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庭坚:老子平生江南江北,谁怕谁

老子平生,江南江北,最爱临风曲。没经历沧桑,没度过艰辛,道不得此句。

尽管如此,那临风的一曲笛声,足以安慰这颗饱经忧患与离别的心。这时候,恰巧有一个叫做孙彦立的善吹笛子的人在场,那悠扬顿挫的笛声响起,黄庭坚眼中噙着泪水,陷入到痛苦的回忆中。

黄庭坚这辈子尽在委屈中度过,幸亏他善于自我调节,要不然早就憋屈死了。

黄庭坚的家世并不显赫,他的父亲黄庶虽中过进士,但仕途不顺,只做过边远地方的小官,而且最终死在任上,没有给黄庭坚留下可观的财产。

黄庭坚跟母亲相依为命,他有一个藏书非常丰富的舅舅,非常喜欢他,舅舅的藏书,黄庭坚小娃可以任意的挑选阅读。故黄庭坚的幼年在物质方面虽称不上富裕,但在精神方面,绝对有自豪的理由。

黄庭坚小娃最喜欢的一件事就是到河边放牛。那里有潺潺的溪流,鲜嫩的青草,数不清的大树相互交接形成了一道幽静清凉的屏障。林子里有小鸟鸣啭,溪流里有小鱼嬉闹,牛背上有牧童吹笛,黄庭坚一生最喜爱笛声,大概和他童年的经历有关。

他喜欢在这样的环境下读书,清风徐来,水波荡漾,读一篇杜甫的诗,多么惬意的一件事啊!

在年幼的黄庭坚看来,牧童也许是这个世界上最惬意的职业。周围都是令人心旷神怡的景色,牧童可以躺在软软的青草上放逐自己的灵魂,还可以伴着鸟儿的歌唱演奏短笛,一切世俗的东西都不染心胸,心灵的纯洁一如没有尘埃的美玉,还如清澈的溪水。

黄庭坚小娃写了一首《牧童诗》,由衷地向牧童致以最羡慕的眼神:

骑牛远远过村前,吹笛风斜隔岸闻。

多少长安名利客,机关用尽不如君。

一个七岁孩童的稚嫩的双眼,竟然看透了尘世的羁绊,淡泊名利的志向挥洒字里行间,竟然毫无矫情做作之态。

黄庭坚愉快而充实的度过了自己的少年。

成人后他跟随舅舅到淮南游学,认识了当时的大诗人孙觉,这个人很了不起,对杜甫相当有研究,在他的影响下,黄庭坚也对这位唐代的大文豪、大诗人杜甫产生了浓厚的兴趣。黄庭坚成了杜甫的铁杆粉丝,谈诗必谈杜子美,论文必称杜少陵。

为此,孙觉还把自己的爱女兰溪许配给了黄庭坚。黄庭坚没有想到对于杜诗的喜爱竟然给自己带来了一段美好的姻缘。

不仅如此,若干年后,黄庭坚别开天地另创了一家江西诗派,他们奉杜甫为鼻祖,对杜甫顶礼膜拜。杜甫的诗沉郁苍劲忧国忧民,杜甫其人被誉为诗圣,其诗被誉为一代诗史,黄庭坚推崇杜甫,可见他自认为和杜甫在性格和命运上大有相投相似的地方。

十年磨剑,为的是有朝一日能够一试霜刃;数载寒窗,为的是终有一天会独占鳌头。黄庭坚到了参加省试的年龄,他来到省城准备施展才华一举成名。

那时的黄庭坚年少气盛,考试之前遍交朋友,同学们都认为黄庭坚必然高中,如果他都中不了,别人就更不敢奢望了。

考试后,这种感觉在考生心理越来越强烈,以至于结果尚未公布,纷纷传说黄庭坚高中了解元。同学们为了表示庆贺,在黄庭坚住的客店摆了一桌丰盛酒席。

酒席宴上,黄庭坚酒量比他中解元的消息更令人震惊,其他同学已经喝得烂醉如泥了,他依然谈笑风生。他好像从未到过考场一样,对考试结果一点都不关注,也许他的自信心太强烈了,大有舍我其谁的气概。

可是转瞬之间,黄庭坚就迎来了他告别少年时代以后的第一个沉重打击。正当他们豪饮的时候,有人跑过来说,你们这群人中有三个人中了,大家一阵欢腾,可是这个人接下来的消息令大家惊诧不已,他说考前人气指数最高的黄庭坚落榜了。

话一落地,同学们就感到非常尴尬,这是个坏消息,不应该出现在为黄庭坚庆贺的宴会上,于是他们全都低头不语。

黄庭坚谈笑自若,照样喝酒,照样吃肉,酒足饭饱之后,拉起同学们的衣袖,一起风风火火的跑到榜前,观看榜上的名次排位。自始至终,黄庭坚表现出一贯的姿态,没有让想看笑话的人有机可乘。

那是他生命中的唯一一次落榜。

其后经过几次顺利的考试,黄庭坚如愿的进入仕途。他开始了一段新的生命体验,在新的人生旅途中,他何去何从,一切都是个未知数。

他最开始的官职不过是一个县的主薄。对于考场上得胜归来的黄庭坚来说,现在的状态距离那种辅佐君王、致君尧舜的理想实在是相差太远了。

于是,黄庭坚有些郁闷。自己的一生不会就这样消磨吧?自己满腹的才华不会就这样闲置吧?黄庭坚对波诡云谲的宦海显得有点力不从心。

这是一种悲剧的情调。黄庭坚的这种感觉是天生的。他的这份自省使他与生俱来就有一种危机意识,即使外部不会强加给他什么,他的内心也会惴惴不安,他清楚的知道脚下的路是没有尽头且充满泥泞的。

做县尉没多久,黄庭坚被任命为北京(那时候的北京是现在的河北大名)国子监教授,在北方边境度过了漫长的七年。

生活是艺术创作的源泉,一切好的艺术作品都是从生活中提炼而来。

黄庭坚在边地的七年生活,使他接触到了淳朴的边地百姓,他目睹了烽火连天的战争场面,他曾沉醉于遍地的黄花,也曾刻骨铭心于战争所带来的灾难,所有这些都使他对这个世界有了更新更深的认识——

人无论处于何种境况中,都要自我珍惜,生命是上天绝无仅有的一次赠与。

感谢命运之神给予黄庭坚这样的生活态度,要不然真不知道在余下的岁月里,他会不会被随之而来的打击和煎熬所征服。

回到京都后,黄庭坚遇到了苏轼。

苏轼对黄庭坚有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自古英雄相惜。真正的英雄会由衷地发出对另一位英雄的赞叹,而伪英雄和假英雄则在发出赞叹之余,拔出那柄叫做嫉妒的匕首狠狠刺向你。

幸好这样的事情没有在苏轼和黄庭坚之间上演。

苏轼很赏识黄庭坚,认为他的诗“超绝尘,独立万物之表,驭风骑气,以为造物者游,非今世所有也。”

两个具有英雄情怀的诗人结下了深厚的友谊。黄庭坚成了苏门四大学士之一,深得苏轼的器重和欣赏。这两个人在对待生活的态度上具有相似性和一致性,都主张从容和淡然的面对生活中不可预料的意外。

可是,一场苦难正等着他们去遭遇。一切都要从一场改革谈起。

那场改革叫做王安石变法。王安石顶住强大的压力掀起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变革。

王安石确实是一个不朽的人物,他的变法也暂时的缓解了北宋中后期的颓势,但不可否认,王安石的急功冒进,使得改革派的队伍里鱼龙混杂,做出了不少伤害百姓,有违国体的事体。

一方面王安石为了国富民强而呕心沥血,另一方面投机分子希望能从剧烈的变革中获得暴利,后者玷污了前者的良苦用心,更破坏了改革者的声誉。

黄庭坚对这场声势浩大的变法是持反对态度的。

在他眼里,王安石是一个值得尊敬的政治家。然而,很多人混入变法的队伍,为的是获得更大的权力,以便谋取更丰厚的利益。黄庭坚埋怨王安石用人不明,使原本一场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改革变味了。

由于反对王安石变法,黄庭坚过上了“老子平生,江南江北”的生活。

贬谪,既是一种无奈,也是一种情调,生命可能在贬谪的过程中破茧成蝶,完成最后的羽化。

贬谪又是一种跌落,从庙堂到江湖的跌落,从此再也不为家国计了,只剩下一身青影,仗剑天涯。江南江北是落魄江湖的飘影,老子平生是尝尽人生百味的老到和辛辣。

贬谪是一种生活味道,沧桑和悲凉是它的主旋律,黄庭坚在这样的乐曲中,既沉醉又痛苦,既彷徨也清醒,既失落也有一种隐隐约约的希望在向他招手。

或许,这种贬谪的生活一直到死都不会结束,因为这条曲线过于悠长,说不定哪一刻就会终止到某一点上,那一点是生活的终点,却不是生命的终点,只是结束了沧桑,却没有结束希望。

老子平生,江南江北。重温这句话就像在品一杯陈酒。酒是陈的香,路是走过来的令人回味悠长。生命是一场经历,经历的越多,生命就越厚重。如果不经历落拓江湖的辛酸和苦难,怎么会喊出“老子平生,江南江北”这样既豪壮又充满悲情的慨叹!

苍颜华发,故山归计无因得。旧交新贵音书绝。惟有家人,犹作殷勤别。

离亭欲去歌声咽。潇潇细雨凉生颊。泪珠不用罗巾沾。弹在罗衫,图得见时说。

诗人的泪水因何而流呢?只为那坎坷路上的风霜。

头发白了,却不能回归故里;新旧朋友也失去了消息;只有陪着自己黯然销魂的家人,犹自说着珍重的话语;离亭相别,不知他年何月再次重逢;潇潇细雨,打湿了脸颊,混着沧桑和离别的泪水,一起滚下。

那泪珠儿,那泪痕,不要用罗帕拭去,要它尽情地滴落在青衫上,图的是重逢的时候。可以唤起我们对旧时的回忆,得以重逢的喜悦。

天涯也有江南信。梅破知春近。夜阑风细得香迟。不道晓来开遍、向南枝。

玉台弄粉花应妒。飘到眉心住。平生个里愿杯深。去国十年老尽、少年心。

这阕词是黄庭坚在宜州见梅时做的。他是个贬官,心中多少有一丝的寂寞和愤慨,但更多的是对岁月流逝的痛心和无奈。黄庭坚的老是阅历催成,沧桑使然,他的江南江北的经历告诉他,不老都不成。

宜州,山清水秀的好地方,这里的人民无比的淳朴,这里的山水如此的令人心旷神怡,这里的读书人都十分好学,对于他这个遭到贬谪的老头十分礼遇,甚至奉为宗师。

然而,却是黄庭坚的生命旅程中的最后一站。

树叶飘落的金秋时节。还有几天就是重阳节了,那是老人的节日,当然也是黄庭坚最喜欢的节日,重阳节有酒喝,而且是伴着摇落的菊花一起喝,人生当中这样的情景最令人希冀了,菊花,落叶,秋风,把酒,填词……夫复何求!

重阳节那天,黄庭坚登山望远,徘徊不已。心中有喜有悲,惆怅难遣。眼前竹影荫翳,林鸟鸣啾,河流如碧带。远处又腾起一片袅袅的山歌。黄庭坚不由得诗兴大发,填词一阙云:

诸将说封侯,短笛长吹独倚楼。万事尽随风雨去,休休,戏马台南金络头。

催酒莫迟留,酒似今秋胜去秋。花向老人头上笑,羞羞,白发簪花不解愁。

酒酣耳热之后,往往是诗人剖解心灵的时刻。黄庭坚感觉自己老了,再也经不起如许的愁郁。仕途坎坷,种种打击,化作诗人眼中泪,杯中酒,无奈和孤寂遗落字里行间。

天空下起了蒙蒙的小雨。小雨如织,密密匝匝的打在窗棂上,声音悦耳动听,好像在聆听天籁一样。

醉意熏熏的黄庭坚听着这雨声,忽然想起了李商隐的一句诗来,留得残荷听雨声,这里虽没有残荷,但却有满山的翠竹,不是一样能够听雨声吗?

雨点叮咚的声音拨弄的黄庭坚的心里痒痒的。一个年过花甲的老人仍免不了冲动,他乘着酒气来到栏杆处,脱掉了自己的鞋子,斜躺在胡床上,把赤裸的双脚伸到雨幕里,任凭雨点肆意的打在他的脚上。

黄庭坚一脸惬意,像顽童似的舔尝这种清爽的快乐,还自言自语地说:平生无此快!我这辈子没这么爽过!

只一句落地,诗魂飘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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