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十五年了,还是想你,写在这个三月

春日的风,依然吹得紧,却温和了许多,”吹面不寒杨柳风“,是真的!

骑着车,慢晃慢悠一路,快穿过十字路口时,红灯闪起,刹车等候。抬头,远远见”安息堂“三字矗立在路口对面,想起了你。你在这里,已整整十五年,又是阳春三月,十五年了,我还在想你……

那本是最寻常的一个早晨。

三月的早晨,太阳未出,微寒。我还在拾掇着,准备出门。每天早上,都要去看你,是那两个月的习惯。

”**,你爸来电话,奶奶没了,快去,我过会儿就到!“公公急急地冲了进来,高声嚷着。

我怔住了,就这么怔在那里,好几秒!

脑袋里轰地一下!疯也似地骑车去你那里,最后两个月,你躺在敬老院里……

自行车被甩在花坛边,窗外门口挤着你的”邻居们“,交头接耳着。

你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平日里负责照顾你的护工阿姨替你擦洗着身子,和往日一样,她自顾埋头擦着,你安静地躺着……谁说你没了,平时你不也这样,为什么就没了呢?

我无力地趴在床前,大声唤着你,问你有没有听见,你终是没有回应,我知道你平日也不会应的,可知道你在听。而这会儿,我大声地一遍又一遍呼唤着,希望你和从前一样,我放学回家叫你时,回应一声,我好告诉他们,你还在,没走。然而你终是无声无息,我哭累了,可你还是不回!

”原来这是孙女,难怪天天来,我还在想这谁呢!“

”哎呀,这老太太,年轻时标致着呢,看看这五官,这面额,啧啧……“

“看这眉眼,可不简单,这老人……”

”来时就躺着,没声响过,吊针撑了两个月了呢……“

她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你终是听不到的,来到这里那么久,你也不知你的邻居有谁,这会儿走了,孤零零的……我不知该做什么,怎么做,除了哭,还是哭……

阿姨替你换好之前给你带来的寿衣,是你喜欢的样式。是你脑子还清晰时,和老姐妹们一起置办的,中式的对襟棉袄,缎面,藏蓝色的暗纹,你的穿着一向很素,但你喜欢,说早晚要备下的,趁着自己还有精力,选件称心的才好。搁在柜子里,一晃好几年。到此地来时,医生已告知时日无多,爸就把衣服带来了,虽然我不信,却默认了。

要送你去太平间,殡仪馆的车是不会开到房间门口接人的,你得搬去那里。我还是一路哭,搬去那里,你会更孤单。

在太平间,按照阿姨教的风俗,我替你梳最后一次头。梳子密密地划过你的发丝,灰白相间,白多灰少,我有记忆以来,你的白发一年多似一年。手触到你的额头,还微暖着。

”还温着呢……“我抽泣着,自言自语。

”是这样的,身体要慢慢凉下来……“护工阿姨在你边上折着纸钱,低语着……

明明温着呢,为什么一定说你走了呢。阿姨见多识广,虽说得没错,我却“恨”她。我哭得更凶了,手上依然替你梳着头,轻轻地,就像从前给你剪头发那样,一下又一下……

殡仪馆的车来了,我随车送你……

你怎么说走就走了,虽然你突然不省人事,把我吓得不轻。

虽然从进医院那会儿,医生就说凶险万分,脑梗,半边身子已失去知觉。虽然从那会儿起,你就再也没有睁眼看过我,但是,我想,我唤你,你是知道的!

吊针打多了,手上都没处扎针了,医生说扎脚上……扎久了,你会下意识地蜷起那只还有知觉的脚,动作幅度很大,我轻轻拍拍你的腿,附在你耳边,告诉你,不能乱动,否则会动到针头,你就乖乖地把腿放平……每次说,你都是听的,我想,你那么听话,一定会好起来的……

喂你喝粥也是。你会微微张嘴,慢慢地让我喂你,虽然很慢,但你知道是我,就会很听话地吃,我想,你那么乖,一定会好起来的……

有几日,我不在。回头,爸就会向我告状,我不在的时候,你总不乖,他说你,你也不听,越说,你就越倔,脚撑着,就是不肯放下,他生气地嚷嚷也没用。同病房病人的家属都笑他,做儿子的怎么就没孙女那么管用呢,这老太太,就是和孙女亲!

可不是么,和我,你自然是最亲的,你知道,我也知道。所以,陪在你身边,虽然你总是昏睡,我还是会和你说话。叫叫你,你偶尔会稍稍有点小反应,我想,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住院一个多月,医生说,只能维持,没有转机了,建议送去医院对口的敬老院,我纵然不忍心,却无能为力,我的假期休完了,爸妈弟弟也累得不行。敬老院有专管医生,所有的用药仍能延续。

送进敬老院那天,我盯着每个细节安排妥当才走,我告诉你,会天天去看你……

每天上班前,我必定去看你。你躺着,安安静静,纹丝不动,只有吊针在滴着药水,一滴又一滴……每次,我都会盯着你的脸庞眉眼嘴唇看,和你说话,可是你的反应越来越少,我依然坚信,你会好起来的,你的脸色那么好,怎么都能好……

……

你终是要单独留在殡仪馆的,那么阴冷,那么逼仄,可是我没有选择,除了哭……

回家,例行各种丧事的规矩。守着灵台,替你上香磕头折纸钱,周而复始!

其实,要说病因,已经有些时日了!最后几年,你过的是什么样子啊……点着的香,袅袅地燃出烟,缥缥缈缈在空气里,我愣愣地任泪水流,看着你的照片发呆。

曾经要强的你,那几年却被病痛折磨得改了脾性。你变得多疑健忘,从最初的偶尔发作到成了常态。知道的人,都说你太固执,因为你的心头肉,我,准备出嫁了,要离开你了,你心里不舍,嘴上去不说,硬是把自己闷出病来。最初你还狡辩,后来渐渐地话越来越少,要么疑神疑鬼,总是好一时,歹一时。

你刚得病那会儿,趁你脑子清醒时,我央求你,待我结婚后,随我一起住,虽然会挤一点,但总有办法。你一如往日地倔强,说:哪有带着奶奶出嫁的,这理行不通的!你瞧,谁说你病了,思路清晰得很!再想坚持,你又发病了,大声嚷着,哪要你管我,你走好了,把我气得直哭……

我出嫁那天,和你告别,你不言不语,面无表情。我分明知道你神志是清晰的,我看得出来,你就是狠狠地憋着,不说话。

出嫁后没多久,老爸说,你突然走丢了,遍寻不着。他找了很久,没找到,才急得打我电话。我也不知你去哪儿了,沿着你常去的几条路寻,只见你骑坐在路边施工的大钢管上,裤管上蹭得都是泥,手也脏脏的,两眼无光,呆滞地看着路上车来车人往!

“你怎么跑来这里呢,急死我了!“我真急得泪水都出来了……

“哦,哦,我……坐在这里啊……“你呆呆地看着我,那眼神涣散得,根本没认出我来……

回家,爸说,我怎么找遍了都没找着?我无言以对,我只是想着,我必须找到你,就真的找到你了,或许,这就是我和你!

你终是病得越来越重了,我怀孕了,去看你,你也嗯嗯啊啊地不知所云……

儿子一点点长大,带去看你,你会冲着他笑,就像我小时候,你心里乐时,冲着我笑,一样……

有时,邻居会和你打趣,指着我儿子,问,你知道这是谁不?你咧着嘴乐,指着我,她儿子嘛!我心头一喜,再问,那我是谁……,你的眼神又开始虚无起来,你么,哦,哦……终是再也没有答案。

……

丧礼的准备,事无巨细。亦按旧俗,确定大殓时的各种安排。孙女是轮不到捧照片,捧骨灰盒的,即便再亲,也没用,有我爸在,有我弟在。你写悼词吧,就你写!族中远房的小爷爷关照我。哦,我条件反射地回复着!

悼词,从没写过,我流着泪动笔……所有的点点滴滴,化作文字落在纸上,化作泪水模糊了字迹……上学时,很多次作文必定写到你,何曾想,有一天会为你写悼词。以往做功课,你都会陪着我,多晚都会陪着我,这会儿我写着,陪着我的,是你的照片。你会知道么,是我写的悼词?我想,你应是知道的!

誊抄完毕,拿给小爷爷过目,他逐字逐句看过去,频频点头,很是赞许,我心头暗想,这是你陪我写的最后一份作业了,有你在,我怎么会写不好!

大殓的一天,各种仪式,我晕晕乎乎的,除了哭,已经不记得什么了。坐在去殡仪馆的车上,窗外的树往后闪着,仿佛在倒放着电影,各种过往的片段……

我两岁半来到你身边,你早已年过天命,刚刚没了老伴,我的祖父。你常说,我是你的奶末头(上海话,最小的儿女),是的,我也一直这样认为,有你,爸妈不在身边怕什么……

为了我的户口,你带着我一次次地跑民政局,交通不便的年代,一个来回就是一天。一次次,你像祥林嫂一样,复述着理由,办事人员从漠然到同情。结果是,我成了当时少数能落户上海的知青子女之一。长大了,说起这事儿,我会讲起依稀留存的记忆,你一脸错愕,说,那时你那么小,就记得?是的,我是记得的。

你没有文化,却对我的学习抓得很紧,看我做作业是你最大的乐事。空了,你会拿出以前参加扫盲学习的课本,一边念给我听,一边说忘了很多字,不识的让我教你。邻里和你年岁相仿的老人,都说你,要是有点文化,肯定能干大事。你常常会乐,说,她们小的有文化了,我还怕什么……在学校里,我的老师都格外尊重你,你为我的争气常常喜不自胜。

在我眼里,没有文化的你,并不比人差,你什么都会。

家里的一个抽屉里,放着都是你退休前在单位拿到的奖状奖品,奖品无非是一些钢笔、本子。说起这些,你总是两眼放光,你说,颁奖时锣鼓喧天,颁奖给你的都是大领导,局里的,县里的,而你,进厂前只是个大字不识的家庭妇女!

街道干部有事没事就找你帮忙,你不是居民组长,却比组长忙多了!我们家不宽裕,你却一向很慷慨,碰到偶尔捐个款,再少,你都会捐……

家里雨伞坏了、椅子松动快散架了、红灯牌收音机坏了……一应各种家里的物件,你只要自己能摆弄,绝不求人,不会就偷偷看人家修,再自己收拾。

相较而言,你的女红活,并不好,但是每年依然会给我打几件毛衣,拆拆弄弄,总是穿着暖和……我也最喜欢,晒着太阳,支着手,手臂上绷着毛线,看你飞快地绕出一个个团……

你喜欢花!看见邻居家篱笆上开的蔷薇,就会向人家要几朵,回来插在水瓶,高低错落,寒酸的屋子顿时增了生机……走在马路上,你捡到一个枯根,告诉我那是一种花。我不信,你把花种在屋前那片小小的空地上,勤于伺候。过一阵子,居然长成了一株高高大大的美人蕉,简直令人无法置信!

你不识字,平素能教我的,无非是一些老套的条规:什么“嘴巴下面就是路”,“吃亏就是便宜”,“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恶言伤人六月寒”、“人在做,天在看”……你鼓励我的话不多,最多的就是:办法总是人想出来的,世上无难事,铁尺磨成针;在单位要多做事,少开口……各种琐琐碎碎,曾经觉得你唠叨,接触社会后,才悟出,原来这些都是处事为人的金科玉律,在哪都能行得通。

……

再到殡仪馆见到你,是最后一面。我哭着叫着,让你再看看我,你却躺着一动不动,再也没能看我。一声声的呼唤,你听到没,为什么不回应我?为什么?我知道你舍不得我的,可是为什么狠心抛下我!婚后没多久,我给你做了八十大寿,我说过,还要给你做百岁大寿的,可是你没等到那天!

再次接回你,你已化作一抔骨灰,在骨灰盒里。下葬了,我在你的墓穴里放入了陪你将近二十年的收音机,到那边听戏听弹词,你应该还是喜欢的。墓穴要封上了,我多想你再看看我,但任凭怎么呼唤,我都唤不回你了,你还是被孤零零地留在那里……

你刚走那几年,我很奇怪,怎么总也梦不到你……这几年,你渐入梦来,却总是那几个场景:荒芜泥泞的路上,我一路追着叫你,你头也不回;风雨大作,我怎么也找不到你,好不容易在人家篱笆墙的拐角边寻见你,唤着你,可是你却睬也不睬我……每一次都是,我都叫着哭着醒来……去问年长一点懂这事儿的朋友,她说没什么,只是因为我一直牵挂着你罢了,要是缺点啥,你是会说的……你啊你,还是那么倔……

这个三月,我怎么能不想你,写完已泪如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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