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民异史  作者:别勒古台 第十八回 众进士慨然盟誓言 沈葆真难逃销金窟

宋民异史     作者:别勒古台

第十八回 众进士慨然盟誓言 沈葆真难逃销金窟

如莺见了沈葆真惊诧的样子十分好笑,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沈公子休怪,爹爹回房看见今天刚送来的茶饼,特命给您尝一尝。那婢女不识茶道,就换我来,为公子点茶。”

“蓝世叔深情厚谊自不用说,只是太过生受小娘子。”

“公子不用客气,请稍候片刻便好。”

如莺敛容正色,开始布置,双臂舒缓,如桑林之舞。

先燃起一炉檀香,袅袅青烟发散得静谧满室。

取出一枚茶饼,在银炭炉子上略转一转去湿,纳入茶臼捣碎,再用茶帚扫入茶磨,转动起来。待转动数十周,石磨下缘缓缓渍出细末,用茶箩收集。把梅雨时节的雨水灌入砂瓶,放在银炭炉子上煮水。

那煮水砂瓶看不通透,要知水开,全凭听觉,最好的应是二沸三沸之间,就要取水。人称临泉听涛。沈葆真略晓一二,明白这时候越发不能作声。怎知如莺艺高胆大,看到屋角斜靠着一架箜篌,就坐过去,凤钗并凤首,调一调音,拨动起来。这一回音色和沐星池边又不同,沈葆真隔着弦,看她两耳垂珠,颤颤闪闪。

堪堪弹完,如莺道:“公子听见了什么?”

“仿佛踏青野趣,春雨帘笼”

“不想公子学问深厚,还通音律,这原是一首南曲《蕉窗夜雨》,只是忧思太过,我略改了改。”

“小娘子谬赞,我哪里懂什么音律,只是拼着不要长角罢了?”

“你是说,对牛弹琴。”

“正是此意。”

二人相顾莞尔。

窗外云遮月,无声打闪,连珠垂地。

沈葆真指着窗外,道:“看来,天上的知音也听懂了。”

如莺又笑,轻轻取下砂瓶,用水点茶,

一只建窑兔毫小黑碗,盛着香茶,水面冒沫重叠,如大蚌呼吸。茶碗太烫,如莺用绢帕隔着端起来,递到公子手上。沈葆真托着绢帕细看,茶末在水中上下扶摇,如活物一般。茶香混着女儿香,悠悠袭来。

口中诵出几句李易安的《金石录序》

“每饭罢,坐归来堂烹茶,指堆积书史,言某事在某书某卷第几叶第几行,以中否角胜负,为饮茶先后。”

如莺听了问起来历,说是李清照小园故居内堂,叫做归来堂,她常与丈夫,太学生赵明诚相互考较文章,争相饮茶的故事。

如莺听了,长长的睫毛投下阴影,却对出了一句:“欲将血泪寄山河,去洒东山一抔土。【注1】”诗句风格刚劲,情感浓烈,沈葆真不觉愕然,问起作者是哪位豪杰。

如莺道,“便也是易安居士的诗作,叫做《上枢密韩肖胄诗》。诗人从山东南渡之后,命运多舛,历经丧夫,被盗,改嫁,入狱诸多变故,并没有消沉,只是诗风骤变,从清丽婉约,变成了热切恢复。绍兴三年,高宗意欲派员使金,怎奈满朝文武竟无人领命,只有韩肖胄自告奋勇,愿意前往。李清照闻听,胸中激荡,作了一首长诗相赠,内中便有此句……我生身父母,也是北地人氏。”

沈葆真听了,有些愧疚,说道:“是我不该勾起往事,令你惆怅。”

“若是一日不能复国,恐怕我们大宋百姓,人人头上悬剑,都难释怀。”

两人默然饮茶,窗外雨声淅沥,近二更天。

如莺起身作别,发现房内没有雨伞,沈葆真要送,豁然站起,带倒了银炭茶炉,炭渣喷洒到如莺的裙幅上,丝绸遇火,瞬间绽开,沈葆真拿起茶台上的雨水罐,用力泼去。

火灭了,人尽湿。

如莺花容失色,起火蹦跳时候,把裙幅踩坏,断缕缠在腿上,腰也弯不下,裹足不能行。要想解困,唯有脱裙一条路可走。

沈葆真慌乱出错,忘了男女之防,上来蹲伏脚边,就替如莺拆解,待手指触到腿上肌肤,突然醒悟过来,抬头看一眼,两块大红布相对。

如莺娇羞无限,道:“还请公子帮忙寻一把剪刀来,我自便罢。”

沈葆真找出一把小剪刀,搬过一个绣墩,扶着姑娘坐下,又给披上一件自己的大氅,退步转过身去。

再看,如莺已经把断绪碎缕清理整齐,披着大氅,脸红丝毫未减,恰逢雨水势微,福了一福,快步离去了。留下沈葆真在那里发呆半晌,不觉嗅着一只锦帕。

次日,蓝池又来相候,同去玩耍。这些天来,一行人已经逛遍了临安地方,看了花市,斗虫,戏法,蹴鞠,诸般珍奇。中午,到一爿酒肆中歇息。这个酒肆风景却好,背后临着运河,前身就是街巷,十分通透干净,隐隐有歌女弹唱。

没到饭口,座位很闲。沈葆真随便挑选个僻静角落坐下,慢慢吃些干鲜,望着河水,若有所思。

身后喧哗起来,有五六个声音由远及近。是一列文士打扮的男子,进了酒肆。一个个印堂发亮,兴高采烈,没有落座,先到运河边远眺。沈葆真看他们样貌,好像是举子考生,心中一动,暗中留心。

一白袍说道:“我们甲辰科的进士,今日一别,就要四处赴任去了。”

“不错,寒窗十载,终能应用所学,我都等不及了。”旁边绿袍接着。

“离应用还早,我意愿到了属地,悉心深入体察县事,除恪尽职守外,三年不改一策,以民为师,再做学生。”另有一黄袍回答道。

“文炳兄,你此任晋江县主簿,分管县内文书,当然可以老成持重。我李谦初授安福县尉,分管地方词讼和治安,可不能当个撞钟三年的和尚。”

原来这绿袍的叫做李谦,用了个“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讽喻,许是无心,可黄袍叫做文炳的听了,不大受用:“一县虽小,却是国之根基,岂能等闲。不识县内民户、庄田、地理、气候、物产、民风、俚俗,如何断案?如何平叛?一时之计唯一时奏效。不闻: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仓促行权,恐怕也是治标不治本。”

李谦还要再争竞,白袍回转过来,“不妨二位兄台,先用菜油润一润口腔,祭了五脏庙,再舌战三百合怎样?没见过卖小哥在这里侍立半天?我等还是落座再谈。”

说完邀过另外四位举子一起,围着方桌来排座次。有人拉过一名举子,请他为尊,来坐主位,口里道:“兄台是今科状元,理当为尊。”只见状元郎,六尺身材,双眼突出,眼纹深刻,一看就是饱读之士,口里道:“卫泾惶恐,侥幸天子垂青,忝居首座,本是国家恩典。我们一榜同年,还是序齿为宜。”

另有举子说道:“依我苏权之见,中举高低是朝廷公事,年甲长幼是同学私谊。今日索性,就近落座,来他个公私不分才好。只因今日以后,我们之间就再无私谊。做了官,就是公中的人,有公而无私,难续同学交情,以免朋党之嫌。”

众举子听了,纷纷称是。落座点菜,相互探讨些殿试试卷的文章对策,以较得失。几杯酒入腹,气氛烘染,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结果又分成了两派,一派主张厉兵秣马,恢复北伐,以兵为先;一派主张内修明政,休养生息,以民为先。不由得又争了起来。

卫泾道:“诸位同学,道同而术不同。强敌环伺而怯战者,亡国之兆。不恤民力而黩武者,自取灭亡。眼下我们就要分别,居官遐迩,天各一方,只要心系百姓,尽忠职守,我大宋数百年基业,必能老树新芽,再度逢春,步步为营,收复失地。”

一番话说得发人深省,眼看离别在即,心中又忧愤国家的前途,有人轻声吟诵起来:

“城阙辅三秦,

风烟望五津。

与君离别意,

同是宦游人。

海内存知己,

天涯若比例。

无为在歧路,

儿女共沾巾。”

众人跟着一起反复吟诵,直到潸然泪下。

李谦忽道,“我等志同道合,因朝廷法度,却不能结拜。我意,立香案在此,我等众人面对运河,共同誓言如何?”

人皆称善。

众君子撤去残席,净手敛容,置一檀木香案,以铜炉焚香,面对北方,齐刷刷跪倒。口称:

“我等大宋甲辰科进士

卫泾 承事郎,

陈栋 文林郎

王公迈 文林郎

叶文炳 晋江县主簿

苏权 梧州推官

李炎震 绵竹县尉

李谦 安福县尉

赴任前在临安为誓,为官入仕,不违初心,身为儒生,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注2】

七人慨然盟誓,起身再看,看见身后还有一个年轻书生,不知什么时候也跪在这里。李炎震上前拉起这个书生询问,答道:“几位兄台,我是宁国府宣城生员沈葆真,字无极。也是今年一月参加省试的考生,学问浅陋,未能中举。看到几位在此盟誓,耸然动容,见贤思齐,也跪倒了。”

“呵呵,子曰当仁而不让,见义须勇为。这位同学虽然年幼,也是性情中人啊。愿你早日中举,成为国之栋梁。”李炎震正在说话,探花王公迈走近说道,“这位世兄口音听着好熟,我们一班进士,还有个姓秦的同学,好像是你同乡,不知识得否?”

“兄长说的是秦天一吗?果然认得,那是我在家乡书院,开蒙起的同学。听说他中了省试,参加了殿试,却许久未见踪影,正要请教他的下落?”

“这个,我也是曾经见过,所以动问,并不知道他现在何处。只是应该还在临安,听说还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办,殿试发榜后,他原来的老师,贵姓佟的,也来了,二人一道盘桓了一阵。”

“哦,原来如此,我自去寻他便了。多谢兄台!”

说罢,沈葆真和众进士作别,兴冲冲出了酒肆,打听了考生聚集的客栈,就去寻访秦生。哪知找了一个下午,五六家有名的考生聚集的客栈都找遍了,不见踪影。正烦恼时候,身边管家说道:“多年以前,老仆曾到佟先生府上下书,依稀记得地址,我们去寻访一番如何?”沈葆真大喜,雇了车马,奔去佟先生故居。哪知街巷全变,打听了才知,自去沈家村教书不久,就托人把老宅变卖了。

几次扑空,沈葆真心中怅然,转道回蓝家休息。走到御街上时候,看见几个乞丐,貌似逃荒的人,正在路边一个宅院门口乞讨,被主家的狗咬出来,在那里喊叫。玳瑁儿说:“主人,听上去好像我们家乡的口音。”沈葆真也觉得蹊跷,走过去把一老一小两个人护到一边。那老的竟然认出他来,口称小官人,就要施礼。

沈葆真把他搀住,问他为何流落到此。老者说道:“小官人您有所不知,我们沈家村自从闹了瘟疫,十家倒有四家空了,好容易被夏家的哑巴仙姑治好了。又闹开了水灾。”

“什么?水灾?不是寻常的梅雨季节吗,往年都如此的。”

“话是不假,可今年,可能还是闹病的缘故,没人像往常一样,在梅雨之前整饬堤坝,这一下雨,就往外冒。我家在全村最低处,老屋进水能有齐腰深。我年纪大了,只有一个儿子,爷俩拼命往外舀水,还是敌不过阴雨连绵。没办法,刚刚逃荒至此……”

“那么我家情况怎样?”

“您家本处高地,门口又挖了通河沟渠,一点也没有淹,稳固得紧。”

沈葆真忙唤管家取出银两,塞给老儿做盘缠,让他不要乞讨,去寻个客店住下,待水退了还乡。

老儿流眼泪感谢道:“小官人赏赐太多了,这些银两,足够在店房住上半年了。果然是沈员外的公子,宅心仁厚。”沈葆真命玳瑁儿帮忙着送去,自己回了蓝家。

进屋和管家商议,说是不放心家里事情,在蓝家也住了些时日,各种玩耍也见识了,计划和蓝胖子辞行返家。管家也点头称是。

沈葆真在晚饭前,到了蓝胖子书房,向他道谢,谢他这些天来殷勤款待。蓝胖子笑眯眯说:“贤侄太客套了,我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沈葆真接着说了午后遇到逃难同乡的事情,想回家探望,向蓝胖子辞行。

蓝胖子一点没有惊诧,却说道:“府上我也去过不只一遭,端得固若金汤,同乡不是也说了吗,家里安泰得很。贤侄还是在寒舍,再住上几个月吧。”

沈葆真再道谢,可是执意要行。蓝胖子却从怀里取出一封信,轻轻扬了扬,“贤侄,你不听叔父的可以,难道,你连你父亲的话也不听了?”

“我父亲有什么话?”

“这是他昨天命人送来的一封信,已经提到了村中可能要治水,家里一切无虞,让我好好照料你,带你见识些临安官场的人物哩。”说罢把书信交给沈葆真来看。

沈葆真看了父亲字迹,心中明了,嘘一口气。

蓝胖子说:“令尊有命,我安敢违抗。今晚已经寻了个好去处,请了几位京官,带你一起宴饮。还不去快换了衣服,我安排车马,我们同去。今晚,看看你最近的酒量锻炼的如何。呵呵。”

沈葆真心气本不在此,这些天来没少宴饮,白天又仿佛经历了很多事情,心中头绪甚多,无奈何,也只得从命。回屋更衣,和蓝胖子坐上一辆豪华马车,扬鞭而去。

沈葆真在车里,感觉车身平稳,只是左旋右转了很久,不知是个什么去处。下了车,早有人接着,走进一个漆黑院落,好像又过了一座小桥,一片风入松声,除此万籁俱寂。

到了一座大黑屋子前面,领路的站住了脚,把厚厚门帘打开,灯烛闪现,歌舞嘹亮,浓郁的脂粉气,夹杂着热浪涌出。沈葆真还在愕然,蓝胖子十分熟稔地念叨了一句:“这次又来晚了。”

沈葆真被拉着进了屋子,本来揣摩着如何与各路官员见礼答对,可是进来一看,四五处桌案散开,地上铺着厚毯,都在自在饮酒,加上丝竹嘈杂,并没人理会他们。那桌案边,多是男女相偎,更有左拥右抱,女子不仅不避,反而一个个袒胸露背,挺身相就,甚至争风吃醋。

沈葆真那里见过这般阵势,只觉得胸口憋闷,眼神发直,就要起身走开。蓝胖子早有准备,一脸的沉静样子,好像成竹在胸,把他稳稳拽住坐下。

因声音大,对他耳语道:“你初到临安,还不省得。这里是个隐秘的所在,是我出资修建的。这些官员,都是我的老相熟,平日日理万机,公务繁忙,疲惫不堪。到这里,大家都把便服穿着,不谈国事,不提官讳,直抒胸臆,放浪形骸。你怎么舒适,就怎么享受,权当目中无人便可。呵呵。”

沈葆真听了喏喏,旁边一个乖觉小厮,见蓝胖子来了,不用吩咐,领来了两位小姐【注3】。只见一高一矮,环佩叮当。那高个的走在前面,细眉飞翘,云鬓刀裁,蜂腰秀挺,暗红攒纱的长裙裹身,却露出半抹酥胸,中缝闪亮一个西域剔透项链心,引人来看。她见了蓝胖子,并不施礼,甚至有些不悦。

蓝胖子一见她就笑了,右手执酒杯,左手一揽腰,拽到身边坐下。团团的一个白脸,就向面孔上香去。那小姐嗔怒地推开,口里埋怨受他多日冷落,正在生气。蓝胖子故作惊诧,“怎么?你冷吗?我嘴里正热,度给你暖身怎样?我这一招,有分教,唤作着嘴回春!”

说完了,深吸一口气憋着,闭眼凸唇,肥头大耳就向小姐胸乳间拱来。沈葆真呆看着,生怕那小姐受了轻薄恚怒,老大耳括子打蓝胖子。谁知,蓝胖子嘴唇上新剃短髭,在胸前娇嫩肌肤上一扫,那脸若冰霜的小姐,瞬间开颜为笑,两排牙齿,如绽开的石榴。蓝胖子趁机把右手酒灌了她一大口。

沈葆真面色赤红,尴尬无比,把脸硬拗到一边。怎知蓝胖子分毫没有忘记他,腾出右手,把他拉一把,对他说道:“贤侄,这个是我专宠,本来专门应付我一个。你若喜欢,让她陪你如何?”

沈葆真摇头好似拨浪鼓,难堪不已。发现那小姐正火辣辣望着自己,全无刚才冷若冰霜的面孔。那小姐仿佛看出沈葆真年轻羞赧,附耳在蓝胖子耳边说了句话,两人放肆地高声大笑,沈葆真很不自然。

向右转挪开一点,才看见刚才那一高一矮两个小姐里面的矮个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给他专配了一副桌案,正在和小厮一起布置酒饭。

这小姐身穿水葱嫩绿,明眸皓齿,肤白胜雪,手腕处一对金环手镯,十分名贵。若不是这里相见,分明是大家闺秀的少女一般,十分知书达理的态度。见了他深深万福,恭敬地说:“沈公子请到这边落座,这里清淡些。”

沈葆真总算能够喘一口气,看那座位离门口近些,又腹中确是有些饥饿,就挪过去。这少女侍立一边,十分恭谨,一句话也没有,只温存地斟酒布菜。沈葆真几次看她,都被她一脸红晕地躲避了。

沈葆真喝了几钟酒,腹中热气涌上来,没人陪伴他说话,稍感寂寞。这时候,少女领取了一只酒杯,自己斟满,跪在桌边地上,对沈葆真说道:“奴婢斗胆,陪公子饮一杯。”说罢轻轻把沿口相碰,一手捏着袖口,一口旋转酒杯,一饮而尽,露出无瑕的脖项,对着沈葆真。沈葆真从未一口气喝过一整杯酒,但面对这样一个文弱少女,又怎肯推辞,也干了杯。

少女春色微醺,赞一句海量,用银箸拈起几片凉瓜海蜇,很自然地给公子递到嘴边,说道:“酒味辛辣,公子吃些凉菜再饮。”沈葆真张嘴接着,慢慢咀嚼,丝丝凉意润过,喉咙十分舒泰。少女又斟酒两杯,迎奉道:“祝愿公子好事成双。”又饮尽了。沈葆真喘一口气,觉得头还没有晕,也喝得涓滴不剩,因心急,口边淌下一绺。少女忙取出雪白绢帕,按在他口边,轻轻擦拭干净,檀口喷出酒气,直飘沈葆真面孔。沈葆真切实感到了晕眩,心旌摇动,深深呼吸,把这奇妙的混杂气氛,吸进去。

少女看到沈葆真喝得急了,唤小厮去端发汗醒酒汤来吃,便不再斟酒。十指尖尖,带上指套,取出一只中阮,轻轻拨动起来,原是一曲《天高云淡》。

沈葆真觉得头昏沉无比,中阮声音入耳,仿佛就要睡去。这时候,蓝胖子领着一个男子,手拿酒杯,二人皆有醉态,相互搀扶着,到了沈葆真的桌案前面。蓝胖子指着沈葆真,对男子说道:“这边是我和你常提起的,宁国府宣州沈家的大公子。”那男子身材甚高,听了蓝胖子介绍,深深弯下腰来,自己从桌案上提酒斟满,又帮沈葆真倒满,说道:“沈公子,百闻不如一见,我和令尊神交久矣,几次想到府上拜望,一直无缘相会。今天得见公子,大慰平生。”

说完就把酒杯沿口一碰,自己饮尽了。沈葆真强打精神,站立起来还礼,举酒杯来饮。蓝胖子见他有些摇晃,用胖大身躯靠住了他,附耳关切:“贤侄若是倦了,便对我说,这里还有很多房间,今晚就在这里歇息。”

沈葆真点点头,示意自己还好。蓝胖子喝命仆人好生照料,另去交际了。这时候醒酒汤到了,一点酸辣入口,驱赶了不少醉意。少女伺候着,慢慢喝了又添,身上潮湿,发汗恢复了一些元气。

没多久,蓝胖子又搀扶着一个长须白胡老者走了过来,那老者年纪高大,又喝了酒,脚下深浅不定,右手是蓝胖子,左臂是一个蓝衣小姐搀扶。喉咙破风,说话一会尖削刺耳,一会混沌不清,指点着沈葆真这里,颤巍巍端着酒也来。

沈葆真干脆悄悄把酒杯只满一半,端起来迎上去相敬。老者说话和刚才高个子差不多,也是未曾谋面,十分客套,满满喝了一杯。因呛到,立刻开始剧烈的咳嗽,端的是地动山摇,乾坤扭转,好像要把五脏掏出来示人。

蓝胖子看他好笑,干脆又唤了一个小厮,要和蓝衣小姐一起把他搀扶,不要再饮,直接到卧室休息去吧。哪知老者倚定了蓝衣小姐,一脚把小厮蹬开,对年纪仿佛自己孙女的小姐撒娇哭闹,非要再来一个女子,不要男子伺候,一边一个,才肯休息。

蓝胖子看了哈哈大笑,替他安排去了。

沈葆真如释重负,回到桌案,不知道还要过多久。绿衣少女,已经温柔地坐在他身边,轻轻扶靠了上去。沈葆真晕眩,闭目休息,左臂无处安放,拦住了女儿腰肢。

待续

要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原创作品,请多关照】

题头图片来自网络

---------------------------------------------------------------------

----------------------------------------------------------------

注1

宋•李清照《上枢密韩肖胄诗二首并序》

【序】:

绍兴癸丑五月,枢密韩公、工部尚书胡公使虏,通两宫也。有易安室者,父祖皆出韩公门下,今家世沦替,子姓寒微,不敢望公之车尘。又贫病,但神明未衰弱。见此大号令,不能忘言,作古、律诗各一章,以寄区区之意,以待采诗者云。

三年夏六月,天子视朝久。凝旒望南云,垂衣思北狩。

如闻帝若曰,岳牧与群后。贤宁无半千,运已遇阳九。

勿勒燕然铭,勿种金城柳。岂无纯孝臣,识此霜露悲。

何必羹舍肉,便可车载脂。土地非所惜,玉帛如尘泥。

谁当可将命,币厚辞益卑。四岳佥曰俞,臣下帝所知。

中朝第一人,春官有昌黎。身为百夫特,行足万人师

嘉祐与建中,为政有皋虁。匈奴畏王商,吐蕃尊子仪。

夷狄已破胆,将命公所宜。公拜手稽首,受命白玉墀。

曰臣敢辞难,此亦何等时。家人安足谋,妻子不必辞。

愿奉天地灵,愿奉宗庙威。径持紫泥诏,直入黄龙城。

单于定稽颡,侍子当来迎。仁君方恃信,狂生休请缨。

或取犬马血,与结天日盟。

胡公清德人所难,谋同德协心志安。

脱衣已被汉恩暖,离歌不道易水寒。

皇天久阴后土湿,雨势未回风势急。

车声辚辚马萧萧,壮士懦夫俱感泣。

闾阎嫠妇亦何知,沥血投书干记室。

夷虏从来性虎狼,不虞预备庸何伤。

衷甲昔时闻楚幕,乘城前日记平凉。

葵丘践土非荒城,勿轻谈士弃儒后。

露布词成马犹倚,崤函关出鸡未鸣。

巧匠何曾弃樗栎,刍荛之言或有益。

不乞隋珠与和璧,吸乞乡关新信息。

灵光虽在应萧萧,草中翁仲今何若。

遗氓岂尚种桑麻,残虏如闻保城郭。

嫠家父祖生齐鲁,位下名高人比数。

当时稷下纵谈时,犹记人挥汗成雨。

子孙南渡今几年,飘零遂与流人伍。

欲将血汗寄山河,去洒东山一抔土。

想见皇华过二京,壶浆夹道万人迎。

连昌宫里桃应在,华萼楼前鹊定惊。

但说帝心怜赤子,须知天意念苍天。

圣君大信明知日,长乱何须在屡盟。

注2 中举人名参考史实

注3 南宋小姐的称谓意指风尘女

推荐阅读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