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伦多封城日记2020-06-09晴:反歧视也要讲点逻辑

安省的重启已经是箭在弦上了。原来我给自己订的目标是把封城日记写到小姑娘可以回去上学的那天,后来看看遥遥无期就断了每日一记改成有一搭没一搭地回顾与反思。现在看来,幼儿园重开的日子不远了,我的日记也就该结束了。

昨天,安省宣布全省除大多伦多地区之外的区域本周五开始进入重启第二阶段,餐厅、理发店等服务性营业场所可以有限制地开业,办公场所也可以在妥善安排之后重新启用。

同时宣布放宽的还有社交人数的限制,全省范围,包括尚未进入第二阶段的大多伦多地区,社交聚会的人数限制从5人放宽到10人,宗教场所允许活动,人数限制在场地容量的30%以下。

今天的发布会上有记者问福特省长,为什么宗教场所可以活动但婚礼、葬礼等仍然限制在10人以下?省长首先对记者说,你我二人英雄所见略同,我也向给我建议的卫生专家提出了同样的问题。专家认为,参加婚丧仪式的宾客可能从远道而来,不容易追踪行迹,故而限制需要从严。

既然要复工,孩子没人带怎么办?今天,福特宣布,与周五第二阶段重启同步,全省所有托儿服务可以开业,增加卫生要求,限制每间教室内师生人数不超过10人以便保持距离。

我家小姑娘的学校是按托儿所注册的,因此也在重启之列。上周学校已经发信来告知,正在进行重启的准备工作。一旦重启,教室内将给每个孩子固定座位、固定学习用品不能交叉使用,接送需要错峰且家长只能送到学校门口不能进入。看样子本周学校将会有进一步通知。

在结束全部日记之前,占据新闻热点的是一件看似与疫情无关的动荡。从美国蔓延到全球的反歧视抗议活动一周来愈演愈烈。因为与疫情没有直接关系,本来我不想写这事。昨天,公众号多伦多头条的朋友约我给他们写一篇评论,却不过情,就写了这篇命题作文,算是日记中的一个插曲吧。


(一)

多伦多历史上首位黑人警察局长Mark Saunders本周一宣布辞职。Saunders于2015年4月就任多伦多警察局长,任期5年,本应在今年4月结束,但在2019年8月,警察委员会决定将Saunders的任期延长一年,到2021年4月底。这样的决定并不常见,40年来这只是第二次,不知道是否与2019年频发暴力犯罪创下死亡人数记录有关。

任期刚刚获得延长,Saunders毫无预兆地宣布辞职引起了各方猜疑,尤其是在当下这个时节。疫情一波未平,反种族歧视的抗议一波又起,正是警察当局要紧的关口。

跟占总人口11%的美国不同,黑人在加拿大只占3.5%,其移民和发展的历史也与美国有所不同。在这样的背景下,多伦多响应美国黑人反歧视抗议的声浪虽响但却也显得有节制得多。上周五,多伦多抗议民众高喊口号反对警察歧视性暴力执法,当游行队伍经过多伦多警察局时,身为黑人的Saunders也以职务身份与民众见面,并与民众一起单膝着地以示对反种族歧视和平游行的支持。

刚刚过了一个周末,Saunders就迫不及待地宣布辞职,未免引人联想。

这轮始于美国的反歧视运动,起因是一位二十多年来身背多项毒品及暴力犯罪前科的黑人在被人报警之后因疑似警察暴力执法而致其身亡。

声讨警察的论调很有意思:黑人占美国人口的11%却占服刑罪犯的40%,这显然是歧视。随之而来的诉求也很简单直接——削减警察经费、解除警察佩戴武器。


(二)

种族歧视的问题很复杂。身为加拿大华人,从切身经历而言,我和我身边的许多朋友都一致认为我们从来没有在加拿大感受到过歧视。但是,我深知针对华人、针对原住民的歧视在并不太久远之前的加拿大历史上是真实存在过的。这些曾经的歧视并不只是某些个人无知的妄言和躁动,而是以法律形式加以确认的制度性的歧视。

美国历史上针对黑人和其他有色人种的歧视,许多国家都曾有过的针对女性的歧视,也是如此。甚至就是今天,世界上很多地方也都还以这样那样的理由或者根本不需要理由就堂而皇之地制度性地歧视形形色色的少数人群。

因此,反歧视是一个不容争辩的正义的主题。

(三)

但是,正如一切问题一样,反歧视也需要讲点逻辑。

当被情感冲昏头脑的时候,人最容易犯的一个逻辑错误就是不论问题症结何在总想马上找到一个做起来短平快、说起来朗朗上口的解决方案。遗憾的是,这样的方案并不存在。

我遇到过这样一件事。几年前我供职的银行新开设了许多营业网点,为了帮助新开业的分行迅速挖掘和培育客户,总部决定给这些开业5年以内的分行一个特殊优惠,他们可以用比其它分行更优惠的利率、费用吸引新客户。

我接手负责这些优惠政策时,帮助新分行拓展业务的同事来跟我商量,是不是可以把优惠政策的条件放宽一点,让一家开业已经6年的分行也继续享受。

我问:为什么?

答:这家分行到第5年末业绩没有达到要求。

我又问:前面五年他们不是一直有同样的优惠政策吗,为什么业绩不好?

答:这家分行的经理能力比较弱。

我于是耐着性子问:给优惠政策能解决经理的能力问题吗?

绕了一个大圈子,我想说的是,这波反歧视浪潮也有同样的逻辑问题。美国监狱里面40%是黑人,这是事实,但为什么呢?这是警察经费过剩以致美国养了太多没事干专门抓黑人的警察造成的吗?要知道美国警察并没有权力把任何人送进监狱,只有法官和陪审团才有。按照这个逻辑,是不是也要削减法庭的经费?

暴力执法会导致犯罪嫌疑人甚至无辜路人死亡,这也是事实。这是警察佩戴武器滥用武器造成的吗?这轮风波的导火索乔治·弗洛伊德一案中,警察是徒手造成弗洛伊德死亡的,没有使用武器。按照这个逻辑,是不是还应该禁止警察接受格斗训练?已经受过格斗训练的警察怎么办?是不是要让他们全部下岗换上一批老弱病残?


(四)

那么,合符逻辑的诉求该是怎样的呢?我没有答案,只有两个故事。

一个故事是几年前的一桩蛋糕官司。美国科罗拉多州的一对同性恋人到蛋糕店为他们的婚礼预订蛋糕,店主是虔诚的基督教徒,认为同性婚姻违背教义,为同性婚姻制作带有祝福性质的蛋糕不符合他的宗教信仰,故此予以拒绝。这对同性恋人把蛋糕店告到了州民权委员会,根据该州的反歧视法律,委员会判定蛋糕店主拒绝为同性恋提供服务的行为违法。这场官司耗时6年,打到美国联邦最高法院。

2018年6月,最高法院的9位大法官以7:2的压倒多数做出了有利于蛋糕店主的判决。现代文明的一个基本特征是尊重少数人的权利,这本没有错。但其前提在于少数人在行使自己的权利时不能因为自己是少数就理直气壮地挑战多数人共同的常识、甚至侵犯多数人的权利。这个判决之所以重要就在于此。

同理,反对种族歧视、反对警察暴力执法,也不能够侵犯多数人要求警察维护公共治安的权利。

另一个故事让人啼笑皆非。大约十年前,我负责推行一项针对新移民客户的优惠计划,减免他们的费用以吸引他们在来到加拿大落户时选择我们银行开户。优惠计划推出之前,公司的律师按惯例审核方案,提出了一项让我始料不及的意见。

律师们认为,针对新移民的优惠政策有歧视之嫌——歧视那些生来就是加拿大人的非移民。我一时语塞,想了半天,问:要是按照你们的逻辑,任何针对特殊顾客群体的优惠活动都是歧视咯?律师的逻辑当然很强悍,答:非也。每个人都可以选择去上学,所以学生优惠不能说是歧视不上学的人。每个人都年轻过,所以儿童优惠不能说是歧视成人。每个人都会老,所以老年优惠不能说是歧视年轻人。但唯独新移民优惠,这是一个身份问题,生而为加拿大人的加拿大人没有办法把自己变成移民,所以你这是歧视。

争端的解决是大老板拍板:歧视我们也认了,这是商业决策,潜在利益远大于被非移民告我们歧视的潜在风险,于是决定项目上马。

有意思的是,后来真的有土生土长的加拿大人来抗议,说新移民优惠歧视了非移民。律师们这时候也不含糊,根本没弄到上法庭。

这个故事的意思是,如果你想说人歧视你,怎么都能找出理由来——就连促销优惠都可以被得不到优惠的人酸溜溜地说是歧视。

但是,是不是歧视不能只看吃不吃得到葡萄,这个道理再简单不过了。

我跟所有期盼世界和平渴望正义的人一样反对歧视,但在反对之先,我们似乎也该弄明白我们反对的是什么,追求的又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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