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来的时候,多想和父亲喝上几杯

 忽然想到我和我爸已经好久好久没在一起吃过饭了。当然,在家里一起吃饭的,还有妈妈和妹妹。好久了。

从小我就是一种放养的动物,父母亲对我没有太多管束,所有想做的事情都是自己决定,他们对我的学习也从来不过问,那种放任倒是一种别致的爱。并不觉得不习惯。

 也许我天赋异禀,也许我生来懦弱,或者说我从心底里是善良的,不忍心辜负任何人,所以我在没有管束的环境下,凭着自己的感觉自然生长,所有身边的一切我都接受,我都选择。毫不在意,漫不经心。没有到最后没人知道我会长成什么样子。

而我又善于伪装,在老师和旁人家长眼里是嫉妒的不要不要的孩子。邻居说起我来都带着夸奖和羡慕的语气。父母亲听了当然心里高兴。

倒是我做过许多坏事。他们却很少知道。这些事我没有告诉他们,但是自己记录下来了。

做记录的一个目的,倒是想看看有些事情在书页里霉烂的速度和在心里溃烂的程度,到底有多大区别。

小时候是放养的。进入初中就开始进入圈养阶段了。一直圈养了六年。长期住宿,没时间回家,和家里吃饭的次数也少了。没有家庭的温暖有些时候会觉得寂寞。有很多孤苦的瞬间只想抱着我妈哭一场。圈养的孩子容易生病,我也一样。虽然我有意加强身体锻炼来抵抗疾病,然而心理的防线崩溃得太早。

没有饭桌,没有家人,没有故事。

我和爸爸谈话最多的地方,是在饭桌上。说是谈话,倒不如说是听故事。

爸爸是善于说故事的人,懂得烘托渲染,说得了悲情的故事,讲得了幽默的笑话。

他喜欢喝酒。当然也喜欢抽烟。年青的时候长发齐肩。我翻看照片的时候难免多几声赞叹,靠,原来年青的时候这么帅!为毛把我生得这么丑。基因突变也不用这么急促吧。

不知道他什么年纪开始学会抽烟喝酒的,但是对烟酒的沉迷这辈子估计是断不了了。有时候我担心他的身体,跟他说趁早把烟戒了,酒可以喝,倒是少喝。

他说烟就是命。戒不了。

我说,还想不想活到70了还想不想等着我挣钱回来给你享福了?

他说,你看某某国家领导人,人家抽烟抽的厉害,抽的还是雪茄,人家都活了八十几,有的不抽烟,都没活那么长。这不是抽烟的问题。

他说,随便过过,活到一百岁就不活了。

我妈说,想要活到一百岁,那得泡酒缸里。

他是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的人,刚烈正直而不失理性。某种程度上我羡慕他。因为我的性格太柔弱了。

有一个满是爱意的父亲庇佑。有一个温柔善良的母亲爱惜。可遇不可求。虽然早些时候他们不免吵架,但是岁月流淌,磨平棱角。

从很多人口中听说爸爸年青的时候成天浪荡,不务正业。自从娶了我妈之后才渐渐平稳下来。

我知道。

记得有一次我在外面闯祸的时候,对方要和他火拼,叫了一堆打手上来,人多势众。

就是他当年的兄弟们帮着解决的。我看着那些拖着刀的人在旁边叫,要不要砍。

饭桌上他和我们说许多故事。都是些他十四五岁之前还是小孩子的故事。那个年纪之后的故事有大半部分是空白的。他不说我也不想知道。

我喜欢听他讲故事。他讲的故事不是童话,甚至悲惨。但是他可以笑着以旁观人的姿态说出。偶尔说到心痛处也会眼眶泛红。

上次我在家,他们兄弟四个,和他们的老父亲,一起聚在我们家里吃饭。本来还好好的,说着说着就一起讲到他们小时候去了,然后二伯,四叔,和爸爸就开始说,说起他们小时候被爷爷劈头盖脸打的情形。说爷爷为了一点小事,可以对他们刀口相向。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把爷爷气得饭都没吃完就拍拍屁股走人了。

爷爷走后几个兄弟又开始责怪,不该说这样的话,都什么时候的事情了。爸爸说,我就是想说给他听。他要是当初思想开化一点,自己也不至于留在农村。爸爸说的是实话。那会儿他虽然调皮,上课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成绩依然名列前茅。即便从三年级直接跳级去读五年级,最后任仍然以很高的成绩考入县里面的中学。

只是进入中学没多久,他就退学了。人生也就彻底改变。

他说,要不到书费,吃不饱肚子,想方设法,就难免误入歧途。

所以,在我读书的年龄,他从来没给我缺过什么东西。

而受够了爷爷毒打的他,对我们也十分宽容。

爸爸是善良的。

我是善良的。

所以善良遇上善良,不至于会有多少说不完的话。但彼此知道。

爷爷这个人,怎么说呢。撇去固执和对儿女的暴虐,任然不失为一条好汉。他刚出生就失去母亲和父亲,吃百家饭长大。没念过甚么书,然后一个人凭着自己的打拼,挣出还算殷实的家产。是一个十分能干的好手。挺佩服爷爷的。

爸爸对爷爷,在爱里面存着恨意。除了对自己的遭遇感到难过,还痛恨爷爷对待奶奶的态度。

所以我听见爸爸说奶奶的死,心里都带着责恨的意思。说要不是爷爷经常打奶奶,也不至于走得那么早。

我没见过奶奶。小时候在爷爷抽屉里偷糖吃的时候,看到过一张黑白的五分照片。那应该是吧。奶奶的那种美丽像是夜晚田园中间没有旋律的虫鸣。天一亮就消失了。

奶奶去世的时候爸爸大概十七岁。我听周围人说,奶奶在自家楼上,用一根绳子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在此之前,爸爸在外打工,一直往家里寄钱,用于奶奶买药治病的开支。

爸爸爬上楼的时候,奶奶已经走了。他把奶奶放下来,不甘心地对着嘴给他自己的母亲做呼吸,那种心情大概只有爸爸他自己知道是什么样的吧。

听过很多故事,流过很多眼泪。都是饭桌上爸爸给我讲的。

有时候家里包饺子,蒸包子,做许多很好吃的东西,吃的时候爸爸总不免要来几句,没你奶奶做的好吃,然后就开始嫌弃我妈妈,说自己娶了个笨女人。

我很爱我妈的,怎么能让他这么说我妈妈呢~于是妈妈妹妹我三个人就开始炮轰他:有本事自己做啊!

他当然说好,下次做,让你们尝尝我的手艺~

然而他从来没有做过。

放假回家的时候,我跑去找爸爸睡了。我说找一找小时候的感觉。

小孩子时候都是和他一起睡的。每天洗完脚,没有拖鞋,就叫一声~抱我上床。爸爸或者妈妈就把我抱着丢床上。一会儿爸爸躺过来,说,儿子,来给爸爸踩踩背。我就跑上他脊背给他踩。他就讲一些小时候的故事,偶尔指挥我一下~踩左边~右边~上一点~嗯~刚好~

 然而,现在老父亲啊,他妈的往床上一躺,就开起火车来,那鼾声此起彼伏,像一首悲壮的交响乐。

早上妈妈问我说,我在隔壁都听见他打呼噜,你睡得着?

我说我已经坐着火车去拉萨玩了一夜了。

时间是毒药,也是解药。

当我决定我离开你们的时候,就是我最爱你们的时候。

也许某天我归来,带着一瓶陈年的酒,就几个母亲做的小菜,会和我的老父亲喝上几杯。

夜晚迷醉,是陈年的酒,是陈年的老友。是你们在家乡的生活,一如既往。

而现在,我一个人,敲下这些字。

安。夜晚和远方。还有我捉摸不定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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