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 奶

尽管我是个女孩,出生在家里长子长孙的位置,所以得到了爷爷奶奶的疼爱。爷爷很爱我,我也很爱他,但死神早早叫走了爷爷,我能捡起的一点记忆就是:夏天的晚上,爷爷会一手拿着篮子和手电筒,一手拉着我的小手,带着我一起摸爬拉猴(知了的幼虫)的情景;在冬天的晚上,爷爷奶奶在煤油灯下拨棉花桃,让我上炕睡觉,我偏不听,就是跟他们一起拨到他们睡觉的时候为之。

爷爷走后,我习惯性地依然跟着奶奶,晚上跟她钻一个被窝睡觉,白天也到处拉着她的手,对她形影不离,估计当时我的存在会让爷爷离去的伤悲在奶奶心里稍微得到安慰。

叔叔结婚生子后,也需要奶奶的照看,二叔是我们家比较出色的人物,他跑客车的,把家安在了别的县城,奶奶要去照顾坐月子的二婶,我也跟着,我愿意跟,奶奶也愿意带着我,这样可以减轻妈妈的负担,因为我有三个妹妹,一个弟弟。但主要是奶奶爱我,她说:“一天看不见你在我跟前晃悠,心里就没了着落。”

几天后爸爸来接我,因为到了小学开学的日子。我要跟着爸爸回去的时候,我很高兴,因为二叔二婶给我买了新衣服,我想让妈妈和妹妹、弟弟看看,可我一扭头,看到奶奶眼里满是泪水,我扑到奶奶怀里哭了,奶奶也哭,告诉我回家要听话,奶奶不久也会回去的。

奶奶回来后,我还是照旧跟着她。

每年农历七月十五是我们那里的庙会,热闹非凡,最热闹的莫过于搭戏台子唱戏,老人看戏,孩子就是跟着凑热闹,还有好吃的可以买,奶奶几乎没有给我买过什么零食,她把每一分钱都紧紧地包在一个小手绢里,说:“吃那东西没用。” 要是妈妈说这话,我肯定又哭又闹,可我却听奶奶的,没用就不吃,就站在她身边陪她看戏。

每年的戏都会唱一周左右,我白天上学,晚上陪着奶奶站在戏台下,有天躺在奶奶怀里睡着了,一觉醒来,却发现躺在没有奶奶的被窝里,我站起来,一边哭一边叫奶奶,直到把奶奶叫来,抱着我回她的屋子睡觉为之。

暑假,麦子熟了,奶奶把麦秆最上面的一截裁下来,泡湿后捞出来编草辫子(做草帽用的),编到一定长度后打成捆,等着有人来收,每捆基本上都卖一毛钱,奶奶一听到有买的吆喝,就让我拿着出去卖了,有一次人家给一毛一,我跑回来问奶奶:“奶奶,给一毛一卖吗?”此后这件事成了奶奶谈论我的话题,我多次听到过奶奶给人说起这件事,一直到我结婚生子后还听奶奶提起过一次。

我考上了县中,离家远,在学校住宿。每周回去一次,奶奶每次都给我留着好吃的点心,都是姑姑叔叔买给她的。大姑在北京,三姑在东北,会经常邮寄一些东西回去,这是乡下买不着的。正在生长发育的我,每次从学校回来都跟饿死鬼似的,奶奶会让我一口气吃个饱,我一边吃一边问:“奶奶,你吃了吗?”

“吃了,我早吃了,这时给你留的,你弟弟妹妹也都吃过了,你在外面吃不了好的,又骑这么远的车,快吃吧。”

妹妹有一次告诉我:“我们几个吃的加一块也没有你一个吃的多。”

每当周末或假期,我除了帮妈妈干点活外,自然要跟奶奶在一起,给奶奶掏耳屎是我必做的功课之一,还会搬个小凳子放在太阳下,一边帮奶奶剪剪指甲、梳梳头。一边听奶奶给我讲她年轻时的故事,尤其爱听她在抗日战争时期经历的事。

我中考考了个不错的分数,听父母的安排上了师范,奶奶到处在人前炫耀:“我的孙女是国家人了,出来是老师,铁饭碗,你说她认识多少字啊!”后来做了几年教师的我,选择了辞职进修,到了北京。

临行前,奶奶惋惜我的工作,又担心我的前途,事已至此,她只是说:“到外面一切小心,认多少字算个完啊,别累着自己。”

到北京后,我与家里就成了两个世界,当时手机不普遍,我每周用公用电话往家里打次电话,每次让奶奶接时,她都是:“吃的怎么样?住的怎么样?”后来干脆不说了,说浪费电话费。

我知道奶奶的节省,也知道在电话里说不说出面对面的温情,就与奶奶的通话越来越少了。

节假日的日子我每次回家,都会带些家里人爱吃的东西回去,当然不会忘了奶奶,更不会忘记给奶奶掏耳屎。奶奶说:“只有你回到这个家时,我的耳朵才干净一下。别人给我掏的不舒服,等你下次回来再给我掏。”

在我一边工作,一边自考专本科顺利通过后,研究生考试是屡次不中,却到了二十几的尾巴上,妈妈和奶奶开始催促我:该找合适的对象结婚了。

经人介绍,我有了男朋友,在双方家长没有意见的情况下,我们当年年底就登记结婚了,婚后几年有了孩子,组成了完整的家庭。有几次让奶奶来住一段,奶奶就是不来。我就是央求她也不来,只是说:“我有儿有女的,轮不上到一个孙女家住去。”

因为二叔扩大经营规模,把爸爸、弟弟也都带进了他汽车队的股份,奶奶也随着大家去了二叔所在的县城,知道那是一个大家庭时,我心里欢喜了不少,已经年老的奶奶应该喜欢热闹。

我放假时间回家,有次给奶奶掏耳屎,直到掏完两个耳朵,她都没有说疼,我说:“奶奶,以前你会让我轻点,这次怎么一直没疼,难道我掏耳朵的技术高了?”

“是奶奶老了,感觉不到疼了。”

我的眼泪哗的下来了,扑倒奶奶怀里放声大哭,爸爸、叔叔以为发生什么事了,都过来问。

奶奶说:“没事,老了老了,你都多大了,都当妈妈了,奶奶还不老吗?”

我一直抱着奶奶哭。

回京后,日子又恢复了平常,与奶奶的联系可以通过视频了,可这毕竟是有数的。前年的一天,爸爸打电话说奶奶神志有些不清了,我挂了电话后,抱着枕头哭了半天,给单位请假后回家,看到奶奶坐在沙发上,眼里没有了以往的光彩,最让我接受不了的是她第一眼竟然没有认出我来。

我又抱着奶奶哭:“奶奶,你看看,是我啊,我是小红,你的大孙女啊。”

“红回来了,孩子呢,怎么没有上班啊,回来看傻奶奶干嘛?回去吧,别回来看奶奶了,看我这张脸都老的让你害怕了。”

“我才不会害怕。”我除了哭,不知还能做什么。

日子有限,我又该走了,我照例给奶奶掏耳朵,没想到这是最后一次。在我回京的没几个月,前年冬天,妹妹打电话:“姐,回来吧,奶奶没了。你也别太伤心了,奶奶毕竟89岁了。”

当我赶到家时,奶奶已安静地躺在棺材里,脸色红润,头上还带着花,身上穿着色彩斑斓的衣服,我扶着棺材看着,妈妈走过来告诉我:“眼泪不能掉到棺材里。”我强忍着泪看着,希望我可以永远看着沉睡的奶奶。

可还是有人过来把我拉开了,棺材盖要盖上,我跪在奶奶的遗像前歇斯底里地哭了起来,知道我以后再也看不见奶奶了:讲我笑话的奶奶;把好吃的留给我的奶奶;走到哪都带着我、我离开时会哭的奶奶;只让我掏耳屎的奶奶;哪怕认不出我是谁的奶奶,我都看不到了,再也看不到了……

奶奶走后的一天夜里,我正躺在床上想她,我确信我没有发出声来,就在我闭眼的一刹那,看到奶奶躺在离我咫尺的地方,在一张床上躺着,却背对这我,在我一边下床,一边喊奶奶的时候醒来。

今年春节刚过,我又梦见奶奶,是爷爷和奶奶,从遥远的地方牵手过来,坐在我们家(娘家)的饭桌前和爸爸妈妈还有我们姊妹五个一块吃饭,有说有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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