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我知道他删了网页记录,他哭了。

看到他哭我很难过,在这之前…

可是他什么都没有说。我的心也只能持久地沉重着。

我那时候在想:可能此生都将对不起你了。

对不起你,终究是对不起你。

如果说时间可以倒回去,我一定会将毕生的精力放在学业上,一如当初。兴许人生至此,总有际会,总有别一般的风采。只是那时候本不知道如今又是去年今日,一样的情和景,只是去了旧人,来了新人。今天看到朋友在微信上说了这么句话:人生最值得珍惜的便是最难得到的和永远失去的。心里莫名的悸动......其实说莫名也不全然是吧,然而各种滋味,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日月如梭,光阴似箭。

特别的珍惜自己的这个年龄这个青春,每到春天,总比一般的人更加的珍惜春天 ,哪怕是多看窗外的桃花一眼,心里深知总有一天青春不再。就像这桃花一样,人说:花谢花会开,春去春会来。我知道,留是留不住的,那年的那朵桃花再也不会开。

然而,我能做些什么呢?至少是让我在白发苍苍、龙钟老态时回忆起来不会后悔?我到底该做些什么呢。

昨天你路过这个地方,我去送行。火车站人山人海,我拽着你走啊走啊走......那一刻我舍不得你去那么远,一份心疼和内疚。

整个下午,我们在阳光下面美式拉面馆小小的二人餐桌前聊天,认识你多少年来你都是这么不健谈,我怕冷了场,一直再找话聊。后来我怕你饿了,一再说吃饭吧,你说不饿。然后,我说我饿了。你说那赶紧吃饭吧。一碗拉面30块,你舍不得。我就给你叫了个套餐饭,40块钱你说划不来......想起这么多年来为我、为我们花钱,你什么时候又说过划不来呢......

我说,我以后可能就在合肥了,你舍不舍得?你说还好路不远,我可以来看你。我开玩笑说你就这么舍得啊?你一时间就不说话了,沉默了一会儿独自出去抽了烟。等我再叫你回来时,你的眼眶为什么那般红......

我跟你讲人生,你很认真的听着我说,丝毫的不懈怠,那神情似乎怕一不留神就漏掉了什么似的。其实跟你说了那么多的美好,只是希望你真的能放心,当时的我自己都不知道再说着些什么......即便是自己也拿不定主意,我也不要你再去为我操心。

未来的事,天知道。

那也是你唯一一次说对不起。

是几年前我忘了......应该有七八年了。你说你一生碌碌无为,没有给我好的生活和学习条件,然后你就说了:对不起,孩子。我那时候学习很好,经常考全校第一,年年都有奖状拿,你从来不当着我面夸我,我也是偶然间听到你和同事聊天说我上学从来没让你们操过心,成绩好、懂事又孝顺勤劳......我记得那天特别开心。

我上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有天早上你跟我说要和我妈妈离婚,你说弟弟跟你,姐姐跟我妈,问我跟谁,我说你可以有两个选择:一是我谁都不跟,从此流浪要饭去;而是你们把我剖了,剖也要剖的均匀,各取一半。然后我很潇洒的走了,留下你在发愣......其实我当时很怕,一不小心我就没爹娘了,不安的上了一上午课,回来后你们再也没提过什么离婚。

我记得我十岁前几乎不叫你,姐姐也不叫你。你太凶了,从来都不笑的,紧绷的脸好像永远都有人欠你钱一样。长大后才慢慢知道你就是这么样的面相,也不是因为心情不好或者是故意凶人。我那会儿怕你怕到什么程度我还记得,铅笔写完了都不敢找你买,写别人那些断掉的铅笔头,后来我成绩好,老师去家里做家访,问到你怎么不给我买铅笔......家访过后第二天早上,我书包里有了好多好多好多笔。

有一天我放学回家看到妈妈伏在桌前大哭,我就知道可能是你出事了。后来知道你受了工伤、从高空摔了下来。怕你难受,妈妈哭得那么凶我没有哭,直到看到你一瘸一拐的去上厕所,直到你把单位领导带来的营养品塞给我时,我背过身再也扛不住泪水......

你不是没有打过我的。我很小的时候,有年夏天我们在芜湖的公寓楼里,晚上睡觉我掉到尿盆里不起来,你怎么哄我都不起来,那次你打了我一顿。

还有一次我们回奶奶家探亲,你非要我跟奶奶睡,我不干,那天你抽了我一顿。

还有一次弟弟跟我打架,你又揍了我......

呵呵,之后可能是因为我长大了,你从来不讲我,不打我,不骂我。也可能是你老了吧......

我真的想你讲讲我的不好或者好,哪怕你讲得不对,我都很开心。

。。。。。。

你母亲去世的时候我已经上五年级了,你日夜兼程赶回来,跪倒在老人病榻前,哭得像个孩子,鼻涕和眼泪拖得好长......我那是第一次看到你伤心绝望到顾不得你是有三个孩子的父亲,也许是,那一天同样作为孩子的你从今没有了妈妈。

。。。。。。

这世上实在有太多的事不能去回忆,可总有你却必须要回忆的一天。怕的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这么多年风风雨雨里,也许你一生劳碌都没有奔波出豪宅名车,也许我们将来能给你的比你给我们的多,但你生命的高度却是我们无法超越的。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是高中三年,天天为些小事情搞得心绪不宁,那时候不知道怎么的也不把前途啊命运啊当回事,没有足够的重视,以至后来什么都没有学到,怨不得太多。

你删得那个网页查询的是我的高考成绩。

爸爸,感谢一路上有你。

(也同样感谢我们的妈妈,祝福妈妈身体健康,永远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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