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葱年华

                                1

开学了,萧峰心里甭提有多开心。

往常可不是这样,每次假期走到尾声,萧峰的心情就会变得像笼罩了一团厚重的雾霾,莫可名状地郁闷。而且这种烦躁不爽的心情会像春天的野草一样疯涨,并在踏进校门的第一天达到顶峰状态。

但这一次例外。也很意外。

寒假后开学第一天,当萧峰没精打采地把绿色军用挎包一把丢在课桌上,正打算强颜欢笑回应同桌王小妮热情的问候时,冷不丁看到一张陌生的面孔,瞳孔顿时放大了三倍。

班里新来了一位女生,特别狐狸的那种,标准的锥子脸蛋犹如未落花蒂的菜瓜弹指可破,眉眼象林忆莲一般罩着蒙蒙的水雾,两根小辫子松散地扎在脑后,显得神采奕奕,生动着整个教室。

萧峰见到她的第一面,情感之窗便訇然开启,无边的风景一股脑儿蜂拥而入,险些令人窒息。他的小心肝仿佛被电击中一般,美滋滋地忽颤起来,神魂飘飘摇摇逃逸到九霄云外。

萧峰同桌的王小妮是校长家的三丫头,跟校长一样,她对这所戴帽中学一百多号学生的基本情况大都知根知底。近水楼台先得月,萧峰很快也就借助王小妮掌握的信息优势摸清了这个新生的来历。

人家是从首都来的呢!王小妮压抑着与萧峰寒假小别又重逢的喜悦,神秘兮兮地说,她叫杨弱柳,春节跟着父母回老家探亲,没料到返程在即,妈妈不小心遭遇车祸,腿部受了重伤,现正在医院疗伤,估计得两个来月,所以她爸找到学校,让她在咱们班借读。

听了王小妮的话,萧峰第一反应就是沮丧地产生了一个恶毒的念头,希望她的妈妈不要那么早就康复。

不过这个阴暗想法很快就被“杨弱柳”的名字压制住。杨弱柳,呵呵,杨弱柳,萧峰打心眼里认定这是有生以来听到的最美的名字。

那时萧峰记忆中的词汇还非常有限,可他的想象力已经相当丰富了,当听到“杨弱柳”这三个字的时候,大脑立马就云游四海联想到春季迷人的场景,绽放着鹅黄色小芽的杨树枝,在柔柔的春风中轻轻摇曳的嫩绿的柳条。

萧峰甚至还遐想着杨弱柳同学从校门口那株老柳树下天使一般优雅地经过,而他就是骑在柳杈上陶醉的少年,把一管精致的柳笛吹得如梦似幻。

                                2

萧峰家住在学校附近,来去不过几分钟工夫。于是班主任便让他掌管了钥匙,同时负责侍弄教室里供暖的煤火炉子。

这是一份出力不讨好的差事,早来晚走不说,还要牺牲礼拜天。每天放学后,总有值日生留下来打扫卫生,总有一些刻苦的同学留下来做作业。也就是说,只要教室里还有人,萧峰就只能忍受陪绑的折磨,直到最后一个学生离开,才能封火锁门。

有好几次,萧峰都想找班主任把钥匙交回去。班里三十多位同学呢,为什么就不能轮流倒替一下?就拿一个人当冤大头使唤?萧峰很不情愿。

然而每次话到嘴边,萧峰又无奈地咽进了肚里。想想自己受班主任器重,已经干了一年多的劳动委员,心理就又平衡了许多,觉得多付出点儿也是理所应当的。

不过,总归是不痛快。不痛快就容易让人消极应付。萧峰本来早就掌握了侍弄好煤火炉子的技巧,有时候却故意把教室里弄得狼烟四起,呛得那些想留在教室写作业的同学不得不夺路而逃。

萧峰的小把戏谁都看不出来。他自己也心安理得。谁不想早点儿回家呀?考虑过别人的感受吗?

那段时期,萧峰盼着早点回家看电视。电视里正在热播日本的动画片。什么人间大炮,一级准备。二级准备。这都是老套路。关键是阿尔塔夏的出场。没想到小日本有那么好看的姑娘,黑白电视也挡不住阿尔塔夏的美丽。

自打杨弱柳来了,萧峰的耐心就变得出奇地好。他觉得杨弱柳就是阿尔塔夏,一看见就两眼放光。有了现实版的阿尔塔夏,谁还稀罕看电视呢?

杨弱柳也是经常放学后还要留在教室呆一阵子,她要等爸爸骑车子来接。这期间萧峰也就老老实实地趴在桌子上做作业,有时候完成了作业还要把第二天的功课预习一遍。

可杨弱柳一被爸爸接走,萧峰心里马上就毛躁毛躁的不耐烦了,他用火柱把火炉子捅得“咚咚”响,让烟雾把滞留在教室的同学包括自己呛得不住地咳嗽流泪。

萧峰不想跟谁腻腻歪歪地浪费时间。杨弱柳回家了,他也就急着回家。

第二天萧峰还要提前来教室,把火炉子捅开,打开窗户把呛人的烟雾放走。等上课铃声响起,准确地说应该是等杨弱柳同学步入教室时,不夹带一丝烟气的火苗子正好一团一团地往外蹿,烘烤得整个教室温暖如春。

萧峰喜欢看到杨弱柳把带着小毛领的鸭绒袄脱掉,露出浅绿色的毛衣,那时他浑身就感到暖融融的舒畅。

                                3

王小妮是那种早熟的女生,喜欢不断地换衣服,还喜欢没事找事跟萧峰这样比较内向的男生拉闲话。特别是上自习课的时候,她经常有意无意地跟萧峰套近乎。

萧峰不太待见王小妮,尤其是她冲他笑的模样,豁露的两颗大板牙让他觉得浑身不自在。

萧峰在课桌中间画了一道三八线,先是用铅笔画的,可过不了多久就被王小妮擦掉了。不知道她是不是有意的,害得萧峰总也判断不清她的胳膊肘到底是不是越过了界线。

后来萧峰想了个主意,拿数学老师放在教桌上的大三角尺比着,用铅笔刀深深地在桌子上划出一道鸿沟。

这下就看得非常清楚了,王小妮的胳膊肘再越过界线的时候,萧峰就用指头敲敲桌面,提醒她注意。有时候她的文具不小心越过了界线,萧峰就果断没收了,她想要回去,非得跟萧峰说上半天好话,要不就得乖乖地给萧峰买一根棒棒糖或者是冰棍什么的作为交换。

萧峰跟王小妮同桌了两个多学期,已经享用了她二十六根冰棍十八根棒棒糖。

不知道杨弱柳是怎么想的,没多久就成了王小妮的闺蜜。她俩下课的时候一起跳猴皮筋,一起用那种圆形的擦脸油铁盒子踢方格,就是上茅房也手挽着手,形影不离。

有一段时间,萧峰很嫉妒王小妮。他想要是自己能变成王小妮就好了,变成了王小妮,礼拜天就哄着杨弱柳去动物园里看耍猴的,还给她买那种长条的芝麻糖。

萧峰已经偷偷地攒下了七块钱,是过年时候挣的压岁钱,八分钱一个芝麻糖,能买一大堆。可萧峰也就是闭上眼睛想想而已,萧峰变不成王小妮的模样,而且他知道即便是变成了王小妮的模样也没有勇气邀请杨弱柳一起去动物园。

杨弱柳出现在萧峰跟前的时候,萧峰总是莫名其妙地紧张。比方有一回,杨弱柳做完课间操回来,俯在王小妮的课桌前,无意中把王小妮的圆规放在了萧峰的地盘上,他就紧张得连半个字都说不出来,当然更不敢当机立断把王小妮的圆规没收充公。

但这毕竟有点不符合萧峰过去的做事原则,他觉得有点不自在,脸红脖子粗地扎着头,在草稿纸上演算一道数学老师讲过的应用题,涂来抹去,演算了一遍又一遍,直到上课铃响了,确信杨弱柳已经回到她的座位上去了,确信王小妮已经把她的圆规拿回去了,这才艰难地把头抬起来,恢复了常态。要是放在以前,这说什么也办不到,他早就抢在手里要挟王小妮了。

事后萧峰想的是另一件事。杨弱柳距离自己那么近,大大方方地看看她多好啊!可萧峰就是不敢。平时他故作从容顺便瞄她一眼也会小鹿撞怀心里“嘭嘭嘭”狂跳不止,怎么能不把绝好的机会白白错过呢?他觉得自己真没有出息。

                                  4

班里有个绰号叫黄鼠狼的男生就比萧峰胆子大。

黄鼠狼是留级生,初一的时候就学会了搞对象。据说有一次他带外校的一个女生去录相厅看黄片,俩人学着人家亲嘴的时候被女生的爸爸逮了现行,结果美美地挨了两耳光。但黄鼠狼死不悔改,当天夜里学猫叫,又把那个女生约了出来。

黄鼠狼出了名的调皮捣蛋,不管是男老师还是女老师,都拿他没办法。班主任去搬他的家长,他爸在大庭广众之下却公然跟班主任唱反调。他说我就是管不了他才送到学校,你们也管不了的话就送公安局吧,别跟我说!

班主任的鼻子就是被黄鼠狼的爸爸气歪的。

黄鼠狼经常爱干逃课的事情,有时候刚点完名他就在老师的眼皮底下大模大样地开溜,谁都不敢管。但杨弱柳来了后,他就人模狗样地规矩了不少。

黄鼠狼以前经常脸都洗不干净,黑乎乎的面色象发霉的茄子,头发又脏又乱象炸了窝的鸡。现在他改头换面,人样子就受看多了,小平头修剪得齐齐整整,兴许脸上还擦过十里香,油光发亮。

上课的时候黄鼠狼也不再象以前那样在脑袋上搭本书“呼哧呼哧”睡大觉,干巴巴的小胸脯故意挺得笔直,好象听讲多么专心的样子。但萧峰知道他是狗改不了吃屎,他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果然也就不出所料,黄鼠狼很快就原形毕露了。

每天上课之前,班里总是要先齐唱一首歌。王小妮是文艺委员,她刚从收音机里听会了一首歌,就迫不及待教大家学唱。

有一首歌的歌词是这样的:

小小的一片云呀,慢慢地走过来;

请你们歇歇脚呀,暂时停下来;

山上的山花开呀……

节奏感很强,音律很抒情。

就是这么曼妙优美的一首歌,大家学会后的第二天就让黄鼠狼搅得一塌糊涂。

黄鼠狼命令男生只准唱一个“呀”字,等女生唱完一句,所有的男生就“呀”一声,好象八路军练习刺刀时发出的一声怒吼。

这还不够,第二天齐唱的时候,黄鼠狼又号召全班男生再加一个动作,在唱“呀”的时候狠命地跺一下脚。

结果可想而知,男生们齐刷刷的跺脚声和“呀呀”声,震得教室地动山摇。王小妮的爸爸校长大人闻讯赶来,劈头盖脸把全班同学狠狠地训斥了一番。

从此这首歌成为学校的禁歌。

                                5

很快地,黄鼠狼又有了新花样。

一天下午的体育课,外面刮起大风,什么室外活动也不能搞,班主任就临时调整成在教室上自习。

班主任离开教室后,不知道黄鼠狼从哪儿弄来两根绳子,他先安排一个男生把在教室门口望风,又凑到王小妮跟前,说不好意思啊,你费了那么大的心血教我们唱歌,全让我给搅黄了,我心里过意不去,现在特地前来负荆请罪,你把我绑起来开个批斗大会解解气吧!

王小妮猜不透黄鼠狼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就把脸别过去,说我不理你,你少捉弄人!

黄鼠狼嬉皮笑脸地说,天地良心,我要是捉弄人就天打五雷轰!我是实心诚意地向你和同学们道歉赔罪。

有几个男生趁机跟着瞎起哄,说王小妮你把他绑起来,我们把他押赴刑场!

禁不住大家撺弄,王小妮涨红着脸站起来对黄鼠狼说,说话算话哦,我可动手了!

黄鼠狼主动背起双手,说你捆吧,捆的越紧越好。

于是王小妮一缠一绕就把黄鼠狼五花大绑起来。

紧接着有个男生就装模作样地宣布:对地主老财黄鼠狼的批斗大会,正式开始!

大家乐不可支把黄鼠狼押上讲台,有人还在他的后脖颈上插了一根花鸡毛掸子。

黄鼠狼窝腰弓背,佯装出认罪伏法的痛苦状,惹得大家哄堂大笑。

萧峰偷眼看杨弱柳,发现她也花枝乱颤,乐得合不拢嘴巴,一股醋意就没来由地涌上喉咙。

折腾了片刻,黄鼠狼恬不知耻地抬起头来说,同学们,共军的政策是缴械不杀,我已经知错认错了,就放我一条生路,请王小妮同学给我松绑吧?

王小妮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得意地叉着腰说,你罪大恶极,想要活命,得看大家同意不同意。

不同意!不同意!大家纷纷附和。

什么?黄鼠狼可怜兮兮地说,好歹我们同学一场,为什么就不能放我一马?呜呜!

黄鼠狼假装伤心欲绝,却忽然又扬起脸,说你们心肠都太黑了,我还是求求杨弱柳同学给我松绑吧。

一时间大家都把眼光聚焦到杨弱柳身上。杨弱柳有点不知所措,但她很快镇定下来,佯装生气地说,我也不同意,我建议大家再把他的双腿绑上。

啊?啊?为什么你也这么绝情?

黄鼠狼嘴上这么说,两腿却很顺从地让人给绑上了。

绑上了双腿,黄鼠狼显得更快活,他一边双脚转着圈儿蹦跳,一边伸出长长的舌头,说我变成僵尸了,我要吃了你们,把你们通通地咬死!

正闹腾得起劲,把在门口望风的男生搞了个恶作剧,他冷不丁打开教室的门又使劲关闭,说:坏了!王校长来了!王校长来了!

教室里稀里哗啦一阵慌乱,瞬间大家各就各位。

黄鼠狼被丢在一边,匆忙间忘了腿脚还被绑着,“扑通”一声跌倒,直直地从讲台上栽了下来。

教室里顿时鸦雀无声。

萧峰听到黄鼠狼“扑通”跌倒“啊”的一声惨叫时,还听到另一个声音幸灾乐祸在耳边响起:活该!

                                6

当时的情况把全班同学都吓尿了。特别是杨弱柳,脸色粉白,慌里慌张急忙跑过去用手捂住了黄鼠狼流血的脑袋,说快拿个手绢来!快拿个手绢来!

班里女生大多都有漂亮的小手绢,可能是她们都傻了,或许是担心手绢粘上血渍洗不掉,一时就都没拿出来。

班里男生是只有萧峰才用手绢,因为他冬天特别容易感冒,而且一感冒就十来天,希希拉拉地流鼻涕。

萧峰听到杨弱柳要手绢,犹豫了一下,很快又毫不犹豫地贡献了出来。

其实萧峰也不想让黄鼠狼的血渍沾在上面。他很快又毫不犹豫了,是因为这是杨弱柳的意思。只要是杨弱柳的意思,别说让他贡献一个小手绢,就是让他贡献出小命他觉得也会在所不惜。所以当他看到黄鼠狼头上的鲜血洇透了手绢,杨弱柳小手发抖着说怎么办啊血还是止不住的时候,说了声你等着,飞快地跑出了教室。

他用最快的速度跑回家拿来一个罐头瓶,瓶子里装着灰孢。这种灰孢生长在潮湿的庄稼地里,大小象一颗鸡蛋,秋末的时候成熟,里面的孢沫跟烟道灰差不离,止血疗效不亚于云南白药。

萧峰在周扒皮的伤口上抹了一把,又抹了一把,很快把他的血止住了。紧接着,他又跑步回家,从钱罐子里取出自己的压岁钱。一共七块钱。

然后他和杨弱柳还有另外两个男生一起把黄鼠狼送到医院包扎。总共花去五块钱。不过还够意思,第二天黄鼠狼就还了。

开始是杨弱柳坚持自己要还萧峰钱,萧峰左推右挡,跟她扯来扯去,说死也不要。

后来黄鼠狼把杨弱柳挡开,不由分说把钱直接塞进了萧峰的裤兜,他没怎么客气就收下了。萧峰想,杨弱柳的钱我坚决不要,但黄鼠狼的钱我一定要拿着,凭什么让黄鼠狼赚我的便宜呢?

                                7

黄鼠狼挂了彩,按说怎么也该在家里休养一段时间,可这小子真够讨厌到家了,脑袋上绷着纱布还照常来上课,一堂课也不落。更讨厌的是,这小子好象有了接近杨弱柳的理由,经常拿着一本书假惺惺地凑到杨弱柳跟前请教问题。

或许杨弱柳觉得亏欠了黄鼠狼,也愿意耐住性子给他解疑释惑。

萧峰看在眼里,一肚子酸水。这货是读书的材料吗?孺子可教吗?一个留级生,数学从来没有及格过,难道还能成为国家的栋梁之材?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萧峰在心里不知道诅咒了黄鼠狼多少次。他是真心地希望黄鼠狼从讲台上跌下来摔得脑浆迸裂,最好一命呜呼!但这小子的生命力太顽强了,他的脑袋碰在课桌腿角上,在医院里足足缝了十三针,白色的纱布缠了一圈又一圈,居然第二天就又来上课了。

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天不灭他,谁能灭他?

萧峰晚上睡不着,常常会把自己幻想成天龙八部里那个八面威风的萧峰大侠。有时候做梦还会梦到自己学会了降龙十八掌,一掌下去,把可恶的黄鼠狼劈了个稀巴烂。

然而此萧峰非彼萧峰,现实中的萧峰很理智,很清醒,他明白自己根本就不是黄鼠狼的对手。

黄鼠狼虽然不是什么大块头,骨头却出奇地硬。冬天一帮男生靠着墙跟挤暖和的时候,谁挨上黄鼠狼就算倒了大霉。他的肩胛骨,他的胳膊肘,或者随便别的什么部位,都能把人硌成内伤。

当然萧峰也曾经痛苦地想过,要是没有黄鼠狼会是怎样一种情形呢?自己会主动接近杨弱柳吗?杨弱柳象仙子一般,一颦一笑令他意乱情迷神魂颠倒,举手投足令他自惭形秽甘拜下风,自己有向她主动献殷勤的勇气吗?

这么说有没有黄鼠狼这个混蛋对萧峰的景况是没有任何影响的。可是黄鼠狼算什么东西?他有什么资格跟杨弱柳套近乎?萧峰真的是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8

有一天课间休息,萧峰懒得出教室,趴在课桌上整理书包。杨弱柳忽然跑进教室,一屁股坐在王小妮的凳子上。

大侠!她笑着对萧峰说。

见萧峰半天没有反应过来,她又加重语气,一字一顿地说:萧—大—侠!

这下萧峰听明白了。他做梦也没有想到杨弱柳会喊自己的绰号,刹那间脸红耳热,不知道怎么应答。

杨弱柳也不介意,从兜里掏出一方崭新的手绢说,刚买的,还给你。

萧峰有点惊慌失措,使劲摆了摆手,“吭吭哧哧”地拒绝说,不用不用。

这都已经买上了,你快拿着吧。杨弱柳把手绢往他的军用挎包里塞。

萧峰本能地抓住了她的手,两秒钟后又赶紧松开。

我、我早买上新的了。萧峰有点气喘,好不容易从嘴里蹦出几个字。

拿出来我看看!杨弱柳说,肯定没有我买的好看。

实际上萧峰根本还没有顾上买新手绢,他之所以说已经买上了,是不想让眼前的女神破费。

骗人了吧?杨弱柳见萧峰拿不出来,就“嘻嘻”笑着打趣,说一看就知道你骗我。

没有骗你!萧峰努力给自己辩解。可是说这话一点儿底气也没有,他不知道该怎么对付。

赶巧这是王小妮跑了进来,一看俩人这架势,“嘿嘿”先笑了。

杨弱柳说,你笑啥呢?莫名其妙!

王小妮又“嘿嘿”两声,说我猜你俩是不是在搞对象?

杨弱柳满不在乎,“哼”了一声,说小妮你就胡说八道吧!

萧峰听了,急赤白脸地想把刚塞进挎包里的手绢拿出来为自己洗白,上课铃响了,便只好作罢。

用了整整一堂课的时间,萧峰惶乱的心情才渐渐地平息。

幸福来得太突然,他什么都没有准备好呢。

这一天中午放学,萧峰破天荒第一次把自己的军用挎包背回了家。往常的时候,他只有晚上放学才背书包。

回到家里,他迫不及待把杨弱柳买的新手绢翻了出来。果然很好看,灰白色的底子,上面还印着一对美丽的花斑蝴蝶,翩翩起舞。

这有什么寓意呢?一对蝴蝶,暗示了我们之间美好的爱情吗?杨弱柳是不是喜欢我?萧峰胡思乱想了一个中午。

最后萧峰用一张洁白的稿纸把手绢包裹严实,小心地藏在了写字桌的抽屉里。他舍不得用杨弱柳送给自己的新手绢擦鼻涕。

之后一旦有机会,他就会打开稿纸,偷偷捧在手里,用鼻子嗅一嗅。他这样做的时候,杨弱柳就会幻化在眼前,让他从里到外感到一种异样的陶醉。

                                9

后面应该很快顺理成章地发生点故事,但一直没有。

晚上睡不着觉时,萧峰辗转反侧,心里设计了十多个与杨弱柳接近的方案。谁知第二天一觉醒来,太阳依旧从东方升起,没有一个方案是可行的。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当萧峰快要陷入绝望的时候,忽然峰回路转,他与杨弱柳在医院的走廊里偶遇了。

萧峰的爷爷有多年间歇性哮喘的毛病,每年开春后都要去医院疗养一段时间。礼拜天萧峰给爷爷送午饭,恰好遇到陪侍妈妈的杨弱柳。

萧大侠!杨弱柳见了他,显得异常兴奋。

嗳!萧峰有点缺氧,鼓起勇气迎上前,说你、你干啥呢?

陪我妈呢。我妈腿受伤了,在住院。你呢?

哦!萧峰想起王小妮最先透漏给自己的消息,一下明白了。

我来给爷爷送饭。萧峰满脸飞红,说我爷爷也在这儿住院呢。

什么病?要紧不?杨弱柳急切地问,做手术了吗?

是老毛病了,不要紧。萧峰强作镇定地回答:用不着手术。

这样啊!杨弱柳说,我去看看你爷爷好吗?

别、别啊!萧峰脑子差点又短路,急转了一下弯,说不用看,他老了,喜欢一个人安静呆着。

好吧。杨弱柳歪着头想了想,指着萧峰手里的饭盒:你给爷爷送的什么午饭?

饺子。

哇!杨弱柳夸张地咂了咂嘴巴,说能不能让我尝一个。

萧峰万万想不到她会提出这么可爱的要求,说行行行,忙不迭地打开饭盒。

杨弱柳也不客气,捏起一个饺子,一下就塞进嘴巴。一边嚼,她还一边说,热乎着呢!韭菜鸡蛋馅的!真好吃!

杨弱柳的吃相让萧峰轻松了不少。看她吃完意犹未尽的样子,萧峰说,你再吃几个吧?

不了不了。杨弱柳有点难为情,说我已经吃过午饭了,吃一个就解馋了。你快给你爷爷送去吧,别凉了。

萧峰也担心饺子凉了,便“嗯”一声,转身三步并作两步上了三楼。

萧峰梦想过多少次与杨弱柳单独在一起的场景,没想到今天在这里梦想成真,而且杨弱柳还吃了他给爷爷送的韭菜馅饺子。更令她喜出望外的是,当他心不在焉等着爷爷吃完打道回府的时候,杨弱柳居然仍呆在原地,手里还多了个红旗本。

                                10

你着急回家吗?杨弱柳说,我还想问你个事情呢?

不急啊。萧峰忍住内心的狂喜说,什么事情?

听小妮说你喜欢诗歌,还写诗呢,是这样吗?

萧峰笨拙地点点头。

太好啦!杨弱柳扬了扬手里的红旗本说,我也喜欢,抄了好多大诗人的名诗佳句。

谈诗论文,萧峰的肚子里有点料,什么李白杜甫李清照,豪放派写实派婉约派,多少都知道一点。

萧峰本来打算借此摇头晃脑卖弄一番,但杨弱柳声情并茂地给他朗诵了下面这首说是自己创作的诗歌——《我是人间四月天》,他马上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你说我是人间的四月天;

脚步扰醒了缪斯神仙;青春

在爱的迷雾中释放着电。

我是四月河道里的小船,

碧水托着梦的帆,伊人

若隐若现;一弯明月挂在彼岸。

那云,那山,我是;翩翩

飞扬的风衣我披着;我是

简单,浪漫。我是邻家的少年。

寂寥小巷的雨伞,我是;路边

遮掩的幽兰,我是;忧郁,腼腆

天空游弋着我手心牵念的纸鸢。

我是一簇一簇的麦苗,是绿火焰

在悄悄呼唤,——我是涩,是甜,

是韶华初恋;我是人间的四月天!

——杨弱柳朗诵完这首小诗,彻底把萧峰震住了。杨弱柳让他提点指导建议,他语无伦次说不出一整句话。

萧峰很想老老实实地告诉杨弱柳,里面有两个字我还不认识呢,本人只有写两句诸如“小小红领巾,闪闪放光辉”的水平,狗肉上不了台面,哪敢提什么指导建议?可如此一来,他又担心会被杨弱柳认为自己是个草包,会在她的心目中一落千丈。

看着萧峰纠结不安的样子,杨弱柳狡黠地笑了。原来她朗诵的是妈妈的作品。杨弱柳让萧峰不要介意,说自己真的很喜欢诗歌,很崇拜会写诗的人,但现在自己还写不成。

萧峰听后,一下子释然了。

                                  11

自打听杨弱柳说起王小妮对自己的介绍,萧峰突然看王小妮有点顺眼了,她一笑就豁露的两颗大板牙看上去也不是那么不舒服了,她说话时的声音也不那么刺耳了。

其实萧峰心里有个秘密,想让王小妮捎一封信给杨弱柳。说的通俗点就是“山崩海枯乃敢与君绝”之类的情书,以让杨弱柳明白他萧峰爱上了她,是天底下最喜欢她的一个男生。

关于怎么样谴词造句婉转得体地说明意思,萧峰已经打好了腹稿。经历多少个难眠之夜才完成的这篇惊世佳作,竭尽了一个少年全部的生命智慧,他相信比杨弱柳妈妈那首《我是人间四月天》更富文采,更具真情。是的,萧峰相信杨弱柳即便是铁石心肠,收到他的情书后,也会为他忠贞的表白动情瘫痪。

萧峰躲在自己家的小黑屋子里,经常从作业本上撕下半张纸,把想写给杨弱柳的悄悄话工工整整地抄在上面。抄完以后他又借着昏黄的灯光默默地念叨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瞌睡得眼皮实在抬不起来了,才一小片一小片地把它撕碎,然后一小片一小片地塞进嘴里,咽进肚里。

所以说萧峰的腹稿已经准备很充分了,只要有合适的机会,给他巴掌大一片纸,他就能一挥而就。

可是为什么呀?这样的机会总是没有。

萧峰跟王小妮聊闲话的时候,绕过来绕过去,总也绕不到主题上。当然很多时候是怨不得王小妮的,他们之间的话头在关键的时刻总是嘎然而止,轻描淡写地被萧峰省略过去,等他再想返回来的时候就又找不到门路了。

萧峰很恼火自己。不就是一片纸吗?用得着费这么大周折吗?可恼火归恼火,萧峰并不气馁,他在自己人为制造的美丽的错误中打发了一天又一天。

                                12

不知道什么时候萧峰嘴上生了口疮。不过不太严重。麻烦的是有三四个大红疙瘩突然奇怪地从脸上和脑门上钻出来,看上去像一个化过妆的小丑。

妈妈领萧峰去看医生,医生说大概是上火生口疮引起的,平时注意多喝点水,抹点肤轻松过几天就好了。

肤轻松是白色的,涂在脸上也太有碍雅观了,萧峰怎么也不同意。然而也没其他的办法,医生说要不听话会越来越严重,闹不好还要溃烂化脓。萧峰听了感到后怕,就打算在白天少抹一点,晚上在家的时候多抹一点。

没有什么大的病痛,萧峰还得坚持上学,何况他觉得时间宝贵,能够跟杨弱柳在一个班里上学的日子一天天在减少,他一分钟也不想错过。但抹着肤轻松的红疙瘩在脸上摆布得也太显眼了,很让他难为情。他不知道怎样面对同学,不知道杨弱柳看到他的大花脸会想起什么。但他还是硬着头皮去上学了。

实际的情况本来不是那么很糟糕,同学有取笑的也不过是开开善意的玩笑,注意力很快就转移到了别的方面。让人恼火的是同桌的王小妮很不识时务,她这一天来的有点晚,进教室的时候大家刚好齐唱完《军港之夜》。

王小妮甚至连书包都没顾得上放下,就两眼直勾勾地盯着萧峰露出了大板牙。萧峰生气地瞪了她一眼,她抿住嘴收敛了一些。可是三秒钟不到,她就憋不住了,“扑哧”一下笑出声来,而且还无耻地笑弯了腰。

全世界的眼球都被王小妮欢乐的笑声吸引了过来,萧峰尴尬地恨不得找个地缝一头钻进去。他觉得自己可怜的一点尊严被王小妮的笑声践踏成了一团烂泥,于是把对她恢复不久的好感抛到了后脑勺,恶狠狠地冲她吼了一句:滚你妈的—!

萧峰的野蛮粗鲁具有强大的杀伤力。王小妮的眼眶里顷刻蓄满了泪水,它们打着转,然后“扑踏扑踏”砸在课桌上,有的还顺着鼻梁滑落到她的嘴角。

那滋味一定不是很好,这让萧峰觉得争回了面子。

一上午他俩都不说话。萧峰心神不定,不知道杨弱柳会怎么看待他的野蛮举动。

中午回家吃饭的路上,王小妮一直跟萧峰身后。

快到家门口时,王小妮终于开口了,她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嘲笑的,你原谅我吧!

萧峰看了一眼她屈淋淋的表情,嘴唇动了几下,终于还是咬住了。

萧峰拒绝接受她的道歉。他一把推开房门,进去,又“砰”地一声一把门碰死了。

王小妮的不识趣曾经让萧峰恨得刻骨铭心。刚上初中的时候他俩就是同桌,那时萧峰的户籍还在农村,而拥有城市户籍的同学每月可以享受五斤粮票补贴。

每到月底,班长负责给城市户籍的同学发粮票。有一次班长大概是忘了萧峰的农村户籍,顺手给他也发了五斤粮票。萧峰当时脸就红了,忙不迭又把粮票退还给班长,“吭吭哧哧”地说,这个没有我的。

这件事跟王小妮没有一毛钱的关系,她却发贱,说班长你怎么记性这么差劲,他是农村户籍。当时萧峰觉得自尊心受到极大伤害,心说我已经让班长明白我不是城市户籍了,哪用你自作聪明地多嘴来恶心人。萧峰当时恨不得在王小妮的脸上啐一口。

这件事情让萧峰一直耿耿于怀。现在王小妮又这么缺心眼,让他在全班同学目前丢人现眼,新仇旧恨便一下子全涌上心头,訇然爆发,拦都拦不住。

萧峰想起了王小妮的许多不是,她大大咧咧,没有一点女生的拘谨。她嘴巴没遮没拦,天生两颗丑陋的大板牙,还喜欢臭美。

                                13

时间过的真快,掐指一算,距离杨弱柳离校的时间就剩下一个多礼拜了。杨弱柳走了,上学还有什么意思呢?不知道她妈妈的身体康复了没有,萧峰觉得日子过得越来越昏暗了。

几门功课当中,萧峰的英语学的最差。他自认记性不是太好,学单词常用汉语拼音拼出来,学的很吃力。不过英语老师也邪门,每学完一课都要求大家全文背诵,还要每个礼拜在课堂上抽查一次。

新学期刚开始的时候,萧峰感到有种莫名的动力,暗暗下了一番功夫,背课文马马乎乎也能应付过去。可杨弱柳快要走了,他心情不好,就没心思花更多的时间背课文。

萧峰原指望点名抽查的时候抽不到自己可以蒙混过关,谁知偏偏造化捉弄人,这次抽查的时候他被第一个点名。这还不算,跟他一起用英语对话的竟然是杨弱柳。

为什么倒霉丢丑的事总要轮到自己呢?萧峰慢吞吞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吞吞吐吐地对老师说,我这段时间病了,还没有背会。

也许是脸上还未褪去的红疙瘩起了作用,英语老师网开一面,说既然是特殊情况,那你就看着书本跟杨弱柳同学对话吧。

他们对话的这一课是《我的家庭》,萧峰扮迈克,杨弱柳扮詹妮。

萧峰念Hello!杨弱柳回答Hello!

萧峰念What’s your name?杨弱柳回答My name is Jean.

杨弱柳平时讲汉语的声音带点男生腔,很磁性,现在用于英语语种,更加好听。

后来多少年过去,萧峰的英语单词基本上都忘干净了,但始终记得《我的家庭》这一课,而且张口就来。有时候他就想,背诵英语课文原来也不过如此,问题可能出在老师身上,倘若让杨弱柳担任英语老师,我一定会学得很出色。

不晓得最后几天里杨弱柳的爸爸为什么接她总是那么迟,放学后她总是在教室里等好长时间。

随着气候转暖,萧峰已经用不着侍弄教室里的火炉子了,但教室门的钥匙还在他手里掌管着,他还是必须等到同学们都走光才能离开。

萧峰多么希望同学们放学后都走光,就剩杨弱柳和他两个人在一起。那样的话,他觉得自己真的就敢提笔挥就一封情书当着她的面塞进她的书包里。

然而仍旧是那个可恶的黄鼠狼从中作梗,他就象一只叮在牛背上的苍蝇无时不刻干扰着萧峰的好事。

黄鼠狼根本就不正儿八经地做作业,一会儿跟其他同学嘻嘻哈哈讲不着边际的笑话,一会儿又贼眉鼠眼向杨弱柳请教那些连笨蛋也能回答上来的问题。但是萧峰拿他有什么办法呢?人家杨弱柳都没流露出一点反感的意思,他有什么理由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萧峰生气也是白生气,而且还只能跟自己生气。黄鼠狼是一个强大的动物,他萧峰是弱小的、怯懦的。他觉得自己的怯懦与生俱来,好比在猫的世界求生的一只卑微的小老鼠。

是的,接下来发生的一件事情,让他更深刻地看透了自己骨子里的怯懦。

                              14

那天放学后留在班里的学生超过一大半。当时大家都忙着做晚上的家庭作业,教室里少有的安静。

不知道什么时候大摇大摆混进来两个二流子模样的男生。两人都穿着当时非常流行的喇叭裤,有一个还在上衣扣子上卡着一个黑色的蛤蟆镜,手里夹着根纸烟,料子鬼一样吐着烟泡。

萧峰不认识他们,以为是外校的学生,没准还是黄鼠狼一类不务正业的留级生。

他们进来以后,东张西望,一会儿拍拍这个的肩膀,一会儿翻翻那个的课本,嘴里不三不四,好象看谁都不顺眼。

大家谁也不敢吭气,埋着头写作业,暗地里都希望他俩早点滚蛋。

但这俩货晃荡到杨弱柳跟前却黏糊个没完没了。这个说小丫头的字写的真漂亮啊!那个说小丫头的脸蛋才叫漂亮呢!这个问你的钢笔是从哪儿买的?那个问你的手上怎么长着一个瘊子啊?

萧峰相信教室里的每个同学都听出了这俩浑蛋耍流氓的意思,而且也感受到杨弱柳一定被眼前的一切吓得腿肚子发软。可是谁也不敢招惹他们,萧峰甚至鼓起全身的勇气也只有抬抬眼皮的胆量。

萧峰知道这时候杨弱柳最最希望的就是有人能够挺身而出,能够用坚强的身躯保护她的安全,但他就是不敢。

原谅我啊杨弱柳,原谅我啊,在你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我成了缩头乌龟!

萧峰紧张得一头冷汗。他心想,这个时候如果杨弱柳的爸爸来接她就好了,一定会把这俩小流氓打得满地找牙。又想,这俩王八蛋肯定不敢光天化日之下耍流氓,如果这俩王八蛋胆敢进一步对杨弱柳动手动脚,我决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喜欢的女生被调戏无动于衷。

就在萧峰战战兢兢胡思乱想的时候,有一个赖皮恬不知耻地伸出手搭在了杨弱柳的肩上,一边还阴阳怪气地说,跟哥们交个朋友怎么样?

萧峰的眼前顿时发黑。他想不顾一切地冲过去,腿脚却哆哆嗦嗦不听使唤。

正不知如何是好,忽然就听到黄鼠狼晴天霹雳般的一声断喝:我操你们妈!给我滚出去!

萧峰惊愕万分地回过头,看到黄鼠狼从教室的墙角抄起一根板凳腿,怒目圆睁,疯了一样砸在一张课桌上。随后他凶神恶煞一样手指着教室门口狂吼:我喊一二三,给老子滚出去!否则老子敲烂你俩的脑袋!

周扒皮喊到二的时候,刚才还耀武扬威的俩货已经狼狈地逃出教室,尽管跑在后面的那一个忙不迭地丢下一句——等着瞧!但从他的神态中分明流露出来自内心深处的恐惧。

                                15

不费一枪一弹就大获全胜的黄鼠狼英雄般地回到自己座位上后,木木地发愣怔,而杨弱柳“哇”地一声就哭出来,肩膀一耸一耸。

萧峰瞅着她的后影,把橡皮咬在嘴里,若有所思。

我能不能把我新买的小手绢递给她让她擦擦眼泪呢?他妈的!这样的时候居然还有这样无聊无耻的想法,萧峰都为自己感到害臊。

第二天,杨弱柳没来上学。

黄鼠狼来了一会儿,又溜了。

杨弱柳的座位空荡荡地,萧峰的心里也空荡荡地。

第三天,杨弱柳还没来上学。黄鼠狼也没露面。

萧峰心烦意乱,想跟王小妮打听一下。可是他一直懒得跟王小妮说话,就忍住了。但他还是听到王小妮跟别的同学说,杨弱柳已经回北京了,今天早上五点半的火车,兴许现在火车已经过了娘子关。

萧峰听了这个消息,觉得自己再没有机会了。本来他用忏悔的语言修改了向杨弱柳表达爱慕之情的腹稿,准备在最后的时刻一挥而就写在用压岁钱买来的笔记本上当面送给她,但是她连一句招呼的话都没有就走了,他也就失去了机会。

无精打采地过了一个来月的时间,萧峰跟王小妮的关系逐渐缓和了。萧峰问杨弱柳的联系地址。王小妮挖苦他说,萧大侠,英雄救美的时候你认怂了,人家都走远了,你又想追,什么意思?

萧峰一脸通红。但这次他没有生气。他撒谎说,那天给黄鼠狼挂号的时候我带的钱不够,杨弱柳给我垫了两块钱,还她她一直不要,我想夹在信封里给她寄过去。

王小妮信了。说算了吧,黄鼠狼给她去了十来封信,都让她爸爸原封不动退了回来。她爸爸很生气,还给学校写了信,我爸已经把黄鼠狼狠狠训了一顿。

原来已经惊动了校长大人。萧峰“唔”了一声,装作忧心忡忡地说,要是这样的话,她的钱就还不上了。

王小妮撇了撇嘴,说不就两块钱吗?你自己花掉得了!要不咱俩看场电影怎么样?

萧峰才不乐意陪王小妮看什么电影,但还是很感激她把这么重要的秘密告诉自己,就花四毛钱给她买了几根棒棒糖。从此他也就打消了给杨弱柳写信的念头。

                              16

杨弱柳走后,萧峰做什么都不开心,他想起杨弱柳被流氓欺负自己却袖手旁观的时候就深深自责,希望那样的场面回头来一次。他觉得自己本质上还是一个很富有正义感的一个优秀少年。

萧峰还是对黄鼠狼不感冒。虽然多亏黄鼠狼在非常时刻出手相助,给杨弱柳解了围,但萧峰还是改变不了对他的嫉恨。甚至有时候他还怀疑黄鼠狼完全是自导自演的一场闹剧,因为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发现任何人找他后帐的迹象。

下半学期,黄鼠狼辍学了,萧峰隐隐有点失落。但没有什么,黄鼠狼的离开是个好事,因为黄鼠狼的存在总让他想起杨弱柳。

中秋节前的一个晚上,萧峰陪着妈妈去看了一场日本电影—《莆田进行曲》。电影里面那个女演员长得既像阿尔塔夏,又像杨弱柳,特别是那双罩着朦胧的水雾的眼睛,就如被冷落在天边的星星,一眨一眨的,好象在求助什么,楚楚动人。

回到家躺在床上,萧峰就使劲想杨弱柳的样子。大概想了两个多钟头的样子,他终于把杨弱柳想到了身边。

萧峰跑马了。糊了一裤衩。他不知道这是什么玩意儿,吓得瑟瑟发抖,把潮湿的裤衩紧紧夹在裤裆里,一夜都没睡好觉。

第二天早上起床,裤衩干了。他用鼻子一闻,味道怪怪地。

萧峰瞬间觉得自己成了大人。

初中毕业后,同学们四分五裂,有跑单帮的,有三两个搭伙的,作鸟兽状纷纷散去,各奔前程。萧峰在一个大集体干了几年修理工学徒,赶上征兵,便响应国家号召,参军入伍去了遥远的内蒙古。

服役期间,萧峰提了干,后来找部队医院的一个长着小眯眯眼的漂亮老乡成了家。

他们在大草原上迅速生了一个漂亮的女儿。萧峰给女儿起了个酝酿已久的美丽的名字:萧梦柳。

不知道为什么,结婚以后萧峰依然会想起杨弱柳。特别是在他惆怅的时候,那个被岁月模糊的影子便如幻化的狐狸悄无声息潜入他的世界。这对他温柔可人的老婆显然有失公平,但没有办法,萧峰就是忘不了杨弱柳。

家里装了电脑以后,萧峰常在网上有事没事一边听着凄婉缠绵的《白狐》,一边搜索杨弱柳这个名字。不管这个名字是不是北京的,他都加成QQ里的好友。如果人家拒绝,他就死皮赖脸地缠磨,不被拉黑誓不罢休。

前前后后,萧峰结交了二十多个叫杨弱柳的异性好友,只是可惜了,真正的杨弱柳始终没有出现。

二十年后,王小妮联系到十来个同学,给她的宝贝儿子过生日。饭桌上,大家推杯换盏,回想过去的少年时光,历数每一个同学的沉浮变迁,都感慨唏嘘。

黄鼠狼来晚了,见了大家,兴奋得两眼放光,屁股还没坐稳,就先主动罚自己喝下三小酒盅,接着又频频举杯挨个敬每个同学。

黄鼠狼的豪爽让萧峰想起了二十年前他英雄救美的一幕,于是就问,杨弱柳现在怎么样,你跟她有联系吗?

黄鼠狼的回答却让萧峰大跌眼镜,他问是哪个杨弱柳?也是我们的同学吗?

大家都说黄鼠狼是在装傻。他却一本正经地赌咒,说是真的不记得了,我要是在老同学面前装傻我鸡巴是狗娘养的!

一时间萧峰的心里如平静的大海上刮起了台风,波涛汹涌。

萧峰想借着酒劲恶狠狠地骂黄鼠狼一句:你他妈的就是狗娘养的!但没有。

喝到最后,黄鼠狼醉了,不厌其烦吹嘘自己现在是大款,而且还包养着一个妖艳无比的小丫头。

同学们都能听出来他话里的水分,可谁也不点破,一个个煽风点火寻他的开心。后来他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死狗一样,被大家七手八脚架到客房,扔在床上。

王小妮说,让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做美梦去吧,我们开个大点的房间打麻将。

玩到晚上十点钟的时候,萧峰中途退场了。他让服务生打开房门又去看了黄鼠狼一眼。

黄鼠狼还是睡得人事不醒,褥单上吐了一摊,臭哄哄地。

萧峰用手扇了扇鼻子周围的空气,嘱咐服务生在床头柜上放一杯白开水。

然后,一路碾过红尘,萧峰乘车回到了另一个城市。

2018年1月3日夜于并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