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的模样

我插队的地方离省城不远,在秦岭北麓一个叫林家寨的村子,这个村子在方圆是最大的,分东西南北四个大队。

林家寨南邻秦岭,东靠八里塬,西依林家峪河。

大队部专门给我们知青点派了一个做饭的女社员,这人四十岁左右,银盆大脸,两只麻花辫盘在头上,很是别致。穿着大襟衣,话不多,脸上的表情娴静,温和。

她一个人做十几个人的饭,一点都不显得手忙脚乱,看起来是那么的从容。她做的饭莫名其妙的好吃,也就是简单的家常饭,锅盔,面条,稀饭。有一次我特意看她烙锅盔,知道了她烙出来的锅盔好吃的秘诀。她用温水化开面酵子,和好面,放在旁边醒着,时间差不多了,就开始揉面,一边揉,一边给里面加面粉,诀窍就在这里,直到手下的面团不是那么松垮了,才开始放在锅里烙。

她烙出来的锅盔,吃在嘴里,酥脆,醇香,不费牙,不噎喉咙。

不几天我就跟她熟悉了,说起来她跟我妈同龄,虽然是农村人,她看起来并不显老。因她名字中有个芳字,我就叫她芳姨。

芳姨看起来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命运其实很坎坷。

芳姨是从另外一个村子嫁到林家寨东村的。娘家是富裕的财东,婆家也是富裕的财东,是门当户对。丈夫在省城读大学,是个进步青年,毕业后响应国家号召,到新疆去了。

那个时候刚解放,丈夫有了思想觉悟,就想跟家庭划清界限,回家来要带着芳姨远走高飞。芳姨是倔强的,想着夫家只有一个儿子,她如果走了,公婆将来谁伺候,小姑子还没成家,就不愿意跟着走。

丈夫是决绝的,扔下一纸休书,头也不回地走了。

公婆跟儿子断绝了关系,把芳姨留在家里,当女儿养。留下遗嘱,将来家产也留给芳姨。

村上有个小伙子,家穷,从小跟着戏班子学戏,学的是武生,练就了一身好功夫。芳姨是很少看戏的,刚过门的新媳妇,不好意思抛头露面。后来被丈夫休了,更不好意思往人多的地方凑了。小伙子早就注意到了芳姨,当年一顶花轿把芳姨抬到婆家,看热闹的人群中就有小伙子。

小伙子看见芳姨款款地从花轿上下来,头上顶着花盖头,被人搀扶着走进有着石狮子,铜门环的高门楼里,他只有羡慕的份。

他在井台边见过芳姨洗衣服,在地里见过芳姨锄地,芳姨一点都没有大小姐架子,干起活来有模有样,他的心像有蚂蚁爬过,酥酥的,脸红了又红。芳姨在他心里简直就是天仙,他是癞蛤蟆,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他知道芳姨被抛弃,竟然有点莫名的激动。时常是,芳姨准备第二天要锄某一块地,第二天一大早来到地头,已经被人锄过了。在芳姨准备收割某块地里的麦子,到了地头,麦子已经被人割下来,扎成个,整整齐齐码成垛,放在地头。

芳姨不敢让公婆知道,尽管公婆一直在鼓励她往前走一步。芳姨又很好奇,这个人是谁呢?

这个人很快就浮出了水面,是住在西村唱武生的怀林叔。怀林叔跟他妈说,想娶芳姨为妻。他妈本来不愿意儿子找二婚女人,怎奈家贫,又想着芳姨是大家闺秀,如果不是被抛弃,是轮不到他家怀林的。

怀林妈找到媒婆,说了她的来意,媒婆撇着嘴说,就你家怀林,还想找人家芳,作梦呢吧!媒婆故意把事情说得有难度,也是为了显示她有能耐,多要点钱,还能提高她的知名度。

媒婆到芳姨婆家说明来意,婆婆说,怀林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武功不错,嗓子亮堂,人也干净利落,只要芳同意,她没意见。芳姨在偏房听见了,心里有点失落,她内心其实并没有完全放下前夫,受家庭熏陶,她喜欢文化人。

媒婆扭动着小脚,出东村,进西村,婚事很快就有眉目了。芳姨她婆婆是个通情达理的人,知道怀林叔家人口多,住房窄迫,说,如果怀林不嫌弃,小两口婚后可以住在家里。

芳姨骨子里是高傲,自尊的。她谢绝了前婆婆的好意,执意住到了怀林叔家。

芳姨虽然结了婚,依旧包揽了前婆婆家的家务,地里的活,怀林叔包了。

婚后,芳姨生了两男两女,送走了婆婆,送走了前公公,前婆婆,嫁了小姑子。

两个儿子长大了,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芳姨不想拖累孩子,提出分家,把家里窄小的房子分给俩儿子,打算跟丈夫住到前夫家。前夫家的房子空了好多年,公婆去世,小姑子出嫁,房子一直就闲置在那里。房子里少了烟火气,会很快破败。芳姨跟丈夫就住回了前夫家。

前夫家的房子是四合院,宽敞明亮,做工精细的红木家具,房屋雕梁画栋,格子门,格子窗户,还雕着花。住在这样的家里,怀林叔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芳姨的小姑子嫁了个记者,记者很忙,到处采访。两口子是同学,小姑子在中学教语文。

小姑子忽然频繁地回娘家,回来就不走了,芳姨起先好吃好喝的招待,在她心里,小姑子就是妹妹,姐姐爱妹妹,天经地义。

过了几天,芳姨感觉不对劲,小姑子本来是心直口快的人,这回回来话明显的少了,一副心事重重模样。

妹夫来过一次,两个人关了门在屋里嘀嘀咕咕,后来声音就高了,在院子里干活的芳姨听见了只言片语,原来是妹夫有了外遇。

芳姨心里吃了一惊,就想过去劝解,心下着急,脚下没留意,一脚踩空台阶,差点摔倒,心扑嗵扑嗵地跳。芳姨抚摸着心口,朝小姑子房间走,隔着窗户,她看见妹夫给小姑子跪下了,芳姨没敢打搅,离开了。

妹夫爱吃芳姨做的手工面,芳姨到厨房马不停蹄地和面,炒菜,芳姨做饭一点都不忙乱,很有条理,所以效率高。感觉她刚进的厨房,一转身的功夫,饭就摆在了桌子上。妹夫气呼呼地从小姑子房间出来了,芳姨张着嘴想叫他姑父吃饭,他姑父看都没朝芳姨看一眼,低着头走了。

芳姨进到小姑子房间,小姑子铁青着脸,站在床边,小姑子是个性很强的女人,很少见她哭哭啼啼。

芳姨走上前,拉着小姑子坐下,说,我都听见了,你就给他姑父一次机会,杀人不过头点地,人家都给你跪下了,你还要怎样?你就是不为自己考虑,你也要为孩子考虑。

小姑子把脖子一梗,说,我就是不原谅他,我要让他后悔。

小姑子离了婚,住回了娘家。

后悔的是小姑子,并不是丈夫,小姑子这边刚离了婚,丈夫那边立马就跟相好结了婚。女人往往太自以为是,以为离了婚,是对不忠的一方的最大惩罚,结果往往是南辕北辙。

离了婚的小姑子变得很脆弱,动不动就哭哭啼啼,今天回来跟芳姨说,那个挨天刀的今天结婚。过几天回来说,那个不得好死的跟妖精蜜月旅行去了,想当初我们结婚,两张单人床板往一块一拼,就结婚了,凭什么?

小姑子的脾气变了很多,乖张,暴戾,芳姨都不认得了。每天跟这样的人在一个屋檐下生活,芳姨依旧当她是亲妹妹,忍着她,让着她。怀林叔在婚前是有脾气的人,婚后把所有的脾气都收起来了。他结婚后就不唱戏了,他不想再抛头露面,再说,唱戏挣不了几个钱。他要撅着屁股养家糊口。怀林叔是聪明人,农闲时间跟人家学着打家具,不久就能独当一面了。

怀林叔毕竟是喜欢武生行当的,没人的时候,劈叉,下腰,踢腿,吊嗓子,一直没忘记练功。

小姑子一气之下,又把自己嫁掉了,芳姨总算可以松口气了。

我每年都会去芳姨家住几天,我想吃她烙的锅盔,想吃她擀的面条。他们下地,我会跟着一起去,怀林叔把三个人的农具全扛在自己肩上,快八十岁的人,健步如飞,腰不驼,背不弯,我都有点赶不上。芳姨脚底下也很利落,不像七十多岁的老人。

怀林叔放下农具,站在地头,不忙着干活,脱掉褂子,嘿哈几下,开始练功,劈叉,踢腿,下腰,身轻如燕,再来一段武生唱段,声音洪亮,底气十足。惊得在地里觅食的麻雀纷纷看他一眼,然后扑棱棱翅膀飞走了。

芳姨嗔怪怀林叔是逞能,没看都多大年纪了,不害臊。怀林叔来个后空翻,结束了表演。

看他们如此恩爱,我从心里高兴。

农闲下来,怀林叔开始给他跟芳姨打棺材,木料是早就晾干了的上好木材,怀林叔说,老婆子,咱们活着住在人家的房子里,到了那边,我想让你住在我亲手打的房子里,你说,你喜欢什么样的房子?芳姨说,眼睛一闭,啥都不知道了,随便吧。

不能随便,这是我送给你最后的礼物。芳姨说,那就漆成酒红色吧,活着没穿过艳色衣服,死了就睡在酒红色房子里吧。

怀林叔打棺材,芳姨在边上陪着,她也不闲着,给俩人做寿衣,单的绵的,长的短的。芳姨会绣花,会裁剪,做得一手好女红。村子里小媳妇,大姑娘都爱找她帮忙。芳姨戴着老花镜,一针一线,仔细的缝制着,先是怀林叔跟她的衣服,后来是鞋。做好后,整整齐齐码在床头。芳姨又给两人绣了一对公鸡,红冠头,黑眼睛,黄嘴巴,彩色的羽毛,里面填着棉花,能站立,猛一看以为是真公鸡。将来放在两个人枕头边,为他们引路。

怀林叔精心地打造着他跟芳姨的房子,两座房子造好后,用砂纸一遍一遍的打磨,手摸在上面,犹如绸缎般光滑。

先刷一遍清漆,把木头表面封住,亮干后,再刷别的颜色。芳姨的是酒红色,怀林叔的是漆黑色,反复的调试,先在一块木板上试验,拿到太阳底下看,太阳下光线好,能看清楚。直到满意了,才开始在棺材上刷。

怀林叔用了半年时间,终于打造好了两个人的房子。一副酒红,一副漆黑,并排放在一起,相依相偎,看起来并不悲伤,相反,却有那么一丝温暖。

时间又过去了几年,芳姨八十四岁了,怀林叔八十八了。芳姨说,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该走了。

这天,芳姨去灶间做中午饭,过门槛时,一只脚没抬起来,绊倒了,怀林叔赶紧过来扶起芳姨,芳姨说,扶我到床上去。

怀林叔扶芳姨躺在床上,芳姨说,老头子,帮我洗洗头吧,你还从来没给我洗过头呢。怀林叔听了,赶紧的烧水,给芳姨洗头,他小心地替芳姨淋湿了头发,打上洗头膏,用指甲轻轻地抠着头皮,芳姨说,真舒服。怀林叔给芳姨洗过头,顺便也给自己洗了头。照着镜子,用梳子梳顺了,八十八岁的老人,白头发并不多。

怀林叔走到芳姨跟前,俯在芳姨脸上问,老婆子,你想吃啥,我去做。问了几声,芳姨没答话,怀林叔凑在芳姨脸上仔细一看,芳姨脸上挂着笑,已经走了。

怀林叔通知了儿女,儿女回来替芳姨擦洗身子,换寿衣。忙乱中,不知道怀林叔去哪里了,原来怀林叔自己洗澡去了。

晚上守灵,怀林叔说,他想最后一次陪老伴,儿女想,怎么可能?怀林叔都八十八岁了。怎奈怀林叔很执拗,儿女拗不过他,只好随了他。

儿女不放心,时不时进来看一眼,天快亮的时候,儿女实在支持不住,都去睡了。

大女儿第一个起来,赶紧跑到灵堂去看,怀林叔张着嘴,似乎在说着什么,也去了。

给怀林叔换衣服,才发现,怀林叔紧紧地握着芳姨的手,怎么也掰不开。

两个人在一起生活了六十三年,没红过脸,没闹过矛盾。怀林叔那表情似乎在说,老婆子,我不能选择跟你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我能选择跟你同年同月同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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