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澡——AD护理之路(17)

    AD早期护理相对简单,因为当事人生活基本功能还保留大约百分之八九十。中期的当事人在药物干预后,睡眠,记忆力、与人互动变得似乎不太一样。有时很难说清你是否和她在一个频道上。老娘不在线状况有些明显。她晚上入睡困难,白天蜷在沙发呼呼大睡。入冬以来,老娘和森林里冬眠的动物一样,临近太阳越过阳台,下午一点左右,才初醒起身缓慢动一动。所以,我们无法在我们能在场能护理的时间里,完成和老娘世界的对接。比如,简单的洗澡,困难到三四个月才成功一次。

    九月老娘从电动车上摔破头,三个月过去了。无论身边的大姐,还是我,每次要她洗澡,她都努力睁开粘在一起的眼皮,不知所云一样推脱我们的要求。次数一多,我几乎丧失了劝说的信心。也谈不上耐心引导了。大姐比我强,说,不强求。冬天,代谢也慢,随她吧。也许,老娘怕麻烦我们。

    好在,老娘还有心心念念的外孙女。回乡的高铁上,我给姑娘说,"妈妈就求你一件事——劝姥姥洗澡。劝成功,奖励十块。"

    见到我们仨,老娘从冬眠中回春,趁老人家高兴,问”妈,我们今儿去洗澡吧,我,你,还有娃儿。”老娘一口答应。顺利地不可思议。

    我抓紧洗刷刷,收拾东西。准备去洗浴中心的票和物品:轮椅、小凳、盆子、老娘从里到外的衣物。我得神不知鬼不觉把她脱下的衣服全换掉。三月搬到现在的一楼后,老娘每晚都穿戴(家居服)整齐地栖息在客厅沙发上,仿佛一个动静,她就可以起身逃离。

    因为她穿在身上,你很难让老娘换洗身上的内衣。每次,我都是趁她还在周公城里徘徊,把散在沙发旮旯里和她常用的衣架上的衣服搜集到一起,上上下下闻一遍,确认是否被穿过——这是个有效的办法。曾经熟悉的妈妈的味道,现在混杂了另外的一些东西。我很喜欢闻出衣物是否被穿过的瞬间。深深地记住它。

    近两年,开始细心关注老人们的生活细节时,我才发现,老娘有时会自己摸一件衣服穿,有时又不知道哪里再找一件穿上,原来脱下的,可能会被她放到柜子里,衣架上,沙发边。有兜子的衣服最好判断,看兜兜里有没有手纸。这是她的生活习惯。所以,去年开始护理时,我发现几乎每件衣服的口袋里都有大小不一团到一起的纸时,才明白,老娘被忽略很久了。我们一直以为的坚强独立的老娘,是个小孩儿了。从那时起,我不再听她的话,只相信自己的眼睛和鼻子。

    这边东西还没收拾妥当,我再次给老娘强调,“妈,我们仨一会去洗澡哈。”“不洗,你洗去吧!”响雷一样劈下来。这前后没三分钟,咋就变了?赶紧喊玩游戏的姑娘,“快,给姥姥说洗澡,说洗澡。”姑娘冲到老娘面前,“姥姥,我们一会去洗澡去,咱们一起去!”“好,洗澡。”老娘笑眯眯。

    心,放下了。老娘,逗我玩哈。

    阳台晾晒的衣服遮挡住了阳光,老娘自己磨磨蹭蹭在阳台收衣服,很多衣服还没干透。我冲过去,“妈,你要干嘛?”“我收回来。都干了。”当她下午或自己感觉有力气的时候,会走到阳台,看看有没有遗忘在外的衣服需要收回家。很多时候,我被她的“抢收”气到跳脚。这和她的安全感,时间感有直接联系。后来,知道AD对老娘认知的损害表现后,我才渐渐放下心里的芥蒂和情绪。她收,我就抱出去。她一出门,赶紧喊娃们跟上去,防止她转到小区里收衣服。“妈,不要收,我们去洗澡,回来收。”“我不去,你和娃儿去。”老娘开始犯懒。我急死了,喊“快来,快来,你姥姥又变卦了!”姑娘冲来救火,“姥姥,你要是不去洗澡,我就生气了!”真是我的好姑娘!老娘笑眯眯说“去洗,去洗。”

    趁热打铁,赶紧让姑娘扶着她,我推着轮椅和箱子凳子,到门口上车。这装备,恍如远行!

    洗澡,老娘真乖,很体贴我和娃儿。全程听话配合,洗得很开心。现在回想,这些过程,也许是我在某个时候给自己的一个交代,一个不后悔的交待。

    洗完,穿衣服,老娘突然执拗起来。坚决不穿我带的新衬衣。非要套她的旧衣服。我大声地说,“那个湿了,不能穿”。她不相信,坚决不穿新衣服。一定要我开柜子看一下。我心里压抑的要哭,没办法,只好拿出有点潮湿的旧衣服。老娘心安理得地套上。

    后来,我想明白了,洗完太热,准备的衣服是高领,而且,我给她套上的动作太粗暴——整个浴室里的人都看着我们娘俩在那里胶着着,我爆发了小宇宙,非要老娘穿。这与AD需要顺其情绪照顾其安全感独立感是非常违背的。

    姑娘穿好衣服,看着我和姥姥像两个炸毛的母鸡一样斗来斗去。最后,她年轻的老娘,战败。

    许是感受到我这个幺女的不开心,回到家,老娘竟然在我半嗔半怪的发脾气下,顺从地换下那个湿哒哒油巴巴的衬衣。

    大功告成!!!

    回忆,让我一边写,一边情绪起伏。

    网传,辅导娃儿功课,亲妈可秒变后妈。殊不知,照顾AD老娘,亲闺女也会秒变大魔头。有时候,说不清,是老娘是魔头,还是我自己是魔头。现在静心回想,这孝养过程和教育幼儿,有相同之处,就是你是否能站在对方的立场,对方的世界,理解世界。幼儿,越来越自立,希望就在不远处。老人,越来越失能,等在尽头的是分离。前者喜悦,后者悲伤。所以,从任何角度,后者对人都不那么愉快。

    很爱很爱老娘,虽然她有时候不配合。我尽力调整自己。一定不要后悔,一定不要后悔,这一世的母女因缘,一定不要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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