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汉”生存手册:漫谈《一个叫欧维的人决定去死》

假如你是一个花店小工,一个高你一头的老家伙,特别有理的俯视着恶狠狠的问你为什么你们广告上说买两束花打75折,那买一束就不能打75折,然后还威胁你要找你经理投诉,要到消协投诉。

假如你在小区遛狗,这个老家伙突然指着你的狗对你大喊说,“你们家狗要是再跑到我们家门口撒尿,我就把你的狗电死做成脚垫!”

假如他是你老邻居,你问他能不能帮你看看为什么家里暖气不热,他用后脑勺丢给你一句,自己多盖床毯子吧。

假如你开车经过的时候,他使劲的拍着你的车叫你停下,凶神恶煞唾沫星子乱飞的训斥你说,他们小区里禁止开车,那口气好像你是千古罪人一样。

你会不会发个愿,代表月亮消灭这个“怒汉”和“地狱恶邻”?

是的话,那你就遂他愿了,因为他正全心全意的要告别这个世界。

以上,就是在根据同名小说改编的瑞典电影《一个叫欧维的男人》里面的故事开始(也有译作《一个叫欧维的男人决定去死》)。以下有适度的剧透(不超过20%的剧情),阅读有风险,请自行衡量。


《小白兔自杀手册》

十几年前,有这样一部漫画横空出世,它就叫《the book of bunny suicides》(中文曾经译作《小白兔自杀手册》,后来出版社觉得太敏感,把后来再版的名字改成了《找死的白兔》),整本书都是一只小白兔在使用各种脑洞来自杀的。(作者是英国漫画家Andy Riley)

欧维也是不遗余力的自杀了好几次,上吊,开枪,用汽车尾气,试图卧轨,竟然全失败了,简直就跟这个小白兔一样勤奋。既然死不了,是不是应该叫《生存手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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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怪老头,一个地狱恶邻,一个一边狂暴的敲死神的门却进不去的怒汉。神,你要拿他怎么办呢?

你这个时候会不会才刚刚想起来弱弱的问一句,他又为什么要坚持自杀呢?

如果是死神来问,他也许会深情望着一张照片说,“只有死,我才能与你相见”。说这句话的时候,老头子年轻的时候清瘦英俊腼腆,安静专注害羞的爱一个人的样子出现在死神的眼睛里。

他站在妻子墓前自言自语,“你不在的时候,家里乱极了”,然后他眼角笑了起来,"如果我抓紧时间,我们很快就能见面了,....,我想你"

这个世界上,他曾经想坚持的东西分崩离析,他最爱的人已经死去,他曾经最亲近的老伙伴隔阂了这么多年,想吵一架都没可能,因为对方已经瘫在轮椅上了。他服务了一辈子的工厂请他提前退休。新的世界他越来越看不懂,年轻人不再遵守老规矩,不会自己动手修东西,不会开手动挡的车,他讨厌这个世界,他觉得这个世界也讨厌他。

最气人的是,超市里卖的绳子连自己的重量都承受不住!我要退货!(他真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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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为他关上了门,又为他开了一扇窗。

这扇窗是一个伊朗移民敲开的,她叫帕瓦妮,她有两个孩子,又在怀第三个。

帕瓦妮有一个巨大的优点,就是,不怕麻烦别人

这在瑞典芬兰这种社交恐惧症个性比例较高的国度(我的天堂啊),简直就是异类。


体会一下芬兰的超过一米间隔排队法 (图片来自网络)


芬兰艺术家Karoliina Korhonen的芬兰式噩梦

前一阵子朋友圈转过这样一篇文章,芬兰漫画家画了一组画,叫芬式噩梦,就可以感受到北欧人是多么不喜欢产生不必要的社交了。

类似的,宜家的家具安装手册是最好懂的,这样你就不需要去打电话问客服,你就不需要去请教你的邻居。”自己搞定一切“,就是社交恐惧症患者的准则。


有问题,不需要打客服,自己能搞定

别看欧维这么凶,其实他就是一个典型的社交恐惧症患者,这么多年,他要不然就腼腆的不跟别人交往,要不然就用他的怒汉社交法。

可是偏偏就是帕瓦妮这样的到处麻烦人的个性,让欧维重新找到了活下去的动力:与他人的积极的关系和重新找到价值感。

对于欧维的凶神恶煞的外表,帕瓦妮偏偏如同免疫一样,她就认定欧维内心是有温度的,她让自己的女儿们给欧维送上自己做的波斯炒饭,感谢他前一次帮他们把拖车开到位并且道歉撞坏了欧维的邮箱。对于小女孩和帕瓦妮的微笑,欧维想凶却凶不起来,反而有点不知道要怎么应对。

后来帕瓦妮的老公住院,她不得不又再三的麻烦欧维帮她带孩子,欧维不高兴。但是他发现自己竟然能够惟妙惟肖的给孩子们讲故事了,还顺便修理了帕瓦妮家里的洗碗机。本来挺不情愿去帮忙的,但是不知道怎么就从孩子们的欢笑和帕瓦妮夫妇的崇拜的眼光里满足起来。

是帕瓦妮和孩子们的信任使他转变。若你不把他当怪老头躲的远远的,反而非让他暴露在舒适区外面,他也不得不选择另外一种与你相处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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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欧维不打算自杀了,他打算雄起了,他打算为他那瘫在轮椅上的老伙伴、老冤家抗争不公平的医疗保险待遇。

我以为他就会像所有的孤胆英雄片里的英雄一样。英雄复出,所向披靡,正义得到伸张,让那些小人和官僚们都见鬼去吧。

不过我猜错了。

他需要给政府和保险机构打电话,但是他在电话上依然像一头满腔恶气的公牛一样骂来骂去,没有人想接他的电话,他到处碰壁,然后他放下电话,骂那些办事人员,穿白衬衣的,白痴。

这才是人生真相,每个人内心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英雄梦,但是在现实生活里却相差十万八千里,只剩下“英雄无用武之地”的抱怨。

帕瓦妮毫不客气的对他说,“因为你觉得自己可怜,所以你就觉得你代表正义,所有其他人都是白痴,你就以为你可以靠自己一个人跟全世界开战?你以为你可以独自生活,永远不需要别人帮助?没有人能独自承受一切!”

什么样的人敢于不留情面的把你不愿意接受的真相摆在你面前呢?请珍惜他们。

欧维被帕瓦妮说蒙了,他本来以为帕瓦妮会支持他,一起骂那些官僚。

不过他终于还是明白了,与旧日的朋友划清界限(只是因为他死忠Saab-萨博车,他看不上老友开Volvo-沃尔沃车),与世界为敌,是他自己的选择。

当其他人给他贴上“怪老头”“地狱恶邻”的标签的时候,他也给别人贴了标签,比如“可恶的白衬衫”,“没素质的年轻人”。他那套习惯了的怼来怼去的沟通方式,不相信别人,只是树了越来越多的墙,让他无处可去。

他如果想帮助旧日老友,他就必须走出自己的世界,去寻求更多的支持...

他能做到吗?他能象帕瓦妮对他一样撕掉标签去对待别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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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维曾经穿着一身厚厚的壳,他横眉冷对整个世界,只是想让所有人都离他远远的。这让他至少看起来控制了自己在自己世界里的地位,但是他已经忘了怎么和这个世界相处。

一个不怕靠近他的人,敲开了欧维的壳,从那个裂缝里,透出了光。

欧维重新找到了自己和世界的联系和意义,他和邻居们开始交往。

有时候撕掉标签去生活,也没什么不好。

有时候带着“社交焦虑”去麻烦别人也没什么不好。“社交焦虑”这个标签有时候自己用得太习惯了反而变成一种阻碍。

他和邻居们一起庆祝帕瓦妮新宝宝的出生,开着车带着帕瓦妮的闺女们兜风,笑着说,“这才叫生活”

最后,他也和死神和解,死神温柔的带走了他。他留了一封遗书说,“别担心,我没有干傻事,只是心脏毛病,迟早的事”。

他的告别仪式上,教堂里聚满了关心他的人。他终于可以去见他的妻子了。


小说原著美国版封面



那,究竟,在我们自己的生活里,要怎样停止给人贴标签的习惯呢?

当你决定开始改变这个习惯的时候,你要意识到,你是在挑战思维的惰性和惯性,刚开始可能非常不舒服。但是,恭喜你获得了一项新的人生智慧。

首先,要理解为什么人类喜欢互相贴标签?

因为人类喜欢简化。简化之后比较好记、好学、好用。比如所有最著名的物理定律都是以简洁为美的。e=mc^2,这么伟大的公式,如此简洁,如此性感。

所以,几乎所有的中国小朋友从小听的故事里面,角色只有两类:好人,坏人,如此简洁,如此性感。如果一个成年人仍然只用这两个标签来给每个人分类的话,就会被别人贴上“too young too simple”的标签。(除了女生管男朋友叫"坏银"例外)

第二,理解标签的局限性和危害性

有些标签对人的危害性就好像把猫塞进一只罐子,罐子是方的,猫看上去也是方的。“处女座”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本来“处女座”是一个完全中性的名词,但是在星相学里面变成了一个“龟毛”的代名词。我相信很多“处女座”的人都沦为了这个标签的受害者,他们甚至无力扭转这种大众的刻板印象,只能以“呵呵”相对。

一旦一个标签给别人贴上,这个刻板印象很难再改变,很多标签会跟随一个人一辈子甚至死后也摆脱不了,比如曹操的“奸”已经固化在戏剧脸谱里。而一个坏标签会盖过10个好标签。比如“心机婊”,“妈宝男”,“(伪)娘”,“怪胎”,“蠢女人”。人类有“八卦”的社交天性,一群人在一起,除了做产品推销和减肥心得的会说什么什么真好,基本上大家都喜欢“吐槽”和”八卦“别人(也包括减肥失败案例)。员工吐槽老板,老板吐槽下属,错都是别人的。自己是正常的,别人是奇怪的,自己是英明的,别人是愚蠢的,自己是无辜的,别人是有罪的,自己是善良的,别人是恶意的。

有些标签带给人的心理压力足以把ta压垮(包括一些自己给自己贴的标签,比如"我是一个没用的人”),如同压了孙悟空500年的五行山上的咒语“唵嘛呢叭咪吽”--坏猴子。

第三,如何克制使用标签的欲望

想象一下这个标签可能被其他人误解和滥用后对对方造成的长期影响,想象一下如果这个标签贴在自己身上是什么感受,你愿意你的孩子在学校被同学和老师贴标签,你自己被人八卦的时候贴标签,你的一次失误被贴上永久的标签?

思考一下,为什么自己这么想用这个标签?为了让自己显得很有见地和见识?比如有些“阅人无数”的职场人,他们可以迅速的给整个公司所有人都贴上标签。还是因为对方在某些地方跟自己很不一样,看着就不顺眼?还有些人给别人贴标签,就是为了给对方造成伤害(也包括自己被伤害后的报复),比如欧维一开始就是这种状态。

当你因为对方的一个你不喜欢的行为就试图贴一个标签的时候,看看对方有没有在其他方面和你的猜测不一样的行为。比如,很多女性在做了妈妈之后,不管以前看起来多弱小,都能在需要挺身护子的时候看起来像个悍妇。而一个可能很“渣”的男生,有可能去发起了照顾老人孤儿的善举。《无问西东》里面张震演的张果果,他身上没有矛盾的特质吗?

好奇的去理解,对方那个你不喜欢的东西是怎么来的。比如,当欧维讲出自己和妻子的往事的时候,他身上的那股怨气和怒气,你大概都可以理解了。

最后,不用标签用什么

这个在很多企业的领导力培训里都讲到过,在非暴力沟通里也讲到过---描述你观察到的行为和你的感受。你看到的就是你看到的,它不一定是全貌。就好像在盲人摸象那个寓言里一样,所有人都没有撒谎,所有人摸到的都是真“相”(象),但是他们都觉得自己看到就是全部真相,而且自己的理解就是真相,这才是荒谬之处。

反过来,你听见别人使用标签的时候,也可以多提问,“是什么让你觉得ta是xxx”,而不是充当标签快递员和复印机。

不管你用不用标签,都勇于承认自己可能是片面的。而你愿意看到,每个人都不同,每个人都是多面的,每个人都有积极的一面,每个人都与其他人有共通之处,每个人都有改变的可能。

去标签生活之道就是:用好奇代替武断,用理解代替隔阂,用善意代替敌意,用希望代替绝望。



后注:该片由同名小说改编,获得2017年奥斯卡最佳外语片提名。豆瓣评分8.7,IMDB评分7.7。原著小说在goodread网站评分4.4 (满分5分)。

欧维深爱的妻子是怎么认识的?他们之间有什么故事?欧维的爸爸妈妈是怎样的?欧维和他的老友当年有什么恩怨?欧维是否搞定了他老伙伴的保险公司?欧维改变之后,还有什么故事?敬请观影或阅读原著:-)



后后注:本文并不是一篇真的可以不需要“客服”的怒汉“自助”生存手册,若你就是一名怒汉,或者你关心的人也只会用怒汉社交法,而你发现真的不是很好用,希望本文为你提供一点点启示。没有人能独自承受一切,你也可以寻求帮助和麻烦专业人士,比如和教练聊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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