蓑衣帐篷

冬天的树林一片灰色,抬眼望去,树枝牵牵绊绊互相纠缠,像是蹩脚的手艺人织了一张很不规则的网。不知道地上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断枝,乱糟糟地横躺竖立着。或许是因为那个手艺人不但蹩脚而且懒,把废料随意堆在了脚边。

一片凌乱的灰色中,有一个深棕色的点。走近细看,你会发现那是一件蓑衣,蓑衣下还有一只小鸟在努力地挣扎。对它来说,那蓑衣太重了。

顺着树林往外走,一条窄窄的柏油路连接着一个小镇。小镇就是普通的小镇,由几条主路和横七竖八的胡同组成。

男孩正在试图逃离奶奶的视线。小镇纵横交错的胡同给了他天然的屏障,但是臃肿的红色羽绒服限制了他的行动,他干脆把羽绒服脱下来。男孩不敢掉以轻心,因为奶奶的眼睛尖得很,无论他在哪里都会被发现,要是再发现他脱了羽绒服,那就更不得了了。

不好!竟然跑进了一条死胡同!男孩喘着粗气停下来。他抬起头,发现在阳光与胡同角形成的三角地带中出现了一张脸。

男孩没有觉得奇怪,似乎那张脸本来就应该在那里,那张脸的眼睛像个漩涡,把男孩吸了进去。

漩涡中的男孩感觉自己像是踩上了风火轮,速度快得让他有点害怕。风擦过他的耳畔,吹得他耳膜发胀眼睛生疼,他闭上眼睛,不由自主地继续往前跑。

不知道过了多久,男孩感觉周围静了下来,没有任何缓冲,他的脚站在了地上。他睁开眼睛,看到了一个用蓑衣和枯枝搭成的帐篷。其实也算不上帐篷,只是几支枯枝撑起了蓑衣的肩部。狭窄的空间内,一只小鸟歪着头看着他。

男孩看着那件蓑衣,有点愣怔。他记得,奶奶的床上也有一件一样的蓑衣,据说是爷爷留下来的。它占据了奶奶的大半张床,因为它,奶奶很多时候都只能侧着身睡觉。男孩小时候曾经哭闹着要奶奶把蓑衣拿走要跟奶奶一起睡觉,但是奶奶总是在一两天之后又把它放回了原地。

男孩忽然来了兴致,他把手里的羽绒服扔在地上的树枝上,蹲下身子捡了几根稍微粗点的树枝走到蓑衣前开始重新搭建。

一通忙乱之后,蓑衣有了正儿八经帐篷的样子,男孩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很有成就感的笑了。小鸟在帐篷里欢快地跳着,嘴里叽叽喳喳地对着男孩各种花式吹捧。

男孩在帐篷前坐下来,迷迷糊糊地感觉自己飞了起来。他越飞越高,飞过了云层。原来云层上面是阳光啊,照在身上暖暖的根本就不需要臃肿的棉衣。软软的云朵像一片硕大的草坪,草坪上有两个大大的球门,男孩和最崇拜的梅西一起,穿着同款的球衣,在玩互相射门的游戏。

男孩的笑声太有感染力了,蓑衣不由地站起来倾听,它长成了一棵树,小鸟在树上做了窝,迎接新生命的到来。

一阵风吹来,男孩忽然醒了过来。他惊慌地站起来,随着他的起立,支撑蓑衣帐篷的枯枝摇晃起来,然后接二连三地倒地,帐篷转眼间又只剩下了小小的空隙。

小鸟尖叫着跳出来,风一吹又赶忙跳了进去。男孩看到了他的羽绒服,红色的羽绒服静静地躺在地上,头顶上树枝结成的网挡住了大部分阳光。那张有着漩涡眼睛的脸模糊了许多,吃力地趴在缝隙的阳光中。

男孩抓起他的羽绒服,边穿边往树林外跑,似乎再晚一点他就会迷路。跑到窄窄的柏油路边,他看到了奶奶,男孩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又下雪了,很大,树林里的树枝又被压断了不少。穿红色羽绒服的男孩,跟奶奶一起围坐在火炉边。

他曾经渴望逃离奶奶身边,但最终还是回到了她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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