寸铁千元征文|想明白了,我就会离开

文|方云的梦未央  参赛编号:1145

1.接站

动车到达的时间是凌晨五点多,秋天的北方城市晨曦初现。而车站是最没有季节昼夜分别的地方,一贯的热火朝天,灯火通明。

杨尚好推着行李箱、背着双肩包走出车站,一眼就看到了等在站口的乔子悦。她走上前,叫了声“子悦哥”,乔子悦一愣,搜索残存的记忆,依稀辨认出面前的女孩就是自己来接站之人。

“好好?!长变了哦,哥哥我都认不出你了。”

杨尚好抬头浅笑,年轻的面庞纯净无瑕,清汤挂面般的长发随风飞扬。他记忆里的她,应该还是穿着校服,扎着马尾辫,带着近视眼镜的学生妹吧。

上一次见面,算来是在五年前,乔子悦回老家摆婚宴,杨尚好念高二。他们两人的父亲是二三十年的老朋友,通家之谊说不亲也亲了。只是这五年来,一个忙学业,一个忙工作,一直没机会碰面,但彼此QQ、微信联系未断,此次见面并不觉得很陌生。

乔子悦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两人穿过广场,往火车站旁露天停车场走去。广场空旷无遮拦,四下里风吹得猎猎作响,仅着单衣的杨尚好在冷冽的晨风中不禁有些瑟缩,乔子悦脱下外套让她披上。

“不用,我包里有外套。”她停下来取背包。

“先穿着,这里风大,你到车上再换吧。如果你刚到就病了,我可难辞其咎,会被我爸妈千里追杀。”乔子悦虽起了个大早来接站,显然心情并不差,与阔别五年的小妹重逢毕竟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独生子女时代的孩子们,反正没有同父母血缘的兄弟姐妹,只要相处得来,即使是没有亲缘关系也无关紧要。何况,杨尚好婴儿时期,年长十一岁的乔子悦还抱过她,哄过她,那份感情自然又不同了。

背后是双肩包,她把双手笼进袖子,反套上乔子悦的外套,男装宽大,且质地良好,挡风保暖的效果颇佳。

杨尚好跟在大步流星往前走的乔子悦的后面,眺望着远方模糊的城市楼群,默默地在心里打了声招呼:“嗨,北京,早上好!”

2.遗憾

坐进车里,乔子悦说:“好好,你的QQ和微信从不发照片吗?你不叫我,我可真认不出你了。万一你也没认出我,那还走错过了。”

“我妈说照片发到这些公众平台,容易被坏人利用来行骗,其实我的QQ相册里有照片,不过设为私密了。我也不会认不出子悦哥的。”杨尚好已换上了自己的外套,坐在副驾驶座,规规矩矩地系好了安全带。

乔子悦好笑地拍了拍杨尚好的脑袋,他终于找回了当年那个乖乖女的印象。她偏头躲开他那支“暴力”的手,抗议地叫了声“哥!”。

乔子悦不禁哈哈大笑,还记得她以前,平常叫他“子悦哥”,高兴了会亲热地叫他“悦哥哥”,着急上火了就直接喊他“哥”了。可她从小就乖得让人忍不住宠着,又忍不住有时想要小小地欺负一下下,比如刮刮她的小鼻子,揪揪她的小辫子。这一转眼,那个软绵绵的小丫头都长成水灵灵的大姑娘了。

乔子悦启动汽车,出了停车场。他一边开车,一边用眼角余光细细打量了一番这个五年未见的小妹,不由得暗叹,真是“女大十八变,越长越漂亮”!难怪杨叔叔放心不下,几次三番给他打电话,他顿时感觉身上的责任又重了几分。

车子上了主道,时辰尚早,未到交通繁忙的上班高峰时段,一路通畅,杨尚好静静地观赏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街景。她曾经到过北京,是读小学时的某个暑假,来参加一个国家级别的钢琴比赛,可是那次钢琴比赛自己没能如愿拿到金奖,妈妈由此认定她并不是块弹钢琴的料,终于从郎朗成才的迷梦中清醒过来。虽然妈妈没说什么,但她还是感觉到赛后游览北京名胜景点的过程都掺杂了几分遗憾。

当然,十几年的学生生涯中,各种各样的遗憾数不胜数,钢琴比赛失利的这点小遗憾已不值一提。似乎学习的过程,就是一个不断认清自己能力水平、不断粉碎梦想、不断制造遗憾的过程。

乔子悦莫名发现,杨尚好眉头微蹙,大眼睛里竟显出几分凄惶。

3.接风

乔子悦估摸着小姑娘远离家乡和父母,孤身来到这个竞争无比激烈的国际大都市,又面临着人生道路上的重要关口和抉择,心里有些忧惧也是正常反应。他是在北京读的大学和硕士研究生,经历了足够的适应期,然后顺理成章留下来工作,安居,成家,生子。即便如此,看似一帆风顺的履历,实则辛酸苦楚不足道来。

他知道杨尚好从小就是一个存在感极弱的孩子,于是主动挑起话题:“好好,你实习的事已安排妥当,就在我们公司。今天你安心在家休整一天,明天到公司报道。”顿了顿,又说,“你喜欢吃什么?晚上哥下班回来给你接风。”

杨尚好把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向着他的方向微侧过身子,认真地听着,却没有接他的话回答,反问:“高姐姐和航航呢?”她所说的“高姐姐和航航”即乔子悦的妻子和儿子。

“高姐姐上班,航航上幼儿园,白天家里没别人。晚上我们四个人一起出去吃饭,中饭你就要自己解决了,冰箱里有速冻食品,叫外卖也挺方便的。”

“嗯,我会照顾自己的。”

“对了,家里有一只小狗,是一只博美,就叫美美,航航叫她妹妹。郑重声明,别人其实是一个傲娇的美男子。你方便的话,中午顺便喂喂她。”

“真的?太好了!我最喜欢狗狗了,可我妈怕狗,又担心影响我学习,一直不准我养狗。”杨尚好突如其来的兴奋,与刚才的阴郁判若两人,她的脸上流露出的神采简直可用幸福来形容了。

一只狗而已,值得那么开心吗?他觉得自己太不懂得现在小姑娘的心思,也看不懂杨尚好了。

而杨尚好已沉浸在即将拥有一个狗狗朋友的快乐之中无暇他顾,她对小动物有着与身俱来的喜爱,特别是狗,喜爱到毫无抵抗力……

4.流氓

越是实力强劲的公司,加班越频繁,这大概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规则。乔子悦平时很少能按时下班,出差是家常便饭,其实,公司几乎所有职员都在办公室里放了一只用品齐全的旅行箱,以备不时之需。

但是公司也不是完全没有人情味的,在不影响工作大局的前提下,偶尔请一会儿事假或提前溜号也是默许的。而乔子悦大小还算是一个部门负责人,时间上相对宽松。他在一家饭店订了座,给妻子高思雅发去了饭店地址,让她下班后接了儿子航航就过去。他准备早点回家陪陪杨尚好,让一个女孩子到京第一天孤孤单单呆在家里一整天,虽说是无奈之举,心里总有点过意不去。

因为过会儿还要出门,他没把车开进车库,在小区路边找到个停车位。刚下车,只见他家的美美“汪汪”地叫着,飞快地向他跑来。“咦,美美怎样在外面?”他心里寻思着,顺着狗儿跑来的路径看过去,竟看见不远处一个男的拉着杨尚好不放手,而杨尚好正躲避着地想挣开。

他心里“咯噔”一下,小区内居然会有流氓!女孩子太漂亮果真容易招惹是非。不容多想,他几个箭步飞奔过去,伸手拉过杨尚好护在身后,看也不看,一脚朝着那个男的踹过去。多年的跆拳道功夫可不是白练的,对付个把流氓全然不在话下!

“哎呦!”不出所料,那“流氓”被踢了个正着,捂着肚子蹲了下去。真不经打,还敢欺负我妹子!他还想着再上前补踢几脚,被身后的杨尚好拉住了。“子悦哥,别打了,他是我同学。”

同学?乔子悦这才留意看了看那个“流氓”,还真是个学生模样的男孩子。不过,即使是同学,也不能拉着女生不放手吧!他一点没消气,更没觉得打错了,气势凛然地站在这个不知进退的“同学”面前。

那个“同学”缓过劲儿来,站起身,一脸愤怒地质问乔子悦:“你谁呀!我跟我女朋友说说话,招谁惹谁了?”

乔子悦被“女朋友”三个字雷得外焦里嫩,他惊诧地看向杨尚好,难道她不是来实习,也不是来考研,而是来与男朋友汇合的?

杨尚好脸涨得通红。她一言不发,弯腰抱起激动得狂叫不止的美美,转身就走。

她那个同学还欲跟上,乔子悦拦住他道:“我不管你是谁,反正我妹子不想理你,你最好离她远点。还有,如果你爸妈没教过你,我来教你:对女孩子,即使是女朋友,哪怕是老婆,人家不愿意,你也不能动手动脚的。看你像是受过高等教育的,怎么还不如我家美美懂事!所以,你挨打挨得不冤。”说完,赶上前一手接过美美,一手揽着杨尚好回家去,还不忘回头威胁地瞪了一眼那位肉体和精神都被他虐得体无完肤的“流氓”“同学”。

5.坦白

乔子悦坐在客厅沙发上,沉着脸,等着听杨尚好的解释。这件事绝不能蒙混过关,否则出了事儿,可没法向两对老人交代。这才是第一天,就闹成这样,乔子悦突然后悔自己当时满口答应让杨尚好来北京,是不是答应得太轻率了……

“子悦哥,你没伤着吧?”杨尚好安置好美美,走到乔子悦身边坐下,轻声细语地问。

不知怎的,杨尚好一开口,他刚才的闷气就消散大半了,其实还是应该相信她不会乱来的,从小受到良好家庭教养的孩子不会没有分寸。况且,只要想起自己曾经抱过、背过、牵过她,想起她曾经跟在自己身后软软糯糯喊“哥哥”,他就硬不起心肠训斥指摘她。但就此罢手也不行,来龙去脉必须弄清楚。这场架不能白打了,已经不打架好多年,这下子斯文儒雅的绅士形象全打没了,不过当时打得骂得都挺爽,心里竟然感觉十分惬意。

咳,言归正传吧,他仍咬紧牙关没吭气,只摇了摇头表示没受伤,盯着杨尚好的眼神一点也没放松。

杨尚好在他的眼神威压下,明显有些慌乱,她嗫嚅道:“他叫林小宇,是我高中同学,是你的大学校友、学弟。”

“说重点!我管他淋小雨,淋大雨,我也不知道什么校友、学弟。”她忽闪着大眼睛紧张兮兮的模样,乔子悦竟觉得挺好玩。

“他通过高中同学微信群知道我到了北京,说想见见我。我不愿见他,他说只是想把学校的研究生招考资料给我。我不认识路,他就过来了。我没告诉他具体地址,只告诉了小区名字,然后就到小区门口等他来。”杨尚好越说越乱,鼻尖都冒汗了。

乔子悦看着有些心疼,可是最关键的问题她还没交代呀。“你和他到底什么关系?”他忍不住直接问了出来。

“他以前追过我,我那时成绩特别烂,而他成绩特别好,我挺佩服他。可我从没答应做她女朋友。”杨尚好连耳朵、脖子都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

乔子悦终于不忍心再责问她了,只能用怒其不争的眼神谴责她:“不拒绝,在某些不识趣的人看来就是答应了。”

6.规划

乔子悦看表,这时候出发去饭店正可错开下班高峰时段,然而今天机缘凑巧,不如一鼓作气和杨尚好深谈一次,把该说的、该做的全摊开来。他又给高思雅发了一条信息,说明自己这边还有点事,让她到达饭店后先把菜点了。

杨尚好心里又委屈又烦乱,真没想到林小宇胆敢号称自己是他的女朋友,还偏偏被乔子悦碰上……只能怨自己蠢,把人还当作高中时段的青涩少年,自己这三年多的大学也算是白读了!她使劲忍住眼泪,告诫自己:别哭!明明是自己做错了,子悦哥还这么维护自己,可不能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乔子悦原本以为杨尚好会哭得稀里哗啦,这丫头小时候哭起来可厉害,并不是嚎啕得惊天动地,只是抽抽噎噎得没完没了,鼻子、眼睛红通通一片,那份委屈劲儿,可化百炼钢为绕指柔,他多次见到杨叔叔那样的沉稳男人,直接投降于女儿娇滴滴的眼泪。

不料她竟咬着嘴唇渐渐平静下来,乔子悦颇感意外,也颇觉欣慰。如此甚好,这样才能进行成年人之间交谈。乔子悦温声道:“好好,哥相信你能处理好个人问题,我不再过问这件事。我想知道的是,你对自己将来的规划是什么?是实习以后直接工作呢,还是准备考研?你有没有留在北京的打算?”

她半天没吭声,过了会儿才吞声说:“不知道,我还没想好。”

他窒了窒:“你不能还是跟小时候一个样,总让别人帮你拿主意。买东西我可以帮你挑,关乎个人前途的事情,必须由你自己决定。”

“不是的,我是真的没想好。”杨尚好皱着眉头,小声反驳。她打算有什么用,世上不如意事 十常八九,不是她想做的事就一定能做到。她当然想考研,还想考进他曾经读研的学校,可凭自己的学识水平几乎是不可能的;参加工作也行,但她一个二流大学的本科毕业生,奢望实习后留在他工作的那个行业内数一数二的公司,机会实在渺茫。

“好好,你刚到这儿,哥本不该这样逼问你,可杨叔叔昨天给我打了差不多半个小时的电话,专门聊了聊你的情况,他老人家挺为你着急。”

“我知道他为我着急,我也希望能像子悦哥一样优秀,不再让他为我着急,让他为我骄傲。可我拼命努力学习,也只考进了一个普通一本大学,永远不可能成为他所期盼的精英人物。我爸成天把你挂在嘴边夸:北大金融系本硕连读的高材生,凭着名校推荐的优秀毕业生称号应聘进到知名的基金公司,不到十年的时间,从年薪十几万的小职员成为如今年薪百万以上的部门主管。”杨尚好难得一口气说了一大段话,神情却十分黯然。

每次听父亲说起他人的辉煌,她就会联想到自己的平庸,那些对别人家孩子的溢美之辞如同加诸自己身上的鞭子,躲无可躲,避无可避,狼狈不堪。

7.北漂

乔子悦开车龟速行进在下班高峰时段的车流中,按计划赶赴给杨尚好接风定下的饭店,高思雅已来电催促了。

杨尚好情绪低落,明天就要开始实习,大公司对实习生的要求想必也是极高的。她知道,如果不是乔子悦推荐,估计她连简历都投不进去。她还担心自己表现不好,会对乔子悦造成不利影响,那可罪莫大焉。“杨尚好,你一定要争点气!”她暗暗给自己鼓劲。

而乔子悦的心情很是复杂,他没想到杨尚好会有那么大的精神压力。这几年的学习、考试到底给她带来了多大的困扰?优秀,应该怎样定义?考名校,进名企,挣大钱?那么说来,在北京,比他优秀的人才多如过江之鲫,那他又该如何自处!

在他眼里,杨尚好绝对够得上优秀的品类,且不说她相貌气质出众,而且能歌善舞,多才多艺,她就读的那所省内一本大学也非泛泛。他爸妈一直非常喜欢杨尚好,他曾听见他们悄悄议论,这么漂亮的女孩子,性格教养俱佳,若不是两个孩子年龄有差距,两家结个亲家真是不错!直听得他一阵耳热心跳,好长时间都不敢直视这个妹子。

如今,那个粉装玉琢的小女孩终于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而他也有了自己的人生伴侣。高思雅是他大学时的同班同学,当年的高考分数比他还高,大学毕业后为支持他的考研和工作,顺顺当当考上了国家公务员,她一直是他生活和工作上最稳固的后防线,也是一个能与他并驾齐驱闯荡江湖的战友。

这是一个凭实力说话的世界,每个人都在为生存而奋斗,为获得更多的社会资源而拼搏。乔子悦无比痛惜这个明媚靓丽的女孩,被一场并非失败的高考打击得全无自信,甚至对考试分数产生了盲目的崇拜,影响到对人对事的判断。

车慢慢地向前爬行着,再心急也没用。只见满街的钢铁车流,少有身着轻装便服从缓适意的步行者,如同人套上了一副钢铁盔甲,赶着冲锋陷阵一般。

乔子悦打开车载音响,让舒缓的旋律驱走心头的焦躁和压抑。他一边紧盯车流空隙迅速补空,一边漫声言道:“你知道什么叫北漂吗?心似漂萍身似絮。虽然我已经在北京生活了十多年,仍然觉得自己只是个北漂,找不到归宿感。我就读的专业没有本硕连读,当年考研也考得异常艰辛,只能说我考试运气太好,高中、大学不乏比我成绩好的同学,却不如我幸运,但并不能代表他们不优秀。”

杨尚好知道乔子悦是在劝慰和指点自己,她其实也非常清楚,浩浩荡荡的北漂大军中,脱颖而出者寥寥无几,不是因为不努力,也不是因为不优秀。

郁达夫在《故都的秋》中写道:不远千里赶赴北平,只为饱尝其秋的况味,要看饱、尝透、赏玩到十足,真正领略其中的与众不同,可谓“黄酒之与白干,稀饭之与馍馍,鲈鱼之与大蟹,黄犬之与骆驼”。北京就是一道味道浓郁的盛宴,不试过就撤退,怎能甘心?

“子悦哥,来北京并不是我最好的选择,但这是我从小的梦想。或许有一天,我想明白了,就会离开。”

乔子悦在湍急的车流中一路冲杀,终于拐进了饭店的专属车道。


寸铁征文大赛

图片发自简书Ap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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