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长大

九岁那年,从我记事起就一直和爸爸吵架的妈妈突然不见了。家里没有了妈妈,我的世界变的封闭起来。没多久,爸爸把一个阿姨领进了家,她一开始还有假惺惺的面具,没过多久,就卸下了伪装,对我各种不满和嫌弃。

中学我去了一所军事化管理的学校,尽管可以每周回家一次,但是除了取学费和生活费,我从来不回家。高考的时候,我报了几千公里之外的一所南方沿海的大学。那并不是我喜欢的专业,我当时只有一个念头:离家足够远。

四年枯燥无味毫无兴趣的专业课,容貌不算差的我也遇到了不少男生的追求。但是,我从九岁就知道男人的本质,用一副冷若冰霜的表情,度过了我的大学生涯。

大学毕业时,作为学生会的成员,我选择了带头去大山里支教,毕竟我还是一个相信理想的人。另外有一点私心,根据政府的鼓励政策,两年回来后可以不从事我学的专业。

下了火车,转长途客车,当整夜未眠的我神志不清的拖着行李来到这个县城的时候,迎接我的是诚。他给我的第一印象和电话里的声音一样,很完美,阳光,嘴角上扬,却又透着一点饱经风霜的样子。坐着他的车一路颠簸,他说他已经在这里支教五年了,这里的孩子们很淳朴很可爱。

大山里的空气非常干净,美丽的夕阳刚刚染红了天边的彩霞,月亮就趴在山坡了。静谧的夜里,星星眨着眼,我有多少年没有看到这样的繁星了!我躺在异乡的星河里安然入睡,哪里是异乡!哪里又是故乡?

虽然条件很艰苦,但是每天看到孩子们洋溢着的笑容,所有不快都烟消云散。随着越来越多的人走出大山,留下的孩子越来越少,我支教的这所学校只有四十多个孩子,很多年级都凑不够一个班。除了主课,都是混编上课,我教他们英语和音乐,闲暇的时候和孩子们一起做手工。

上完课,我剪了一只喜羊羊的剪纸头饰,顺手送给一个女孩。她激动的捧着剪纸问我,能不能给我的好朋友每人也剪一个?我微笑着点头。结果女孩带来全村的孩子,我坐在那里剪了一下午。诚从我的办公室门口经过,我冲他大喊,你不过来帮帮我吗?孩子们需要你,来,大家给他唱首歌鼓励鼓励!

在孩子们的起哄声中,诚无奈的看了我一眼,摇摇头走了。

第二天,教数学的芳悄悄告诉我,诚的班里,又有个孩子辍学了,他去孩子家里家访,被家长拒之门外,所以他心情很不好。想起我当时还拿他打趣,隐约有些过意不去。芳说诚经常用家里的钱补贴山里的孩子,家人非常生气,已经不给他寄钱了。他拒绝继承家族企业,在这里一呆就是五年。

下午下了课,我去找老乡买了一只鸡,杀好后带着去了诚住的地方。他在这里支教的时间比较久,村里给他腾了一间房,不用住宿舍。他经常组织支教的老师们去他家玩,不过单独去我还是第一次。

诚说这事有什么好道歉的,这只鸡的钱他要出。我坚持不收,于是他留下我一起吃炖鸡。书上说做饭的男人最帅了,我想那是作者没有看到男人被蜂窝煤炉熏黑的样子。在我笑的花枝乱颤的时候,他的炖鸡端上桌了。

一边吃饭一边看电视,我委婉的问起他的家庭和他家的产业。他苦笑着说,我有三个姐姐,为什么这份重担要交给我?我不喜欢被拘束在一个地方,我喜欢到处走,宁愿在这与世隔绝的大山里与孩子们在一起。这时,电视上出现了一组重庆的镜头,他岔开话题指着电视说,你知道吗,重庆的地铁很漂亮,江边的夜景也很美,我喜欢那里的火锅。

晚餐过后,他送我回宿舍,小路的尽头,新月如钩。叮嘱我回宿舍锁好门后,他返回住所。那个夜晚,突然有了一种很想依靠的感觉,我第一次对男人放松了警惕。

暑假就要到了,我们要迎接一批新来的短期支教的大学生。很多媒体对这些学生有不一样的声音,说他们的短暂支教不过是为了游玩和获取资历。但实际上他们给大山里的孩子带来了清新的风。孩子们对外面的世界充满想象和好奇,每次新来的小老师们,都会把各种新鲜的知识传输给山里与世隔绝的孩子们,能让孩子走出大山的正是这些播种希望的种子。

和孩子们做完联欢,我带着三个大学生去诚那里聚餐。每个人喝了一点点啤酒,诚把三人送走后,回来看到我还坐在凳子上发呆。

想什么呢?他问我。

我说眨眼就一年过去了。

这个暑假也不回家吗?他问。

我说,不回。

他递给我一把钥匙,这是我房子的钥匙,我这里有冰箱,你要是想吃好吃的,随时过来。我扬起头看了看他,没有接,他把钥匙放在我的面前。

我看了钥匙一会儿,对他说,我要回去休息了。

夏天的山里有很多蚊虫,他给我喷好花露水,沿着台阶的小路送我回宿舍。池塘里的青蛙此起彼伏的叫着,头顶是耀眼的繁星。刚刚走出大门,他的手轻轻触了一下我的手指,我顺势握紧了他的手。我们就这样小心的走在山路上,那时我就想,牵着这个男人的手走一生吧。

暑假过得很快,三个大学生已经和孩子们打成一片,却到了分别的时刻。大孩子和小孩子们都哭成了泪人,我们又去诚那里吃散伙饭。孩子们带着各自家里最好的点心来送别小老师。送走孩子和大学生们,我站起身,正要和他一起回我的宿舍。诚说,今晚留下吧。

我愣了一下神,然后感觉心跳加速,呼吸急促。

一夜缠绵,他对我说,我没想到你是第一次,我会对你负责的。我没有说话,噙着泪水,指甲深深的嵌入他的后背里。

在我的支教生涯快要结束的时候,他对我说,我们去县里登记吧。我惊讶的看着他空空如也的手里,心想难道这是求婚?我没有钻戒,也没有鲜花,你不需要那些不必要的礼节吧。收拾一下,登记完了我们去度蜜月。

我无法形容当时是怎样的心情,那是我一生最幸福的时刻,那时的大脑是一片甜蜜的空白。

坐着他快散架的哈弗车,颠簸到县城。一路上我整个人侧着身子望着他,我从未想过自己就这样交付给完全不知道未来的人,但是当时的心情就像参加一场快乐的冒险,哪还顾得上什么输赢!

到了县城,他停下车,说我去买盒烟。我从没见过他抽烟,但是那个神情似曾相识,就像那天谈起他不肯继承家族产业时的神情。盯着他笨拙的吸完一支烟后,车子一路飞奔。

专心致志注视着诚的我根本没有留意车子早已离开了县城,他把我送到了火车站,然后递给我一张车票,拎着行李把我送上了火车。一路上我疑惑万分又在等待惊喜,直到我站在开动的火车上看着窗外挥手的他。

我没有等到大红色的结婚证,却踏上了回城的列车。

远方的我一直在等待诚的解释,我整夜整夜的盯着手机,看他的微博,等他的微信,醉生梦死。

而那段经历就像一场匪夷所思的梦境,不止一次的让我从梦中惊醒。被梦境折磨的忍无可忍的我和诚联系的时候,却发现他的手机号已经注销,所有的社交软件都变成了灰色,我打电话到支教的学校,校长说他已经支教结束回城了,去哪儿就不知道了。差点做了我的新郎的他,竟然从我的世界消失了。

因为支教的经历和学校优异成绩单,我在城里找到一份安稳的工作,后来嫁了人。

在把弄新手机的时候,我无意间发现丈夫的定位信息。他声称加班的时候,竟然在一家酒店。吵过一架后,他说我不信任他,我看着那张振振有词撒谎的脸,不由的发出一声冷笑,我们开始了冷战和分居。

突然想起,诚说过,重庆的地铁很漂亮。办完离婚手续后,我背起背包,坐飞机去了重庆。

春天的重庆真的很美,繁花似锦,空气里飘着麻辣火锅的味道。我不爱吃辣,但也忍不住要尝尝这人间美味。走在这个城市的街头,我不再去想那些家庭琐碎的事情,放空自己的感觉,真的很自由。

拿着地铁票,我排队挤地铁的时候,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我的心脏悸动了一下,好像被人捅了一刀。诚也看到了我,隔着人流,我们一直彼此注视到机场站下车。

他帮我拎着背包过了安检,踌躇半天,说了一句,你好吗。

我的心突然就放松了下来,笑着大声说,我很好。想了想刚刚结束的离婚大战,又补了一句,而且很幸福!

他把背包递给我,如释重负地说,那就好。

我看到他的手指动了动,我知道他只要抬一下手,就像那个夜晚,我就会握住他的手一直走下去。但是他却挥了一下手,对我说,一路平安!

背起背包,我哦了一声,头也不回的走向了登机口。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向这个春天的城市投下了留恋的一瞥,身边坐着个认真读书的大学生样子的男孩。一缕倦意袭来,我沉沉进入梦乡。

先生喝点什么?空姐的声音吵醒了我。

可乐,谢谢。那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在我身边响起。我一个骨碌坐起来,看到诚正坐在男孩的位置喝着可乐。

你是不是想问,怎么会是我?为什么不能是我?他微微笑着。在你候机的时候我就去买了票,然后刚刚和人家换了座位。

他伸出手,放在我的手掌中,可以邀请你做一件事吗?

什么事?我问。

来到我的世界。他说。

我结过婚,你不介意?我已泪流满面。

那是因为我的错,让你受了委屈,所以我要弥补那个过错。这个世界上,只有爱是无法逃避的。

后面的乘客递给他一枚戒指,他举给我说,嫁给我吧。

我哽咽着,紧紧地抱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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