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诠释学视域中的读者意义(4)

四、体验与觉醒:置身文本世界完成视界的融合

一旦本文的视野部分被读者联结起来,并且建立了一种确定的联系,那么读者就构成了一个参照性视域,这种参照视域构成了一个特定的阅读时刻,同样,这种阅读时刻也具有一种可以识别的结构。29(伊泽尔《审美过程研究——阅读活动:审美响应理论》,霍桂恒、李宝彦译,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1988年12月版,第271页)

——伊泽尔《审美过程研究——阅读活动:审美响应理论》

一部文学作品在其出现的历史时刻,对于它的读者的期待视野究竟是失望还是满足、是质疑还是明晰、是认同还是超越,几乎决定了相互之间的审美距离。作家方方说,“我觉得一篇小说不可能只有一种解读,因为作家写完小说只完成了作品的一半,另一半需要读者在阅读中完成。读者怎么理解作品,又全然与他的个人经历以及性格和成长背景相关。”30(姜广平《经过与穿越》,广西人师范大学出版社2004年9月版,第235页)文学作品与读者之间的关系,并不仅仅是每部作品都有自己的特性,它历史地、社会性地决定了读者;而且每一个读者也同样依赖于他的读者的社会环境、观点和意识,读者的接受可以通过对熟悉经验的否定或者通过把新经验提高意识层次,形成一种个性化的存异和求同、反省和觉悟。事实上,当文本上升为主体之后,文本与读者的关系就是一种主体间性的交互作用和视域交融的关系,而且,文本的意义是永远不可能穷尽的,读者的意义也就一直处在不断的对话和建构的过程之中。

1.问答对话是获得审美理解的最佳途径。

在阅读作品的时候,读者既是一个提问者和思考者,也是一个回答者和解释者。这种正在理解的读者同自己进行的对话似乎是一种单向的交流,表面来看,作品并没有直接回答读者的提问,也没有刻意如此这般存在着并被人讨论的事物,然而,当读者试图理解作品的时候,我们就必然把自身植入到作品的文字之中,分享着作品充满神秘的灵魂,和作品进行着心灵的对话和意义的创造。“谁想理解文本,谁就得准备让文本讲话。”31(加达默尔《诠释学Ⅱ 真理与方法》洪汉鼎译,商务印书馆2010年9月版,第75页)读者阅读的过程,已经将自己和作品处在一个平等的交往位置。在相互对话中构造出一个共同的视角,不是以自己的意见反对别人的意见,也不是以别人的意见反对自己的意见,而是相互讨论引起一种共同性解释。把这种共同性建筑在自我理解之中,形成一种相互补白和相互提携的境遇。

姚斯在谈到文学作品的生命力时指出,“假如文学本文首先需要成为一种回答,或者假如后来的读者首先在其中寻找一种回答,这决不暗示着作者自己已经在其作品中给出了一个明晰的回答。”32(姚斯、霍拉勃《接受美学与接受理论》,周宁、金元浦译,辽宁人民出版社1987年9月版,第87页)他认为作为过去的文学作品和它后来的读者阐释之间有一种历史的关系,也是一种结构模态,并不表明作品自身有着一个永久的恒定的价值。所以,作品的未定空白好比一个个因时因地因人的问题一样,可以改变审美经验的程度,便于激发读者的积极想象和理解。一个文本在回答读者的问题的时候,就会对读者产生反弹式问题,只有当文本被当做对某个问题的回答时才能被读者所理解。这一个过程是读者经验的变化过程,是经验的不断累加和重新构造的过程。伊泽尔在阐述经验问题时指出,“新的经验从对我们曾经储存过的经验的重新构造过程中显现出来,这种对旧经验的重新构造把形式赋予了新的经验。但是,只有当过去的情感,观念,以及价值被唤起、并且和新经验一起出现时,在这个过程中实际发生的东西才能再一次得到人们的体验。”33(伊泽尔《审美过程研究——阅读活动:审美响应理论》,霍桂恒、李宝彦译,中国人民出版社1988年12月版,第179页)读者对文本的经验储备随着文本阅读的进程而发生波动变化,现在的文本和过去的经验之间的相互作用就会越来越明晰。虽然旧经验或多或少地制约着新经验的产生,但是,摆正读者阅读接受的态度,明确经验的产生并不只是通过认识熟悉的事物的道理,那么,读者阅读的经验结构就会被新经验所打破,新经验在选择旧经验的时候就会对旧经验加以分辨和改组,逐步改变旧经验视域相对狭小和单薄、前理解视域相对滞后和陈旧的现象。

对于读者的每一次阅读来说,每一次作品意义的建构都是阅读经验的不断丰富的源泉。每一次作品意义的具体化都会对每一个读者产生充分的审美体验,这种体验永远不可能完全以同一种形式重复。于是,每一次阅读积累起来的阅读经验又会影响到下一次的阅读体验,作品和读者之间就这样被连接在一起,一个渗透到另一个之中。也只有这种经验构成了读者理解意义的基础,作品的意义构造和读者主体的构造相互作用以至无穷。作家苏童在回答评论家姜广平关于作家与读者关系问题时说,“对于一个作家,你要求读者认识你,这是你的期望。但读者真正认识你,他有一个阅读的过程,对于他来说,有一个经验的完善与补充。作家与读者,你在等待他,他也在等待你。作家与读者的关系,就是一种互相等待的关系。”34(姜广平《经过与穿越——与当代著名作家对话》,广西人师范大学出版社2004年9月版,第152页)既然作家与读者之间在互相等待,那么作为读者的角色来讲,就需要认真思考和自己相对的思想主体是谁,作品的潜在意义在哪里,有没有可能和作者的心灵、作品的意义汇聚到一起。

在思考作者思想的过程中,读者会暂时离开他固有的倾向,因为读者面对的是他从来没有接触过的个人经验里陌生的事物。这样,当读者把并非自身经验的文本带进自身固有的经验背景的时候,每一次阅读理解的意义成为读者精神的一次又一次的革命,每一个文本的主题必然与经验的不同背景产生碰撞和沟通,一种隐瞒和揭示、含蓄和明确、分裂和统一的关系在相互之间的作用下获得相应的发动和调节。审美经验的获得是一个历史的过程,因为每一个读者的理解都是有限的。每一个读者都是以有限的经验植根于作品之中,正因为有限所以才能对无限开放。开放性和有限性构成了经验的一般结构,这种经验是读者的存在历史性,是读者理解的历史性,诠释学的经验牢牢地扎根于经验的历史性之中。因为理解同样是有限的而不是终极的,所以每一个读者就不可推卸地承担者理解的历史使命。

加达默尔认为,一切经验都具有问答结构。经验的开放性意味着问题性,我们只有取得了某个问题的视域,才能理解文本和历史流传物的意义。正在理解的读者在回答问题的时候同时打开了问题的视界,打开了作品意义的各种可能性,因而就能把有意见的东西纳入到自己的意义之中,不断进行反思和批判并不断更新自己的经验。“理解一个问题,就是对这问题提出问题。理解一个意见,就是把它理解为对某个问题的回答。”

“问题的本质就是敞开和开放可能性。”35(加达默尔《真理与方法:哲学诠释学的基本特征》上卷,洪汉鼎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4年7月版,第487、387页)作品有赖于读者与作品的合作和交流,在双方的互动作用中构成一种艺术的张力,读者在思考作品思想时可以暂时把个人经验作为一种背景与框架搁置起来,让作品思想进入到阅读视野成为读者关注的中心,然后在新旧经验的对话中做出不同的调整和探寻,经历一场思维和理解的历险活动,发现以前从没发现的作品意义,改变读者的世界观、艺术修养、审美知觉和文化积淀。

2.理解过程始终发生着视域交融的活动。

哲学诠释学认为,理解作者创作出来的文学作品,不是再生产某种过去的东西,而是共有一个现在的意义。所谓“一个现在的意义”,就是读者和作品之间对话双方视界融合的结果。按照加达默尔的看法,前理解或前见是历史赋予理解者或解释者的生产性积极因素,它为理解者和解释者提供了特殊的“视域”。“视域概念本质上就属于处境概念。视域就是看视的区域,这个区域囊括和包容了某个立足点出发所能看到的一切。”36(加达默尔《真理与方法:哲学诠释学的基本特征》(上卷)洪汉鼎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4年7月版,第391页)谁不能把自己置身于历史性视域之中,谁就不能真正理解文学文本的意义。理解者和解释者的视域不是封闭的孤立的,它是理解在时间中进行交流的开放性场所。理解者和解释者的任务就是要扩大自己的视域,使它与其他视域相交融。视域交融不仅是历时性的,而且是共时性的,在视域交融中,历史和现在、主体和客体、自我和他者都构成了一个无限的整体。

“一个根本没有视域的人,就是一个不能登高望远的人,从而就是过高估价近在咫尺的东西的人。反之,具有视域,就意味着,不局限于近在眼前的东西,而能够超出这种东西向外去观看。谁具有视域,谁就能知道按照远与近、大和小去正确评价这个视域内的一切东西的意义。”37(加达默尔《真理与方法:哲学诠释学的基本特征》(上卷),洪汉鼎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4年7月版,第391页)为此,每一个读者需要明确两个彼此不同视域之间的关系,一个是进行理解者的读者自己生存在其中的视域,一个是他把自己植入其中的当时的历史视域,在面对文学文本向自己提出的问题时需要赢得一种正确的问题视域。在诠释学经验里,问题的本质具有某种意义,这个意义是指有方向的意义。读者把被问的东西转入一种背景之中,开启被问的东西的存在,循着给出的方向做出有意义的意味深长的答复。提问的意义在于悬而未决、开放而不无边际,读者通过思考、质疑和批判走过认识的过道,促使读者的意见暴露给文本,让文本的意见也暴露给问题,从而完成明确的答复提升自己的理解水平。

阅读是读者向文本的敞开过程,读者把自身的体验融注到文本的情感、心绪、欲望、意指的表达之中。诠释学的“视域融合”,从本质上看就是一种视域之间的对话,“诠释学经验与流传物有关。流传物就是可被我们经验之物。但流传物并不是一种我们通过经验所认识和支配的事件,而是语言,也就是说,流传物象一个‘你’那样自行讲话。一个‘你’不是对象,而是与我们发生关系。”38(加达默尔《真理与方法:哲学诠释学的基本特征》(上卷),洪汉鼎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4年7月版,第465页)作为读者来讲,我们需要把文本作为一个与“我”发生关系的“你”来对待, 它是一个真正的交往伙伴,需要把“你”来经验,对“你”的经验进入一种问答的逻辑——一种理解的对话之中。读者并不是无条件地服从作品传统,而是通过对话进行反思和审视,既有接纳的丰厚,又有否定的批判,通过对话扩大自己的视野,更新自己的经验。从审美效果来看,就是要让读者在接受当中驻足流连,反复吟咏,在持续不断的视野转化过程中集结那些接受东西的意义,从作品之中品味出“象外之象”“味外之味”和“韵外之韵”。或者说,在作品世界里获得一种艺术的意境效果。在意义阐释之中,读者与作品已经不再是一种对立的对抗关系,而是一种交融的重叠关系,读者藉此把作品视作生命的组成部分,浸润其中,生产一种更新的视野。

个别的视野片段只有通过与其他的视野片断的相互作用才能表现出意义,读者视野和作品视野(叙述者视野、主人公视野、情节视野、读者位置视野等)都表现出某种特定的成分,最后因为阅读视点的转换和影响超越视野片段的意义。“那些无法抛弃的、必要的时间距离、文化距离、阶级距离、种族距离——抑或个人距离——却总是超主观的因素,它赋予一切理解以紧迫感和生命。我们也可以描述这种实情:解释者和文本都有其各自的视域,所谓的理解就是这两个视域的融合。”39(加达默尔《诠释学Ⅱ 真理与方法》洪汉鼎译,商务印书馆2010年9月版,第137页。)由于阅读视野的不断游移,在每一个特定的阅读时刻就必定处于一个特定的视野之中,读者的注意中心集中于其上的本文视野部分就成为了一个主题。这个阅读时刻的主题对着阅读的推进和视野的变换又变成了下一个阅读时刻的视界,下一个阅读时刻的阅读视界对照着它便呈现出一种现实性。在文本视野之间出现的持续不断的转变过程之中,每一次转变都表现出一个经过读者综合的阅读时刻,一会儿抵消了这些视野,一会儿又联系了那些视野,一会儿脱离了这个距离,一会儿又链接了那个距离,过去的阅读时刻的视野片段被作为阅读背景保存下来,新的阅读时刻就不再是一种孤立的存在,阅读视野的交汇和时间距离的重叠贯穿于始终,这个阅读过程将对读者产生回溯和前行的双重影响。

读者在阅读探究中会发现,每一个作者所表现的作品之间存在着不同的个性特征和风格类型,这些独特的表现方式往往区别于其他作者而成为读者需要认真分辨和判别的一种对象。作品与作者的生命和思想联系在一起,如果读者不能把自身置入到这种历史性的视域中,就不可能真正理解历史流传物的意义;而且,因为作品的意义永远不可能获得穷尽,所以视域的相遇和交融运动便永远不会停止。读者的阅读角色说到底是在自觉和不自觉地进行着自我的对话,所有的阅读理解和解释无非是在和文本的语言交流中获取信息,并最终深化自我的人生认识和心灵境界,这就是我们需要在诠释学视域中予以高度重视的读者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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