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被咬过的苹果

在医院上班,就会见太多悲苦。还有什么比老,病,死更让人无可奈何的?无论你是有泼天富贵,通天本领,到了医院,便沦为苦痛,绝望,被剥夺了风度,形象,尊严,隐私的芸芸众生中的一个。

而唯一的充满欢笑的科室就是产科。医院里生老病死,只这个"生"字,便赐世界以希望。但现在不孕症患者众多。多少人想做妈妈而不得,走遍各大医院,试过各种疗法,散尽千金只为求一子。然而即使怀孕了生子了,生活就尽善尽美了么?有多少人抱着病的残的孩子,遍访名医,愿割肉捐骨,倾其所有换来孩子的健康。

每个季度末,就会有出生缺陷的病例报上来。有先心病的,有多指 多趾的,有小耳畸形的....前两天,竟报了个眼睑缺如的。我看过那孩子,真的非常可怖。完全没有眼皮,整个眼球裸露在外,不能眨眼,不能闭合,无论睡着醒着,就那么眼睁睁的。孩子父母已带孩子去大医院看了,必须长到体重十斤才能承受全麻做手术,能做这样手术的医院全国不过聊聊几家。可想而知这孩子小小年纪,将承受怎样的切肤之痛?

自从我当了妈妈,尤其生了小宝以后,心一下子柔软了,特别见不得孩子遭受不幸。但在医院上班,天天见儿科门诊排着长长的队,儿科病房爆满,到处是哭闹不休的孩子们和焦虑心疼的妈妈们。

幸运的是大多数病可以痊愈。只有一类无法痊愈的病,比如自闭症,比如脑瘫,比如先天畸形......象压在父母心头的山 ,永远挪不去。

我们村有个小脑畸形的病例,长到好几岁,学不会走路,一迈腿,就是踉踉跄跄小跑,跑几步就会摔倒。不但动作不协调,智力语言都不行。妈妈心里难过,虽然有个健康的女儿,但仍然想有个男孩顶门立户,传宗接代。两口子去省城大医院做了检查咨询。检查结果是这是个遗传病,只传男不传女。妈妈心怀侥幸,又怀孕了,结果生下一个和哥哥一模一样的残疾男孩。妈妈大哭,爸爸崩溃。爷爷要把孩子挎篓背着扔到山上去。妈妈舍不得,孩子留下了。听我娘说俩孩子现在都已长大,生活基本能自理,还能放羊。父母打工挣钱,支撑俩孩子生活,唯一健康的女孩嫁到本村,预备着父母百年之后接手照顾俩个弟弟。

还有个小康家庭,生了一个儿子。家里欢天喜地。孩子长到两周多,仍不怎么说话,也不与人交流。每天自顾自玩耍。到医院检查,自闭症。从此家里再没有了欢笑。告假,就医,告假,就医,成了家里循环往复的事。但每次满怀希望而去,失望而归。我是看李连杰主演的«海洋天堂»了解到自闭症和这种病带给家庭的痛苦。电影里妈妈承受不住这种绝望自杀了。爸爸身患绝症,想在自己离开之前妥善安置自闭症儿子。但走遍福利院等各种社会机构,均不收留。爸爸想过带孩子一起离开这个世界,但最后还是不舍。爸爸费劲心血教会了自闭症儿子煮鸡蛋,坐公车,在海洋馆找到适合儿子的工作。为人父母,设身处地去想,自闭症孩子或者没有悲喜。可自闭症孩子的父母是怎样去面对永无回响的孩子,离开前又会怎样舍了那种牵肠挂肚的不舍和那种无能为力的绝望......

朋友圈经常有发起给重病患者的众筹。有个让我印象深刻的是那个玻璃娃娃,据说是脆骨病,稍有活动就会骨折,几岁的孩子骨折了十数次,花费巨额医疗费用不说;孩子不能蹦蹦跳跳,不能上幼儿园和小朋友玩耍,不能上学,以后的人生就在病床上度过......这是父母所不能承受之重。

不能承受,有的父母选择了狠心放弃。前几天,有个弃婴被好心人送到医院。体检孩子心肺正常,四肢健全,只是脸不对称。装孩子的箱子里留纸条说家境不好养不起,希望好心人收养。听说福利院门口也隔三岔五有残疾孩子被遗弃。不想去谴责这样的父母,毕竟绝大多数人没有王菲李亚鹏那样的财力和能力,可以去找国际顶尖专家给孩子治疗;也很少有象胡克.胡哲的父母那样,把一个没有四肢的海豹儿抚养成长为世界顶级演说家;毕竟这么多年,我们只听过一个张海迪。绝大多数父母,咬牙,咽下心酸泪,打拼,苦熬,对自己的孩子不离不弃,力图改变孩子残酷的未来。可是,也有一些人,受不了重重压力,放弃爱情放弃亲情,转身去追求自己的自由,甚至卷走孩子的救命钱;有一些人,惯会算账,觉得残疾孩子是无底洞,与其治疗不如再生一个划算;有的走了极端,对自己照顾多年的孩子痛下杀手,结束了孩子的生命,结束自己的痛苦......真的不想去谴责,普通家庭无法去感同身受这样的痛苦。

现在医学毕竟是发达了,产前很多畸形或者遗传病都能筛查出来,一旦筛查出严重疾病,很多妈妈选择了终止妊娠。但医学毕竟不能保证百分百,而且很多妈妈也意识不到需要到正规的医院进行规范的产前检查,只能听凭命运的安排。

是谁说残疾的孩子都是上帝咬过的苹果?被咬过的苹果是甜的,可他们残缺的人生将会多么苦涩!只是希望他们同正常孩子一样得到爸爸妈妈平等的爱,会收到理解善意的目光,会被社会接纳,会有机会自立自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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