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夜已深,江南不比北方,气候宜人,温温润润的渗到人骨子里去……

夜已深,江南不比北方,气候宜人,温温润润的浸到人的骨子里去。雕梁画栋的府邸,富丽堂皇的院子,草木一片葱茏的模样。我低下头看看我这一身艳红的衣裳,蹑手蹑脚的进了房。

房内灯火如豆,少年身姿挺拔,一身月牙色锦袍,墨发被玉冠束起,手执兵书。我偷偷溜到他身后,未等我出声,他便转身。

我朝他娇娇地笑,他便皱眉。"这么晚了还来作甚?"  "想你了,不行啊。"    我有点不高兴地一屁股坐在床上,冲他呲牙。

他还是看着我,眉眼里依稀带点清冷的意味,眸子像千年无波的寒潭,幽深而遥远。

我摸了摸鼻子,装出一副可怜见儿的样子,抬头望他,眼里泪汪汪的,"我住的那栋老房子被扒了。"      "然后?"    他挑眉。    "人家以后跟你混好不好。"我可怜巴巴地瞅他。

"妄想。"  他放下层层叠叠的帐幔就要入寝,薄纱拂过,模糊了他的容颜,如一幅淡到极致的水墨画。

我不由得有些看痴了眼睛,回过神来继续求他。他不看我,径直躺下便睡了。

我在他床前守了一夜。

当他醒来看见我那双如兔子一般红的眼睛时,我清楚听见他叹了一口气,然后对我说,"留下便留下吧。"

我有些得意地笑了笑,我知道他素来心软的。不是对我,而是对这副容颜。

我是一面镜子,我有名字,是在我化作人形之后自己给自己取的。

我大抵知道我是什么的,我是妖。还是那种道行不深法力低浅的小妖,稍不注意就可能被人炼化吃掉。幸好他时常来怀念她,发现了那时缩在角落小小一团的我。

我可怜兮兮的望他,他眼中震惊,我后来才知道,因为当时我只见过她的样子,于是我变化出的也是她的容颜。

我原想变回去的,可不知道怎么回事,却变不回去了。他待我也有旁人不及的纵容。我觉得蛮好,就也不想着变回去了。

我欢喜他,是欢喜得不能再欢喜的那种欢喜,是想把他变小藏在身上的那种欢喜,是可以把他吧唧吧唧嚼出汁吞进肚里的欢喜,可是,他不欢喜我。

人妖有隔,他总这样说。我总撇撇嘴,抱怨他的不诚实。以他的性子,如果真的喜欢上了一个人,就像飞蛾扑火,热烈而疯狂,才不会管什么人妖有隔,云泥有别,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我咧咧嘴,向自己露出一个难堪的苦笑。

此时的我,坐在庭中的大树下,一脸无聊相,百无聊赖的摆弄他的那些个旧时的玩意儿,也就是我找到的百宝箱,有精巧难解的木质机关,纤小易发威力却不小的弓弩,一些旧时描摹的大家字帖,还有……一根簪子……

什么?!  簪子!我瞪大眼睛看着它,这根簪子很漂亮,羊脂白玉,细密绵糯的玉质昭示着它昂贵的身价,这样式明显是女子所用,雕刻得行云流水,镂空的小座楼阁,细珠穿成的流苏,极为精致。我往头上稍稍比划了一下,谁的呢?

除了放在心尖尖儿上,宝贝得很的东西,其他应该什么都不往里面放吧?绞了绞纹有银色刺绣的裙裾,又仔细翻来覆去地看着这只簪子,总算找到了些许的蛛丝马迹,蝇头小楷的二字如同两只翩飞的蝴蝶刻印在簪子的隐蔽之处,像是,像是一种不能说出口的隐秘的心思,此刻就这样毫无遮拦大大咧咧地曝光在我面前,蜇得人眼疼。可,真疼啊。

心里隐隐约约地抽了一下,啊对,我好像没有心?歪头想了一下,对,我没有心的。

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像是把心里的那些郁闷全都呼出来,我轻手轻脚又小心翼翼地想将簪子放回原处,不料簪子却“啪”地一声轻响,随即断为两节,这也太脆了吧?我心惊胆战地看着两节断骨一样的簪子发愣。

……

“世子回来了。”外院的下人紧张而秩序地忙碌起来,天色不是很暗,如火的灯笼却一盏盏伴着淡色的薄暮生起,庭中的池塘波光粼粼中也多了一盏盏荷花似的小灯,照得一片灯火通明,晶莹剔透的小桥流水,格外一种如梦如幻的美,头一次见到如此盛景,我心中多了几分愉悦和欢欣。

我呆在他房内,等他进来,可今日不知为何,时间似乎都格外的长,明明只要一伸耳朵就能把窗外的世界听得清清楚楚, 可我就是不愿。百无聊赖地拿起毛笔在他的书桌上画了一只丑八怪,丑八怪长得是真丑,塌鼻子,小眼睛,满脸的麻点,我看着看着,不由得笑出声来。“也不知长得像谁?”我自言自语道。

忽然,他推门而入,银冠束起了三千青丝,眉目俊朗,身穿华衣。反正肯定不会像他,我又在心里悄悄补了一句。他没有看我,撩起衣袍,径直坐在桌前,端起茶盏灌了下去,茶水顺着如玉的脖颈流了下去,留到看不见的地方,美色撩人。我此时却是没有心思再看的,只是急切地问他,“怎么了?”

他从小接受的教养礼仪绝不会允许他用这样的姿态喝茶,一定是有什么烦心事了。

他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窗上雕出的花纹,良久才道,“阿心,我要挂帅了。”“挂帅?!”我猛地一惊,然后在房里急得团团转,那老皇帝到底是如何想出这主意来的,钟离家子孙十分稀薄,人人都知道,到这一辈的嫡系只有他这个独苗。老皇帝到底安的什么心?

没等我把事情搞清楚,他却“唔”了一声倒下了。我才发现他的耳朵似乎格外的红,唇中呼出的热气似乎也散发着酒的甜香,面如冠玉,眼睛似乎也半睁半闭,不复平时的凌厉,墨黑的发似乎也从银冠中挣脱出来,泄了一地,我只点了一盏小灯,所以现在的气氛格外旖旎。

我努力按下心中的骚动,却还是忍不住重重咬了一口他的唇泄愤,“哎呀,什么时候能有这样的好机会呢。我放过你了,你可要牢牢记住,我是多么欢喜你呀。”殷红的唇中发出一声嘤咛,好像是在因吃痛而抗拒。我费力地把他架到床上,又吧唧亲了一口,“我欢喜你呀。”奇怪,明明是我自己说出口的话,却也不好意思起来。仔细地看看他如画的五官,长眉,凤眼,玉鼻,薄唇。再看一遍,像是要把这幅容貌牢牢记在心里,我缱绻地把眼光落在每一处,连眼下的一小颗褐色的痣也不放过。“我会永远陪着你。”温柔又极致缠绵的,终于能对你说出来的,即使在梦中,即使不知道的,美好的情话。

燕军这次要镇压在边界肆虐的匈奴,匈奴残暴狡猾,善于骑射,他必定不会让我涉险,觉得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可是,我有用的,是一个很大很大的用处,别人都不知道的。

陪在他身边三个月,看着他指挥部署,冲锋陷阵,甚至断粮的时候吃糠咽菜,难过得要死,才发现我真的帮不上什么忙啊。我只能陪着他,甚至他都不知道,这能算是一种“陪伴”吗?我只能在看不到的黑夜帮他缓解一些疲累和身体上的苦痛。真没用啊。

三个月过去了,燕军大捷,皇帝下令回朝,由被燕军杀死的可汗之子齐律尔组成的一支残兵败将却发起最后一击,夜里突破重重防卫,冲向将军大营。

彼时我正在看着他的侧脸发呆,突然间一只箭矢穿破薄薄的营帐,直指他的咽喉,我猛地现形扑了过去,啊,真好闻,冷香充斥着他的衣袍,柔软地摩挲着我的脸颊,我好不容易抬眼,看见他如坚冰的神色一点点破碎开来,露出里面的脆弱和害怕。大概是射中了的。他变得越来越惶恐和不安,像是习惯的东西突然失去似的,夹杂着茫然。哦,仔细算算,我们大概已经相处四年有余了。也算是老友了啊。

他疯了似的翻箱倒柜找着药箱,总算是找到了的,那般小心翼翼,声音颤抖地哄着我,“阿心乖,阿心一定没事的。”我笑得有些得意,我终于有用了。这一辈子,你也总算是为我担惊受怕了一次。伸出手里紧紧攥着的簪子,总算使了些法子修好了,这些日子那么忙,应该没有发现的。

“对……对不起啊,弄坏了,万幸……修……修好了……的” 我抚上他紧蹙的眉头,看着他处理伤口,悄悄地附在他耳边,“我……是……镜子啊………镜子破掉………就……就不会再圆了” 他的表情我看不清,像是一种痛到极致的麻木,又像是什么都没有似的,他凑过来,大概是……想吻我?我偏过脸去,现在一定很难看了吧,镜子破碎的样子,连带着人形,大概是会刺痛他的吧?

“别……别担心,我会永远……陪着你的……你知道……为……为什么……我叫……护心吗……”我不去看他的表情,“因……因为我是……是一面护心镜啊……我唯一护的……是你的心啊” “我知道!我知道!你会好的,我已经叫营里最好的大夫过来了。阿心,卿卿?卿卿!”

那个一心只有钟离墨的镜妖,那个世界上只有钟离墨能看到的镜妖,总算从这个世界上彻彻底底,不留下一点痕迹地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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