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忆爸爸

饿了喊妈妈,累了就回家,从来不委屈,因为有爸爸。

这是我有爸爸之前全部的生活框架!

大年初五,看到了我的伯伯叔叔们,般般模样般般笑容般般温和慈祥的神态,我只看一眼就不停地抹起了眼泪,最小的叔叔坐在椅子上拉着我的手不说话,八十岁的四叔看看我没吭声,大家谁都不会说伤感的话,就齐刷刷地看向大我一岁的堂哥挥着长长的手臂说着半醉半醒的未来构想,我就静静地站在角落里,一边擦眼泪一边流眼泪……

爸爸离开我们之前,我从来没有觉得爸爸老了!

爸爸酷爱花花草草,家前屋后,院内庭外,一年四季,花果飘香,各有风景。我读小学的时候,每到五六月份,我家院子周围就开满了红红紫紫大朵大朵的芍药花,每天上学,我都会偷偷摘几朵带到学校去送给喜欢的小朋友。爸爸是不允许我们随意摘花的,但看见我们摘了也不说什么。爸爸离开我们的第一个清明节,我们回家看见院子边被爸爸修剪得像火炬一样的几株迎春花正吐出金黄的花蕊,弟弟默默地找来工具,把姿态最美开得最灿烂的那株移栽到爸爸的墓碑后面去,外甥移去了一棵青松,我和二姐剪了很多已经发芽抽叶的枸杞子枝条扦插在周围,我们都知道爸爸喜欢,可已经不知道该怎样来爱爸爸了,就这么不知所措地不约而同地做着爸爸喜欢做的事情。

爸爸有6个孩子,为了我们,爸爸应该是很辛苦的,可是爸爸从来没有说起过!我们也都习惯性地依赖爸爸!包括找对象结婚,爸爸说行,我们就都行,所以我们兄妹6人嫁的或娶的都不好不坏,日子过得安安稳稳平平淡淡真真切切。我偶有疙疙瘩瘩,回家告诉爸爸,爸爸总会说“你改改性子”。爸爸懂他的儿女,爸爸更懂得真实的生活是什么模样,所以他从没有把他的意愿强加给我们。当年大姐说不读高中要去考中专,爸爸就提供条件给她去考;哥哥高考那年碰到六四,高考差几分落榜,爸爸说去复读吧,哥哥说不,那就不;我高中时经常口腔溃疡要经常请假,班主任说你可以坚持一下吗经常缺课成绩要掉下去的,我打电话回家,爸爸说回来吧……就这样,爸爸带着我们不委不屈自由自在地生长,我们也一个都没有长歪。

爸爸有很多第三代的时候我们的爷爷奶奶还健在,九十多岁的爷爷奶奶一会这个不行了一会那个又躺下了,连着好几年,每年冬天一大家子从天南海北火急火燎地赶到老人身边准备看他俩最后一眼的时候,老人家躺在床上用手指着我们一个个数过来又一个个数过去,发现孙子孙女一个都不少,于是就要人把他扶起来,要吃要喝的,高高兴兴地又活一年。那些年爸爸的兄弟们都亲力亲为轮流陪夜,小辈们担心他们吃不消,可是他们都乐呵呵的,说像他们这个年纪还有父母可以侍奉是福气!

爸爸不但要照顾父母,还要照顾我们这些儿女以及儿女的相关亲戚。我儿子小时候一直咳嗽,经常跑医院我不愿意,打电话给爸爸,爸爸就会带着他的银针从江北不辞辛苦地搭车到江南,给他的外孙针灸;三姐的公公晚年的时候,我七十多岁的爸爸骑着电瓶车冒着寒风每隔一天就去他家一次,给他治疗,陪他说话;亲戚邻居包括邻居的亲戚谁有伤有痛有疑难杂症都会来找爸爸,我们的爸爸总是温和地相待……

我们的爸爸宅心仁厚,身体很好,把一家老老小小都照顾得很好!可他自己走的时候,却连一点点努力的机会都没有留给儿女,一句话都没有留下来。那天,三姐就喊一声爸爸,就晕过去来,那是天崩地裂般的痛!直到今天,我们姐妹相聚,也不敢说起爸爸!

有一次,在公园里,看见一个老人歪着脑袋坐在轮椅上晒太阳,我羡慕得心口疼,就这么站在别人家老人背后止不住地流泪!爸爸在ICU抢救的时候,得到消息奔波了十几个小时半夜两点才赶回来的哥哥说哪怕爸爸是植物人了我们也要把爸爸救回来……

太痛了!

不流泪了!我们的爸爸是乐观有情趣的老头儿,我们也应该是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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