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玄机 | 一厢思,满江愁

来源:花瓣网

(前言:随兴所至之,忽然很喜欢鱼玄机,故事也许不符历史,勿见怪。)

一、曾少年时

院子的海棠树比往年开得早,绽放得极美,却簌簌落了一地,爹爹心疼得不行,可是花落总有时,我早已经看明白了,长安城里的人皆说我聪慧,但是我却不懂飞卿为什么还没来,他向来是守时的,只是从不守我罢了。

七岁那年,飞卿来我家做客,爹爹让我出去同他打个招呼,我避之不及地躲在闺房里,怎么也不愿出来。温庭筠,他的名字我早已听烂了,只是一个浪子,入了仕途却毫无作为,傲慢无礼,我瞧不起他,见了他如果要虚与委蛇地捧着他,实在恶心。

抵不过爹爹,我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来到了大堂。

还没进门,便听到一道声音流经耳旁,像冷月雾凇般清冷薄凉:“幼微天赋极好,可惜不是男儿身。”

听到他这样说,我立刻提起束脚的长裙,小步跨过红木门槛,发间的步摇在碰撞间发出铛铛响声,“女儿身又如何?南北朝的花木兰不也是代父从军了么?”

爹爹瞪了我一眼,严肃的样子让我打了个冷颤,我不再多言。

飞卿轻笑了一声,来到我身旁,揉揉我的脑袋,细声说:“丫头,可是如今天下安平,可惜了你的雄图壮志。”

我睨了他一眼,他一直把我当丫头,从未改变。

十二岁时,爹爹让我同飞卿一同学习,他蹲下来望着我,诚恳地问我是否愿意。那模样,和外界描述的狂傲浪子丝毫不符,鬼使神差地,我竟然点了头。

玉厢亭里,他姗姗来迟,我捧着书,故意不看他悠然行来的步伐,心里却恼了他许久,凭什么我一直是等待的那个人?他一袭青衣,鸦黑的头发只是简单束起,看起来有些清寒,我一口一句“飞卿”,他笑着说很少人这样唤他,我羞红了脸,连忙低下头不再看他。

“如果你喜欢,便不用改口了。”他替我翻了一页书,挨得我很近,他身上那淡淡的茶香包围了我。

我笑着点点头。

一日飞卿用"江边柳"为题要我作诗,江边柳?不知为何,我想到的是他立于江边,笑着对我表示赞许,他乘船离去,我折柳赠他,江边的船家催他离开,他便头也不回地上了船,挺拔的身姿在风中显得有些孤冷。

也许飞卿真的很忙,我数着日子等他到来,却一次次等来念夏同我讲他这几天没有留在长安。我常常给他寄信,所幸他会回我,我轻轻抚摸着信笺,不舍得拆开,却又想快点看到,如此便能回他。靠着不间断的书信往来,他才不至于把我忘了。

之后的几年,我常在静思阁中看书,我本就是极静的性子,也不觉得什么,我尤其喜欢《淮南子》,只是身旁朋友都不爱,我只有独自欣赏。

长安城里的传言我大概都知道了,都怪念夏,我让她去铺子帮我采购一些布料,她偏偏进了酒楼,那些闲人的话语本就当不了真,她却上了心,兴高采烈地跑回来告诉我。

“小姐,你的才学已经传满整个长安城了。”

“很多公子哥都盼得你一笑,还有诗曰‘借问美女何处有,君子遥指鱼家女’呢。”

“要我说,长安城里的才子都配不上你,都是一副色相,难付真心。”

我扭过头不去看她,紧接着又翻了一页书,留着她一人在原地絮絮叨叨,可是她却不依不饶地来到我面前,嬉皮笑脸的样子让我不禁笑了。

念夏舒了一口气,蹲在我膝前说:“小姐,你可算笑了。”

我才惊觉,原来我那么久不曾笑了么?

二、望树思人

大中四年,当了宰相的令狐常常请飞卿去赴宴,我想着他终于要得到伯乐的赏识了,那段时间替他高兴得不行,在梦里都能笑醒,念夏打趣我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有一日我收到了飞卿寄来的一封信,潦草的一句话,纸上沾满了浓浓的酒味,他说:“幼微,柳暗花明?还是走投无路?我只是一个被利用的棋子,不得志?其实是无处得志。”

长安城的人都说飞卿亲手毁了自己的未来。在宴会上,令狐询问他一首出自《庄子》上的曲故,他饮了一口酒,目光懒散地望着桌上的山珍海味,傲慢地回道:“出在《南华经》里,《南华经》并不是什么冷僻的书,相公您辅政之暇,不妨多读几本书。”

飞卿随心办事,从不喜欢被束缚,得罪了许多权贵,我懂他心里的苦闷,从前我以为只要我了解一个人,便可以和他厮守一生了。

噩梦袭来得毫无预示,爹爹忽然因病去世,长安城的人势力得很,没了爹爹的支撑,我和娘亲瞬间如走鼠般遭人嫌弃,亲戚朋友们一见到我们,就躲得远远的,我离开了生活了十五年的府邸,离开了玉厢亭,离开了静思阁。

那时我忽然明白了飞卿以前说的可惜我不是男儿身所谓何意,如果我是男子,我可以入仕途,即使是当个小官,也能养活自己和娘亲,甚至可以做粗力活,但是如今我只能认命地跟着娘亲来到平康,平日里做些浆洗的工作。

每到夜里莺莺燕燕之音格外刺耳,我问娘亲这是什么地方,她让我不要再提。

�荒旧的院子里有一口井,井边长满野草,夜色骇人得很,我不敢在这里逗留,所幸旁边种了一颗海棠树,粉嫩的花瓣温柔地覆在青砖石上,让人心里也多了一丝柔情。

飞卿是唯一一个还留在我身边的人,他忽又提出要当我老师,我当然求之不得,那时他已经是名扬长安的大诗人了,而我不过是个家道中落的女子。

他同我谈论诗词歌赋,我侃侃而谈,我以为我是这世上最配得上他的人了,可他要寻的从不是这样一个人。

以前念夏瘪着嘴问我是不是喜欢他,我理直气壮地点了头,念夏惊了,她也许没想过我会那么干脆地承认,她说飞卿是我老师,碍于道德礼仪,他不会接受我的。

飞卿怎会是害怕这些的人呢?我不愿相信,但是却更愿意相信是如此,我希望他是个胆小的人,并不是不爱我,只是不敢爱我罢了。

他借着老师之名,常取他微薄的俸禄来帮助我和娘亲,大恩不言谢,他了然于心,我却无以为报。

一日,他按约定的时间来到这里,却是同我告别,我已无人可以依靠,我含着泪扯着他的衣袖让他留下来,飞卿带我来到海棠树下,握起我的手放在粗糙的树干上,他眼睛里似乎有泪光,但可能是我看错了,他是如此绝情的一个人。

他深吸一口气,笑着说:“等你摘下第一朵海棠花时,我就会回来了。”

飞卿会写出很浪漫的诗句,也给我留下一个最浪漫的念想。

那日我送他出门,他步步回首,挥手让我回,我仍固执地跟着,不知觉已走了十几里的路,我一边走,一边流泪,我不想抹泪,心想如果他看到了,会不会因为同情我而留下来呢?

在平康的日子,过得无趣,唯有夜深时,烛花泪下,我磨墨提笔写信的那一刻,我才觉得我活着,唯有思念着飞卿,我才觉得我血液在流动着。

可是我的信都一寄不回,一次一次地寄信,却无人等待,原来在玉厢亭等飞卿是一件很幸福的事,至少他会来,至少他知道我在等。

而如今他知道我还在等吗?如果知道,为什么不回信给我?

如果只是雾中花,为何久而不散。

三、诛心约定

咸通元年春天,飞卿回来了,他眼中流转了几分沧桑感,浓密的剑眉中夹杂了几根银丝,他一脸倦容,笑得有些疏离,他同我介绍身边的男子,可是我的眼却分毫离不开他。

这两年间,有不少风流才子上门提亲,我闭门不出,他们悻悻而归就没有再来了,我知道他们不是真的爱我,我不愿给别人任何希望。

他身边的那位男子叫李亿,长得张扬英气,薄唇,微微上挑的眉毛,细长的双眼,一举一动尽显贵气,他说他在崇贞观中游览时,无意间看到我在墙上题下的一首诗,很欣赏我的才学。

我微微向他施礼以示感谢,随后哀哀地看着飞卿,他对上我的眼,毫不费力地说:“李亿是我的知交,他与你……很适合。”

那日我气得扭头就走,鱼幼微呀,你等了那么久,等回了一句“他与你很适合”,真是可笑极了。

从那日起,李亿便常来找我,他不像之前的公子哥只会给我带庸俗的胭脂水粉,翡翠珠宝,他知道我爱诗,便带我去参加文人雅士间的郊游,在席间我如鱼得水,收获颇丰。

而与此同时,飞卿仿佛人间蒸发般,我们都困在长安城里,却不再碰面。

一日我听说李亿早有妻子了,我不知为何忽然有些高兴,如此我便有理由光明正大地拒绝他了,我鱼幼微怎么甘心做别人的小妾呢,我受不了每日和另一个女人卑微地请安,受不了看她的眼色,受不了她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教我如何做人。

我假装生气地和李亿说不要与他再见面,谁知他着急地哄了我许久,我冷漠地合上门不理他,他便一直在敲门。他天天守在我的门前,祈求我的原谅,他说会保护我,不让我受委屈。

那一刻,我觉得李亿很像我,同样爱而不得,我心生怜悯,也许只是在同情那个卑微低下的自己。

我还记得那天的月亮很圆,映在江水上,显得十分凄冷,丝毫没有团圆美满之意。

我步步伤心,步步生刺,却想快点见到飞卿,我不愿让他等我,等待的滋味我不愿让他尝试。他一只孤影立于江畔边,风轻轻掠过,扬起他的衣角,他竟然比我早到了,我很意外。

他听见脚步时,微微侧头,月光下的他多了几分温柔,少了不羁的江湖气,他问:“幼微,找我何事?”

我上前抱住他,把脑袋埋进他的怀里,似乎想寻求安全感,他却惊愕地一把推开我,双手紧紧握住我的肩膀。

我坦然地笑笑,清冷的月光洒在他脸上,仿佛在一笔笔勾勒着他的模样,我扯出一丝笑意,后退了一步,凄然问道:“如果我嫁给李亿……”

“婚宴当日,我定赴约。”他没有丝毫地犹豫。

我笑着说好。转身瞬间,眼泪流经下颌,痒痒的,我却忍住不抬手去抹掉,我不能让他知道我哭了。

李亿大喜,一张红盖头来得很快,像死刑。

我躲在一颤一抖的喜轿里,哭得不成人形,我终于要离了我的飞卿,周围的奏乐像最悲壮的丧曲,埋葬了我的一切。

我目光呆滞地坐在床上,等着我的夫君,和活死人已无异。

李亿跌跌撞撞地走进来,应该被灌了许多酒,他笑得很开心,一边挑起我的盖头,一边埋怨道:“温庭筠这个不守信用的家伙,说好要来,却不见人影。”

我一怔,鼻子酸酸的,如今是连他的名字都听不得了吗?

我借口不舒服想早点休息,便缓缓背过他,面向墙壁,他发出一声冷笑,像自嘲,又像自怜,我猜不透,不愿猜。

四、玄机内,自有鱼玄机

粉墙环绕,园林里种满了芍药,开得绚烂,五六间垂花门楼,阶下颗颗光滑的鹅卵石漫成小道,通往四面风格各异的白玉亭子,不远处还有数座假山,缝隙间清泉暗流,美得可让人忘记身于闹市。

李亿知道我喜爱海棠树,第二日便差人在我院子里植下了海棠。

一门之隔,却是两个天地,我很少离开自己的院子,常躲在房子里看书,其实我不爱看到外面开得极美的芍药,它的香味浓郁得让人微醺,再者它的别名是“别离草”,我再也受不了别离。

李亿怕我寂寞,一有空便带我出去游玩,青山绿水,我们在“望江亭”上眺望整个长安城,如今百姓安居乐业,温饱不愁,可是却忽略了内心的汹涛骇浪。

裴蓉是李亿的原配,一个言语犀利,眉目间冷光四溅的女人,第一次相遇,她责怪我曾是富贵小姐,却连请安的礼仪都做不全,第二次相遇,她带着几个壮实的家丁,蛮横地闯入我的院子,砍掉了我的海棠树,轰然倒地之时,蓉蓉绰绰的花瓣惨淡地落满一地,如胭脂点点,又如我的滴滴血泪。

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长锦衣,淡金色的细线在衣料上绣出一朵朵怒绽的芍药。

裴蓉让家丁退下,一步步走近我,气急败坏地把我桌上的书全扫下地,她冷哼一声,翘着腿坐在我的椅子上,似在宣告主权,她说:“一个卑贱的洗衣女,竟也敢堂而皇之地赖在我府上,你以为李亿能保得住你吗?贱人!”

那日,她用尖酸刻薄的话挑衅我,甚至诋毁我的爹爹,说他目光短浅,根本不配成为长安城的文豪。

我望着她近乎扭曲的面孔,忽而笑出声来,她勃然大怒,一个火辣辣的巴掌向我盖过来。

“嗡”一声,眼前仿佛成了一片灰色,牙齿间强烈的碰撞间让我不小心咬到舌头,一丝鲜血渗出来。

这种情况我不是早就预见到了吗,可为什么还一头扎入这个火坑里呢?

这件事我没有同李亿说,我不愿做忸怩做作的女人,在夫君面前像个弃妇般述说自己的不幸,只是我想如果飞卿在就好了。

宣宗年间,飞卿在旗亭得罪了皇上的事闹得人尽皆知,皇帝赏识他的才华,却鄙薄他的人品,在席上说他“恃才自傲”。那段时间,飞卿的友人皆远离他,生怕有丝毫牵连。

李忆同我讲这个的时候,我正在刺绣,一朵雨后海棠即将绽放在白丝绸上,李忆说前几日去看他的时候,他在梦香楼里抱着花魁苑儿,喝得醉醺醺的,澄黄的烛光在他们脸上摇曳着,显得暧昧诱人,我脸煞白,立马放下手中的刺绣,起身要走。

他拉着我的衣袖,压着声音问我:“你要去哪里?”

“去梦香楼。”

“那是你该去的地方吗?温庭筠和你没有任何关系!”李亿望着我,眉间立起一座小山。

“他是我的老师!”我甩开他的手,夺门而出。

我明白被所有人离弃的滋味,他现在需要我,我要像他当初帮助我一样,即使我的力量微不足道。

我假装善解人意,但是我也许只是受不了他抱着别人,我妒忌,胸口燃起一团灭不掉的心火。

李亿跟着跑出来,看着我急匆匆的背影,苦笑了一声:“只是老师么,幼微。”

我听见了,也听见了他一拳头打在墙上的声音,但是我没有回头。

那日我戴了一张面纱去了梦香楼,但是找不到飞卿,老板娘说他不曾来过,我怏怏而回。

裴蓉仍然不肯放过我,我听闻她逼迫李亿休了我,只是他从来没有同我提起。过了几日,李亿把我带到了曲江边的一个僻静的道观,我站在门外往里瞧了一下,枯黄的落叶稀稀疏疏地倒在泥地上,灰白的墙壁,浅褐色的瓦顶,几道残旧不堪的木门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门口上有一块布满残丝的木匾,写着“咸宜观”。

我疑惑地看着李亿,他脸上似乎有愧疚,一闪而过后,他又变回了那个名门望族的贵族公子。

“幼微,世上最无法隐藏的便是你不爱一个人的时候,所流露出来的眼神。我很爱你,却容不下你不爱我,更不会因为一个不爱我的你得罪裴蓉。我总妄想着,如果你爱我,我放下所有和你离开长安又如何呢?呵,到头来是我自作多情了,只是我不懂当初又何必同意嫁给我呢?三年为期,如果你能明明白白地爱我,给我寄信时携一枝你最爱的海棠吧。”

李亿给观里捐了一大笔香油钱,咸宜观观主是个年迈的道姑,名唤妙贤,她一袭简陋的灰袍,带着和善的微笑,她双手合拢感谢李亿,他微微点头,便转身离开了。

她给我取名玄机,玄机之内,可不再有鱼幼微了。

玄机之外,也不再有飞卿了,我不再唤他飞卿,妙贤说放下了才会得到更多。

我想知道,我会得到什么。

五、荡妇无心

我等了三年,却不知道在等谁,观里的日子过得极慢,三年时光似乎硬生生被拉扯成六年。

我还是做不到清心寡欲,随妙应颂经的时候常想起玉厢亭,也不知府邸上的海棠还在不在。

后来一清师父年老力绝,溘然长逝,而与我交好的彩羽也跟着一位画师私奔了,离开前那晚,她来我房间陪我聊了许久,最后一句话是希望我可以早觅良缘,我笑她傻。

这咸宜观空荡得很,我活得和孤魂一样,我尤其喜欢下大雨的时候,我会敞开窗户,让雨声传进来,那样还热闹一些,我实在是害怕死气沉沉的感觉。

一日在院子里打扫的时候,我听见有人唤我“幼微”,我定在原地,迟迟不愿回头,这声音太熟悉了,日思夜想的人就在我身后,我激动得微微颤抖,泪一滴滴从眼眶中落下来,我不敢放声哭,憋得喉咙生疼。

他还是依旧风流倜傥,只是瘦了不少,棱角分明,眼眶深陷进去,束起的头发已不再乌黑亮洁。

庭筠一只手举到额前遮住眼睛,哽咽着与我说对不起。

他与我漫步在曲江边,这几日江上腾起水雾,我看不清对边的景色。

原来李亿早已带着裴蓉远赴扬州任官了,我苦笑了一声,觉得自己有些可悲,像一个随时可以被抛弃的物品,我不甘心在道观里过完这凄凉的一生,我将我的一腔苦闷发泄在草纸上,研磨作诗,蜡烛燃了一根又一根,地上全是我揉皱的白纸。

我何必洁身自好,等一个不会来的人呢,我不愿再等待别人,也不愿再去爱人。

第二日天大亮之时,我因为一夜未眠,脑袋涨疼,只能撑着桌子起身走出房门。怪不得我越发觉得寒冷,原来已下雪了,白茫茫的一片,显得格外萧条。

我在咸宜观里收养了几个贫寒幼女,作为我的弟子,其中一个年纪比我小几岁,明眸善睐的模样看起来十分机灵,她说她叫绿翘,父母早逝,孤身一人,我与她情同姐妹。还有一个比较特殊的,她大概只有四五岁,在冰天雪地里被人带到道观门前,粉嫩嫩的模样让人疼惜,我为她取名为稚念。

大雪断断续续下了好几个月,可原本冷冷清清的咸宜观里如今却人声鼎沸了,那张写着“鱼玄机诗文候教”的红纸告示仍贴在门外,红白相称,扎眼得很,只是几天时间,城里自认有才情的文人雅士、风流公子纷纷前来拜访。

我同他们谈天说地,嘻嘻闹闹,快乐不知愁,其中也有几人对我搂搂抱抱,我并未阻止,他们反而得寸进尺。

待他们走后,绿翘捧水敲门而进,为我燃起炭火,有些哀伤地望着我,低声唤了我一声“姐姐”。

我拉起滑落的薄丝外衣,淡淡回以一笑,她便不再多言。

长安城的人说我是放荡冶艳的女人,更有唤我风流名妓,绿翘每次都愤然地同别人争吵,有次还被人打伤了,胳膊上一大块淤青,我心疼地替她揉擦,她痛得龇牙咧嘴,却笑着说:“姐姐,倘若下次我再遇到那帮人,我还是会上前骂他们的!”

绿翘太傻了,我从不在意他们说什么。

我只在意庭筠如何看我。

终于,他再次来找我了,我笑着招呼他喝茶,他坐下后,却未曾拿起过茶杯,我没有告诉他,这壶茶是我用清晨里结成霜的露珠泡的,每粒露珠都是我的不愿清醒,我早就知道他会来看我。

庭筠让我回头,别再这样了,做回从前的自己,做回鱼幼微。

我忽然觉得好笑,呷了一口茶,原来这茶是这样的苦涩,幸好他没有喝。

我拢了拢系在身上的红色斗篷,雪绒落在我肩膀上,我不忍扫掉它,那么久才找到一个依靠点本就是件心酸的事。我叹了口气,一缕烟从我嘴里逃逸出来,我问他愿不愿意带我走。

他沉默不语,我无法等待一个男人的抉择,转身就回房了。

六、不舍、不能

稚念越发可爱活泼,咸宜观里充满她的笑声。一日我带她出去玩,她驻足在一颗海棠树下,定定望了好久,她笑得眼睛眯成一个线,张开手要我抱抱,我允了她,抱她起来,她伸手摘下一个花骨朵,开心得在我怀里上窜下跳。

我教她学诗,她常常定不下心来,双手捧着脸,眼睛疲惫地耷拉下来,绿翘见她可怜,让我准她去睡觉。可是我一放下毛笔,她便欢快地拍手跑出房间:“姑姑终于讲完咯。”

稚念是个机灵鬼,我不会束缚她的成长,她爱画画,我便请了个画师教她,她爱钓鱼,我便常陪她去曲江边插一支鱼竿,一等就是一天,她爱海棠,我便在院子种了一颗海棠。

即使会睹物思人。

最近温璋常常来找绿翘,他是一名官员,可以让绿翘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可我向绿翘提起他时,她总是扭过脸不愿回答我的问题,我以为她是在害羞,也不再调侃她了。

一日温璋又提礼前来,他身边站着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看起来只不过二十几岁。他叫徐彦珵,是宫里的一名乐师,他腼腆地看着我,站的离我有些远,我玩心大起,故意跌进他的怀里,他惊愕地扶起我,之后着急地问我有没有哪里受伤。

我抿嘴笑着摇摇头。

徐彦珵会怯怯地把海棠糕捧到我面前,像个小孩子一样殷切地希望得到我的肯定,他会埋头研究我最爱的《淮南子》,只因为我和他提过一次我喜欢它,他会提琴来到我的庭院,为我奏一曲“相思结”,稚念很喜欢他,常跟在他尾后,彦珵抱起她转圈,两个人都乐得哈哈大笑。

院子里的海棠在蓝天与绿叶的映衬下,柔情万种。

他说爱我,愿意带我离开咸宜观,愿意放弃一切。

我拒绝了他以后,很久他都没有来了,我习以为常却有点失落,稚念问我,我摸摸她的头说:“丫头,他也许没空,也许不会来了。”

可是两个星期后,彦珵再度出现,一身束腰白袍,下巴长出了一些胡渣,有点憔悴,他把他最爱的青竹笛子扳成两截,把其中一截给了我,他声音略带沙哑,不像平时那么清亮:“玄机,我等你,等到你答应,即使你不爱我,就不能给我一次机会吗?你宁愿一辈子呆在咸宜观,也不愿和我在一起吗?为什么?”

在我心里,彦珵还是个不经世事的孩子,我终于等来了一个愿意等待我的人。他的琴音,稚念的打闹,绿翘与温璋在江边散步,我侧躺在榻上,觉得这种生活很幸福,如果一辈子这样,那该多好。

花落了又开,只是再无少年时。

在梦中,飞卿同我讲,人难得一心人,因为贪念在作祟。对呀,我贪着他,所以错过了李亿,如今也在慢慢失去彦珵。

七、尘埃落定

绿翘服毒自杀了,我抱着她冷掉的身体,嚎啕大哭,跪在刺骨的青砖石上,腿已经开始发麻,却仍然怔怔望着她,稚念也在一旁哭,她拉我起来,但是我却像被抽掉脊骨般,只能无力地跪着。

她留给我的信,我看了,我未想过自幼父母双亡的绿翘竟写得出如今清秀的字,整整一页纸,字字戳心,我又怒又恨,又怜又惜。

原来绿翘也曾有一个幸福的家庭,她爹爹一心考取功名,考了好几次都落榜了,他却像着了魔似的,每日每夜的读书学习,终于他找到了我的爹爹,当地的文豪,若得到爹爹的引荐,这对他很有帮助。可惜我爹爹骨子里高傲,根本看不起没有才学,却死心眼只想当官的人,把他的诗扔在街上,还出言羞辱了他。

绿翘的爹爹气得好几日睡不着,引发了旧疾,不久便一命呜呼了,而她的娘亲紧接着上吊自杀了,留下绿翘和她的哥哥相依为命。

她哥哥吞不下这口气,得知爹爹常喜欢去一个小摊喝茶,便去那里打工,瞒着老板给他下药,分量一次比一次多。

绿翘来到我身边,也是他哥哥的计谋,一命换一命,杀了我抵她娘亲的命。最近他逼得紧,让绿翘快点下手,否则他去官府自首,可是她却不忍心杀我,又不想哥哥死。

绿翘最后一句话是:姐姐,此生不悔与你相识,只愿你能原谅我。

我几乎用尽了今生所有的勇气来面对步步紧逼的悲怆。

温璋用力地掐我的脖子问我为何杀了绿翘,我泪已落,话未出,他死死瞪着我,眼中布满血丝,像想把我撕裂,绿翘,他真的很爱你。

死刑来得很快,我被关在阴森的牢房中,透过小小的一扇铁窗看到了那日酡红的余辉,可惜看不到我最爱的海棠了。

彦珵匆忙赶来,看到了蹲在角落里蓬头垢面的我,他不敢置信地问我是什么回事,我有些恍惚地问他绿翘真的死了吗?

他摇着我的肩膀,一遍又一遍地问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大声喊着,却把眼泪喊出来了,真像个孩子,我轻轻帮他抹掉眼泪,笑着说:“彦珵,能给我带一包毒药吗,不会很疼的那种,我不想死在砍头台上,脑袋掉地的样子太丑了,我怕吓到稚念,这种死太惨烈,我怕庭筠伤心。”

我喃喃道,随后把脑袋埋在双臂间。

他两行清泪渗进衣衫里,脖子处的布料湿了一大片,他抱着我说:“你就不怕我伤心吗?你死在我面前,最伤心的是我!”

他眸中之色,仿佛那夜河清波,我不敢再看。

最后彦珵带来了我要的毒药,他没有骗人,真的一点都不疼,甚至是甜甜的,像彼岸花的花蜜。只是吃了以后,我觉得很困很困,眼睛睁不开了,我躺在他怀里,身上盖了一张他带来的斗篷,很温暖,他紧紧抱起我,让我和他贴在一起,他的眼泪滴在我脸上,也是滚烫的。

彦珵抚摸着我的脸,他低声哽咽道:“幼微,我救不了你,你会怪我吗?对不起,我应该把你带走,从一开始就带你离开咸宜观,对不起,我只会懦弱地等你的答案,幼微,你说我爱错了你,可是爱情哪里分对错……”

我想让他不要自责,但是已经说不出话了,他俊俏的模样慢慢模糊了,像稚念把我的墨水倒在江上,慢慢晕开,最后消散……

我看到傻丫头向我招手,我们撑着一叶乌篷小船向月色里行去,月亮像一掌灯,桨声回荡,一切都很美好,我只是很想我的飞卿哥哥。

八、番外:海棠树下等玄机

稚念已经八岁了,出落得亭亭玉立,看久了竟觉得像幼微,她不再喜欢钓鱼,爬树,画画,她整日把自己困在房子里,写出的诗别有一番韵味。

只是每日早晨,她都会噌噌噌地跑下阶梯,来到院子里的海棠树下,一站就是许久,无论烈日寒冬,还是狂风暴雨,从庭筠把她接来府上后,没有一日不是如此的。

他坐在旁边的石椅上,笑着问:“稚念,你也很喜欢海棠吗?”

稚念听到后,低下头说:“姑姑告诉我,等到摘到第一朵海棠花时,她就回来了,可是我不知道哪个是第一朵,所以每天都来看,姑姑说以前飞卿哥哥也是这样说的,我是不是错过了第一朵海棠花,姑姑才会那么久都没有回来,你知道飞卿哥哥是谁吗?我每次问姑姑,她都不愿意告诉我。”

庭筠望着眼前这个女孩,不知已泪流满脸。

满树海棠簌簌而落,仿佛看到了那个丫头乖巧地在玉厢亭里背诗,他一把上去拉起她的手,对她说想娶你已经成了我最大的奢望。

她笑得灿烂,世界便只有她了。

如今,世界已不复存在。

(完毕)

(我真的很喜欢鱼玄机,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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