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尘(26)

第二十六回     林表明霁色,魂断增暮寒

上一回   同是有情人,老来不相认


也不知过了多久,太阳已当空高照,将那金色日辉细细撒在这关中大地上,那渭水滔滔,更将粼粼波光反映在她二人脸上。此时浊流滚滚,偶尔风起,发出浪花击岸之声,于她却是阖寂无言,情愁无尽,徒增悲凉。

那张燕三人也已追赶至江边,见乱尘双目紧闭、脸色发白,只剩胸膛间隔许久才微微起伏一次,显然命丧黄泉也不过须臾之事,念起他风华少年、铮铮铁骨,,却早早夭亡,又想起七年前黄巾事败、恩师身死,三人心中俱是悲愤异常,只恨这苍天无眼,定命难违。

眼见那少女唤声越来越小,却是越唤越急,张燕本是个热血汉子,受不住这凄凉悲欢之痛,忽的啐了一口,上前扶过少女身子,道:“小姐……莫要伤悲了。曹公子吉人自有天相,我们四人合力以内力保住他气血流转,只需吊住了这一口气,等过了这渭河,寻到那吕布,定然能救了公子性命。”他如此一说,那黑衣矮者也是上前道:“小姐,大师兄说的没错,眼看董贼追兵将至,我们这便渡河走了罢!”李儒猜的不错,此人正是昔年张角座下的二弟子周仓,当年黄巾事败,他与裴元绍等人幸得王允相助,保得性命,留在府中做了护院侍卫统领。这次营救乱尘,自是得了那王允之命,暗中相助、便宜行事。他与裴元绍二人原本只是隐在暗中窥视,却没料道董卓早就定下毒计,要杀那乱尘,这才不得已现身营救,却生了如此诸多变故。

那周仓心中明晓,乱尘若是不活,自己非但负了王允之命,小姐怕也是难在世间独存。悲痛下强打着精神,四下观望,想寻到一处渡口,找只小船,过了河去。可那渭河广阔如江,纵横数里,但见滚浪飞流,怎来人迹?那同来的裴元绍低低叹道:“师哥,这路可是走得岔了!渭河此段这般的宽阔汹涌,又遍寻不着舟楫,如何可渡?”张燕周仓二人听他言语,自是懊恼,但心中仍不愿就此放弃,眺目远望,只愿天无绝人之路,忽生奇迹。

忽见水天之间,一艘小舟不知从哪里拐来,此时风大水急,那小舟摇摇晃晃,却也不倒,迎着众人驶来。张燕喜不自胜,大呼道:“小姐!有船!有船了!咱们有船了!”裴元绍也是满脸欢喜,急急喊道:“船家……船家!”那周仓出自鹰爪门,眼力自是不凡,遥遥看到那小舟舟头立着一人。其时北风正紧,那小舟船帆猎猎鼓胀,已然吃饱了风,本该顺风而下,却能逆流而上。他向来胆大心细,不由暗想,若非是小舟上装了暗桨一类的机关轮廓,便是那船夫身怀异术,以上乘内力催逼小船逆流上行。想到此节,他心中一惊,暗暗将钢刀提在手中。

那小船初见甚远,可不过盏茶时分,便已行驶到众人面前,周仓这才看清,舟头立着的果然不是持桨的船夫,乃是一个穿着青懒衣的老道。那老道也不待众人招呼,便开口道:“诸位速速上船,贫道载你们过了河去。”

那张燕喜道:“多谢道长。”便去扶那少女,要将乱尘送到船上,却听那周仓喝了一句:“且慢!”,已是持刀拦在身前。他正疑惑间,却听裴元绍暗暗道:“大师哥,你看他那船!”他拿眼一看,大大的吃了一惊——那小船竟然无底!老道似是凭空站在水上一般,任那波涛汹涌,老道的布鞋却是不见半点潮湿。他不由得起了戒备心,将这老道细细打量,但见他身材高瘦,白须白发,想是也有些年岁了,但脸上却丝毫不见皱纹,仍似少年一般红润,虽是眇了一目,看起来却自有一股慈祥平和之态。

张燕心想:“这老道鹤发童颜,若不是驻颜有术,便是修为甚高。听闻那董卓以重金为饵、广招天下奇人异士,不乏方外之人。眼下我等情势危急,他恰恰于此时出现,难不成是那董卓派来拦截的?是了,他存心要擒杀我们,所以才撑这无底船儿来消遣我们。”想到此节,他啐了一口,冷冷道:“多谢道长好意,只是你这船儿无底,怎可渡人?”

那老道呵呵笑道:“船儿无底,人生有涯;情爱苦短,往返不达。老道我这船儿虽是无底,却有太平之稳;任他颠簸风浪,也能送各位渡得对岸。”张燕冷哼一声,道:“张某乃是肉胎俗人,听不懂您老人家大道。这船我们不坐了,您老请自便罢。”

那老道也不生气,仍是笑道:“今日老道此来,渡的不是船儿,乃是人。”他话音刚落,已伸出手来,他出手甚慢,左手伸向坐在地上的乱尘二人、右手揽向张燕三人。

那少女虽陷于情伤中,但时时不懈戒备之心,初时见老道将船驶近,便已觉察到此人内力精纯深厚,早已到了返璞归真、空明落花的境界,少说也有一甲子的内力。如此高人,别说自己现在内力不济,纵是全然无碍,怕也难敌他三招。她心知硬拼不过,便佯装毫不在意,想要不引起这老道注意,自己再突然出手,说不定可起得奇效。没想到这老道说动手就动手,伸掌虽缓,却有如一堵巨墙,揽向自己腰间。她忙一手上抬、一脚飞踢,拳脚间更是分了使两桩奇奥繁杂的天书功法,以期能格挡片刻,身子更是借力急速后退。她侵淫天书武学已久,武功已可傲视天下群豪,纵是与那吕布对攻,胜负也是五五之数。眼下这出掌、飞踢、疾退,俨然攻守有度、张弛得法,说是无懈可击也毫不为过。

岂知那老道竟是视之不见,面对她着两桩精妙无比的天书神功,竟毫不换招,仍是轻描淡写的直取中宫。但见他那只单掌轻轻松松从少女的掌影腿风里伸进,一下子便揽在少女腰间,这少女妙到毫颠的抵挡格退,便被他轻轻松松的破了。少女被这老道揽住腰身,便生出内力相抗,更想借力挣脱,没想这老道非但招式平平无奇、大拙胜大巧,一出手便将自己擒住,内力更是无比淳厚,似是深不见底,如穹似宇、包裹六极,任自己如何运力相抗,也不能动弹分毫,如被一个巨大的磁石牢牢吸住一般。她都已如此狼狈,张燕三人更是无可抵挡。

这老道貌不惊人,眨眼一招间便将五人擒住,笑了一声,道:“起!”轻轻一提,便将五人都擒到了那小舟上,那周仓直想:“我命休矣!要被这妖道活活溺死了!”没想到,身子并未落空,更似是站在坚硬的平地一番。但着眼瞧去,却见脚下空空如也,船底水花奔腾上涌,却被一股无形的物事挡住了一般。他对裴元绍使个眼色,二人同使那千斤坠地的功法,可双脚犹如立在岩地上,无论如何,也不得下陷半分。老道呵呵一笑,道:“气游神虚,非空非明。这船儿无底,我老道修为有涯,两位壮士,莫要再与贫道较量啦!”他二人这才明白,这脚下无形之物,竟是内力气墙所成,大骇之中,皆是心想:“我二人根基扎得不错,当年同使这千斤坠地之法,曾将一名为非作歹的狗官压得骨骼碎尽如粉。这船底纵是铁板,也要被我二人生生踩出脚印来。没想这老道怎生如此了得!手上劲力不减,将我们紧紧攥住不得挣脱,竟仍能分心而为,以内力聚成这坚不可摧的无形气墙。”

他二人正兀惊讶间,但听那少女低声泣道:“今日曹郎命赴黄泉,你若是奉了那董卓之命,那便速速动手罢……我,我,我……也是不想活了……”那老道似是早知她心恋乱尘,此时听她这般与子携亡的言语,不免勾起了自己的昔年往事,不住摇头,望着那少女将乱尘紧紧搂在怀中,几番欲言又止,终是长长的叹了一声,道:“姑娘,你休要伤心……我此来本是要替尘儿解毒,可他自有福缘,体内毒性已然化解……”那少女知道这老道了得,乍听乱尘无碍,原也不信,但见那老道目光诚挚,不像是在诓骗自己,心中这才转哀为喜,忍不住轻摇乱尘身子,想要见情郎睁开眼来。但任她如何摇晃,却不听乱尘出声半句,连原先微弱的鼻息都反而被她摇灭了一般。

她心中又是悲急,拿眼求那老道,那老道又轻叹了一声,伸手在乱尘眉心上按了片刻,不过盏茶功夫,乱尘脸上气色便已由白转红,虽是不曾苏醒,却终是开口微微吟了一声。那老道收手这才站起,行至小船另一头,面朝渭水、负手背着众人,道:“尘儿只是一时毒质攻心、闭气假死而已……姑娘,贫道乃是方外之人,但却始终难了红尘心。我早知你事迹,今日既是见了,便有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她见情郎终是化险为夷,心中喜不自胜,欲要将情郎的俊脸久久凝视,若不是身旁有张燕等人,说不定更要吻上乱尘额头。但她终究是个娇羞的少女,又感谢这道士相救乱尘的恩情,这才依依不舍的将乱尘交到张燕三人怀中。她刚行到舟尾,便已跪下身来,欲要拜那老道。岂知那老道左手微动,一股柔和的内力从袖间发出,她便拜不下去。只听她道:“道长救命之恩,小女子永世难忘。我诚心代曹郎拜谢,道长莫要推辞。”

那老道也不转身,言道:“姑娘不必如此多礼。今日我便是不来,尘儿也必在三个时辰内苏醒,老道寸忙未助,又何谢之有?”

她情知这老道乃方外高人,不重这世俗礼节,便不再多语言谢,默默立在老道身后。只听那老道缓缓说道:“放眼当今天下,能有姑娘这般武功修为的,也不过十指之数了。”那少女道:“道长见笑了,晚辈要真有这等修为,也不至于被道长一招所擒了。”

那老道缓缓道:“姑娘,那天书武学本乃道家无为清虚之法,承述天地万物自然之法,修习之人理当导气化须、清净无为,你却反其道而行,一味强求武功精进,幸你天纵英才,才不致于误入魔道。但你修习日久,魔念渐深,是时深入骨髓,一旦发作起来,如万虫咬噬、万钉攒刺,纵是神仙也是难救……”

这老道字字属实,皆说在她武功的不足之处,岂知她只是只是淡淡一笑:“那又有什么关系?只要我武功练到化境,得具传闻所言的天书起死回生之法,便可保得曹郎一生无虞。”

老道轻轻叹了一口气,道:“姑娘,你人中穴疼了可有三年了?”那少女身子微微一震,道:“不错”。那老道又道:“你修习天书武学,已是第七年,第二年时,双手虎口初现血点,到今年,怕以黑如墨点了罢?”那少女心中虽是惊讶,但仍是淡淡道:“我自己怎么样,又有何相干?”

那老道悠悠道:“情爱一物,与你不相干,又与谁相干?你爱而求之,求之又逞之,就不怕伤己伤人么?贫道不才,却有一方,可传了你,消你心魔。”

那少女听他金玉良言,字字都为自己着想,指出了自己心魔所在,不由得好生感激,心想:“这位道长与我素不相识,方才救了曹郎,现在又要传我除魔心法,可真是心善的很。”遂道:“多谢道长美意。”

岂知那老道却道:“你先别急着谢我,我这除魔之方说也简单,但做起来却是千难万难。你逆行天书武学,虽然威力相较乱尘的正统之法更大,可是于你本身却亦大大有害,内力越深、招式越猛,内腑便伤的越深。姑娘若能破除武学之心、索求之欲,投我道门,他日道行圆满,自可白日飞仙,否则也当从此停止修习,重回天书正统之法。””他顿了一顿,又道:“要除魔,必斩念。你的情念,便是魔……”他话还未说完,那少女已是拱手道:“道长谆谆教导,晚辈本当凛遵,但晚辈素来任性骄狂,只觉人生当随性而为……情也好、魔也好,既来之则安之,不用劳烦道长牵挂了。”

那老道叹了口气,不住的摇头叹息道:“昔年情,今世意,冤冤相报何时了啊……”他二人说话间,小舟已行至对岸,那少女已背起乱尘,对老道躬身拜道:“受道长大恩,无以为报。道长的诚挚美意,晚辈衷心感激,却怎奈少年任性,这便告辞了。”

老道忙道:“且慢。老道虽是不才,倒也有寻仙问道之法,你若依我所劝,不出百年,定可修得仙果。当是时,道心已成,再无尘世间诸多的烦恼牵挂。你若应了,我连你身边几位英雄一起传了道法,你信不信得过我?”他如此一说,张燕等人皆是怦然心动。人生在世,诸多苦楚,而方今天下大乱,更是活得潦倒疾苦,这老道既敢如此保证,定有惊人艺业,应当不是信口胡诌。想到此节,他们皆为这莫大福缘欢喜。岂知那少女只是幽幽一叹,竟是毫不心动。只听她淡淡道:“人生在世,因爱而欢,因恨而悲,若是斩了,岂不负了这一场轮回年少?”

那老道重重叹了口气,说道:“冤孽……冤孽!你不念自己,一意孤行,便是为了尘儿。可你当知他心中另有他人,纵你待他千万般好,他也不会接受?那你这一生便活在痛苦之中,你便不怕后悔吗?”

她道:“后悔什么?此生一世,我这么长长久久的爱着他,这便够了……”那老道默然半晌,这才道:“也罢,也罢。你心意既决,贫道便不好多言。那董卓追兵将近,老道有一桩法子,或可解得当前之急。”

那少女本不愿多生瓜葛,但这老道拳拳盛意,总不方便拂了,便听那老道说道:“眼下尘儿毒质虽解,但要行气运功怕还需小半日时辰,那董卓追兵势众,不多时便能追过江来,你们四人皆是负伤,定是抵挡不住。不如兵行险招……”他话未说完,便听上空传来一声长长的鹰鸣,那老道眉毛微微一皱,就在此时,老道的左手已从长袖中缓缓伸出,对着天空虚虚一抓,也不见他如何发力收力,那大鹰却如同被一股无形的绳索紧紧缚住一般,被他从高空中擒了下来。他这一手出招无意、收掌如水,隔着十几丈的高空便将那天空翱翔盘旋的大鹰给擒了,众人惊叹其武艺间又是不明其意。只听那老道缓缓道:“这鸟儿似鹰非鹰,通体纯白、模样甚怪,并非我华夏之物。说来也巧,贫道在邪马台国有一故人,十年前也曾东渡拜访过一回,我与这位老友阔谈天命大道之时,颇多感慨唏嘘,故而仰首望天,远远见过此鸟结队遨游长空,顿觉空明畅然……今日又在这关中之地见到此鸟,贫道心中起疑,猜测此鸟正是那东瀛之地的虎头海雕,姑娘曾在东瀛久居,看是与不是?”

那少女知道这老道早就明晓自己的身份,而言语中颇多的宽怀怜慰,犹如慈父一般,便不再有所顾忌,此时闻言这大鸟怪异,便上前要接过那鸟儿来细细观看,也不知是那老道诚心要考较她的武功,还是一时不察,竟容那白鸟从他手间溜了,扑棱着长翅正欲冲天而飞。说时迟,那时快,那少女左掌自她袖间迅疾挥出,左手掌缘方方碰到鸟翅,那鸟儿长鸣一声,被浅浅压下去的鸟翅重又振起,但见她右掌弯曲半蜷,又从斜上方扫落。那鸟儿又鸣,双翅更展,白羽更是怒张如剑,她的左右双手又是依次而至,总教那怪鸟不得脱出。

说来也怪,她内力向来刚猛凌厉、出手也是速锐狠毒,这大鸟纵是有胜于雄鹰的展翅蛮力,在她深厚的内力面前也不过一招之数,又怎会容这怪鸟再三的扑棱?张燕等人但见这少女那双白皙如玉的纤手上下翻飞,时而缓如飞絮、时而急如骤雨,出手方位更是或正或斜,初时以快掌居多,不多时,只尚剩一二招迅疾的速拨之法,到后来只见她双手兜兜转转,只是轻挑细挡,出招甚缓,任那大鸟如何发声长鸣、尽力展翅,也始终挣脱不出她双掌间的咫尺之地。不由心想:“小姐内力不俗,原可一掌将这怪鸟震伤,怪鸟便无法展翅飞翔,但小姐却只凭招式就将这怪鸟的大力兜转消解。这一手借力打力、以柔克刚的功夫可当真俊俏的紧呢,纵是师尊当年也无这般神通罢?”

他们岂知张宁有口难言,她原意正是要以内力震断这怪鸟的翅骨,但内力尚未发出,但觉一股沛然巨力迫来,那巨力如泰山压顶、又似海潮涌袭,绵绵然、泊泊然,直将自己与那怪鸟包裹在其中,她以为这老道不欲自己妄伤生灵,不忍拂了他的好意,便纯以招式的迅疾巧变拦截怪鸟,初时她快掌快招皆是擒拿手法,可每每掌到中途,老道的沛然内力便逼得自己手掌关节无法屈伸,招式自然无以为续,她只能另换巧招。过不多时,她只觉双臂越来越是沉重,犹如千丝万缕缠绕了一般,出招越来越缓,但那鸟儿却是越来越轻。

到得后来,她但觉手中轻若无物,双臂更是周转自如、圈圆无痕,才发觉不知何时老道早已收回了包裹自己的那股内力,心下不住感激他度化指点的心意,正要开口相谢,那老道眉目间微微露出欣慰之意,说道:“方才贫道言这鸟儿是那邪马台国的虎头海雕,姑娘可确认了?”

那少女明白老道话中的意思,答道:“不错,此鸟正是那邪马台国特产。国内多有王公贵族豢养此鸟,用于打猎追捕,正因此鸟眼力、爪力、嗅觉更是远甚一般的鹰犬。”张燕讶道:“此地地处关中,别说那万里之外的邪马台国,纵是要去那东海亦有数千里之遥,这鸟儿怎能跨海腾江,深入我华夏腹地?”那少女鬼脸面具下的面色一沉,沉声道:“难道?”老道轻轻点头,道:“不错。你回中原之后,邪马台也有人来了中原……”

“哎呀!”那裴元绍沉不住气,猛地一拍大腿,叫道:“不好,这些夷人眼下正把我们当猎物一般追捕呢!”那少女冰雪聪明,已从老道的话中听出更深一层的含义,道:“师哥莫谎,道长自有妙计。”岂知那老道却是长长一叹,悠悠道:“计倒是有一计,不过此计一来太过凶险,二来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怕诸位难以做到。”

周仓一直见这老道料事如神,一听说这老道有对付的计策,早就喜上眉梢,道:“只要能保了小姐与公子性命,周仓这一身臭骨头纵使被那董贼剐了又有何妨!”他这话发自肺腑,自是说的豪气迸发,那张燕、裴元绍二人也齐齐说道:“大丈夫,好男儿,理当如此!”

老道抬头仰望着碧空万里的苍穹,道:“此计既是死中求生之计,更是‘离’计……”说到‘离’字之时,经年历事如他也不免话音微颤,那少女却是不动声色,淡淡道:“有死才有生,有离才有合。没有悲怆之苦,何来欢喜之乐?但请道长赐计!”周仓、裴元绍、张燕三人更是应声道:“但请道长赐计!”

那老道听她语意坚决,环视过众人后又将目光留在她身上,但见她眼帘低垂,一刻也不离着乱尘那俊俏惨白的面孔,这才说道:“武功再高,终究是杀人之术。贫道若以武学助各位杀出重围,便是违逆了上天好生之德。况且天命使然,董卓凶残无道,自有天收。贫道多年前已发下重誓,再不会伤一人一蚁。眼下要从董卓所布的千万追军中走脱,只好要你四人假扮乱尘,分走四路,一走咸阳、一走扶风、一走冯翊、一走长陵。这四路之中,以咸阳最为凶险,几可是十死十生、有去无回,不知哪位肯走?”

“我去!”周仓、张燕、裴元绍三人天资并不聪慧,虽然不明白这老道要选这四条路线的想法,但听闻此路最为凶险,便当即抢着喊出声来。三人齐齐伸手拉住那老道,那张燕呼道:“道长,我是大师哥,同门有难,理应我去!”那裴元绍喊道:“道长,我年岁虽是最轻,也是最为无用,就让我这个不成材的去罢!”周仓也急道:“道长,两位师兄弟武功比我高强,但我出身鹰爪门,腿脚总利索些,若我去了,能多引远一些,好给公子和小姐多争取些时间逃离关中,还是由我去罢!”

他三人同门情深,又都是重情重义的热血汉子,眼下竟为求死而争,那老道却是沉吟不决,三人正争的不可开交间,却听那少女幽幽一叹,道:“三位师哥,你们别争了,还是我去罢。”

裴元绍忙道:“那怎么行?!”张燕道:“是啊,小姐是师尊的唯一骨血,大师哥怎能让你送死?不行!不行!”周仓亦道:“不错,小姐与公子金玉良缘,尚有百年好合之数,怎能如此赴险?”

那少女轻轻将昏迷不醒的乱尘交到老道手中,缓缓取下了自己的鬼脸面具,露出一张两行留有淡淡胭色泪痕的绝美脸庞来,她朱唇微启,伏在乱尘的剑眉间深深而吻,晶莹的泪珠儿更自她眼眶中滑落,滞落在乱尘那双面带忧色的俊脸上。她深吻良久,这才起身,对那老道又是弓腰一拜,道:“那便有劳左慈道长了。”转身又道:“三位师哥,不用多说了,我心意已绝,这便走了!”她生怕周仓三人出手阻拦,话音刚落,身子便已腾空而起,但见她的身影如轻烟一般消失在渭水河畔,想必是重寻渡船,再渡过江去了。

她说走就走,周仓三人怅然若失,过了半响才反应过来这位老道居然是那左慈真人,先前只见他鹤发童颜、仙风道骨,猜测是一方名士,却万万没有想到这慈祥可亲的老道居然便是那人间传言里的飘渺人物,怎么也不相信传说中的左慈真人居然是这幅毫无威严架势的道人模样。裴元绍怔怔言道:“方才我可曾听错,小姐……小姐她说……道长您是左慈真人?”那老道笑道:“你家小姐武功绝高,眼力更是俱佳。贫道正是左慈,不敢妄称真人。”

张燕等人皆是张角之徒,那张角生前曾言自己只不过得了南华老仙传了三卷《太平要术》,勉勉强强才算有了师徒名分,而普净、左慈才是那南华老仙的关门弟子。论辈分,这道人乃是他们师伯,论情理,渡河之前己方三人还对这老道言语不恭、拳脚不敬,当下就吓出一身冷汗来。世人皆知父母师亲之礼法,他们三人虽是不修边幅的热血汉子,但并不是不懂礼法的无赖小人,这可是大大的忤逆之罪。三人顿时扑通一声齐齐跪下,老道面带诧色,道:“三位这是何意?”那张燕见这老道说不出来的亲切感,不似师尊张角那般威严待人,与心中得道高人的形象相去甚远,不由得道:“道长当真是左慈师伯?”周仓亦道:“大师哥,休要乱说话,只有左慈师伯这样的真人神仙,才能事事料尽,早就在这渭水河畔来渡救我等。”

左慈笑道:“师侄言重了,我只是个修道之士,如何能料尽世事?你家小姐听我唤乱尘为尘儿,又见我使的是天书武学,猜出乱尘是我小徒儿,我不就是那左慈?呵呵,左慈这两个名字有什么好假冒的么?张角师弟乃是南华师尊亲授天书,我与他自是同门,三位师侄唤我一声师伯,我倒也当得。”三人这才确信,眼前这位老道的的确确、真真实实便是那左慈真人,当下重重拜道:“弟子们得罪之处,还请师伯责罚!”

三人头埋于地,只听左慈道:“三位师侄尊师重道,的确是张角师弟教导有方。其实我辈中人,最讲随性而为、潇洒自然,但求无愧于天地,无憾于自心。三位师侄可好生记好了……”左慈这番话说的藏头藏尾,周仓三人只听得莫名其妙,抬起头来正要开声询问,可只见滔滔渭水东流,哪里还有左慈与乱尘二人的半个人影?

却说李儒逃出阿房楼,虽是离了咸阳城,却并未急着回郿坞向董卓复命,更在咸阳城外安营扎寨,细细盘点帐下军校。随后不久李傕、郭汜、王方等人率着手下兵士也陆续赶到。他们本有一肚子话要说,但见李儒面上毫无气馁的神色,举止间更是谈笑自若,众人皆知他素来多有计谋,想必已经定好了董卓面前的复命之策。索性也各统部下安下营来,静候那李儒安排。

待到张绣、贾诩二人赶到之时,夕阳斜斜西垂,已是傍晚时分。

王方望着狼狈沮丧的张绣、贾诩二人,急忙迎了上前,看似关心却颇带嘲意的说道:“张将军可算来了。”那张绣啐了一口浓痰,也不理他,径直从人群里穿过,直走进李儒中军帐篷里。

“你个兔崽子,居然不理老子?嘿嘿,张济老鬼挂了,你这小崽子也活不长了……”那王方虽是满脸挂笑,却在后面不住的小声暗骂。只见董璜董越兄弟二人摊手一笑,随即便进了李儒帐篷,他对牛辅、樊稠二人使了个眼色,也跟了进来。

那李儒端坐帐中,见张绣贾诩二人进来了,忙堆出一脸悲色,起身相迎,他正要说话,却被那郭汜抢话道:“哈哈,我方才还在为两位将军性命担忧,此刻见到,心里吊着的那块石头总算是落下来了。”他这话分明是幸灾乐祸,贾诩当场面色一阴,张绣更要张嘴欲骂,却又被贾诩拉住腰间,只能生生忍住,憋得满脸通红。

倒是那徐荣素日里很少参与派系之争,见张绣贾诩二人神情委顿,又念起张济的同僚情谊,冷冷地道:“郭将军少说两句。我们未能办成太师吩咐的事情,已是戴罪之身。眼下再互相言语挤兑,真要起了内讧不成?”

董璜道:“不错,此次无劳而回,让这小子跑了,可是大大的失了咱们西凉军的面子。”董越亦道:“咱们大家的面子丢了是小,可让太师的面子往哪儿搁?”他兄弟二人乃是董卓表侄,如此一说,李傕、王方等人就是再要调侃挖苦,也是不便。那李儒见气氛稍稍缓和,便道:“诸位,其实也不然。方才在下速离阿房楼,并非是临阵脱逃,而是那人并非曹乱尘,乃是另由他人假扮。那人武功又高,我一来唯恐多损兵马,二来捉拿乱尘正事要紧,这才佯装狼狈逃脱,要那人误以为我们就此灰心,不再追捕乱尘。”

他顿了一顿,环视过众人之后,才笑道:“而我们现在要做的,便是再点马追那小子。”那张绣一听李儒有计,便急道:“那我们还等什么?”身旁贾诩忙劝道:“大哥,急不得……”他见张绣一脸惑色,怕他气上加气,忙道:“就算现在去追,我们该去哪个方向?”

张绣果然早已难以按捺,咆哮道:“往东啊!”岂止那李儒摇头道:“此子聪慧异常,你往东赶,即便到徐州东海之畔,也是寻他不得。”王方等人尚在不解之时,却见那徐荣点了点头,道:“依我看来,此子有上下两条路可选,正如军师所讲,东去之路,他是定然不会再走了。”

“哦?此话怎讲?”郭汜有些不大明白。

“上,他可再渡黄河,经泾阳、高陵、冯栩三县沿河一带,再从渭南城南渡黄河,由东路折回;下,他可折回西南,走泤厔,跃沈岭,再过子午谷,绕至蓝田西南,再从南门入得长安。这上下两路都是边界,并非我等完全控制之境。这小子也可真谓年少英才!”徐荣分析到最后,也不禁为乱尘的机智所折服,不由得也道出誉赞之言。李傕却是阴阴笑道:“那以徐将军之见,那小子会选哪条路呢?”

徐荣也是一笑,也不回答,却是转身面朝南方,反倒是那贾诩出声言道:“若是北路,便是雍、并二州,那小子知道雍、并二州也皆在我们的掌控下,而剩下的便是南路——过了子午谷,便是雍州、凉州、荆州犬牙交错之处,现在时局错综复杂,子午谷一带不但太师屯有重兵,西凉马腾韩遂、荆州刘表甚至连关东联军的势力都渗透集结在那一带,那小子挑在那里,自然是个不错的选择。”

“那好,我这就领兵去追。”张绣不等他说完,便要出帐篷追那乱尘。

“张兄且慢!”李儒却是拦在他身前,“我们的分析虽是有些道理,但毕竟只是猜测。但若急忙走了,岂不南辕北辙?”那樊稠哈哈一笑,却是故意挑衅道: “军师总是太过小心。樊某愿率三千彪军,做个探路先锋,为张济将军报仇。”说话间脸上还好不容易挤出悲伤的样子。那张绣已被贾诩附在身边耳语过一番,暂时压住怒火,冷冷哼了一声,也不再理会他。

那贾诩道:“在下有个笨办法。”他顿了一顿,环视在场众人,想要从诸人脸上看出些什么,这才道:“还请诸位念在同僚之情,即刻传书各家部属,在各自辖地上加设关卡。这咸阳数郡,我已派人在仔细搜索;为防那小子北上,还请李傕、郭汜两位将军多多留意所属的地界;而众人中以徐荣老将军领兵最强,辖区又多在长安南部蓝田一带,望请多多部署人马;至于其余诸位,可否与我二人一道,立刻赶到长安城中布防,尤其是温侯府之外,即便那小子中毒不死,也只能熬到温侯府中找他师哥吕布解毒。”

他这话说的诚诚恳恳,但王方樊稠二人却是冷冷一哼,李儒面带微笑,却是久不做声,李傕郭汜、董璜董越二人又各有心机,也不答话。只有那徐荣开口道:“贾先生太客气了,太师既已吩咐过了,但凡需要帮忙的地方,徐某定不会推辞。”他见众人仍是久久不答,有意息事宁人,将话题挑开:“军师在此安营扎寨,除了是要修养部众,更是在等候什么罢?”

李儒呵呵一笑:“了不起,徐老将军果真不愧为我西凉军中智勇兼备之将。不瞒诸位,在下确实是在等……”忽然间,只听帐外军士疾呼喧哗之声四起,众人正要离座出帐查看个究竟,却见桑布所制的营帐扑棱作响,一只通体纯白的怪鸟闪电般蹿入帐中,呼咧咧的落在李傕肩上。

众人正奇怪间,只听那李傕与那大鸟吹了几声哨子,那白鸟亦是回了数声,只听李傕哈哈大笑道:“找到啦!找到啦!”

李儒脸上亦是起了笑意,道:“这虎头海雕果然是个宝物!”他轻轻抚摸着那大鸟白翅,对着众人道:“那有劳李将军这宝鸟前方带路,咱们这便动身罢!”

子午峪口,是关中秦岭连往长安最后一道险要关卡,自古便有一线天的说法,向来是兵家争夺的要地。那徐荣为武库令,更在此处屯着重兵,他此次前去郿坞觐见董卓,也不忘告诫手下兵士小心戒备,更令他侄子徐鸣统兵,巡校的兵岗更是有增无减。那徐鸣在接到徐荣自咸阳来的飞鸽传书之后,更是尽起帐下兵士,连夜在峪口增设关卡,那子午峪口不足十余里长,却是百丈一哨、三里一卡,但凡经由此谷出关、前往长安去的任何人,都要被层层拦住、细细盘查,才肯放行,路人中但凡有十五岁至三十岁的青年男子,不分高矮胖瘦,全要被徐鸣所属兵士不由分说的拿下,用铁索绑住手脚,投进竹笼中。

此时已是四更时分,但此处兵员众多,那火把连成一片,虽是深夜,却亮如白昼。徐鸣的兵士折腾了一夜,却未见得一个像乱尘模样的少年,私底下都在窃窃私语,说那曹乱尘并不会走此险道,众人白白忙乎了一夜,连那徐鸣也是心里忍不住嘀咕,更是不住的犯困。忽然间,他见来往的行人中,一个低头弓背的中年汉子骑着匹老马正要从这林立的哨卡最后一处通过时,那股波澜不惊的平静让他不自主的警觉起来——若是平常百姓,早已被自己手下这些持刀拿枪的兵士吓的战战兢兢,又哪来这种处事不惊的英雄气概?

徐鸣当即上前拦住那汉子,道:“这位先生暂请留步,请恕徐某无礼,敢问壮士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想那徐荣膝下并无子女,而作为徐荣座下独掌一方的本家子弟,读了几年诗书礼易的徐鸣倒也讲究起来,可若是一言不和,这些谦虚谨慎的美德就不在他的考虑之列了。

那中年汉子缓缓抬起头来,露出一张英气勃发的俊脸来,在场的兵士随徐荣征南战北,自是见识过不少潇洒俊逸之士,但眼下这汉子的脸庞显露出来,众人还是不由得为之一叹,但见他一身雪白的长衫虽是有些老旧,像是穿洗了好几载春秋,但倒也干净,看不出长途跋涉的影子,他跨下骑着一匹老马,虽不高大,但也精壮,徐鸣这等终日在刀剑马场中跌爬滚打的明眼人一看,这马也和这汉子一样,并非凡物。那汉子见徐鸣拦住他去路,倒也不慌张,微微笑道:“启禀军爷,小人自汉中来,得了家父的嘱托,要去长安城拜见家父的义兄。”

徐鸣笑道:“哦,那倒巧了。前日里叔父还说有位故交的公子要前来拜访,这才要小侄来这子午峪口相迎。我看阁下英俊不凡,与叔父所言的故交之子甚是相似,这才前来相邀阁下去府上一叙,如有冒昧之处,还望阁下多多担待。”那汉子拱手道:“军爷肯定是认错了,小人世代躬耕于汉中,家父更是一介布衣,亲友中皆为平民,怎会在长安城中有如此势大的故交?”

“世上多有机巧之事,布衣百姓陡然发达也是说不准的事。”那徐鸣眼睛咕噜一转,又笑道:“叔父功成名就也不过近几年的事。徐某受了叔父严命,为免责罚,还请先生赏脸到府上小住几日,待我家叔父见了,倘若是在下认错了,耽误了先生行程,在下定会以重金赔礼道歉。”那徐鸣说话间手下众军士已经包围上来,将这中年汉子团团围住,那汉子只得苦笑道:“好罢,既然军爷如此盛意,小人只好却之不恭了。”

那徐鸣面上满是得意之色,口上在说“请”字,暗地里却使眼色让手下军士围在那汉子周围,以防那人逃脱。行不数里,到得一个岔路口,那汉子使力一拍马股,便要纵马从军士头顶跃过。

可徐鸣早有防备,见那汉子扬手拍马股之时,便已凌空跃起,双手成爪、从高空中扑向那汉子的后背,岂知那汉子只是微微一笑,也不回身,在马背上懒散散的伸出一只左手来,抵挡凌空来袭的徐鸣。徐鸣功夫果然了得,身形如鹰似鹞,人在半空中双爪却连环攻出一十一手擒拿爪法连连抓向那汉子后心,那汉子叹了一口气,向后伸出的那只左手却不再动作,被徐鸣一下子攀上,可就在徐鸣自认为双手利爪已经牢牢抓实之时,那汉子却扭过头来冲他一笑:“军爷可曾抓牢了?”

徐鸣冷笑道:“那是当然。”

那汉子“哦”了一声,徐鸣只觉那牢牢掣在自己双爪中的那只手臂略略一晃,随即便滑了出去,与此同时,汉子一催胯下老马,那老马当即发力向前飞驰,徐鸣非但未曾讨到那汉子的半分便宜,反倒被这冲势一带,一时拿捏不稳平衡,狠狠摔了一跤。

徐鸣正在懊恼间,那汉子却把马停了下来,从面上揭下胡须,露出一张少年俊脸来,此人不是乱尘又是何人?只见那乱尘远远的冲他笑道:“不可强求之物,如掌中抓沙,军爷又何必自寻烦恼?”说完便策马扬长而去。看着乱尘纵马远去,徐鸣心知只要乱尘出了山界,一路北上,便是平原大路,可谓再无阻拦,到时若再想追他,也是难于登天,是时叔父徐荣定要怪罪,他越想越是气甚,只好将气撒在手下军士身上,扬手就是一马鞭,抽得身旁一名小校皮开肉绽,众军士见徐鸣泄愤于人,自是拍马急追乱尘,哪敢留在徐鸣身边?

众人追了一阵,已遥遥见到乱尘在前方疾驰,徐鸣当即下令道:“放箭!”话音刚落,一众马弓手已然将箭弦拉得咻咻暴响,乱箭密匝如网,直将乱尘连人带马全然笼住。眼看身后乱箭如雨,乱尘还是不肯转过身来,犹然只是左手斜斜向后探出,紧咬在他身后的徐鸣等人只见一片雪白的衣袂翻飞,正出神间,这才知道那乱箭尽被乱尘只手接住。徐鸣哪里甘心,一挥手,众手下又是张弩拉弓,目标却不是乱尘,而是直射马腿。

乱尘骑在马背上,虽是一直没有回头,却能听风辨物,知道这次徐鸣射的是跨下那匹老马,而以当前的速度,老马明显是躲不过,乱尘微微叹气道:“杀生大忌,不过只是一己之私。也罢,也罢,我这就遂了你们心愿。”正说着,他人已从马背上跃起,双臂一张,那宽大的长衫也是凭风飞舞,徐鸣心中不由暗暗大喜——乱尘分明是在自寻死路,他竟然以血肉之身抵挡这飞纵而来的利箭,而动机只是为救胯下的一匹老马!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即逝,因为在这电光火石间,他已看见那凭风飞舞的长衫后伸出两双手来,转眼间便把那些利箭扫飞,利箭尚未着地,乱尘已如鬼魅般往前飘去。徐鸣等人虽是惊叹乱尘的武功身法,但也加紧了马上的速度,一路追击,山路越渐行渐陡,马匹更加吃力,徐鸣带着手下弃马而追,只见山势险峻陡峭,而乱尘轻功可谓登天之界,徐鸣等人虽是熟悉地形,却仍然还是瞧见那团白色身影在远方上下左右闪烁,终是消失不见。

徐鸣心中正急躁间,忽听身后有人大呼:“公子小心!”他猛一抬头,只见有一碧绿之物往自己眉心疾速射来,此时距他额头已不足毫厘,徐鸣自忖以他的武功断然是躲不过,心里一凉,也不再无谓避让,索性闭目等死。

可那碧绿之物并没有像众人想象中那样贯穿徐鸣头颅而过,只是贴在徐鸣眉心上停了下来,徐鸣睁眼一看,却发现那碧绿的“暗器”不过是一片普通的树叶,众人先是吁了一口长气,随后又是紧张起来——

天下间能在百丈远处以暗器杀人者,不逾一百之数;而能摘叶飞针者,却是闻所未闻,更何况乱尘其意并不在取人性命,树叶恰恰飞到徐鸣眉间时停下,单是这其中要考虑他与徐鸣二人各自行进的角度、速度以及树叶飞速所取的路线、力量皆是事先算好,这怎能不让人可怕!

徐鸣惊恐之后便是怀疑猜测,乱尘的武功远远凌于众人之上,取他们的首级也不过是囊中取物之事,若是换了自己,最方便的莫过于将敌人屠戮殆尽,乱尘缘何不杀自己?

“少爷,您看,这树叶上面有字!”徐鸣还未回过神来,又听有属下嚷了起来。他一把夺过树叶,正好瞥见那树叶上乱尘以指甲画出的字痕,却是“放生”二字,他也顾不得揣测这二字的含义,招来一个传令兵吩咐道:“你速速飞鸽禀报老爷,就说乱尘那小子已逃到子午峪口了,请老爷快来。”

待徐荣、李儒、李傕等人带着众手下赶来,已近辰时,那徐鸣正要向众人一一问候请安,却听徐荣道:“鸣儿,此事情急,你不必多礼,且将事情经过速速禀来。”那徐鸣当下便把乱尘逃脱之事略略说了,听到乱尘摘叶留字一节,众人均是心中生疑——那乱尘不是中了太师的断胆剧毒么?怎的非但没死,反而武功也恢复了?反倒是李儒埋首不语,转身向李傕使个眼色。那李傕当即会意,自徐鸣手中讨得了乱尘刻字的树叶,放在那只虎头海雕前,那虎头海雕一会便闻出了乱尘的气味,长鸣了两声,长翅一展,已如电般往山上飞去。

众人皆知这虎头海雕嗅觉灵敏,此时飞身上山,定是循着气味去追那乱尘,那张绣报仇心切,不待李儒发令,已是一马当先,驰上山道。众人也领了兵马跟在身后。不一时,已听那虎头海雕不住的发声短鸣,李傕颇为得意的道:“我这雕儿果真不赖。这已查知那小子行踪,此时正在他头顶盘旋,我等速速擒了他,好向太师复命……”

他话未说完,突听“啪”的一声轻响,接着那虎头海雕只是浅浅鸣了一声,便从高空摔落下来,李傕心疼爱鸟,急忙飞身去接,却见那海雕卡在一个枝丫间,身上也没什么血迹。他也顾不得其余人去追乱尘,只是自顾自的细细查看爱鸟,却见那海雕周身无伤,想来应是被乱尘以凌空掌力遥遥拍中穴道,当场失了力气,这才从高空坠落。

但听众兵士吆喝之声乍起,一团白影蓦地自众人眼前飘过,张绣、贾诩、徐荣三人在队伍最前,皆从马背上飞跃而出,迎面而来一股老酒的洌香,那徐荣久经战阵,不免也是心怀一凛——这是什么样的豪壮少年,于千万大军的追杀下还能如此坐怀不乱、纵情饮酒偷闲?放眼天下,又有谁人有此英胆!

那张绣不容白影飞逝,长剑怒挥而出,贾诩亦是持剑从旁助攻,而徐荣、李傕、董璜等众人也已赶至,一时间十几把长剑从各处方为刺向那团白影,务求将乱尘一击毙命。其时艳阳高挂,但见剑光闪烁,众人长剑与那白影甫一相接,便叮叮作响,那响声甚速,直连成一片。众人更觉一股雄浑无比的内力反激,犹如被电击一般,说不出来的难受,连手中长剑都拿捏不住,铮铮铮铮的落了一地。

等众人缓过神来,那团白影早已在身前十丈之外,张绣狂怒下,急令众人放箭。弓箭手知他盛怒,哪敢怠慢?此时相比先前徐鸣放箭阻拦乱尘,弓箭手有十倍之余,但见弓箭如狂风暴雨,黑压压繁密如墙,直往那团白影逼去,如此箭墙之下,纵你武功卓绝,也是在劫难逃。可眼前发生的一切,不但让众人目瞪口呆,更是心生无边的恐惧。只见乱尘一手执酒,一手别在长衫身后,阳光亮丽如金粉,细细洒在他身上,山风微拂,引得他衣袂飘飘,乱尘便似仙人凭风御行一般,在众目睽睽之下凌空而行,那箭雨速度虽快,又怎及他御风之速?

李儒、樊稠等人虽早已见识过乱尘超凡入圣的武功,到此时仍是既惊又怕,这短短数日之内,乱尘武功怎能一再突飞猛进,到此时已非俗世中人一般?而那些军士更是呆呆望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心中的惊惧之情无以言表,各个均想——这难道就是武之极限所能达到的境界么?纵是战神吕布,也不能神勇至斯罢?

“他奶奶的,快追!快追!”那张绣不肯罢休,不住厉喝道:“贼子功力再深,也会有用尽的时候,我们这么多人,还怕他不成!还不快给老子去追!”

他虽大声斥骂,但诸多军士却无一人敢动,张绣更是气急败坏,独自一人飞身去追乱尘。贾诩心知张绣已失了理智,轻轻叹了一声,也是持剑追了上前。他二人只追了不到半里,突听前方山谷中有人发声大笑,其后便听乱尘叹声道:“既是如此,那我便不逃了罢。”

这一声叹息并不如何朗朗巨响,但却如一把锤子般重重敲击在众人心里,那张绣与张济受了这叹息惊扰,恍惚间竟然脚下无力,落下地来。而李儒等人却是心中大喜,因为他已从方才的笑声中听出,强援到了!当即招呼手下重整军势,围了上前。

但听方才发笑那人大声道:“乱尘,你犯上忤逆、冒犯了太师威严,纵然是我师弟,做大师哥的也得大义灭亲,对你不住了!”这人说话自有威仪态势,众人只听得树叶沙沙作响,显然是他在飞身跳跃时仍能气定神闲的言语说话,加上他自称为乱尘大师兄,如此武功高绝之人不是吕布还能是谁?

乱尘正要开口答话,却听“叮铃叮铃……”声响,一阵细碎的铃声自远及近缓缓传来,李儒听到这铃声,面上笑意更甚——嘿嘿,吕布来了,连这厮也来了!乱尘却是一脸惑色,眼见李儒听到这铃声后立在远处得意的发笑,猜知此人来路不小。但他处事不惊,反是从怀间掏出一壶酒来,小酌了半口,这才抬眼去看这来者到底是何方神圣。

此时虽已到农历初春之时,但长安地处西北,天气尚还甚寒,农户自然不曾下地春耕,倒是个闲暇钓鱼的好时机,而一路叮铃叮铃晃来的那女子便如那闲暇钓鱼的渔夫一样,骑在一头毛驴上悠悠闲闲的行了过来。那女子面上垂了一幅黑纱,只露了两只眼睛在外面,滴溜溜的乱转。看那女子的衣着打扮,看似平淡无奇,与附近村庄里的农妇并无多大区别,但在场之人眼明的不少,若是普通农妇,见到这荷剑带甲的兵士早就吓得远远的,又怎会全然不惧的来闯这趟浑水?而且,物到极致便是无奇——她身上穿的可是进贡皇室宗亲的水芸川锦,即使是大臣人家的小姐,胆敢穿在身上便是谋逆之罪。这女子骑着一头硕大的毛驴,毛驴两侧挂着湿漉漉的渔杆、木桶,颠呀颠的行到乱尘面前。

只听她嬉嬉笑道:“公子非但生的一表人才,更是好雅致,这么多兵哥哥环伺左右,居然还能喝下这六十年的女儿红,啧啧啧,了不得,了不得。”

乱尘微微一怔,不知其用意,却也微笑道:“人生在世,把酒言欢,但凭快意,还需时辰机巧不成?”

那女子咯咯发笑,笑声甚甜,直如银铃一般,道:“公子年纪轻轻,却这般的油嘴滑舌。既然公子有此闲情雅致,小女面皮厚些,且问公子讨些美酒,以慰这一场人生快意,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乱尘淡然一笑,也不多言,将手中酒壶扔至这少女怀中,做了一个请的动作。那少女因是黑纱蒙着,瞧不清楚她脸,将柳眉微微上扬,自袖间露出一段雪白似藕的手臂来,接住那酒壶,也不掀开蒙住口唇的黑纱,仰头便灌,浑不似一个妙龄少女,却是好酒贪杯的市井登徒一般。但这少女举手投足间却自有一股柔袅之仪,加之身姿颇为婀娜,喝酒之时在驴鞍上微微地一颠一颠,更颠出一种说不出来的美妙感来。

那少女连喝了数口,这才将酒壶拿下,大赞道:“好酒!公子请!”乱尘接过她回掷来的酒壶,一言不发,小酌了一口,又将酒壶掷到少女怀中。

他二人便这般旁若无人的喝酒,吕布张辽高顺一行三人也自前方树林中现出身影,立在乱尘身后。这一刻,成千上百的人都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们二人,因为他们在害怕,在恐惧。乱尘的平静自若,浑不似身处重重包围之中;正因为乱尘超越世俗武道极限的神功,让他化不可能为可能,无数次从必败的境地中全身而退,这已非凡人之力的能耐怎能不使他们害怕和恐惧?

“曹乱尘,你武功绝高,我再练一百年,也是打不过你。”第一个出声的果然是张绣,他对乱尘一直怀恨在心,但这些时日来的乱尘的言行举止处处显露君子之风,倒在他心底不自主的生出钦佩之意,可他一想到叔父待己如子、这杀父之仇怎能不报?他扬起手中长剑,眼中的茫然逐渐被怨毒代替,只听他一字一顿的道:“但你戗杀我叔父,此等深仇大恨,我怎能与你干消?”

乱尘轻轻地叹了一声,似是欲言又止。张绣与贾诩二人对视良久,均是明晓对方赴死之意,互自点了点头,长剑齐扬,如飞蛾扑火般攻向乱尘。虽说他二人均是使剑的好手,攻敌之时也是配合默契、剑势急促,但这等剑法应对世俗高手尚还不错,可面对乱尘这种使剑的大行家、大高手来讲,只不过垂髫小儿玩弄树枝一般。众人皆以为他二人持剑攻不出半招便要被乱尘轻易拆解,怎知乱尘却如木人一般立在原地,任凭张绣贾诩二人攻到身前。眼看二人长剑便要将乱尘贯胸而过,乱尘仍是一动不动。

此情此境,非但李儒等人想不通,连身在战局中的张绣贾诩也是无法理解,但机会难得、现在乱尘缚手就死,如此天赐良机、他二人怎肯容他轻易流逝?只听张绣发一声大喝,再不使什么剑招剑法,只是在剑上灌满内力,狠狠刺向乱尘胸口。

眼看乱尘即将血溅当场,那少女眸中隐有亮色一闪而过,果然一直隐忍不发的吕布出言喊道:“张将军剑下留人!”须知吕布武功卓绝,当下话语方才出口、身形已是先动,张绣贾诩二人只见一团金光簇闪而来,旋即一股霸悍之力袭上手腕,他二人又如何能与吕布相抗?待回过神来,二人已被吕布逼退三步,手中更是空空如也。吕布见张绣面上青筋毕露,忙拱手道:“将军息怒,吕某此举乃是情势所逼,刚才得罪之处,还望将军见怪。”

张绣冷冷哼了一声,道:“情势所逼?这小子是你师弟,你成心包庇于他,是与不是?”吕布脸色更是谦卑,忙道:“张将军可是大大误会了!”他双手捧剑走上前来,欲将宝剑还给张绣贾诩二人,张绣却不接剑,只是不住冷笑道:“不知吕侯爷有何见教?”吕布叹气道:“正因此子与吕某同门,吕某不能容忍师门出了这么个忤逆太师的贼子,这才贸然出手阻了将军好事。”他顿了一顿,又道:“况且张将军以及在场诸位无一不是当世英豪,若不是念及太师惜才爱才之心,早已将这小贼斩于剑下。吕某不敢狂妄自大,正因方才张、贾二位将军剑上留有余力,加之吕布出手偷袭,这才能勉幸得手,如非不然,吕某又怎能借了两位将军的宝剑?”

吕布这一番话娓娓讲来,端的是模样谦卑、语气诚恳,非但将张绣捧了又捧,给了下台的说辞,又将李儒等人与乱尘对敌的多次失利也找了堂而皇之的借口,在场诸人惊讶他方才所显露的武功之余,不禁也由衷佩服他处事临变的心机与才辩无双的口才。

李儒老谋深算,眼见吕布出手将这摊子烂事揽下,自己好从旁观望事态,自然心中偷乐。其余董璜、徐荣诸人见为首的李儒都不做表态,也乐得不做那出头的鸟儿,皆是默默不语。可那少女却嘻嘻发笑起来,吕布并不识得此人,但从第一眼见到此女时,便觉她处处露着一股妖诡之气,此时更独独于众人面前出声嬉笑,这样一个妙龄少女竟敢这般有恃无恐,若不是有绝技傍身便是早就布下阴谋诡计。若是前者,放眼这天下,除了左慈、普净两位师尊外,也就乱尘、赵云二人勉力可与自己一战,这少女武艺再高,他吕布也不会放在眼里,她若是贸然在自己面前出手,只会是自取其辱;可若是后者,这等旁若无人的猖狂必有事先周详完整的计划,他吕布就不得不防。他应变极快,对那少女拱手道:“姑娘这般发笑,想必是吕某言语中说错了话,吕某愚讷,还望姑娘指教。”

吕布这语气说的极为谦卑,孰料那少女笑的更欢:“嘻嘻,你口说指教,脸色之上却毫无指教之意,本姑娘纵是想指教个一两句,也开不了口了。”“你!”这少女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在天下无双的温侯吕布面前如此放肆,众人一片哗然,连侍立在吕布身后的高顺也按捺不住出言相喝。吕布却是将右手轻轻一挥,高顺虽是成名已久的英豪,但他素来畏敬吕布,见吕布对自己挥手示意,便默然不语退回原位。

但见吕布对那蒙纱少女俯身一拜,这才微笑道:“姑娘,我这位高兄弟性子粗犷急促,但也是条铁骨铮铮、真诚待人的好汉子,方才多有得罪之处,吕某代他向姑娘陪个不是。”他言语声音并不甚大,但连数里外的兵士都听得清清楚楚,显然是以精纯内力灌注其中,只听吕布的话语只是稍微顿了顿,道:“姑娘方才要指教在下,吕某愿洗耳恭听。”其间众人只见那少女面纱内的嘴唇息合不止,却完全听不到她又说了些什么,观她飞扬跋扈的神色,想来也是些巧言啰嗦的废话,直到吕布话语说完,少女的声音这才从他压制下传到众人耳中。只听那少女道:“……温侯口中说是向张、贾二位将军借剑,怎得和我这个不相干的小姑娘纠缠这么许久,难不成是拖延时间,要逞口舌之利,来保你这个同门小师弟不成?”

吕布心中咯噔一怔,这少女年纪轻轻,居然心肠这般的歹毒,莫不是她预前算好的罢?他眼角余光偷扫李儒,只见那李儒离少女足有十丈之远,嘴唇紧闭。而这少女全是临场应变方有的言语,那李儒再厉害,也不能事事机先、料定安排。更何况以李儒的内力,断然不能做到如此距离的私言传音,而他面上也是微有讶色,显然并不是这幕后主使。观这少女仪态姿势,必是出自权贵重臣之家,可当下长安朝室诸人他吕布早已将底细打量得一清二楚,这少女必定不是朝室中人,可如若不是,又怎会如此的嚣张?

吕布向来处事果断,此时心中反到失了主张。但眼前形势已容不得他多做迟疑,他心中只是稍作盘算,便出言相喝乱尘:“贼子还不纳首受死?!”众人只觉他身子微微一晃,手中双剑即似飞燕双展般劈出,紧接着身随剑势,不过瞬息之间,已对着乱尘周身各处要窍大穴连刺了六十四剑。吕布精于武学诸道,于拳法、掌法、腿法、剑法、刀法、暗器无一不通、无一不精,这一下出手迅疾霸悍,如电闪、似雷轰,他本是身穿金甲,此时剑招之快在众人眼里只剩一团耀眼金光,双手剑势更幻作了两道白虹,在场的许多军士早已听闻吕布无双武技、但并未见过吕布出手展露过武功,此时见他金甲银剑狂舞,直若天罡下凡,对他的敬畏之心难以言表,更有甚者看的神昏目眩,一时腿软,竟跤倒于地。

吕布知道李儒等人从旁观望,眼前形势容不得他从中作假,只能希盼乱尘与自己酣战时以轻功身法愈战愈远,待乱尘走脱后自己再自戕了数道剑伤,是时董卓就算问罪,也以剑法武功不及相作推脱。况且乱尘武功进展一日千里,虎牢关前与自己相斗也是千招才分胜败,他精于剑法,无状六剑更是天下绝唱,故而吕布才一出手便是全力施为,为的便是要逼乱尘使尽无状六剑的诸多玄奥精妙剑法,好在李儒等人面前做足了把戏。

孰料半天不曾开口的乱尘只是微微一怔,接着便是一声长叹,似是满怀心事。乱尘越是如此木讷、吕布心中越是焦急不解,心想:“小师弟,张绣、贾诩二人武艺低微,剑法在你面前全是破绽,你自可置之不理。可现在我倾尽全力相攻,你理当全力施展无状六剑才是,怎能如此儿戏托大?”他心中焦急,剑法却不散乱,双剑电光火石间已刺至乱尘志堂、丹田两处大穴。乱尘这才悠悠出手,招式更是缓慢悠闲,左手上揽、右手斜挑,却是行的是以柔克刚、以力卸力之法。

乱尘面对自己双剑疾攻、居然不当场拔剑拆解,更是要以空手相迎,这份目中无人的托大纵是吕布涵养再好、存心相助也难免有气,心想:“师弟啊师弟,你素日里沉稳睿智,怎到了这节骨眼上仍由着性子胡闹,看不穿师哥的良苦用心呢!”他眼见乱尘手势不减,欲攀缠上自己的双剑剑刃,寻思道:“师弟一向心思细腻,按理不会如此愚讷,眼下要空手拆解白刃,难不成师弟又领悟了一桩高深武技?”想到此节,他心中反是一乐:“既是师弟武技又长,那大师哥便倒要试试你这桩神技的成色了!”

他心意已定,长剑去势便丝毫不减不变。便在此时,乱尘双手已攀上剑刃,吕布方要变招,便觉一股极柔和、极浑厚的力道经由剑身传至双手,直震得他双手虎口微微一暖,长剑非但没能将乱尘阖开,反而被乱尘游走的双手牢牢粘住。乱尘这一手大出众人意料之外,而身在战局之中的吕布更是惊诧不已——不谈乱尘这一手看似平淡无奇实则精妙无比的绵柔招式,就是适才冲击自己虎口的这番内力,初时若有若无、绵如丝絮,然则一旦与自己霸道的内力交锋,便化为一股股极柔极韧的细流,如蚁蛀长堤一般无孔不入的将自己内力化解,到后来更是化为乱尘所用、席卷在一处,铺天盖地的反攻而来。这等内力怎能是人力可语?乱尘再是天纵奇才,在招式上突飞猛进,但总不能于内力修为上有如此境界罢?

吕布惊诧之下,反生出怀疑,直以为方才是自己错觉,旋即弃剑出掌,双掌如开山大斧一般,猛削猛砍,将刚猛的招数发挥到极致。岂知乱尘只是微微一笑,双手一错一收,吕布也不知乱尘如何行招引领,自己双掌便已被乱尘引在一处,紧接着双掌与乱尘左掌相交,又是一股极柔极韧的内力攻来,只听蓬的一声巨响,震得众人耳鼓轰鸣,而吕布竟生生被乱尘生生反震,后背撞上一颗苍天巨树,这才停住身形,那大树经他猛然一撞,枝叶簌簌下落,待枝叶落定,众人这才看清,吕布距离乱尘足足有了数十步之遥。吕布目中更是现出不可置信的眼神,方才那一下对掌,乱尘只不过出了一只左掌,非但受了自己双掌间的全数内力,更将自己逼退。自己独步天下已久,怎能受此大败?他正要提气再战,却觉双臂酥麻,周身乏力,连胸口都是隐隐作痛。

吕布惊怒之下,拿眼往乱尘仔细瞧去,只见他气定神闲的立在原地,眼神中光华不铄,只是萤色流转,显然内力修为已至返璞归真、朴实无华的境界,这等修为境界,也就左慈、普净两位师尊方能如此,纵是那天下五奇,恐怕也难臻此位。上述几位,都是隐世不出的世外真人,至于俗世天下,自己都难以做到,乱尘短短数日,怎会有如此神功?难道乱尘的天资真能超越世俗,以肉身达神人之界?会不会是他人假扮乱尘?是了,早前听到消息,说堳坞救走乱尘的是一名黑衣鬼脸人,此人武功绝高,于千军万马之中突围而出,这少女会不会是她?可如若是她,那在咸阳现身,打得李儒等人心惊胆战的绝世高手又是何人?就算有人假扮乱尘,又会是谁呢?吕布在这刹那间,他心中已转过无数个疑问。但方才出手,乱尘内力虽是沛然而至,但一出疾收,全无半分恶意,他向来生性豁达,与此高手对决失利,反而激发出继续追求武学巅峰的豪迈之情,于是哈哈一笑,道:“师弟,好内力!好武功!师哥今日如何也打你不过。待师哥回去勤加钻研,了悟武学巅峰之道后,再来向你讨教!”

吕布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片哗然——天下无双的吕布只斗了不出三招,居然就已开口向他人认输?!乱尘武功真能如此之高么?李儒、张绣等人见过吕布与乱尘数次酣战,都是稳操胜券,此时却轻易认输,均猜想是吕布成心包庇,但李傕等人素来对于吕布有着一种说不出来的畏惧,不敢当面顶撞了他,只能将不满之色溢于神表,张绣更是脸色气的煞白。倒是那蒙面少女哈哈大笑道:“久闻温侯吕布天下无双、世间无敌,原以为也是个顶天盖地的大人物,怎得一动起手来便失了兵刃,更是三拳两腿后就开口讨饶,浑如个病猫似得。依我看哪,怕是温侯当在座的各位都是瞎子,存心演戏呢!”

张辽、高顺二人久侍吕布左右,明悉吕布素来坦坦荡荡,为救乱尘纵是要诈败也不可能如此脆败、速败,二人正满腹疑团、难以索解之时,陡然听到这少女仍在恶语奚落,不由怒气攻心,直想上前将那少女好好教训一番,但碍于吕布先前的严令,二人只能脸色铁青、目光怒视那少女。那少女却浑然不惧,仍是嬉笑道:“温侯方才巧言善辩,现在怎得不言语了?莫非真被小女子说中了痛处?”

那少女面带得意之色,一心想要吕布下不了台,吕布怎会不知,他心暗想:“这少女当着这数千人的面言语挤兑于我,为的就是将我激怒,要将事态恶化,我可不能上了她的当。众人因我速败于乱尘,均以为我存心演戏,但我身处战局之中,明明确确是不能与敌,我纵是开口解释,这口说无凭,又有那少女言语挑唆,众人如何肯信?”

吕布正沉吟不决间,右手不自觉的按在背后老树树干上,孰料原该坚硬如铁的树干却触之即碎,手掌如按在嫩豆腐上般凹了下去,他心中起疑,转过身来一看,大惊之后反而喜上眉梢,只见他指着这颗苍天大树,环视众人道:“吕某有没有作假,诸位上前一看便知。”众人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观其神色甚为诚恳,显然那那棵苍天大树有些文章,待诸人走近一看,心中更是疑惑,但见树干之上足足陷了一个数寸有深的掌印,须知老树年岁越长,躯干越是坚固,丝毫不输金铁,吕布在这躯干上按下如此之深的掌印,显然不是想要炫耀武技,而是另有文章。

那少女显然也是颇为吃惊,道:“看来小女子倒有些误会温侯了,这穿金凿铁的雄厚掌力确实不枉一方高手的威名,可温侯方才诈败于曹公子,‘天下无双’四字形容阁下武功怕是不成,形容脸皮之厚倒还可以。”

这少女越是步步紧逼,吕布越不动怒,反而笑了起来,道:“文远,借你的宝刀一用。”张辽听他吩咐,虽是不明其意,但当即便走上前来,双手恭恭敬敬呈上自己的黄龙钩镰刀,孰料吕布并不接手,缓缓摇头道:“你这宝刀重有七十余斤,以我当前之力,提拿都是不成,何谈挥舞使用?”他这话一出,张辽本是不信,但他细观吕布眼神中一闪而过的悲伤自嘲之色,便知吕布所言非虚。又听吕布道:“你将此刀借给这位小姐,让她将这大树劈开,我吕布做的什么把戏,诸位一看便知。”

众人越听越奇,连李儒、张绣都开始思忖吕布并非是作假,须知吕布素来心高气傲,从不肯示弱于人,即使是他有心相助乱尘逃亡,也不至于要如此的作践自己。他们正各自思索间,忽听众均是齐声惊呼,不由抬头一看,也是那大惊失色——那颗苍天巨树已被利刃从中锯开,显出足有三人合抱的横断面来,但见那断面上的年轮脉络已然紊乱无序,显然是被外界巨力将经纹脉络尽数震得粉碎。而这等惊天神力,众军士何曾见过?个个都是张大了嘴合不拢来。就连武艺高超的张辽、高顺二人也是不由得惊奇不已。众人大惊之后这才恍然醒悟,难怪方才吕布手掌能在树干上陷下数寸掌印,原来他已然明白此树已被乱尘反震之力震得酥碎,这才要那蒙面少女劈开树干,向当场诸人现上事实。

众人沉吟不语间,吕布心中却是另有所思:“这少女到底什么来路,张兄弟的这把黄龙钩镰刀乃精铁所成,重有七十三斤,纵是健壮的军士持在手里也颇为吃力,若想挥洒如意、运用自如,非得有十数年的内力驱使才行。我方才要这少女接刀,原本是要试试她的成色底细,没想到这少女果真能挥舞此刀,出刀之法更是干净利落,颇有大家风范。她武艺虽是不如张辽、高顺两位兄弟,但相比张绣等人却也不输,没想到此女年纪不逾二十,竟已有这般能耐!”

诸人正各有所思时,又听少女开口道:“诸位都是成名已久的江湖好手,今日见了曹公子与吕温侯联手做的这一场好戏,怎得怕了不成?”事到此时,这少女已是明言挑唆。乱尘满脸惑色,问道:“姑娘,我与你素不相识,究竟有何仇何怨,非要置我于死地不可?”

那少女嘿嘿一笑,从驴身上跳下,行到乱尘身前,道:“谁说你不认识我?”说话间,她已将脸上黑纱取下,露出一张异于中原汉人的秀脸来,她脸如白玉洁雪,柳眉樱唇,娇柔婉转,自由一种说不出来的秀丽,可偏偏这张秀脸上,却颇为成熟老练,更是多有不合常理的暴戾之气。只听那少女道:“曹公子,你还识不识我?”

吕布原以为此女与乱尘素有仇怨,这才要处处相逼,此时见她足是一名佳妙丽人,双眸又紧紧盯着乱尘,心中豁然贯通,不禁心想:“师弟英俊不凡,这小妮子怕是数年前就动了春心,但乱尘一直情系师妹貂蝉,故而这少女因爱生恨,存心刁难于他……嘿嘿,我原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既是这儿女情长的小小罅隙,师弟此番反倒有了生机。”

孰料乱尘却是无动于衷,隔了半响才悠悠开口道:“我不认识你……”吕布大惊之下,见乱尘语气一顿,原以为他话中仍有转机,却见乱尘嘴唇翕张几下,便已欲言又止。那少女又道:“你果真不认识?”乱尘答道:“不认识。”“好,很好……”

他二人这般口舌似极了情侣吵架,吕布心中止不住发笑,正要上前劝解,却见一片白花花的物事自那女子怀中撒向乱尘,将乱尘浇了个浑身湿透,接着鼻中便闻到浓烈的酒香,原来那少女气急下竟将手中的剩酒全然浇在乱尘身上。在场诸人无不心想,这少女年纪不大,脾气倒是不小。

乱尘武功虽高,但全然没有想到这少女会这般泼皮,被那酒水自上至下淋了个湿透,眼睛被那烈酒所激,睁都睁不开,不免有气,正要擦去脸上酒水,开口责问,却突觉浑身发烫,如针炙一般锥心疼痛,当场更有青绿的火光从被酒水浇湿的地方蔓延他全身,只是刹那功夫,乱尘已被熊熊大火包围,成了一个火人。

又听那少女喝道:“灭寂,天赐良机,更待何时?!”只见那少女原先乘骑的青驴突然跃起,驴皮下更是现出一个弓腰驼背的老和尚来,那老和尚在怀中摸出一把模样古怪的兵刃,迎着乱尘胸口便是挥手一刀,他这一刀与中原刀法大相迥异,只见刀锋曲曲折折,划过一道奇异的亮弧,刀锋攻及方位却变至乱尘脖颈之间。

乱尘武功绝高,纵然一时不查,身受烈火灼蚀,本该就地打滚,卷灭了身上的烈火,此时这名唤灭寂的老僧持刀偷袭,他自可身形后跃,但他却像手脚绵软无力一般,竟是一动不动。

这桩变故来的甚快,连吕布都始料不及,就算他肯扯破脸皮当着众人面前徇私、一心要保乱尘性命,但方才与乱尘相战,内力一时半会无法凝聚,此时无论如何也无力替乱尘挡住那凶狠一刀了,只得狂呼道:“张辽,高顺!快出手!”可张辽高顺二人相距乱尘甚远,怎及这灭寂老僧咫尺挥刀之速?

在众人惊呼之间,乱尘的身子仍矗立在原地,只是,那矗立的傲骨上已没了头颅。那团妖异的绿色大火将乱尘残躯烧的哔啵作响,不多时,那火团的绿色光芒渐渐暗淡下来,空留了一地漆黑的骨骸。


第二十七回    荥阳兵败处,落日风紧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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