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妖丨雪国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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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大殿华美非常,雕梁画栋、仆役云集。妖后侧卧在一堆锦绣之中,细细打量着已经在殿中跪伏了三日的女子。她的声音从容不迫,但却自有一股魅惑流淌其中,“竹妖是没有心的。”

        是的,青青翠竹,直立中空,因其剔透不染尘俗,所以极易化形成妖。但是也因其中空,故竹化妖,是没有心的。千年以降,竹妖一脉在湘江繁衍生息,一向是妖族皇族最佳的侍卫来源。

        “湘主意已定,还望妖后成全。”空寂千载,湘大多数时间里连人形都懒于维持。只是那一日,她如同一潭死水般的妖生被一对浑身浴血、跌撞而来的男女打破了。湘第一次发现,原来人的眼中可以变幻如此之多的色彩,如若眼神有光,她觉得那对男女已然焚尽在对方眼底。

          还未及湘深刻的感受这种热切,五名妖族暗侍便寻迹而至。她静静的看着五名同族沉默的分立四周,心中有太多疑惑,这两人究竟犯了何种过错,值得五名暗侍出动。

          那名女子凄凄切切的将手抚上男子的侧脸,“终归是我对不住你,当年诺下要与你厮守此生,可是却连一儿半女都不能为你诞下。”

          男子早已泪如雨下,“为何不说与我知晓,我是想有个孩子。但也只是想与你再多些牵绊,若知你非人,我又如何会日日询问。”

        女子缓缓摇头,“为时已晚,做下的事总归是做下了。”她艰难的撑起身子,对着五名暗侍跪下,“怨离不愿狡辩,私离属地,取人阳魂皆是我一人所为,我夫并不知情。望各位怜悯我夫平生多行善事,饶他一命。”

        回应她的只是一片沉默,她无奈苦笑,“看我,竹妖无心,我又在苦求什么。”刀剑铮然,女子长袖漫卷艰难的抵挡。奈何身受重创,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便左支右拙,血染长裳。她突然一声尖利的长吟,妖力轰然爆发,震退了四周暗侍。回转身子,双手捧住男子脸颊。女子急急交托,“此生遇着你,我不曾后悔,只是往后时日我不能再陪着你了,你要好好的,方不负我一番苦心。”

        双手成爪,女子竟生生剜出了自己的心脏,血光漫天,男子身僵如木,在一片血色中渐渐淡去了身形。五名暗侍见此,稍立片刻,待其中一人上前确认女子已然身死魂消,便一一向湘行礼后悄然退去。

        竹叶簌簌而落,湘一身青衣化为人形。她静静的看着脚边的那只白鹿,看着她空洞的胸口,一缕缕心血缓缓淌出,慢慢的浸到自己本体所在的竹根深处。她觉得自己心中,仿佛多出了些什么。

02

      “天道循环,一饮一啄皆有定数,你可知你这样分属逆天改命?”妖后微微眯起了眼睛,这个固执的竹妖终于吸引了她的注意。无心之妖居然萌生了想要感受这个世界的想法?有趣!妖后的手指拢在宽袍大袖中掐算了片刻,嘴角扬起了一丝了然的笑意,“原来如此,没想到心头炽血对于竹妖还有如此作用。”

        妖后俯身望向殿中依旧跪伏着的女子,“你想求一方灵药感悟世间,这个我做不到。不过,若你能尽饮九人心中最是炽热的时候的那一捧鲜血,兴许能得偿所愿。”

        “九人心血么?”湘轻声复述着,略微有些茫然。但是终归是妖,本性中仍旧是有那么几分随性而为的意思。她恭敬拜别了妖后,半鞠着身子退出了大殿。

          掐诀驾起青云,湘漫无目的的飞着。妖族避世多年,偶有恶妖乱世,却都在妖后铁血镇压下很快消散于无形。所以湘虽然开启灵智已有千年,但却仍如同稚子一般清澈透明。血衣女子凄厉的尖鸣以及那血淋淋的心脏一直在她的脑海中挥散不去。她静静的思考着方才退出大殿时妖后令侍女传出的话语,“虽需九人心血,但前些日子那头鹿妖倒是帮了你大忙,你已饮过一次。记住,八人的心血即可。”

03

          自从那日鹿妖的血被自己本体吸收,湘发现自己所思所想越来越多。比如此刻,她就对妖后这种截然不同的态度感到略有些好笑。鹿妖为诞后代取人阳魂被上天入地的追杀,为何到了我这里,却为我出了个杀人的主意?

          冰凉的雪花纷纷扬扬的落了湘一身,渐深的寒气将她从沉思中惊醒。湘环顾四周,苍茫的雪原在夜晚中更加的深邃。一路疾行,她发现自己迷路了。

          风雪如同纱幕一般遮挡着视线,施了个灵目法术后湘终于隐约看到在不远处的雪松下有一团闪烁的火光,她按下云头落在了不远处,略微犹豫了一下便缓缓向前走去。

          干枯的柴火一直在噼啪作响,走到近处湘才发现火堆旁还有一大团毛茸茸的黑毛怪。黑毛怪本来低垂着脑袋似在沉睡,听到鞋底与积雪之间的摩擦声以后缓缓抬起了脑袋,这时湘才发现,原来是个长相很顺眼的男子。当然,若是湘久经尘世,她便知道这个眉色青黑,目如晨星,笑起来还有点邪异的男子该是多么帅气的翩翩公子。

        黑风夜雪,居然还有女子独自赶路,男子明显十分诧异, 他并未站起,只是朝着湘微微点了点头,“在下多有不便姑娘莫怪,只是不知雪夜深寒姑娘为何独自一人?”

        湘自然并不擅长这种交际,所以脸上丝毫表情也无,“我迷路了。”

      “那不知姑娘家住何方,亲人何在?这样的天气,怎的还一人赶路?”显然对于湘的回答很是怀疑,即使面前是一位千娇百媚的大美人,男子还是细细的询问着。

        湘江边上掌管三千里妖域的竹君自然也是有自己的脾气的。尤其是鹿血启灵之后情绪的波动便愈发来的猛烈。湘显然对烦躁这种情绪做不到完美的把控,“我若直接动手,你已是个死人。”

        没想到听了这话男子反而笑出了声,“姑娘莫怪,是在下唐突了。若姑娘不介意,可凑近些与在下同坐,天气太冷,姑娘穿的如此单薄,着了凉可就不好了。”很明显,男子已经把湘看成了和家人失散又脸嫰天真的大家小姐了。

        湘信步走到男子旁边,扯过毛毯缓缓坐下。凑近了她才发现有些奇怪,这个凡人就算穿着三层大氅也不至于臃肿成这样吧。毕竟那么瘦削的脸颊无论如何也联系不到这样的身材上去。男子仿佛看出了湘的疑惑,他朝着湘眨了眨眼,小心的掀起了大氅的一角,一张圆圆的小脸便露了出来。

          小圆脸上一双大眼灵动狡黠,不知何时已经睁了开来。只是声音却是少年特有的公鸭嗓子,“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姐姐好生漂亮,小生苏云鹰,这厢有礼了。”一边说着,苏云鹰麻利的从哥哥怀里钻了出来,小脸透着一抹晕红,“这位是小生的哥哥苏晴鹰。”

        “臭小子!天寒地冻的还不拿衣服掩掩,病都未好全,再加重了怎么办?”苏晴鹰皱着眉将弟弟扯回身边,不由分说的把他裹成了粽子。接着回过头对着湘歉意一笑,“云鹰从小身子就弱,又没有父母管教,性子皮赖了些。姑娘莫要见怪,只是相遇即是有缘,不知姑娘名讳?”

        “湘。”兄弟间的玩闹没来由的让湘心里升起了莫名的情绪,她心念微动,淡淡的妖气散发出来,将漫天风雪轻轻的拨乱开来。来时她便略微感应了一下,这兄弟二人周身并没有半分灵力的波动。

        果然,渐弱的风雪并没有引起二人的察觉。苏云鹰依旧用他那刺耳的公鸭嗓子卖弄自己的才学。苏晴鹰静静的听着,好笑处忍不住拿手揉了揉弟弟脑袋,“以前怎不见你如此用功?”

        湘沉默的坐在一旁,风雪渐弱后升腾而起的篝火散发的热量让她有些不适。她突然抬头看向少年,“你不知道你这副身子已经没有多少日子好活了么?”满意的看着少年一脸愕然的闭上了嘴,她继续陈述着事实,“先天寒虚,血脉不畅,心脉郁结,若照此下去,短则三五月,长不过一年。我可以来参加你的葬礼。”

        可能从未有人这般不加修饰不带安慰的撕开他的伤口,苏云鹰的脸上肉眼可见的变得苍白。可是显然他早已隐约知晓此事,所以虽然整个人闷了下去,却没有什么歇斯底里的表现。

        苏晴鹰则不然,他一边收紧抱住怀中的弟弟一边热切的看向湘,“在下还从未见过单是望了一眼便判出云鹰病症之人,姑娘想必医术超绝,不知可否出手,为云鹰诊治些时日?”说完似乎还担心湘拒绝,他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上面刻着“破云”二字。“在下破云庄庄主,此行本想寻一位隐居苍雪原的老神医雪老。可惜找了多日也不曾得见。云鹰又受了些风寒,实在不能再于雪原上逗留。此番回庄冒昧邀姑娘同行,破云庄虽不是什么江湖名门,但姑娘但有所需,破云上下定然全力相助!”

        破云庄到底是个什么存在湘自然不知,但是本就是漫无目的的晃荡,再加上艺高人胆大,湘思考了片刻便应了下来。

04

        五日以后,三人行至破云山。沿途这些日子,湘也渐渐学会了很多人情世故。单是用法诀扫了一遍,人声鼎沸、鳞次栉比的阁楼便让她知道这个破云山庄绝对是数一数二的江湖名门。

        “湘,赶了许久的路,想必你也累了。我先让下人带你去休息一下,晚饭的时候再遣人去唤你可好?”路上这些时日,苏晴鹰眼看着弟弟的脸色一天天好转,自然对这个半路捡来的神医多了几分尊重。虽然每次治疗都躲在马车中,而且待弟弟醒过来后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走投无路的苏晴鹰并不想再窥探这位神秘的女子。

        湘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招呼也不打便随着早已侍立在一旁的下人悠闲的晃进了山庄。

          “哥,看来你无所不克的魅力这下一败涂地了啊。”苏云鹰的小脑袋从马车里探出,带着促狭调笑道。

          苏晴鹰苦笑的揉了揉脑袋,这个面无表情、心思难测的女神医真真让他有些无从下手。好在只要不故意犯浑,这尊大神倒是什么都不在意的模样。

        安顿好了床榻衣物,湘挥退了仆役,坐在桌边开始日常走神。虽有千年道行,奈何妖力属阴,她其实并没有治好苏云鹰的把握。几日治疗也仅仅是用妖力强行唤起少年血脉中残留的生命力饮鸩止渴。只要一旦失去她力量的镇压,苏云鹰血脉中自带的寒气和她残留在少年体内的妖力恐怕三日之内便会要了少年小命。

        当然,这件事并没有让她有丝毫的烦心。湘真正疑惑的是,初遇时她便探查过,兄弟二人都是正宗的凡人。但是这几日随着她注入妖力的增加竟然在苏云鹰血脉深处察觉了数道妖力残留的痕迹。也是她这千年修行打底,不然即便是刻意搜寻,恐怕也很难发觉那数道细若游丝的妖力。

        又呆坐了好一会,直到仆役轻轻的敲门声将她惊醒。“姑娘,庄主备好了晚宴,派小的前来相请。”

        抛开那些纷乱的思绪,湘起身理了理衣裙。随着下人向远处灯火通明的大厅走去。

05

        在破云庄的日子平静得一如湘江江畔,苏晴鹰似乎事务繁多,除了日日送弟弟前来诊治时还客气的询问一下饮食起居,便再不见身影。苏云鹰与湘倒是熟络了不少。这个少年久病不愈,却反而更加的享受当下的日子。每日治疗结束,身子轻快很多后,他都会拉着湘去拜访一个个山庄附近的秘密基地。

        这日,他把湘领到了后山的一处小涧中。冬末积雪微融,清澈的雪水从高处坠下,瀑布很小,约摸也就七八米的高度。但是白雪散射的阳光在飞溅的水雾里勾勒出了纤细的彩虹。

        苏云鹰笑的很得意,“前些日子便听下人谈起过这里有条小涧,只不过我来察探时才发现上游被枯草掩住了水源,我花了好几日的时间才瞒着哥哥把这里打理干净,你看漂不漂亮?”

        颇有几番意趣的自然风光倒是很对湘的胃口。日渐知晓些人情世故的她对于眼下的情况已经可以应对的游刃有余,“很不错,你倒是费了番心思。”

        似乎有些敷衍的回应苏云鹰却了解已经是湘极大的赞赏了,得意的抽了抽鼻子,他背着手绕着湘唠叨,“那是,也不看我废了多大的劲。”少年苍白的小脸因为激动泛起不正常的红晕,湘不动声色的又渡了道妖气过去。隐约在苏云鹰的眼中看到一瞬一扫而过的妖异。

        两人闲逛了片刻,苏云鹰终是受不住这户外的寒气,便一同回到了庄里。一路上苏云鹰一直兴奋不已,歪诗烂词流水一样的喷出来。湘面不改色的听着,她有些动摇了,很好的少年郎,真的没有办法医治了么。

06

        当湘对一件事情产生兴趣以后,竹君骨子里的傲气便涌了上来。欲治其病最重要的就是先知道病因。做出了决定湘便决定立刻行动,她询问了一下仆役,得知庄主苏晴鹰正在后花园款待宾客,湘便循着石径走去。

        “此事绝不可行!莽山那只虎妖道行颇深,你这稀稀拉拉十数人便要去寻他的晦气。莫不是找死?”还未及湘走近,苏晴鹰愤怒而坚决的声音便远远传来。

        “虎妖?”湘沉吟了一下,便走了进去。只见两个壮汉低着脑袋,垂头丧气的听着苏晴鹰的训话。只是乱飘的眼神透露出内心一万个不情愿。

        看着突兀而至的湘,苏晴鹰收敛了脸上的怒气,略略点了点头,“在下还有要事,不知姑娘有什么需要么?”

        “没什么,就是关于云鹰的病症我想大略了解一下经过。”

        听闻事关弟弟,苏晴鹰终于显出了几分耐心,“倒是我疏忽了,关于云鹰的病因,早就该告与姑娘知晓。当年我娘怀上云鹰时,恰有蛇妖乱世。父亲也算是江湖中颇有名望之人。便带着数百奇人异士欲击杀此僚。不曾想一番谋划却仍让蛇妖逃出生天。那只蛇妖也算是恨极了父亲,不等身子将养好转,便杀上了破云庄。当时庄中武力悉数随父亲外出,母亲东躲西藏还是被蛇妖寻到。危急之时还好苍雪原的雪老前来拜访。虽然母亲得救,但肚子中的云鹰却被蛇妖阴气所侵,生下来便得了这般近乎不治之症。”

      “娘胎里带出的病症么?”知晓了原因,湘并没有和苏晴鹰客气作别的意思,径自向花园门走去。那个藏在心里的疑惑再次泛了起来,若是蛇妖妖气侵体,那另外的几道妖气却又是何故?

      “庄主,属下打探了方圆千里内的数座城池,并未有类似湘姑娘这个岁数的小姐失踪。”看着湘走出花园,静立在苏晴鹰侧边的一个壮汉俯身低声禀报。

        “没有么。”苏晴鹰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手下禀告的消息似乎并未让他有多么惊讶,他沉默了好一会,眼神闪过一丝凌厉,“那这个湘,就确定是个妖怪了吧!”

07

        是夜,破云庄灯火渐熄,只有林荫墙角的暗哨隐约一闪的镜光透漏着一丝生气。

        吱吱嘎嘎的声音响起,后花园凉亭中的石桌缓缓移开。月光下,苏晴鹰举着油灯拾阶而下。曲曲折折的过道愈发的向地底深入,风渐渐阴凉。可见,石道上血红的符号曲曲折折。每隔几步,便有奇形怪状的头颅从石壁上探出,面目狰狞可怖,表情痛苦而绝望。

        苏晴鹰面无表情,看来对这里的情况早已习以为常。曲折的石道突兀一转,骤然开阔。一个巨大的石窟出现在眼前。石窟正中巨大的池子翻滚着血红的液体,一个裹着红衣的身影静静的站在水池旁边。

        苏晴鹰将手中的油灯递给侍立在洞口的黑袍下属,轻轻拍了拍手掌,向着红袍问道:“血池如何了?这些天可还维持的住?”

        “你可知距你上一次送来妖心已经过去多久了么?你的这个弟弟已经快要受不住了。不过看他身上这新鲜的妖气,你府上来了一尊大神啊!”红袍嘎嘎怪笑着,阴森的笑声让洞口的黑袍下属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苏晴鹰轻轻揉着眉心,走上前与红袍肩并肩站在水池旁边,他挥了挥手,竟有淡淡的妖气弥漫。锁链的响动声在空旷的石窟中显得格外的刺耳,一个一人高的血球从粘稠的血水中缓缓升起。隐约间,苏云鹰的脸在血球中若隐若现。

        苏晴鹰看着看着血球中的弟弟,脸上透露出一种近乎疯癫的狂热,好看的眉眼略有些扭曲,“快了,就快要成功了,云鹰,为了哥哥你再坚持一下。”

08

        另一边,回到卧房的湘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头疼,虽然对于苏云鹰那种懵懵懂懂的怜悯心她不太搞得懂。但是随性而为的性格让她开始认真思索如何才能救治这个可怜的少年。

        阴气袭体十数年,又被不负责任的她注入了千年妖力。毫不客气的说,苏云鹰的身体几乎成了世上罕见的绝阴之物。湘迅速理清了自己的思路,要立刻根治就是天方夜谭,当务之急是要先把自己惹下的祸根解决才好。

        可是,回卧房之前,湘已经蝗虫过境一般将破云庄的藏药室翻了个底朝天,管家抽搐的嘴角还历历在目。只是稍带补元之效的药物都早被苏云鹰用了个精光。即使是竹君,湘也有点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无力感。

      湘烦躁的在卧房中来回踱步,身边渐渐有竹叶隐现,飘飘摇摇的射向四方。木头的破裂声不绝于耳。 不期然,苏晴鹰在后花园咆哮的样子闪过湘的脑海,“莽山虎妖?就是你了!”湘挑了挑眉毛,便决定了那头毫不知情的虎妖的命运。

09

        天色才蒙蒙亮,苏晴鹰大庄主便黑青着一张俊脸,怒气冲冲的坐在正堂中。可以理解,谁在睡梦中,被人踹开了房门然后被一盆冷水泼醒都不会有太好的心情。

        就像此时,苏晴鹰再次抹了把脸,把脸旁一缕湿漉漉的头发撩到脑后,眯着眼看着坐在一旁的湘,语气显得略有些尖刻:“大神医起了个大早不说,还忙忙慌慌的把在下从床上拉起来。莫不是想通了什么心事要与在下叙说么?”

        可惜湘对于苏晴鹰的愤怒并不上心,更别说苏晴鹰略显得暧昧的语气。她依旧是直奔主题的直截了当,“莽山怎么走?”

        苏晴鹰闻言眼中精芒一闪,脸上却换出一副关心不已的神情,“姑娘为何问及莽山?那个地方穷山恶水,相隔甚远,可不是什么游玩的好去处。”

        湘本想耐着性子解释两句,却发现自己找不到什么好的理由,“那日听闻你手下提到莽山,问了好几个下人却都不曾听说过这个地名,便有些好奇。”

        大姐。麻烦找个好点的理由好么?!天色未亮,就一盆冷水把人泼醒,就因为好奇?苏晴鹰觉得自己内心发出一阵呻吟,他深深的吸了口气,声音还是彬彬有礼的味道,“破云庄向东七百里便是莽山。不过莽山是江湖人的叫法,因为那里多是草莽聚集,大家便戏称其为莽山,实在不是什么山清水秀的地方。”看湘欲要离开,苏晴鹰又笑着说:“传闻最近莽山落幽涧还出了虎妖,真真是叫人害怕。”一副调笑的语气,更像是无心之言。

10

        出了大厅,回到自己的卧房,湘便不再迟疑。纤细的竹叶从指间缓缓长出,落在椅子上,绿光蔓延,渐渐幻化成了她的模样。准备妥当后,湘随手掐了个隐身的法诀,便向苏晴鹰指点的莽山行去。

        刚走没多一会儿,小院的门被轰然推开,人还没露头,声音便喧喧闹传了进来,“湘!湘!快出来看看我给你抓的这只翠鸟!”

        看“湘”依旧木愣愣坐在椅子上,苏云鹰赶紧献宝一样的将手中小巧的鸟儿凑到了湘的面前,圆圆的小脸一副我就等着你表扬我的模样。

      “湘”僵硬的转了转眼睛,呆望着翠鸟,脸上是一副痛苦思索的样子,待苏云鹰觉得自己手都要断掉的时候,终于一字一顿的说:“鸟...翠鸟...好看...”

        苏云鹰明显很不能适应“湘”今天的风格,“这又是为何?谁惹你不高兴了么。莫不是生病烧糊涂了?”问罢也不等回应,苏云鹰急急的将手抚上了“湘”的额头,“诶呀!怎的如此冰凉?这是什么病症?小沫!快去请医生!”随侍在一旁的小厮闻言立马慌慌张张的跑了出去。看风中的那一串串亮光,似乎还被吓出了眼泪。

        苏云鹰明显心理素质要强上许多,他围着呆呆的“湘”团团转,嘴里念念有词,若是有心人凑近细听,便能分辨出这人竟然临阵抱起了佛脚,开始背起了医书。

        “清邪居上,浊邪居下,大邪中表,小邪中里.....”一篇总纲还没背完,苏云鹰便被突兀而至的苏晴鹰吓了个马趴。也顾不上慌忙飞窜的翠鸟。他爬起来急忙拉住哥哥的袖口,“哥,你快看看湘这是怎么了?昨儿还好好的答应我今日与我一起去抓些翠鸟。怎的就发病了呢?莫不真是医者不自医么?”

        苏晴鹰却没有回应弟弟连珠炮似的追问,他望着这个眉眼与自己大不相同的弟弟。眼中流露出一丝复杂,“还是你像娘多些。”

        与此同时,刚刚飞落莽山脚下的湘手尖一疼,她感知了片刻,便皱起了眉毛,留在庄上的化身居然被破了?

11

        自信满满的湘没想到,待她再回到破云庄,时间已经过去了三日。那个虎妖虽然道行远不及她,但是食人日久,竟也有了几分实力。借着地利不仅与她缠斗了两日多,最后还趁她不慎临死反扑了一记。若不是她及时唤出本体相抗,虎妖那一记老拳,至少得让她将养上数月。

        收回思绪,湘低声咳出一小口鲜血。山庄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安静中多了几分死寂的味道。湘本体乃是竹妖,植物对于环境总是敏感许多。莫不是有妖怪闯进去了?

        有些忧心那个明朗的少年,湘也不多思考,一闪身便如轻烟般化进了苏云鹰的小院。可是小院幽静,半点人气也没有。湘微微挑了挑眉,她扭身轻轻抚摸着身边的一株海棠,随着她周身绿芒渐渐大盛,以海棠为首,周围的植物都开始簌簌而动。湘微微偏着耳朵,向着院外行去。

        一路花叶闪动,树影婆娑。湘走到了那个凉亭密道的口子上。她还是那副疑惑的表情,但是身边的一株桃树却开始暴涨,纠缠的枝叶如同一个拳头,厚厚的石板轰然洞开。

        蜿蜒的石道还好只有一条。没有了植物湘也不怕迷了方向,她举起右手,食指轻轻的转动,渐渐的,青色、红色、黑色、白色.....各色妖气如同彩虹一般在她的指间旋绕。

        石道尽头,石窟内翻滚的血池依旧泛着令人作呕的腥味。湘看着立在池边的苏晴鹰,看他在这一片污浊中依旧露出的温柔笑意,内心感到十分困惑,“我有点不明白,不应该是这样的......”

        苏晴鹰笑容中多了几分欢畅,“哦?那你觉得该是什么样的?”

        “反正这样不对。”湘固执的摇了摇头

        石窟中的下属都悄悄退去,苏晴鹰突然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意兴索然的味道,“前八个妖怪真真是费尽了心思。”他蓦的拉开了自己的衣襟,胸口上各色伤痕密布,他指着心口上一块巨大的伤疤,感慨道:“第八个雪妖,一爪插进了我的胸口。说实在的,若不是她自带的冰结之力反而封冻了我的心脉,即便是血老,也只能徒呼奈何了。”

      “所以雪老其实是血老么?我知道了。”以自己独特的角度看完了问题后,湘决定将面前这个渐渐勾起自己厌烦的男子迅速的解决掉。妖力升腾间,胸口却蓦然一痛,湘一个踉跄跌坐在了地上,连同一身妖力也散了个精光。

      “哈哈哈,说来也好笑,前八个妖怪,我费尽心思才让他们饮足七日锁妖散。唯有你,湘,居然找着我要喝。”苏晴鹰笑着擦了擦眼角。尽数撩到脑后的头发让原本温和的脸显出几分邪邪的妖异。

        “那种好看的清酒就是锁妖散么?”湘想起来前些日子自己天天偷入对方酒窖偷喝在晚宴上尝过的乳白色酒液,终于搞明白为何与虎妖争斗时,妖力运转总有迟滞之感。又搞明白了内心的一个疑惑,湘突然抬头问道:“那苏云鹰在哪里?他的病不能拖过今日了。”

        苏晴鹰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你有没有搞清楚状况?”他几步上前狠狠攥着湘的领口,“这个时候还有心思关心云鹰?”恶狠狠的盯了湘片刻,苏晴鹰似乎觉得这样太有失风度了。他轻柔的放开了手中的女子,缓缓退了几步,脸上笑容温润如玉,“也罢,终归你和云鹰是要见面的。”

12

        铁链刺耳的摩擦声再次传来,昏睡在血茧中的苏云鹰缓缓从血池中升了起来。苏晴鹰走上前去,右掌轻轻的抚摸着血茧,表情痴迷而沉醉,“九妖换天,我便能褪去这凡人之身。十六年啊!我整整等了十六年!”

        湘有些不解,感觉鹿妖给予自己的那点灵性已经被层出不穷的状况给消磨殆尽。所幸闭上了嘴静静看着眼前这个疯狂的男人。

        苏晴鹰不顾脸上滴落的鲜血,转过头凝望着湘,眼中只剩下讥诮,“九妖换天,集齐九妖心血,借一容器以化九为一,妖心成,凡身褪。哈哈哈,懂了么,若是世上的妖怪都一如你如此蠢笨。我何需等如此之久?!”

      “原来云鹰体内的那八股各异的妖气是这么来的?他不是你的弟弟么?”湘又搞懂了一个疑问,如同好学的学生一般抛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苏晴鹰闻言一怔,随后脸上恢复了一片冷漠,“我成妖之日,会让整个破云庄为他陪葬。”

        “哦。”湘在冰冷的地上坐了好一会,觉得自己终于缓了过来,她站起身子,将凌乱的头发理顺,认认真真的对苏晴鹰说道:“好了,我心中的疑惑都有了解答,云鹰的病我也有了些眉目,这便带他离开了。你是准备死在这里,还是死在外边?”

        说完一根根翠竹在石窟中拔地而起,绿芒惊天。弥漫石窟的血气刹那间被驱散殆尽。湘于这片森然的竹林中抬手前行,化竹为剑。

        苏晴鹰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做梦。一张俊脸扭曲的不似人样,“不可能!锁妖散天下只有我破云庄余有数份,从未失效,你,你妖心被锁为何还能施术!?”

        湘将竹剑缓缓贯穿苏晴鹰的心脏,“哦,原来你不知道,竹妖是没有心的。”

        将死的苏晴鹰,嘴巴张的老大,似乎要呐喊些什么,可是瞳孔却渐渐扩散开来。

        抽出竹剑,湘皱了皱眉,虽然有些不情愿,还是将染血的手指放入嘴中,滚烫的心血流下喉咙,湘茫茫然低语,“这就是欲望的味道么?”

13

        又在破云庄蹉跎了许多时日,当漫天飞雪再次落下,湘终于决定继续自己的旅程。

        还是那个小院,湘和面色阴沉的苏云鹰席雪而坐。她想了想还是决定唠叨一点,“你哥哥的那个法阵我当初时间紧,只能估摸着改动。你命悬一线,我只好将虎妖的鲜血也投了进去。”明显精明许多的湘当然不会承认自己随意走动的时候踢乱了几根阵线。嫌麻烦扔进虎妖心血后还往血池中注入了些自己酝酿千年的竹心液。

      “那我是不是还应该感谢你?”苏云鹰却一副丝毫不像领情的模样,的确,任谁只要稍微不注意,一生气便变成一只老虎,或者一伤心便变成一只红眼兔子,恐怕心里也实在感受不了几分活着的喜悦。

        不过显然湘并不想继续纠缠这个话题。看着旁边因为阴沉的心绪又噗的一声变成一条灰蛇的苏云鹰,她显得语重心长,“想来想去也不知道你应该练哪个路子的妖族心法,房里有我抄写了数日的修炼法门,那些基础的东西想来总不会有错。你勤加练习,终有好起来的一天。”

      灰蛇嘶嘶的吐着信子,竖瞳里光芒莫名,湘突然觉得又有些自己不甚明白的情绪涌上。她不愿再久留,幻出一片竹叶,身影一闪,便化烟消去。清清淡淡的声音缓缓传来,“若有大难,服下这片竹叶,我...我若有暇,或会来救你。”

14

      大殿华美非常,雕梁画栋、仆役云集。妖后侧卧在一堆锦绣之中,她慵懒的抬起脑袋,似是感应到了什么。她低低的笑着,“湘啊湘,你可莫要让我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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