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活,能做得主。

孱弱的烛火在暗房子里摇着影子,似经不住一缕微弱的夜来风,就要殒命。屋子正中间一架摇椅上,倚着个薄薄的人,偌大的屋子,少了摆设,更显这人身子单凉,没了气息。

躺椅边的小圆桌上,茶碗里第一泡的茶早已凉透了,一杆烟枪没规律的忽明忽暗,穿过敞开的房门框上拴着的绳索套圈,看见被圈住的一轮满月,明亮的失了真。

外面冷公公的轿子已经候着了,自得了宠,也偶敢恃宠而骄,但左右不过权贵的玩物,再倚个半刻,也该动身了。

想来逃家六年有余,真真不敢奢想,若当初没有恶霸逼奸于菱妹,现下会是怎个活法。无处落脚三餐不饱时,人反而更生情分,说好了再难捱,不许你进那暗门子,哪怕当个粗使丫头,有口饭就行。我这天生娘赐的好嗓子,若把自己卖了做戏子,换些钱供你度难,他日要是成了角儿,就来赎你远走高飞。

六年,每日熬活儿、熬日子,没熬成角儿,却成了太监的宠儿。再没有脸奢望远走高飞,不敢不从主子,也再无心当人,只想多攒些银子,每月里供着菱妹,等有朝一日,攒够了后半生的本儿,赎了菱妹找个由头,打发她远远的走了罢,只当是繁华迷了眼,变了心。

生在这世道,人穷,就言轻命贱,所幸有个让你活着的理由,可就连这点卑微的信念,老天爷都不让人守着。那月初里给菱妹送去银子,主家道菱妹不辞而别,多方打听使了钱,托了那地头买卖消息的人,得知菱妹早已死了多日。缘故竟是一日主户家的小厮吃多了酒,强占了她,菱妹不堪其辱,投了井,主家晦气,拿布卷着郊外埋了,埋的地方不得而知,便是哭也没个哭处。

人这命啊,是天给的磨难,逃了家到头来,还是被压跪在这桩命运上。六年的光景,眼前一幅幅的闪过,出逃后的风餐露宿,卖身戏班的忍饥挨打,数月送银子看着菱妹的幸福与自惭形秽,再想想冷公公使的那些没了人性的手段,每去府里伺候回来几近废了的身子。

忍着日子,是因有个盼头,现如今唯一的牵挂都没了,命把人挫骨扬灰,这命也便可有可无了。

冷公公的轿子已候了多时,轻描淡画整了衣裳上了轿,每一次赶去伺候的路上,心都颤个不停,不知会受怎样的刑,遭怎样的折磨,这一次,怕是心死了,也觉不出害怕来。

轿子落了地,进房掩住门,一时半刻惨叫声便传了出来,直至四更。声音止了,没了动静,门口立着的丫鬟见房门开,里面摇摇晃晃走出的人,脸色惨白,正直夏日衣衫单薄,自亵裤渗出的血染了外裤,着实刺眼。

挡了轿子送,自顾一步一顿地走回了小宅子,看着离开时冷透了的茶,早已熄了火的烟枪,使最后一丝力气,搬了小凳,够着了绳索的套,犹豫也未犹豫一瞬,一蹬,这命就交代了。

次日清晨,丫鬟进房伺候冷公公梳洗,眼看床上躺着一具死挺挺的尸体,一把锥子深深刺入本就残缺的下身,血凝固在被褥上,丫鬟当即昏死过去。待府中人去小宅子捉拿人时,哪里还有什么人,只一具单薄的身子悬在房门框上,夏日的微风都能吹着轻晃。

所谓命,可贵可重,亦可轻可贱,人都想熬一个出路,可命运至此,确是真的无能为力,能做的主,怕是只有选死还是选活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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