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袖

正月初四,大雪,北风。

天香阁内,暖意融融,一个老人正坐在桌旁一边看书一边喝着一杯淡香的茶,炭盆里明明暗暗的炭火烘得他脸有些泛红,花白的胡须随着他头的转向微微颤动,慈祥的眼角带着笑意,却又有深深的担忧。窗外,鹅毛般的雪纷纷扬扬,遮盖着世间的纷争、不平、苦难,却无法带走它们,只是暂时掩藏在了这纯洁的背后。。

梁振是晋安城里有名的梁善人,每到有灾荒或者谁家有难,他总会尽力相助,所以晋安城里这位告老还乡的梁大人可谓是家喻户晓,据说他曾官拜两省总督,位高权重,但为官清廉,后来由于奸臣陷害,一气之下辞官还乡。自从回到家乡晋安,他广结善缘,修缮街道、接济穷困、资助孤寡,而且深居简出,无妻无子,只有一个家人梁忠在身边照顾他,大家都说,这梁大人做官是清官,为民是良民,真是难得的好人啊。

梁振发妻早亡,每逢正月初四的忌辰,梁振总要去城外永济寺上香,今天这场雪,让出行的路格外难走。梁振思考一阵,还是决定冒雪出行。梁忠默默准备了车马,一路上雪一直没有停,翻飞着的雪花洒落在梁忠的眉梢,车子的颠簸中,梁忠神色凝重,连雪花都不曾拂去,双眼紧紧盯着马匹的脚步。

突然,前方路上出现一个红点,马匹很快奔近,看得出是一个人在艰难地爬行着。梁忠忙勒了马缰,两匹骏马嘶鸣着在那人身前险险停住。梁忠跳下车,眼前,是一个衣衫褴褛、瘦骨嶙峋濒临死亡的人,散乱的头发,满是血污的脸,怀中,却还抱着一个熟睡的婴儿,冰天雪地,婴儿的脸却是异常红润,睡得香甜安然,简单的襁褓,银质项圈,额上还点了一颗平安痣。那人见到梁忠,两眼一亮,挣扎着站起身来,把孩子一下塞进梁忠怀里,嗓子里喀喀声响,眼神一散,倒在地上,死了。

梁忠抱着这来历不明的孩子似乎想起什么,连忙把孩子放在那尸体身上,刚想把尸体拖走,梁振已经从车中钻出来“把孩子抱过来。”

梁忠连连摇头“大人,使不得,这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孩子,咱们怎么能随便留下。”

“抱过来吧,这样的天气,我怎么忍心看他冻死。”

“可是大人… …”

“不要再说了,快把孩子抱给我吧,会冻坏的。”

孩子仍然熟睡着,看起来也就有五六个月大小,梁振欣喜地抱着孩子,看着他红扑扑的小脸,越看越是喜欢。梁忠翻遍尸体没有找到一点关于孩子来历的线索,只好在路边树林里葬了那尸体,继续赶路。

永济寺内,香烟缭绕。

梁振在正殿拜过菩萨,这才带了梁忠和那婴孩一起到偏殿禅房内休息。不多时,门外一声佛号“阿弥陀佛!”进来一个鹤发童颜,慈眉善目的老和尚。“玄慧禅师!”梁振忙起身还礼,老和尚笑道“梁施主多礼了。”原来这老和尚就是永济寺的住持玄慧。

玄慧和梁振双双坐定,摆上棋局,这已经是惯例,每次来永济寺,二人总要一争黑白。梁忠抱了那孩子站在梁振身后。两人各执一方,你来我往,很快就到了寸地相较的地步,玄慧凝神思考,却觉得对方隐隐传来一股杀气,一股凌厉的杀气。玄慧一惊,抬头却见梁忠怀里的孩子已经醒来,却不哭,正眨巴着大眼睛注视棋盘,杀气,正是这孩子身上传来的。玄慧暗自念动真言,想要逼退杀气,却发觉杀气不消反涨,直冲天灵。玄慧乃一代高僧,处变不惊,忙停了真言,杀气顿消,他沉心静气,只觉胸中气血翻涌,半晌才平静下来。再看那婴孩,并无异相,只是收了目光不再看棋盘,自顾自玩弄起手指来,手臂上还戴了银镯,映着项圈,这粉妆玉砌的孩子煞是逗人可爱。

“玄慧禅师,您这步棋还走不走了?”梁振拂着颏下胡须,笑眯眯地看着这个老朋友。

玄慧定住心神不再理会棋盘“梁施主,这孩子不是您府上的吧?”

“噢?”梁振一听这孩子笑意浮上脸庞“这孩子是我刚刚来这儿的路上捡到的。”他让梁忠讲述了来龙去脉。

玄慧听得惊奇,要过孩子细看,那孩子也不怕生,看了玄慧咯咯笑起来,粉胖的小手在空中抓来抓去,梁振也跟着开心地笑了“这大雪天的出来,却不想捡到这么可爱的宝贝。”

玄慧却是双眉紧皱,左左右右地看着孩子“梁施主,你打算收留这个孩子?”

“是啊,老夫正有此意。我膝下无子,现已风烛将残,这孩子和我有缘,第一眼我就喜欢,我想,他能让我也享受一下天伦之乐吧。”

“阿弥陀佛!”玄慧神色凝重道“此乃是一女婴,银镯内刻有生辰,乃是七月十四生人,却不知怎的,煞气甚重,方才你我棋局未定,你落得劣势,她只一婴儿观棋已生杀气,此女若长成,不成妖魔,必为奸佞。梁施主,我佛慈悲,不事杀生,您若为天下苍生所顾,听老衲一句,将其送回来处,任其自灭,以免日后反为其害啊。”

梁振呆住,玄慧的话不可不信,可这小小女婴怎么就那么可怕么。

雪停了,路上厚厚的积雪像是铺了层玉毡,轻软的触感让人在寒冷中油然而生一丝温暖,马车艰难地走着,梁振把孩子抱在怀里,反复看着,孩子只是笑,拨弄着他的白胡子,玩得开心,这孩子,真的就要放在这雪地里冻死么?梁振长叹。

“大人,到了。”梁忠掀开车子的棉帘,透过帘缝路边雪地上一座耸起的雪堆,是埋葬那尸体的地方,雪堆下面,是带来这孩子的人,可现在,梁家主仆把孩子送回了他身边。

车子缓缓前行,梁振始终没有放下棉帘,一路回望。孩子不知是冻的还是害怕,在雪堆上大声哭着,北风中,那么凄惨。梁振心里一阵痛楚,这撕心裂肺的哭声,重重捶击着他的心,终于他叫住车子,快步跑回去。孩子又暖在了怀里,说也奇怪,在梁振怀中,她马上就停止了哭泣,竟破涕为笑,两只小手抓紧了梁振胸前的锦袍,把头靠在他身上。

一生书写清风志,半世添得红袖香。

梁振决定先把女婴带回家中,等天暖和了,就找个人家送出去。

婴孩在梁家住下了,梁振从晋安城里请了个奶娘带着她,这孩子,取名为红袖。

梁振老来得此漂亮乖巧的女儿,高兴得不得了,孩子又格外亲近他,心里比喝了蜜都甜,早把永济寺里那番忠告抛到了九霄云外。只有梁忠日日想起,时时担忧。

经冬历夏,红袖却并无异常,见主人对这孩子百般疼爱,仿佛心头肉,梁忠不敢再提送走的事情。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天就热了起来,红袖已经快满周岁了。

红袖生得一副美人胚子,大眼睛忽闪忽闪地循着人看,丹漆一般的小嘴,红彤彤地嘟着,小巧的鼻子,皮肤粉中透红,小模样甚是惹人怜爱。红袖聪明,咿呀学语几天就会咧着小嘴叫爹爹爹爹,叫得梁振心花怒放,每日笑得合不拢嘴。未满周岁,竟能扶着桌椅家具绊绊磕磕地走起来。街坊四邻都知道梁家收养了一个漂亮的小女婴,上门来看,果然可爱非常。

七月初十,街边来了买糖葫芦的走贩,奶娘正抱着红袖在门口玩耍,见了那圆溜溜红亮亮挂着透明糖衣的糖葫芦,红袖咿呀着伸手去抓,小贩见她生得可爱有心逗她,就举了扎满糖葫芦的草棒四下躲闪,见红袖蹒跚着追赶,奶声奶气地叫“甜甜,甜甜”奶娘也呵呵笑起来。却不想,如此反复几次,红袖有些气恼了,她停了脚步,扬脸看着小贩,小贩哈哈大笑从草棒上取下一支递给她,却不住倒退几步。他有些惶恐地看着这个小女孩,她身上仿佛有股巨大的力量在压迫着自己,糖葫芦的竹签咔嚓折断了。红袖冷冽的眼神直迎向小贩的目光,他大叫一声,扔了草棒,向后倒去。力量瞬间化解,红袖一撇嘴,委屈地哭起来,奶娘忙抱起红袖,红袖不依不饶地指了地下滚落的糖葫芦“甜甜,甜甜~~~”。奶娘一直在背后,并没看清什么就见小贩摔倒了,还以为他是不小心跌倒,一手抱了红袖一手去扶他,一转身吓得大叫一声,小贩眼眶正汩汩流出鲜血,满脸血红,双眼已是一片空洞。

出了这样的事情,梁振主仆不约而同地想起了玄慧禅师的话。再看红袖,依旧是乖巧的小模样,正在摆弄一只木雕的小猪,玩得开心,咯咯笑起来。奶娘战战兢兢地讲述了所见,至于小贩怎样就瞎了双眼,她也不清楚。

“不要再带小姐出门。”梁振阴沉着脸告诫奶娘“我带梁忠去一趟永济寺,你在家好好看护小姐。”奶娘赶忙点头,抱了红袖回后院去了。

永济寺,秋叶满天。

禅房内,玄慧许久不语,闭了双目坐在蒲团上低声诵经,梁振不敢多言,只能静静地看着他念佛。佛珠在玄慧手中颗颗历过,起初很慢,越来越快,啪的一声,佛珠四溅开去,滚落一地。玄慧头上渗出点点汗珠“阿弥陀佛”他长叹“梁施主,你当日不听老衲良言,而今已无退路,那女婴的力量若尽力发出已非我所能敌,只是,她现在并非收发自如,尚且万事由心,只有遇到极致的愤怒或者悲伤情绪才会爆发。七月十五将至,她将满周岁,到时将力量倍增。你我只有借如今机会将之灭绝,才不致酿成大祸啊。为天下所顾,若破杀戒,老衲也不得不为之。”这一番话说得梁振心如刀绞,玄慧的话很明白,只有现在杀死红袖,不让她再活下去才能避免她带来的灾祸。她将带来是什么呢?杀人?杀神?梁振想不到,也不敢想。玄慧见梁振不语,高声道:“当断不断,遗祸人间,阿弥陀佛,梁施主,悲天悯人之心切莫施于妖啊!”梁振老泪纵横,这么多日夜红袖甜美的笑脸,咿呀的叫爹爹的声音,蹒跚学步的乖巧模样涌上心头,这样的孩子,怎么会是妖呢。天下苍生,自己一生为民,如今,却忍不下心废这一己之私么?

“杀吧!杀吧!”他颤抖的手轻轻挥两下就跌落下去,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梁忠忙上前一步扶住他。梁振堆萎在桌旁,再也说不出话来。

七月十四,晋安城,梁宅,黄昏。

朱漆大门幽然开启,一个小小的身影蹒跚着迈过高高的门槛,不留神绊倒在门前,乌溜溜的眼珠罩上一层水雾,却没有哭出来,缓缓爬起身,一扭一扭地躲向石狮子的阴影中。

一乘马车远远扬起烟尘,由远而近,梁忠驾着车,疾疾赶回来。

玄慧看着奶娘满是血污的尸体,摇了摇头,“阿弥陀佛,真想不到,我们还是来迟了。”奶娘倒毙在后院内,眼睛睁得大大的,满是不相信,胸口一个碗大的血洞,血已经凝固了,手中,拿着那只木雕的小猪,小猪已经被捏得变形了,横七竖八都是小小的指印,三人看得心惊,在木器上,能够按出指印,那是多大的力量啊。此时梁振已经瘫软,目光散乱。

玄慧禅师取出钵盂,净水照出门前的石狮子,狮子脚下,一个小小女孩蜷曲在地上,已经熟睡,胖胖的小手放在嘴边吸吮着,仿佛做着一个美梦。谁能相信,她会杀人?梁忠张了张口,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玄慧禅师一刻不停地转身出了梁宅,门外,一轮月已升起。

石狮子脚下,女孩还在睡着,月光从街边一寸一寸移过来,照在她弓起的背上。

要开杀戒,玄慧犹疑片刻还是祭起掌中钵盂,念动了真言。玄慧真言疾诵,钵盂发出夺目精光,女孩突然惊醒大哭起来,小手小脚乱蹬。

此时月光已经缓缓移上她的小脸,映入双眼的一瞬,女孩脸上突然浮起一丝古怪的表情,似笑非笑,似恨非恨。她翻身坐起,直盯盯地看着玄慧手中的钵盂,钵盂射出的精光碰上她眼中映出的月光,竟突地反射回来,逼得玄慧倒退几步才站住。玄慧大惊,忙解下袈裟劈头朝女孩抛去,袈裟在月光下五彩纷呈绚烂异常,女孩却咯咯笑了,手脚并用地爬过来仰头看这一幕奇景,不料袈裟猛地一沉,迎头盖在她脸上。袈裟里鼓鼓囊囊地蠕动着,还伴有惊吓的哭声,可见是女孩挣扎想要出来,玄慧不敢马上上前,打散手中佛珠,撒出钉住袈裟各角,又忙念动真言,足有半柱香的时间,袈裟终于停止了蠕动。

月已中天,玄慧朗声诵一声佛号“阿弥陀佛!”,挥手收了佛珠,正要揭起袈裟,却觉胸口发闷,嗓子一甜吐出一口鲜血。鲜血正喷在袈裟上,本来已安静的袈裟一下子被掀飞在地,地上,端端站着一个乞丐一般的人,从个头看,是个女子,她怀中,抱着一个脸色青白的女孩,女孩双目紧闭,已是重伤,正是红袖。

那女乞丐咧开嘴无声地笑了,月光下,散乱的头发遮挡着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白白的牙齿,裸露在破衣服外面的枯瘦的手臂。“老秃驴,你已经活不成了。”她阴恻恻的笑起来,在月色下像一具破败木偶。

玄慧没有料到这样的变故,头顶一麻,后退一步擦了擦嘴角的鲜血“你,你是谁?”。

“我?”乞丐干柴样的手指缓缓拨开乱发,露出一张满是疤痕的脸,纵横交错的肉条遍布满脸,本来黑瘦却凸现着伤疤,看起来诡异恐怖。“你不记得我了?贵人多忘事啊,去年七月十四,永济寺外你做的好事难道你也忘了吗?”这几句话几乎是嘶声喊出来的,凄厉已极。

玄慧呆住,大脑飞快地回溯,那一日,他一生都不会忘记。

那一年,七月十四,永济寺。

适逢鬼节祭祖,这一天来寺中朝拜的人格外多。络绎不绝的人们诚信跪拜,祈求平安健康,奉上香果供品,求来庙里的观音饼。

不知什么原因,那一年的人多得出乎意料,老幼妇孺拥挤不堪,观音饼都有些不够分了。玄慧正在偏殿禅房中诵经,寺中僧人忽然来报,说大殿中一位孕妇拥挤中将要生产了。玄慧大惊,寺中供佛最忌见血污,孕妇若是在大殿中生产,可是对神佛的大不敬。

他急急赶去大殿,只见前来上香的人群争吵吵嚷嚷地纷乱着挤成一堆,分开人群,圈中是一个大着肚子的妇女,正呻吟不止,看衣着打扮,还是富裕人家。孕妇捧着肚子呻吟着,不时发出低低的哭号,看来疼痛难忍,即将临盆。

“这女施主,你可有家眷陪同啊?”玄慧弯下腰去询问,那妇人艰难地摇摇头。没有家眷,此时谁都不敢挪动这临产的女子,生怕有什么闪失,再问周围的人,都说没见过这妇人,应该不是晋安人氏。女子的头上开始出汗,呻吟声也越来越大,怕是支持不了一时半刻了。人群中开始有人大声喊“赶快弄走她,别污了佛殿,神佛会降罪的。”,也有人喊“鬼节生子怎么能在佛爷面前呢,赶紧把她赶出去!”看着那个女子痛苦的样子,玄慧心如油煎,可作为永济寺里的住持,他不能乱了方寸。

思忖一阵,玄慧叫来四个小沙弥,让他们用被褥抬着这个妇人移到庙外,并派人去晋安城里请接生婆。挪动的时候,那妇人已经杀猪一般嚎叫起来,剧烈的疼痛让她死死地抓住大殿中的青砖不松手,暗红的血液顺着她的大腿丝丝流出,终于,滴落在大殿的地上。人群一阵骚动,这样亵渎神灵的事情一旦发生,上天必将灾祸,何况,又是在这阴气极盛的鬼节,人们的惶恐可想而知。小沙弥们连忙连拖带拽地把女子弄上铺好的被褥,可还没走出山门就被惊恐愤怒的人群围住了。

晋安有个惯例,凡是有亵渎了神灵佛祖的人,不管是否有意,都要受到惩罚,惩罚很残酷,要划破犯错的人两只手腕,放足一碗血,然后再剪下一绺头发浸在里面,将这些东西埋在自家的坟地里,表示断头流血,再世为人,才可求得神佛原谅。人们并非不同情这个女子,可是佛祖降罪大难临头的恐慌让他们首先要寻求自保,人们纷纷要求将这女子立即处置。玄慧一行人被人们围在当中,女子哭号着,已经开始生产。玄慧一边劝阻人们冲上来,一边命小沙弥放下女子让刚刚挤进来的接生婆处理。人们叫喊声中,一个健康的女婴呱呱坠地,奇怪的是,落地竟不哭,她咯咯的笑声更加剧了人们的恐惧,“妖精!杀了她!”“把她们母女都放血!”人群中的喊声再也压制不住,连接生婆都惶恐地扔下孩子躲进人群,人们大有踏平永济寺之势。

玄慧无奈,看着虚弱的母亲和刚刚出生的女婴,他做了这一生最懦弱的决定,他带了小沙弥关了寺门,山门外嘈杂的叫声,婴儿的啼哭声,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在门关上的一刹那,皆留与俗世。

那一夜,青灯佛前,玄慧无数次问自己,这样做,是对是错,佛无语,灯无言。

翌日,门外已是一片寂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被踩倒的草皮、挤断的树枝看得出那一场混乱的存在。玄慧也派人到城内打听过,只听说那女子当日个破双腕就大出血死了,被丢在乱坟岗,至于孩子,下落不明,那天混乱的人群各自回家去,谁都没有注意。

自此,玄慧自责颇深,日日诵经超度,不曾松懈。

“啊!”一声惊呼从玄慧身后传来,梁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到门外,“怎么,怎么是你!”他一脸骇然地指着那个乞丐般的人。“这个人,这个人就是那日我和我家老爷在路上遇见的那个!她,我亲手把她埋在路边树林里了!”

“哼!”那人不人,鬼不鬼的女子突然欺身向前,飘忽地来到梁忠面前,“你好好看看,我们一年之前见过的!”梁忠猛见之下失声叫道“是你!你,你是鬼!”

“不错,我是鬼,我是被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逼成鬼的!”那女鬼发出呜呜的哭声,脸上的肉条却扭曲得更加可怕。“我就是那日永济寺外万人折磨却无人救助的女人,这孩子,便是当日我产下的孩儿!”

“你来索命的,你来索命的… …”梁忠的目光满是惊惧,语无伦次地摇晃着头“你不要过来,你不要过来”。

女鬼嘿嘿地又笑了“你用刀子割破我手腕的时候,你怎么不怕呢?你的贱命我还不屑,我只想问问这个口口慈悲,生生救世的活菩萨是怎样普渡众生的!”

玄慧的脸上浮起一层悲壮,他盘膝坐在地上“阿弥陀佛,当日一念之差,今日有此劫难。老衲愿受女施主责罚,只是,此后你母女当转世为人,不要为祸人间才好。”

“谁说我女儿死了!”女鬼厉声喝止玄慧的话“我女儿好好的活着呢!你看她睡得多香啊!”

“阿弥陀佛!”玄慧闭上双眼“女施主,你当日受尽凌辱,一缕怨气不散,魂魄无法超生,不想你竟牺牲亲生女儿的身体,附上你的怨灵,只为寻求今日对老衲的报复,你这是何苦呢。”

“我怎么就不能报仇!”女鬼哭不哭笑不笑地发出一声啸叫。

“我本是邻县庆阳人士,家境殷实却不幸丈夫急病故去,当时我腹中怀有他的遗腹子即将生产,邻里都说晋安县郊有个永济寺,住持德高望重,香火也是鼎盛非常,若去拜祭,许愿百灵。我很想为先夫的魂灵超度,也想为我那苦命的孩儿祈福。这才不顾身子沉重,连赶了三天三夜的路,来到永济寺。可能是一路奔波动了胎气,再加上人群拥挤,刚进大殿我就支持不住了,我哭着求周围的人帮帮我,可连一个帮忙的都没有,他们都让我快点走,离开那里,可我哪有力气动啊。”女鬼一边诉说着一边发出可怖的哭声,像是风吹过门的缝隙那样,呜呜作响。

“他们让我走,拼命赶我,你这恶僧就来了,让人拖我下山。可怜山门外我生下孩儿,已是体虚身弱,那些人却仍要我割腕放血。我多么希望大慈大悲的菩萨救救我啊,可哪里有什么菩萨,哪里有!”她的眼珠变得血红“这假慈悲的老和尚你竟然弃我母女于山门外,径自关了门。哈哈哈哈”她转而大笑起来。“我抱着刚刚出生的孩儿,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这一帮恶徒冲上来就把我孩儿狠狠摔在一边,当时她就没了哭声。我想爬过去,却被他们拖住,就是这个人”她一指筛糠一样的梁忠“就是他,割开我的手腕!我生孩子已经出血不止,再加上手腕的血,不出一会就已经支撑不住。那些人个个都想在佛前赎罪,就都抢了刀子来割我,可怜我一个女子,举目无亲,任人宰割,只划得满身满脸都是伤口,我死也罢,我却舍不得我的孩儿啊。”

玄慧双眉紧锁,即便她不讲述如此详尽那惨烈也可想而知。

“我的血流尽,他们心满意足了,可我居然还能动,这真是奇怪啊。我试着动动手脚,居然都没有事,原来,没有血我也可以动。我忙着爬起来去找我的女儿,却发现那些人拖了一个人正往山下走,那个人一身是血,脸色苍白如纸,竟是我自己。原来,我已经死了,我死了,就不痛,也不怕他们了。我去寻我女儿,却发现她躺在草丛里,静静地看着我,乌黑的眼珠里全都是泪。她能看到我,伸了手叫我抱,可我哪能抱得起她。一个孤儿,一条孤魂,哈哈哈”她又一阵大笑。

玄慧忽然开口“你没想到你那女儿能看到你,想必也就是这样一个女孩才激起了你的报复心吧。”

“不错!我怎么也想不到,初生的婴孩竟能看到我没有实体的魂魄。月亮升起我看到一轮圆月方才想起,那夜是七月十四,鬼门大开,我女儿逢此日出生,必有异能。我起初悲伤之至,只想找个人家将女儿送养,待日后她长大能替她娘讨个公道,后来,我发现她看我的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悲伤,就像我自己一样,这样一想,我竟一下子投身到她的身上。小小的身体,一下子就拥有了两个灵魂。外人看来那是一个刚刚出生不久的弃婴,可谁能想到她兼有成年人的思想。我支配着她的身体慢慢爬到山路上,等待有人经过。可是,在这鬼门大开的夜里,哪有什么人会来到这偏僻的寺庙门外呢。我冷,我知道,是孩子冷,突然,一股热流缓缓地从脚底升起,我低头一看,竟是一条蛇咬在孩子的小腿上。看样子是条毒蛇,可我们怎么没死呢,毒液注入小腿,留下青紫的两个牙印,可我却暖和了许多,身上也仿佛有了力气。我挣脱身体,发现我真的有了力气,试着抱孩子,居然很轻易就抱起来了。我就这样抱着孩子,一路走,一路走,借着月光,居然就走到了晋安城里。孩子已经冻得浑身发青了。”月色挪转,月光照在她怀中的孩子脸上,孩子泛青的脸,越发青白,已是气若游丝。

女鬼语声低低的,仿佛已经沉浸在那一夜的痛苦里“我把孩子放在一家门口然后敲门,开门的是个老太太,她看见孩子却看不见我,她把孩子抱起来看看,又看看月亮,想必是想起鬼节,慌忙地就把孩子扔下,关了门。连走了好几家,都是一样。我彻底绝望了,我恨,我恨这些冷血的人!尤其是我听说城里有个梁善人,就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来到这大宅府第敲门。”她冷笑着扫视着半敞的朱漆大门和门前瘫倒的梁忠“哪成想,开门的竟是这个恶徒!我一眼就认出了他,可他竟然没有认出我的孩子,只是他做了亏心事,见到孩子就像见到瘟疫,慌忙地就关了门。连门夹住了衣襟都不敢打开,硬是撕掉了一角。我家小女就是这样用那恶徒的一角包裹着才没有冻死。我抱了她去寻我自己的尸身,尸体被他们丢在乱坟岗,我取了缝在衣襟里家传的银饰给孩子戴上,又用尸体嘴角未干的血给孩子点了平安痣。我诅咒,我要让这些没有人性的冷血之人统统遭到报应,我要报仇,我要让我所经受的一切得到报偿!”

女鬼咬牙切齿的模样令人心惊胆战,梁忠几乎昏厥,“索命来了,索命来了”他胡言乱语地向后退去,却摸到了一双脚。

“梁忠,这女子所言,句句属实么?”梁振的锦袍在夜风里扬起衣袂,花白胡须也随风轻轻荡起,一身正气的威严。梁忠已经不能回答,还是不住念叨着“不要过来,你不要过来”,拔腿就跑,慌不择路地竟撞在石狮子上,鲜血迸溅,显然精神已经失常。倒是玄慧接口道“梁施主,这位女施主所言句句属实,是老衲当日一念所差,一步错,步步错,才导致今日之事。”

梁振竟不再惧怕,缓步向女鬼走去,女鬼见他过来,很是诧异,身形飘忽,躲开了。梁振一叹“去年今日,老夫不在家中,并不知你曾上门求助,若老夫得知,怎会袖手旁观呢。”

“你不必假惺惺了!连那口诵佛号自称慈悲的老和尚都见死不救,你何必再装出一付菩萨心肠!”

“你在我去永济寺路上等我,将孩子交给我,难道只是算准了让她引玄慧禅师今日前来么?”

“不错!我知道玄慧这样的恶僧一定不会让我女儿活着,他今日只要敢来,我就绝不会让他活着回去!”

“这样说来,那奶娘和卖糖葫芦的小贩是死于你手?”

“我自从那日你抱走了孩子,就一直和孩子在一起啊!哈哈哈哈”女鬼大笑“我不这样,怎么能引出那老和尚呢!他和你下棋,我看见他我恨啊,怎么可能没有杀气,还好他假慈悲,没有在寺里镇住我,否则我可真的没办法脱身了呢。”

梁振沉吟半晌,正色望向女鬼“你难道真的只为了报仇什么都不顾么?难道你不希望你的孩子能够快乐健康地长大,能够不再经历这些苦难么?”

女鬼身子一震,仿佛被说痛了伤心之处,她喃喃“我有什么办法呢”,可只一瞬,又瞪起血红眼珠“你这伪君子,不用再装了,我母女生死,早已定数,与你何干!”

梁振上前一步“这孩子若不赶快救治,将会殒命于此,你亲生女儿的一条命难道还不抵你的恨意来得重要么?”他顿了一下,女鬼没有反驳。“红袖自到我家,我待她如何,她生活如何,你自己看在眼里,我梁振一生磊落,对这孩子的疼爱也自由心,若你不记前嫌,将孩子留下,我当以一生清名担保,好好将她抚养长大,以慰你在天之灵。”

女鬼动容,但还有些犹豫。怀中的红袖忽然发出一声低低的呼唤“爹爹~~~”,梁振抢上一步,奄奄一息的红袖被他抱在怀中,女鬼丑陋的脸上,依稀有泪落下“太晚了,这孩子,这孩子已经被诅咒过,生来即为了复仇,若养大,必成灾祸。”。

梁振却不松手“红袖现在已经是我的女儿,我不管她是妖是魔,都要救她。”,女鬼终于失声痛哭,“若一年前有人肯收留她,何止于此!”

玄慧痛苦地睁开眼睛“阿弥陀佛,此事既由老衲一念而起,就由老衲去了这孩子一身怨念,还她个清白人生吧。”他一挥手,地上的袈裟飘忽飞起,钵盂也悬于半空,朗月下,交映生辉,美丽的光芒沐浴在抱着红袖的梁振身上,犹如神仙下界。女鬼似乎也看呆了,只听玄慧朗声诵道“附骨梵音,月沐圣灵,万咒皆去,百鬼不侵”,袈裟和钵盂化作万道金光缠绕在梁振周围,玄慧又一口鲜血喷出来,清冷的街上,他不再有一点声息,已然圆寂。女鬼呆了许久,似乎没想到玄慧竟以一身修为破解了怨咒,她身影慢慢变淡,只是目光还不舍地停留在红袖已渐渐转红的小脸上,终于还是没说什么,幽然隐去了。

这世间,恨的力量是巨大的,可是舐犊之情却是伟大的,无论是人,还是鬼。梁振望着怀中转醒的红袖,热泪模糊了视线,深秋的风扫过整个晋安城,月色下,七月十四的夜,就像一个永远说不完的故事。

尾声

“爹爹,爹爹你快来看!” 花园的假山后探出一张鹅蛋般光洁的脸,粉里透红,精雕细琢一般的眉眼,虽然只有七八岁年纪,可流转顾盼间,俨然一个小美女。她手中捏着一只漂亮的花蝴蝶,颈上的银项圈迎着太阳烁烁生辉,鼻尖上渗出汗珠。

“小心摔倒!”一位老人拄着杖坐在凉亭里,一边喝茶一边看着小女孩玩耍。

阳光下,女孩蹦蹦跳跳地跑近,“爹爹,我给你背诗好不好?”

老人笑着拉起她的小手“好啊,我们今天背什么呢?”

“嗯~,就背昨天爹爹教给红袖的‘游子吟’好么?”

朗朗童声随风送出好远,伴着永济寺幽幽钟声,回荡天际。

慈母手中线

游子身上衣

临行密密缝

意恐迟迟归…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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