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

       老徐下意识往窗外看。

  今天是大年三十,头天晚上下了好大一场雪,窗外白花花的一片,路人走在雪地里踏实缓慢,来往的车辆轮胎翻滚,掀起白雪和放炮留下的红色纸屑。

  “你看啥呢?”

  妻子走过来,她顺着老徐的目光往外看,看了一会开口说道:“闺女说了,高速封道清雪,等开通了就赶紧回来。”

  听到这话老徐转过头,一脸诧异地看着妻子:“那,那高速什么时候开通啊?!”

  “这谁知道,真是的,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偏赶上下雪!”妻子小声嘟囔着。

  老徐家的宝贝闺女在外求学工作有七八年的光景了。单位工作忙,平日里就很少回家,去年又因为疫情的原因没在家过年。老两口搁家眼巴巴盼了一年,好不容易到了现在,又被突如其来的大雪耽搁了。

  “这能赖谁,我说让她买高铁票舒舒服服的回家,她不听,非要开车回家,你当时也不帮着劝劝!”

  眼瞧着期盼落了一半,老徐联系不上闺女,只得埋怨起自家媳妇儿来。

  “你当初不也没劝动么,怎么这会怪起我来了!”

  妻子委屈,她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嘴里嘟囔着:“父女俩一个臭脾气,就知道欺负我!”

  楼下隐隐约约传来了欢声笑语,老徐盯着窗户上的福字心里不是滋味儿。闺女耽搁在了路上,两口子在这拌嘴吵架,整个家里空落落,一点年味都没有。

  “好啦,我也没别的意思。横竖咱们把东西备全了,等闺女回来就开饭!”老徐轻声细语地说道。

  听到这话妻子的脸色有所缓和,两个人不说话,但都默契的朝窗外看。

  一个扎马尾的小姑娘打远走过来,她穿着红色亮面的羽绒服,像团明晃晃的小火球。厚实的积雪没有挡住她欢快的脚步,柔顺乌亮的马尾在脑后打着摆。

  “老徐,你看那小孩儿,多像咱闺女啊!”妻子感慨地说道。

  “那时候家里条件差,闺女过年的新衣服都是拿旧衣服改的。好在闺女懂事听话,什么都不用咱们操心!”

  讲起从前的事儿妻子的话也多了起来,老徐没那么感性,但看着那小姑娘的身影,他想起了闺女上下学时的场景:背着小书包,回头冲着窗外眺望的老徐摆手甜甜地喊声爸爸。这些记忆像过电影似的,一幕幕都深深刻在了脑海里。

  “是啊,什么都不用操心,一晃都这么大了!” 老徐感慨道。

  时针分针一点一滴地走着,老徐扭头看了眼墙上的钟。他推了推还在回忆往事的妻子。

  “这都快中午了,你再打电话问闺女到哪儿了?”老徐问道。

  “哎呀催什么催,别说闺女,是个人都能被催急咯!”

  埋怨归埋怨,妻子还是回屋给闺女打了个电话。老徐想跟去听又怕听到什么不如意的消息,他拿着个抹布挨个屋转悠,抹去桌子上不存在的灰,正了正挂在墙上的福字,瞧着客厅茶几上的果盘不满意,又到储物间挑拣出几个苹果拿去厨房洗。

  “闺女说路通了,他们准备往家赶呢!”

  听着妻子的回答,他“嗯”了一声继续忙着手里的活计,洗着洗着感觉话茬不对,扭过脸看着一脸笑意的妻子。

  “他们?闺女和谁一块回来的?”他问道。

  “和谁?当然是和男朋友,咱的未来姑爷一块回来的呗!”

  妻子喜不自胜,一脸神秘兮兮地说道:“闺女说你认识,就在这窗户底下你把人骂哭过!”

  “啊,闺女都处对象了,啥时候的事情?”

  比起把人骂哭的事情,老徐更在意别的事情。

  “处了有一阵了,说是咱本地人,和她从高中到大学都是同学,你说巧不巧!”

  “巧不巧放一边,这事儿我咋不知道?!”

  面对老徐的问题,妻子的脸上流露得意的神色。

  “都说姑娘和妈最亲,有什么事情都和妈讲,何况是自己的终身大事!”

  说完她朝老徐的嘴里塞了瓣橘子便扭头出了厨房。老徐嘴里塞了橘子,轻轻一咬,满嘴泛着酸。

  从闺女出门求学,不,是更早的时候老徐就给自己做了心理建设:孩子大了,迟早是要离开父母身边的。可是当这一天即将来临时他又舍不得了,总希望再多挽留几天那个还在窗外冲自己招手的小闺女。

  老徐甩甩手上的水珠朝窗外走,临近中午,来往走动的人多了些,大包小裹拎在手里往家走。一对情侣模样的人走过来,男生一手挽着笑容甜美的女生,另一只手提着许多的东西。他瞅着这对蜜里调油的小情侣,只觉得嘴里的酸味更浓了。

  “橘子一点都不甜,太酸了!”

  他皱着眉头冲屋里喊了一声,过了一会才听见一句妻子的回话:“糟老头子,姑爷的面还没见着先吃上醋啦!”

  “不都说见过面,我还把人骂哭了吗....”

  老徐扒着窗台小声嘟囔着,脑子隐隐约约有了点印象:闺女上高中的时候,有个男生常常送她回家。那天晚上正巧被老徐从楼上看见那男生往闺女的身上靠,护女心切的老徐急忙冲下了楼,不由分说把小男生劈头盖脸骂了一通。事后他才知道那男生没啥歪心思,就是单纯帮闺女摘掉衣服上的脏东西。为这事闺女同他冷战了好久,他抹不开面不肯说一声道歉,父女俩僵持到了好久才有所缓和。

  “闹了半天,原来是他啊...”

  想起过去的事情老徐的心里更不是滋味儿,觉得自己当初的判断是对的,那小男生就是对他的小闺女有想法,不然怎么会这么巧考进了同一所大学?!想到这里,他在心里给自己的未来姑爷打了个低分。

  闺女迟迟不归,老徐有些心不在焉,下午同妻子包饺子也是草草了事。妻子嫌他碍事,连哄带劝的将他赶出了厨房。离了厨房那扇窗,老徐百无聊赖,只能抓起了被冷落多时的手机。

  正值新春佳节,常看的新闻版块不像往日忧国忧民,一派喜气祥和的迹象。倒是微信一条接着一条蹦出来,花样百出的祝福嗑。老徐漫不经心地划着,最后停在了家族群里。

  “高速路段发生严重车祸,请各位亲友注意...”

  老徐只觉脑袋嗡的一下,他把手机屏幕凑近了些,在看清发生事故的路段名称后急忙给闺女打电话,在五六个电话拨过去都无人接听后,老徐坐不住了,他站起身抓起外套要往外走。

  “大过节你这是要上哪儿去?”

  妻子从厨房出来瞧见他要出门的样子,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手上的面粉蹭在了黑色的面料上,白花花得扎眼。

  “我,我出去遛遛弯。”怕妻子担心,老徐干脆扯了个谎。

  “大过年的,你哪儿都别去。”妻子怕他的倔脾气上来,又补充一句:“万一闺女突然回来看不见你咋办?”

  听到这话老徐红了眼眶,张了半天嘴最后只说道:“闲着也是闲着,我进厨房给你打打下手吧!”

  打下手是真,守着窗户也是真。老徐边剥蒜边朝窗外瞧,生怕错漏了什么。

  “老徐,你给闺女打电话了没有?”妻子突然问道。

  “没,没有...”

  “你给打一个,问她个准信,我好准备年夜饭啊!”

  “我...”

  老徐犹犹豫豫地给闺女打了个电话,随着嘟嘟两声后听见了闺女的声音:

  “喂,老爸,啥事啊?”

  老徐长长舒了口气,他红着眼眶在妻子困惑的眼神中责备道:“刚你干嘛去了?手机怎么都不接?”

  “我刚才...”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就一声娇嗔:你刚才看见了怎么都不接啊!又是一阵忙音后传来闺女的声音:爸,刚我去休息区上厕所了,手机没带,你别生气!

  生气倒不至于,就纯粹是关心则乱!老徐嘴上不显,心里止不住地骂人,骂群里那个散布消息的人。

  闺女完好无损,心情舒畅的老徐连刷锅都哼着小曲,妻子看着自家丈夫起伏不定的表现哭笑不得却也体贴理解。正月新春,谁不盼着阖家团圆,回来了自然是皆大欢喜,回不来虽然有诸多遗憾,但只要远在他乡的亲朋好友安好,便也比什么都高兴。

  老徐自然是高兴,可是这股高兴劲从下午开始,一直到晚上就渐渐泄了气。看电视的时候也没有往日吐槽的兴致。

  “哟,这可不像你的性格!”妻子调侃着说道。

  他没反驳,手里抓着手机,眼睛忍不住飘向了厨房。

  “咳,我去厨房倒杯水。”

  “巧了,正好我也渴了。”

  心思想到一处去的老两口不约而同来到了厨房,老徐捏着杯子,眼睛止不住飘向了窗外。

  早春二月的夜晚黑漆漆地看不清人,只有小区大门口有微弱的光,两盏灯笼高高挂起,光芒不大,昏黄但是暖心。

  “你说,咱闺女什么时候能回来?她咋不给家里来了个信呢?”

  撑了一天终于憋不住的老徐终于说出了心里话,妻子偷笑,她明确表示已经打过电话,闺女明确表示几点几分准时到达家里。

  “你说你,想闺女就想闺女,这一天就没闲过,尤其是围着这扇窗户就走不开!”

  “嘿嘿,我这不是怕你笑话我么!”

  “笑话什么,闺女是你的就不是我的?你想闺女难道我不想吗!咱等了这么久不就盼着今天能吃上一顿团圆饭么!”

  是啊,过年的意义不就是一张圆桌,几副碗筷,七荤八素,一家子坐在一处说说一年来的苦与乐么!老徐想着闺女,想着妻子,想着这些年的苦与乐,心里热乎乎的。

  “咻~啪!”

  一颗火星升空,五光十色的礼花绽放在夜空中,就像一呼百应似的,不知从哪儿齐刷刷放出无数颗火星子,无数朵礼花陆续绽放。

  一辆白色的轿车慢悠悠的从小区外面开了进来,停在了楼下,一个女孩子从车里走出来,她站在楼下,同过去一样,冲着楼上的爸爸妈妈招了招手,露出甜甜的微笑。

  闺女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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