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号0064


前阵子广州总是下雨,学校飘满了黄叶

01阿笑

阿笑已经习惯了一下楼就有一辆小黄车等着她。

共享单车火起来之后,每天都有好多小黄车停在宿舍楼下。

阿笑照旧找到尾号为0064的车子,也不检查,输了密码开了锁就骑。以前,她骑车前总是忘记检查,好几次骑上去了才发现车的链子断了,车没气了,车刹坏了……但自从发现她总能看到这辆尾号0064的单车之后,每天骑它准没错,已经过去两个多月了,尾号0064几乎没怎么出现毛病。

这车子很少会被别人骑走,就算阿笑睡晚了,下楼的时候发现只剩一辆小黄车了,那多半就是尾号0064。

当然有时候阿笑也会把0064让给别人骑,可是第二天阿笑还是能在楼下找到0064。

这感觉很奇妙,好像冥冥中0064成为了自己的固定坐骑。阿笑没由来地觉得0064要比其他自行车舒适很多,骑起来轻盈得心情都往上飘了不少。

02尾号0064

尾号0064的小黄车最喜欢的人类是阿笑。

因为阿笑每次骑它都会跟它讲话:

“早啊0064!”

“哇快看那边,好肥的小鸟啊!”

“啊啊啊刚刚那块小石头没磕疼你吧?”

“走喽!飙车喽!”

……

其实很多时候都是阿笑在自言自语,但是0064不这样想。

它觉得阿笑是最特别的女孩子,所以,它耍计谋经常出现在阿笑面前。其实对它来说这“小计谋”很简单,它总能提前知道骑车人的目的地,一般它只需要静静地等ta过来,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到达目的地了。如果非合适人选过来了,0064便采取“让自己出现毛病”的方法来赶走那人,是的,它能自己选择掉链子、漏掉所有的气、甚至把手断掉……请区分开人为致使0064受伤,自愿控制“受伤”和“痊愈”跟被动受伤完全是两码事,后者发生的话,0064也没办法自己治疗自己。

好在总是和0064在一起的是阿笑,阿笑从来不会像某些人一样,好像跟共享单车有仇,非得拆个面目全非。阿笑还会不时用纸巾擦干净把手和坐垫,把车呵护得好好的。0064对阿笑很满意。

03阿笑

阿笑有一串铃铛手链,偶尔戴在手上,骑着车撒下一串细细小小的“叮铃”声,远不如小黄车的铃声大。

人可以戴铃铛,猫可不行。

阿笑收到师兄分享的猫照片,师兄说他们宿舍楼道有只猫被戴上了铃铛,猫是不知道哪个男生养的。

“那铃铛会响吗?”阿笑紧张地问。

很快收到回复信息:“会。”

救命!猫耳朵会受不了的!

阿笑拜托师兄去跟那个男生说一声,希望他能去掉铃铛内芯。师兄答应了。阿笑退出了微信,把手机放在一边,托着腮开始听课。

其实没听进去。阿笑托着腮神游,还是感觉很不可思议,自己竟然可以拜托师兄做事情了,以前想都不敢想。

阿笑暗恋师兄很久了,哦,也不是很久,阿笑摊开手掌,也就五个指头刚好数得完。高一,高二,高三,大一,加上今年大二。

师兄大她一届,他高三毕业的时候,阿笑难过得要死,以为就此失去联系了,再也见不到师兄了。结果,师兄大三,也就是阿笑大二这一年,师兄来阿笑的大学当交换生了。

“你对这学校比较熟,我应该叫你‘师姐’。”

阿笑捧着手机笑了很久,她真的没有想到沉寂了许久的师兄会突然在QQ上找她,告诉她他来当交换生了。

阿笑的暗恋就这样死灰复燃,且火烧得比以前更旺了。

04尾号0064

0064知道阿笑又要去喂流浪猫了。它轻车熟路地载着阿笑到了学校北区,这里远离教学区和宿舍区,时常有流浪猫聚集。

0064冲身边一辆摩拜自行车打招呼:“嗨,骑你来的是不是个一米八小帅哥?”

那是阿笑认识的一个师弟,他也时常来喂猫,准确来说是来拍照,他喜欢给猫咪们拍写真。

0064目送着阿笑钻过旧操场的铁丝网破洞,冲远处的师弟打招呼,师弟闻声转过头,眼睛贴着相机也一并转了过来,“咔嚓”一声拍了一张阿笑的照片。估计是丑照,师弟看了之后笑得前仰后合,被阿笑追着打。

0064的轮子边蹲下了一只猫,尾巴挠得0064痒痒的。0064晒着太阳,回忆着阿笑和师弟的第一次相遇。

那天阿笑找到了0064,却发现0064的踏板坏掉了。0064刚刚装病赶走了一个人,几乎同时,阿笑从到站的公交车上跳了下来,而且一眼就看见了0064,0064来不及恢复原状了。阿笑好像很赶时间,焦急地四顾周围找另外的共享单车。旁边刚推出一辆摩拜的男生叫住了阿笑,冲阿笑身后努努嘴:“有辆摩拜。”阿笑尴尬地抓抓头发:“啊,我不骑摩拜,没钱交押金,哈哈哈……”男生很自然地把自己的摩拜车朝阿笑的方向一推:“给你骑?看你很急的样子。”阿笑真的很赶时间,她连道了三声谢,骑上车绝尘而去,留下男生在后头大喊:“有缘再见啊!注意安全啊!”0064也在冲那辆摩拜大声喊:“喂喂喂你小心点啊!别翻车啊!”

05阿笑

阿笑飙着车去到了目的地,却发现该等她的人没有在。阿笑停好了摩拜,掏出手机给师兄发了条微信,问他现在在哪里。

“我先去啦,你太迟了。”

“EXM?!”阿笑气得跺脚,又无可奈何。

因为啊,这样的事情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早在高中时期,师兄就很有气阿笑的本事。

师兄在校道上碰到阿笑却没认出她来,更别说打招呼了;

师兄跟阿笑聊着聊着会突然消失,也不说一声到底是看动漫去了还是看球赛去了还是出门吃夜宵去了;

师兄会跟他的同班女同学打闹,还一起去小卖部买零食……

那时的阿笑只是一个小透明,和师兄最大的交集不过线上聊几句天,阿笑凭什么生气呢?暗恋不就是这样的吗?卑微又小透明,不甘又没资格。阿笑就算在心里默默生气了师兄一百回,也能第一百零一回原谅他。

可是,真的不是第一次这样了就没关系吗?

晚风吹乱了阿笑的头发,丑丑地糊了她一脸,阿笑伸出双手拨开头发,顺手抹掉了眼角的眼泪。

06尾号0064

0064知道阿笑很喜欢吃东西,它的把手经常被阿笑挂上各种吃的,奶茶、炸鸡、蛋挞、薯条、水果、一份麻辣烫……

然后阿笑就一路心情很好地骑着0064回宿舍,装着食物的袋子晃来晃去,0064觉得它这么摇头晃脑是因为高兴的,正像自己此刻的心情,阿笑高兴,0064就高兴。但0064可不能摇头晃脑,它得保证阿笑的安全。

0064停在了男生宿舍楼下,把手挂着的炒酸奶经过一路颠簸还没怎么融化,阿笑掏出手机发了条信息,然后取下了炒酸奶。0064看到阿笑缩着脑袋环顾了一下四周:“我偷吃一块应该不会被他发现吧?”0064以为阿笑在问它。哈哈哈就知道吃!0064默默回答阿笑,吃吧吃吧,反正你怎么吃都还是那么瘦,轻飘飘的。0064总是担心骑车速度太快的阿笑会被风吹起来,就像一根羽毛。

阿笑等着的人下楼了,是她师兄。她刚来得及盖上盖子,嘴里的偷吃的炒酸奶还没融化,于是她抿紧了嘴巴,把炒酸奶一递,手里一空后赶紧扭转车头离开了。

搭在把手的右手心冰冰的,0064感到有点不舒服。

0064经常看到阿笑给师兄送东西,多数是送吃的,偶尔也帮他拿快递。0064不懂为什么阿笑总能想着师兄,她出门逛个街能想到师兄,看到校道上的树冒新芽了能想到师兄,看到退休老教师在遛狗也能想到师兄。大概,喜欢一个人就是一天想他想百八十遍吧。

0064想,要是阿笑跟师兄在一起了,骑自行车的次数会不会减少呢?和师兄一起在学校散步,该是阿笑期待了很多次的场景吧。

07阿笑

阿笑蹲在北区旧操场一角,被一窝小奶猫酥得走不动路,小小的一团团毛绒绒“呀呀”地叫唤着,想站起来却没能站稳,屡屡倒在兄弟姐妹的身边。阿笑发了信息让师弟有空的话过来看看,被师弟反问:“你吃晚饭了没?”阿笑看了看时间,哦,好晚了,还没。“帮你带?”“好啊好啊,要山东煎饼。”

阿笑盘腿坐在树叶堆上看师弟拿手机对着树洞里小猫咪们录小视频:“发给我发给我!”阿笑啃着山东煎饼,一边把师弟发给自己的小视频转发给师兄。师弟说要通知学校的流浪猫组织登记这些小可爱们,之后找领养人。“母猫们太能生了,绝育搞起来!”师弟还说。阿笑点点头表示赞同。

“你晚上有没有课?”师弟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

“没有啊。”

“等下要不要去看电影?看《一条狗的使命》。”

“啊!想看!”阿笑眼睛亮了起来。

“我反正是要去的,我舍友被女票放了鸽子,给了我票。”师弟说。

“那我不打扰你和你舍友二人世界。”

“滚!他两张票都给了我处理,你再乱说我就自己一个人去看,坐两个座位!”

阿笑低头看了看手机,明明手机提示键没有闪,她还是按亮了屏幕,微信界面一个红点点都没有。

阿笑起身:“走吧,一起去。”

08尾号0064

0064已经半个月没有看见阿笑了,它被人刮坏了号码牌,还卸掉了坐垫,它不知道现在在哪里,这里没有什么人会过来,尽管还是在学校内。

阿笑快点来吧,我再也不气你前几天骑了摩拜单车了。

不过,阿笑找到我了又怎样呢?我现在已经是废车一辆了,能不能被救回都是未知数。

啊,难道就此成为一堆废铁?

……

0064整天胡思乱想着。

最近的天气也很适合它胡思乱想。梅雨天气,到处阴沉潮湿,像泡在了一缸隐形的水里。室内铺了瓷砖的墙壁不时滑落水珠,室外地上又脏又黏的泥土死皮赖脸地缠着行人的鞋子。

毛毛雨飘了好多天,让人心烦,这天终于下起了痛快的大雨。

0064很想被雨水冲刷一下,可惜它瘫在一个破旧单车棚下,铁皮棚顶把雨水挡了个严严实实。

一个兜着卫衣帽子的女孩撑着伞踱步过来,她整个身子都埋在大大的卫衣里面,眼神很灰暗。

直到0064看清楚她的脸,而她同时也看到了0064:

“啊!阿笑!”

“啊!0064!”

0064觉得自己真是太幸运了,在这旮旯还能碰到阿笑。

“太好了,终于找到你了。”

终于?

“我才逛了半个学校就找到你了,哈哈,真棒!”

“幸好号码牌还有原来的轮廓……啊!坐垫被哪个人渣卸掉了?!”

雨水混杂着阿笑的说话声,0064很费劲才能听清她的说话内容。

它看见阿笑用力眨了几下眼睛:“破天气,到处都好湿,眼睫毛湿得眨个眼睛都好像哭了。”

可是,你就是哭了啊。0064心疼地看着眼泪在阿笑的眼眶蓄满,而后大滴地滚落。

09阿笑

阿笑失恋了,失的是暗恋。

不是师兄有女票了,也不是师兄拒绝了阿笑的表白,阿笑压根没表白,表白的是师兄。

阿笑被喜悦砸懵了好一会儿,缓过神来,她却发现不知道怎么回应师兄。

她本以为自己可以很容易就将“喜欢”二字脱口而出,毕竟她喜欢师兄喜欢到已然成为了习惯。

可就是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阿笑只好含含糊糊地转移了话题。线上聊天总是很能掩饰情绪,即使情绪再汹涌,落在屏幕上的字句也能平淡如常。

阿笑决定一切如常,她还是偶尔跟师兄聊聊天,帮师兄解决一下在学校碰到的问题,时而给师兄带吃的。而师兄,好像也没有什么跟以前不同的行为。

阿笑和师弟去电影院看《一条狗的使命》,她用眼角余光偷看师弟的脸被光照得忽明忽暗。她想起高中的时候自己总是坐在饭堂靠近师兄必经之路的位置,连他走到背后去了都恨不得拿勺子的背面偷看他的背影。

从电影院出来后阿笑发信息给师兄,问他有没有空一起看电影。阿笑紧张又兴奋,她觉得师兄应该不会拒绝的,如果他真的喜欢自己的话。是的,那个时候师兄已经表白过了。可是还没等阿笑愉快想象他们一起去电影院的场景,就收到了师兄的回复:“啊,我最近有点忙。”

这是第二次被婉拒,上一次,是阿笑约师兄一起去吃好吃的。

阿笑当时没有很难过,她还在为自己的勇敢高兴着,真棒啊,阿笑,你真的是个很主动的女孩,虽然师兄没有空,但说不定下次会答应呢?

那天回去的时候阿笑被师弟怂恿着交了摩拜单车的押金,第二次骑摩拜单车。前几天课上有同学分享了摩拜单车的营销案例,阿笑觉得摩拜单车的确挺不错的。

阿笑不知道她骑摩拜的时候经过了0064,事实上,当时的她被一种莫名其妙的快乐包围,对很多事情都没在意。

这种情绪一直持续到第二天,双休日,阿笑心情很好地去喂流浪猫,心情很好地拍了很多花草树木的照片,心情很好地一个人去逛超市,买了一大堆零食和水果,然后她一个人去吃了惦记了很久的榴莲披萨,回宿舍的时候还买了一大杯奶茶。

阿笑心情好的时候喜欢吃东西,心情不好的时候,也喜欢吃东西。

直到晚上,阿笑才承认,她哪里是心情好,她难过得不行。

阿笑觉得啊,她应该没有第三次约师兄的勇气了。

阿笑从来没有说过她喜欢师兄,她把喜欢全部化成小小的行动,不喜欢你,谁会天天有事没事找你聊天,不喜欢你,谁会看到好吃的都想让你尝一尝,不喜欢你,谁会鼓起勇气约你。

阿笑早从高一的下学期开始,就勇敢地一步步向师兄靠近,费劲地搞到联系方式,从小透明到敢露脸打招呼,给高三的他加油鼓劲,听他发牢骚。

这不公平啊,阿笑努力往师兄的方向走了那么那么多步,而师兄却一直站在原地,只动了动嘴巴。

如果不是还存着聊天记录的截图,阿笑会以为那天师兄的表白不曾存在过,是假的。

“我发现我看到你的名字心情就很好。”

“不不不,不是因为你的名字很好笑……”

“是因为……”

“我喜欢你。嗯。”

我也喜欢你,快五年了。

阿笑放下手机,抱住了膝盖,缩在了椅子上。

可是啊,师兄,你好像没有说过要和我在一起。

10尾号0064/阿笑

0064并不知道阿笑来找它的那天是阿笑的生日。

阿笑在朋友圈祝自己生日快乐,师兄在底下评论:生日快乐。平平无奇,和其他十几个人的评论别无两样。

梅雨季节,阿笑放在阳台的几盆多肉潮湿得快不行了,阿笑把它们移到室内,拿小风扇对着吹,希望泥土能干透些。

阿笑望向外面,灰蒙蒙一片,下着雨。她却突然很想出门。

她不知道去哪里,直到她来到楼下看到很多小黄车。

0064看着阿笑哭却无可奈何。阿笑怎么可以哭呢?她不知道“笑”和“哭”是个反义词么?她应该是个积极乐观的女孩,总是笑得很好看,骑起车来轻盈又愉快。

雨没有要停的意思,但阿笑没有再哭了。

0064却高兴不起来。

阿笑的手机响了,她接了电话:“哈?吃炒酸奶?这么冷的天约我吃炒酸奶是不是脑子有泡啊?!”

0064看到阿笑边骂边笑,然后转身。

阿笑要离开了。

“吃完螺蛳粉再吃炒酸奶吧。”

阿笑的话音越来越远,她的身影也越来越远。

0064不知道这雨什么时候会停,不知道什么时候天气晴朗,不知道这里晒不晒得到太阳,不知道它之后会去哪里。

但是0064知道,这是它最后一次看见阿笑了。

它刚刚看见阿笑笑了,真好。

(End)

2017/4/7 21:45

(清明假期结束,在回学校的大巴上想到的故事。真实虚构参半吧。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写一下师兄或者师弟的故事,总感觉他们也很有故事的样子,如果我知道的话。还有,这个真的不是小黄车的广告软文啊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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