。

唐弃接着问道:“你是七叔公吗?”对面的男人还是不说话,诡异的看着唐弃,眼睛始终未眨一下。

唐弃慢慢后退着,他感到阴森森的,唐弃飞也似的跑到门口,他推开门,听见父亲叫他,他跑到父亲的身边。

他看见父亲领着他在崎岖的山路上往回走,雪覆盖着大地,黄昏已经结束。

唐弃和父亲回去,天色已晚。

灯火阑珊的村子里,非常安静,只听见狗叫。

“太奶奶,我看见七叔公了。”唐弃一边爬上唐七母亲的炕一边说道。

“是吗?他长什么样?”太奶奶打趣的问道。

“黑黑的,胡子很长,眉毛里长着一颗红痣。”唐弃仔细的描述着。

“不许胡说……”唐弃的父亲打断了唐弃的话说道。

“奶奶,我们回来了。”唐弃的父亲微笑着坐了下来,顺便多点了一支烟递给老太太 。“抽一口,去去寒气。”

老太太接过烟,笑着说:“家里暖和的很,你多抽两口,天寒山路远,饺子送去了?”

“送去了,您放心,七叔吃的好着呢?”

“好就行,多亏你了,这么些年。”

“嗨,没什么奶奶,这是应该的。”

“又带着弃儿去了?他还小,不能去,天冷再冻出个好歹来。”

“不碍事,男孩就得练,这不没事,蹦的欢着呢?”

“我困了,你们先回吧。”一支烟抽完,老太太就下了逐客令。

和往年一样,年年的冬至。

唐弃都要跟随父亲上山,他渐渐长大。

每次去疗养院后,趁父亲不注意他都会不由自主的推开那扇门,走进去。

每次都看见一个男人坐在灯火的后面,用诡异的目光死死的盯着他,他感到恐惧,可是他还是想知道,为什么他不说话?他到底是不是七叔公。

十一岁的那年他问道:“你是不是唐冷西?”

话音刚落,柜上的麻油灯火晃了晃,屋子里有一瞬间异常明亮。唐弃似乎在男人的身后看到一个影子,但就是一瞬间,唐弃揉了揉眼睛。

他接着问道:“你到底是不是唐冷西?”这一次灯灭了,屋子里黑压压的,感觉喘不上气,唐弃惊恐的喊着:“爸爸   爸爸  ”他双臂环抱着退到墙角,流着泪抽泣,灯亮了,唐弃推开门跑出去。

看见的依然是父亲和蜿蜒的山路,父亲拉着他的手说道:“这么冷的天你也能睡着,喊你不做声。”

唐弃的脑子里还闪着刚才惊恐的一幕。

他抬起头说:“我没睡觉,我进里面找你看见七叔公了。”

父亲走着突然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看看唐弃说道:“不许胡说……”

回去后依然是先去和太奶奶报告。

这次,唐弃没有说他看见七叔公,因为说了好几次都不信,他也就不想说了。

唐弃最后一次和父亲去看七叔公是在他十二岁的那一年。

像往年一样,他在那个黑屋子里看见的还是那个不说话阴着脸死死盯着他看的五十多岁的男人,眉间一颗腥红的朱砂痣,诡异而阴冷。

唐弃还是不死心的问道:“你是不是七叔公唐冷西?”问完他胆颤心寒的看看那盏微弱的麻油灯,似乎没有异样。

他看着对面的人,对面的人也看着他。

突然, 那个男人的身后有影子在婆娑起舞 ,唐弃不由的退后了一步,那个影子闪一下就不见了。

唐弃看见男人的眼睛拉下来了,唐弃快速的推开门,身后响起了一个声音,在唐弃的脑子里回荡:“十年后唐家将重新上演二十年前的悲剧……”这话听着像是提醒又像是警告。

(二)

说话的不是对面的男人,而是一个女人。

阴森鬼气的声音里充满回音。

可那声音听起来宛若绵帛的丝线,细细软软,只是多了怨恨。

唐弃飞也似的跑出去,他喘了口气,就忘记了刚才闪在脑海里的话,他抱着头可是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他回去爬到太奶奶的身边,一遍遍的重复着:“我看见七叔公了,为什么你们不让我说,也不相信我,就在漠北疗养院。”

太奶奶不以为然的说道:“什么漠北疗养院,你只是个孩子,孩子信口说的话能信吗?”

“真的,我真的见到他了,那爸爸为什么每次去看他。为什么不把他接回来,放在那个黑乎乎冷阴阴的疗养院做什么?”

太奶奶笑了,她摸着唐弃的头说:“傻孩子,都十二岁了,还是不懂吗?死人怎么可以接在家里。”

“死人?那个地方明明写着‘漠北疗养院’,怎么可能住死人?”

“你个傻孩子,那是你七叔公的墓,怎么可能是疗养院,应该写着‘唐冷西之墓’。”

“不是,我每次都看见爸爸进去看他,我也好奇就跑进去,没见到爸爸,可我看到一个男人,我知道那一定是七叔公,就在今天他还和我说话了。”

“说什么了?”

“我想不起来了?”说着唐弃摸摸后脑勺,他在心里期盼着他能想起来,可是没用。

唐弃骗了太奶奶,他不知道为什么不敢说他听见的是女人的声音。

“哼哼 太奶奶要睡觉了,你回去吧。”老太太下了逐客令。

没有人相信唐弃的话,明明每次爸爸进去的时候都不让他进去,可是每次回家的路上,他只要说他偷偷看见了七叔公,爸爸就说不许胡说。这到底是为什么?

为什么太奶奶说七叔公已经死了,可是他明明看见了七叔公。

唐弃跑到奶奶的房间里,爬上炕问道:“奶奶,你知道七叔公长什么样?”

“你爸今天又偷偷领着你去看他了?”奶奶生气的问道。

“嗯,我缠着爸爸要去的。”唐弃嘟着小嘴又撒着谎。

“当然知道啊!你七叔公长的可是英武神俊,方圆几十里只要说起唐家老七,都要咂舌头哩。”奶奶慈祥的说着。

“长什么样?奶奶你快说。”唐弃摇着奶奶的胳膊,着急的问道。

“一张国字脸,宽阔的额头,星月一样的眼睛,眉间一颗朱砂痣。”

“和我看见的男人一样的,那肯定是七叔公,我一点没猜错。”唐弃得意的说道。

“什么?你看见七叔公了?”奶奶惊恐的抓着唐弃的双手问道。

“嗯,奶奶,我看见好几次了,每次和太奶奶和爸爸说都不相信。”唐弃高兴的说道,因为他知道奶奶相信了,因为他从来没看见奶奶如此慌张。

“唐子明你个孽障,说了不让带孩子上坟,就是不听,读了两天死狗书就忘了唐家吃的亏了。”奶奶边骂边出门。

“唐子明……”隔着门唐弃听见奶奶拼命的喊着他的父亲。

唐弃的父亲和母亲披着衣服跑出来,看见唐弃的奶奶惊恐万分,他们怔怔的望着。

唐弃看见奶奶急步上前就是一巴掌,打的唐弃的父亲差点摔倒。

“怎么了?妈,出什么事了?”

“你奶奶年老糊涂,你也糊涂了吗?谁让你背着我们带着弃儿给老七上坟去了?”

“妈,上坟怎么了,七叔多疼我,我不能忘恩负义呀。”

“他疼你,你去谁也不拦着,你带着弃儿去干什么?”

“妈,就这事?你就打人。”

“还就这事?弃儿跟上脏东西了?你不知道吗?”奶奶气愤惊恐的说道。

“妈,你别逗了,什么脏东西,这都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个。”唐子明不以为然的说道。

“不信?他刚才和我说他看见老七了 ,说的一摸一样,家里也没老七的相片,他也没见过,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奶奶激动的说道。

“小孩子胡说,你也信。”

“我不管,你知道你六婶怎么死的吧?你知道你三姑是怎么疯的吧?你明天去给我把席代闲请来,给弃儿驱鬼。”

“妈……”唐弃的父亲再想说什么,他的奶奶已经回屋了。

唐弃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晚上他听见母亲和父亲说:“妈说的是什么啊?我怎么从来都不知道。”

“没什么?就是些鬼呀魂呀的,你相信啊?”

说完之后,他接着说了句,不过每次上坟弃儿坐在我身边都能睡着,那么冷的天。

“那以后再别带他去了。”母亲说道。

唐弃心里面的疑惑更加重了,睡着?不是每次爸爸把我领进去自己就进去了吗?然后我偷偷进去看不见他,就看见屋子里的男人吗?

为什么爸爸这样说?为什么我看见的疗养院是七叔公的坟墓?

难道我看见鬼了?

这样想着,唐弃就蜷缩成一团,他一点一点挪到母亲怀里,他再长大也是个孩子。

很快,在奶奶的命令下。

父亲请来了方圆几十里出名的大仙席代闲。

席代闲头上围着一些细碎的流苏,眼角涂着黑色的油彩。他点了四支灯,在灯前摇摇摆摆晃荡舞弄了半天,把准备好的黄表纸在灯上烧了后,接着拿了一碗水把手指放进去,捏了捏拿出来,嘴里念叨着,然后把草木灰化进水里,递给唐弃的奶奶,示意唐弃喝掉。

唐弃闭着嘴摇头,怎么也不肯喝。

奶奶厉声怒斥道:“喝下去。”唐弃被奶奶的样子吓坏了,慈祥的奶奶从来不这样。

他端起碗皱皱眉头,捏着鼻子一口气喝下去,胃里翻搅着席大仙黑呜呜的手指头,他差点就吐出来。

席大仙走了。

奶奶告诉唐弃,席大仙很有能耐,他是通阴的人,可以去阴间的。

唐弃好奇极了,他缠着奶奶问,奶奶就不说了。他又问关于七叔公的事,奶奶就生气了。

唐弃就不问了。

再一次让唐家陷入混乱惊恐的时候,是十年后唐弃大学毕业领回家的女朋友。

她叫丁香。

一个温婉安静的女孩。

(三)

年关渐近,年味渐浓,唐弃打电话回来说要带女朋友回家过年。

家里人高兴的不得了,提前好几天就准备好了一切。

“您的曾孙子要带女朋友回来了,您好福气。”唐弃的奶奶在她的婆婆耳边幸福的说道。

“女朋友是什么啊?”

“就是没过门的媳妇……”说完唐弃的奶奶高兴的笑。

“好啊!弃儿长大了,要娶媳妇了。”老太太眯着眼睛开心的念叨。

天将近晚的时候,唐弃领着丁香回来了。

丁香进门后。

本来欢喜的一家人,在看见丁香的一刹那都惊呆了。

唐家人除了唐弃的母亲外,都像被孙大圣使了定身法一样,立在原处瞪着眼睛盯着丁香,有几分钟回不过神来。

唐弃的母亲左右看看,她以为大家是被丁香的美丽惊呆了,但是她看到大家的眼神里不是因为惊艳而呆懵,相反是恐惧和意外,她站在原处不敢作声。

“怎么了?”唐弃纳闷的问道,接着他拉着丁香介绍道:“这是我的女朋友丁香。”她正要挨个给丁香介绍家人的时候,却听见他的太奶奶说话了。

老太太清朗的说道:“如花,你回来了,三十年了,你终于肯回来了。妈一直想你,来妈这里。”丁香怔怔得看着唐弃,她不知道这家人为什么这样看着自己,现在老太太又这样喊她,她站着不动。

唐弃慌忙介绍到:“这是太奶奶。”顺便推了推丁香,示意她过去。

“太奶奶好,我是丁香。”丁香慢慢走过去微笑的说道。

“丁香?瞎说,你是如花,妈认得你,声音也是你的,唐家对不起你,你也不能改名呀!”老太太拉着丁香的手不停的说着,泪早已流成了河,一直流在嘴边,她吸了吸。

丁香拿起纸帮老太太擦着泪,柔声说道:“太奶奶,你真的认错人了,我不是如花,我是丁香。”

唐弃也在边上说道:“太奶奶,她是我的女朋友丁香。”他转回头和丁香说:“不要多想,老太太年岁大了糊涂的很。”丁香点点头。

老太太根本不理唐弃,她招呼着丁香。

“如花,上炕,妈去给你做饭。”说着就要下地。

唐弃的母亲慌忙扶着老太太说道:“奶奶,饭我们已经做好了,马上就能吃。”

说着就准备去厨房端饭,可是她看见她的婆婆像魔怔了一样的往外面走。

“妈,您上炕吃吧,我去吧。”

“我不舒服,你们吃,我先回去了。”说完就推门出去了。

唐子明跟出去,听见他的母亲自言自语道:“唐家又要大祸临头了,唐家的恶梦又来了。”

他走到他母亲身边说道:“妈,也许是我们多心了,世上长的一样的人也不是没有。”

“什么一样?长相一样,声音一样,连神态和走路的样子都是一样的吗?当年老七带回如花也是这样,老太太喜欢的不得了。”唐弃的奶奶狠狠的说着。

“妈,你想多了吧。”

“什么想多了,当年老七领回如花,后来怎么样?害死了唐家多少人,你七叔的下场你没看到吗?”母亲依然愤恨的说道。

“如花又回来了,可她不是已经死了吗?就是她当年诈尸也是被惩戒了的,席大仙是下阴的人,怎么可能失手了呢?不可能不可能……”母亲喃喃的说道。

“叫弃儿明天把那个女孩送走,我绝对不能让她再来祸害唐家,也不能让弃儿走老七的路。”说完唐子明的母亲推上了门。

唐子明回去后,看见唐弃和丁香坐在老太太的两边,又说又笑。

他恍惚了一下,他似乎也看见了当年的七婶一样。

唐弃看见唐子明,他问道:“爸,奶奶怎么了?”

“不舒服,好久了。”

“我去看看。”

“吃饭吧,不要过去了,明天去看奶奶。”说着也去了厨房。

夜,裹着唐家人的担惊、欣喜、疑惑、恐惧,一层一层落幕。

第二天,村里的人都来看唐弃的女朋友。

唐家族里的叔叔伯伯婶婶姑姑都来了,可是看完后一袋烟的功夫都不呆就急匆匆回去了。

他们也害怕。

因为他们也看见了如花一样的丁香。

村子里炸了锅,谣言像鸡毛一样飞的到处都是。

很快,席代闲就来了。

他还没进院就皱着眉头自言自语:“唐家的阴气确实浓重,看来冤魂又回来了。不可能呀,当年我明明下阴问过,她已经被划入还阳名单了,怎么可能这么多年还有冤魂,还要回到唐家?”

席代闲是唐弃的奶奶请来的。

她极力反对唐弃和丁香,但是唐弃根本不听她的,她就请来了席代闲。

丁香因为知道唐家人不喜欢她,几次哭着要走。

唐弃不停的解释,她希望丁香能理解他的奶奶,他的奶奶不是不喜欢她,就是封建迷信太重了。

可是他自己也有很多疑问,为什么人们都害怕丁香,只有太奶奶喜欢,可是却一直喊她如花。

如花是谁?谁也不愿意告诉他,只是逼他送走丁香。

他很爱丁香。

怎么可能送走呢?他看见席代闲来了,他非常讨厌这个人,因为十二岁他喝了他沾过黑黑手指头的草灰水。

但他马上就想起来了,他想起来半山腰的漠北疗养院,想起来里面的七叔公······

“唐弃……”席大仙郎朗的笑声里夹着固有的熟络,他平静的喊道。

“你来做什么?”唐弃无礼的问道。

“帮你呀!”席大仙自信的说道。

“帮我什么?你那装神弄鬼的把戏只能骗骗我奶奶,我可不相信。”唐弃没好气的说。

“呵呵,和唐家当年的老七一样倔,你奶奶呢?”席大仙宽厚的笑着说道。

“在她屋里。”唐弃说完,回屋去看丁香,他无意中看见丁香的眼里闪过一丝惊恐。他没在意。

“丁香,我带你上山吧,去看山上的雪。”唐弃兴奋的说着。

“那好吧,出去走走也好。”丁香的语气里有无奈的伤感。

丁香被唐弃带上了山,所以席大仙并没有见到丁香,可是他从唐弃的奶奶那里已经知道,唐弃带回来的女朋友和如花长的一模一样,当年的如花可能又回来了。

可是唐家已经死了那么多人,按说冤屈已经没了,她回来干什么?

难道是……?

席大仙想到这里,吓了一大跳,他当年疏忽了一个人。

他急匆匆的告别了唐弃的奶奶。

他在回去的路上已经决定,近期要下一次阴间。

(四)

唐弃带着丁香上了山,白雪依然覆盖着蜿蜒千里的山脉。

唐弃找了好几圈,可是看到的只有“唐冷西之墓”,并没有他小时候见到的漠北疗养院。

他心里打着怵,当然就心不在焉了。

丁香拉着唐弃的手,她感觉到唐弃的手心里湿湿的冒冷汗,她问道:“你怎么了?”

唐弃转回头看丁香,他在丁香掠过的眼神里窥见一丝鬼魅的阴气。

他吓了一跳,但是转念就否定了,也许是自己吓自己。

温柔的丁香接着又问:“你怎么了?”

唐弃搪塞道:“有点累,一累就容易冒汗,要不我们回去吧。”

丁香点头,丁香在回去的路上突然问道:“唐冷西是谁?”

“你怎么知道唐冷西的?”唐弃被丁香一问吓的打了个冷颤。

“你害怕什么?刚才你在他的墓前绕了几个来回,你自己忘了?”丁香不紧不慢的说。

“哦,看我的脑子,一累就失忆。”唐弃开玩笑的说道。

但是唐弃的心里老有一种说不出的莫名的不对劲。

他想不出来,他想到十二岁那年的事,又想着大家看见丁香的害怕,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多。

他们下山回去了。

回去后席代闲才走了一盏茶的功夫。

唐弃的奶奶仍然是不依不饶,她几次三番把唐弃叫过去,言辞激烈的逼迫唐弃送走丁香,并且一定要唐弃和丁香分手。

唐弃左右为难,他盼着假期一结束就带着丁香回城,反正到时候奶奶也不会跟来。

丁香对于唐家人的反对,她试探过唐弃,唐弃还是有主见的。可是她却没想到唐弃的奶奶逼的这么紧,还要他们分手。

就在唐弃和丁香痛苦纠结的档口。

唐家出事了,唐弃的奶奶死了。

和唐弃的太爷爷一样,自己吊死在了马厩里,死相极其难看。

第一个发现的人是唐弃的母亲,他们家早已经不养马了,所以没人去马厩。

唐弃的母亲是跟着唐家的狗进去的,一大早起的最早的就是唐弃的母亲,狗摇着尾巴,用嘴扯着她的裤腿执拗的把她扯拽到马厩里。

她就看见了吊在马厩房梁上的婆婆,她无比惊涑的尖叫一声后就晕过去了。

狗不停的叫,人们都来了。

场面顿时就混乱了。

人们看见了吊死的唐弃的奶奶,知情的人都想起了唐家死在马厩里的三个男人,他们都不约而同的看向了丁香。

丁香拉着唐弃的手,唐弃从丁香颤抖的手臂能感觉到丁香的害怕。他握紧了丁香的手,在丁香的耳边说:“不用怕,有我呢?”

接下来,人们都忙着张罗唐四奶奶的葬礼,丁香被锁在了一间无人居住的空房间里。

唐家的族人陆续都来了,远嫁的姑娘们也都回来了,他们是来给唐四奶奶送葬的。

来的最晚的是已近花甲之年却疯癫半生的唐家三姑娘唐香堇。

她披散着头发,衣服凌乱不堪,嘴里时常嚼着地上捡来的东西。

她是个哑巴,不会说话。

可是捋开她凌乱披散的头发细细看,她的眼睛里还是当年一样的清澈澄明。

她走进院子看见唐家四奶奶的棺材,疯癫的抱着痛哭不止。

她看见丁香的时候,丁香是被倔强的唐弃砸烂锁头放出来准备偷跑的。

本来准备偷偷跑掉,谁知道撞上了疯子唐三姑娘。

唐香堇看见丁香的瞬间,眼睛也是有几分钟呆滞的,接下来她摇着头惊恐的尖叫。她用手指着丁香,嘴里不停的呜呜哇哇乱叫着,可是她不会说话。她像三十年前第一次发疯一样惊恐尖叫仰天大笑,清澈澄明的眼睛里颤着恐惧,人们巡声而去,看见正欲逃掉的唐弃和丁香,他们七手八脚的按着发疯的唐家三姑娘。

谁也顾不上丁香,丁香是事后唐弃向唐家族人妥协后, 才商量送走的。

唐香堇的表现暴露了所有人都不敢说出口的恐惧。

如花回来了,三十年前诈尸的如花又回来了。

无神论的唐子明也开始怀疑了。

他想起十年前他领着唐弃去深山给唐七上坟的时候,唐弃老是说他看见了七叔公。

他那个时候还觉得母亲可笑,可是现在,母亲死了,和他爷爷、大伯、二伯,一样的死法。

母亲为什么突然就上吊死了,因为有了丁香吗?

当年爷爷大伯二伯为什么接二连三的吊死,是因为七叔带回了如花吗?

现在丁香和如花长的一摸一样。

而且她们一出现,唐家的人都会上吊,这是巧合吗?

一连串的疑问惊的唐子明头上直冒冷汗。

他看看地上被灌了安眠药的三姑,虽然已经睡去,可是她刚才发疯的表现也就是三十年前有过,这么多年从来都是安静的。

那个时候虽然他还太小,可有些事还是有记忆的。

当年安静聪明的三姑怎么会在一夜之间就疯掉并且变成了哑巴呢?六婶木笔怎么会突然死掉呢?

难道都是和七婶如花有关?

为什么今天三姑看见丁香又会犯病?

唐子明决定去找席代闲大仙。

唐家三十年前的恩怨也许只有他最清楚,他一定要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他不相信这世上有鬼。

唐四奶奶的葬礼还没结束,丁香就被送去了车站,唐弃在心里是怎么都不服气的。

他一定不会和丁香分手的。

唐弃收到丁香的短信是在丁香走了两天后:我已经安全到家,你放心吧。

唐弃立刻回信息:丁香,我爱你,我不会放弃你。

丁香没有回话。

唐子民在她的母亲下葬三天后,就迫不及待的去找席代闲,席代闲的徒弟把唐子明拒在门外。

唐子明等了一个下午,席代闲的徒弟实在没办法,他告诉唐子明他的师傅下阴间了,一个月之内谁也不见。

有事一个月后再来······

(五)

丁香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了。

小桥流水的江南鱼米之乡,冬天是湿漉漉的阴冷,丁香的家中只有她和奶奶相依为命。

她自从上大学后就很少回家过年,奶奶每年在姑姑家过年。所以丁香回去的时候,家里没有人,丁香煮了面,吃完就上床了,几十个小时的车程颠簸实在太累。

她躺下去,给唐弃发完信息,想着唐家发生的一切,觉得头疼的厉害,不知不觉就昏沉沉睡着了。

她看见一个女人,看不清楚脸,漂浮在房子的上空对着她笑,那笑容狰狞惨烈,之后那个女人对着她说:“如花,你走到多远我都跟着你,我是不会放过你的。”声音像在山谷里飘荡一样,回音扩散不绝。说完那女人就厉声大笑,笑声里充满了仇恨……“你是谁?如花是谁?”丁香喊着惊醒了,她发现自己做了个梦,可是瞬间就忘记了,只是感到很害怕。她出了一身冷汗。

那几天在唐弃家她就老是感觉昏昏沉沉的,脑子也不清楚,唐家人忙里忙外,她却总是想睡觉,她想着唐家发生的事,以及唐家人对自己的态度。

想到此处,丁香万分的懊恼。

今天又做了这样一个恶梦,心里着实不舒服。

她拿起手机看见唐弃发来的信息,就开心的笑了。回到:“我也爱你刚才睡着了。”

丁香发完信息就没有了睡意,她坐起来看书。

接连几天,丁香只要到了晚上,就会做同样的梦,她实在受不了,去姑姑家看过奶奶后,就提前回到了公司。

她回到公司上班的一周后,唐弃也来了。她告诉唐弃她老做一个相同的恶梦,醒来之后就忘记了。唐弃安慰道:“可能是过年回家的事,让你紧张了,要不我去陪陪你。”

唐弃搬去陪着丁香,丁香真的再也没做梦,所以他们断定丁香是太紧张了。

唐子明一个月后又去找席代闲。

在席代闲的法事房里,燃着一支香,细细的烟蜿蜒而上,房间里是午后宁静的安详,也充斥着阴湿的暗流。

唐子明坐定后,正欲开口。

席代闲摆了摆手说道:“唐四奶奶的事我已经知晓,你来找我就是想知道三十年前唐家到底发生了什么?”

唐子明急促的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是从来不相信鬼神这些东西的,可是现在唐家又重复三十年前的事,我那个时候太小,好多事记不清楚。”

“三十年前的事,有许多我也不清楚,但是我此次下阴了解到你们唐家还有一股冤魂没有还阳,她现在又回来搅弄是非了。”

“谁的冤魂,是七婶如花的吗?”

“不能说。”

“为什么?”

“为了保护一个人。”

“保护谁?”

“也不能说,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下阴后,得知你家十几年前出现了一个能看见鬼魂的孩子,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个孩子就是你的独子唐弃。”

唐子明点了点头。“你那个时候给他喝草灰汤,难道不知道吗?”唐子明似乎还在怀疑。

“知道与不知道都不重要。”席代闲故弄玄虚的说道。

“为什么?”

“前世的情缘未了今生来续那未了的情缘,那冤魂怎可放过他们。”“可惜他们都喝下了孟婆汤,再深的情也忘得一干二净。”

“他们是谁?”

“现在还未是时候,你不该知道,也许唐弃很快就回来了。”

“唐弃回来做什么?”

“到时候就知道了。”

唐子明走出法事房的时候,他听见席代闲慢悠悠的说:“你要纠缠几世才肯罢休……鬼做久了,就不好还阳了……”

应着席代闲的话。

没多久,唐弃就回来了。

她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又带回了丁香。

他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找他讨厌而不屑的席代闲。

在席代闲的法事房里,丁香蒙着面纱,最先开口的是唐弃,他央求的说道:“席老,您救救丁香吧。”

席代闲面色安详的坐着,手里不停的轮换着釉色的茶盏,他也不喝,也不说话,只是不时的抬眼望向丁香。

丁香低着头,虽然蒙着面纱但依然可以窥见她内心的焦急与痛苦。爱美是人的天性,更何况是一个美丽的女孩。

席代闲胸有成竹的笑了笑,他开口说道:“暂时没有好的办法,但是可以抑制再发。”

唐弃正要开口,他依然摆手示意他不要说话,唐弃闭了嘴,坐着等待。

席代闲给了丁香一贴符纸。

“随身携带,可保一月不再复发,想要除根,时辰未到。”席代闲慢吞吞的说道。

“需要多久?”唐弃依然忍不住问道。

“不知道,也许很快,也许十年,也许一世。”

“就知道你没真本事,一向都是骗人。”唐弃急眼了。

“哈哈哈……那你还来找我?”席代闲爽朗的笑着答道。

唐弃起身拉着丁香气呼呼往外面走。

席代闲从珠帘望出去,他得意的浅笑,他转过身坐下,抿了一口茶,早已冰凉,但是炽热的恩怨情仇就在不远的前方。

清明节的前三天,一个阴诡异常的黄昏。

席代闲的徒弟急匆匆递进一张便条。

席代闲打开后。

脸瞬间就绿了 ,他手中的茶盏落地,碎的不留情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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