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生恋

那年我18岁,上高三,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时常逃课打架,抽烟,不交作业,老师们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怎么管我。大概他们都知道父亲是城里一个不小的官,我的前路早已被安排得明明白白,高考是别人命运的转折点,于我而言却无足轻重。所以,别人焚膏继晷夜以继日的努力奋斗,而我在充满哗啦啦的翻书声和速溶咖啡香气的教室里,睡得昏天黑地。身边聚集了一群狐朋狗友,情况基本与我相同,我们的未来早已既定,谁都不知道奋斗的意义何在?直到有一天,我从这种醉生梦死中猛然惊醒过来。

那天,如以往的每一天一样,空气热辣辣的烫,教室里翻书的声音哗啦啦的响。我翘掉一节课,在篮球场上挥汗如雨。

好友李文跑来非常激动的对我一阵嚷:“路哥路哥!我刚刚从校长办公室出来,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什么?”我懒懒的敷衍,转身投进一个漂亮的三分球。李文喝了声彩,继续兴奋的说:“咱班好要来一个转学生,女孩,贼他妈漂亮!”

我问:“你怎么知道是转来我们班?”李文回答说:“我趴在门上偷听见的,校长隐隐约约的说什么你以后就待在三班,那肯定来我们班没跑了呀!那女孩真的漂亮,跟仙女一样!”

我挑挑眉表示质疑,李文这小子说话最喜欢夸大,三分能说成十分,况且还很多情,估计只要是个母的,在他眼里都漂亮!

李文急了,说:“哥你别不信!你亲自看一眼就知道了,真的美的跟仙女一样!”我不置可否。李文一心想证明自己的话,于是又卖乖又撒泼的把我拽回了教室。

下一节是语文课,那个满嘴之乎者也的古板老头儿前两天一不小心摔折了腿,大概现在正躺在医病床上哀其生之多艰。李文凑过来说:“这节语文课上自习,她肯定就过来。”说完还激动的搓搓手,我无奈,一巴掌把他摁回座位上。

上课铃声响起,李文不时探头探脑的往窗外瞧。过了一会儿,李文突然激动的嗷一嗓子:“来了!”班里的同学都诧异的抬头,这时前门老班领着一个女孩儿走进了教室。座下同学们一片骚乱,李文对我挤眉弄眼:“路哥!我没骗你吧!”我没有理会他,因为心刚刚不受控制的猛跳了一下。

我仔细打量那女孩,确实很美,一张小脸白白净净,圆溜溜的杏仁眼又黑又亮,小小的鼻头肉肉的,殷红的唇角微微翘起,扎起高高的马尾,穿一身蓝格棉布裙,很纤细很文弱。我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真纯!心里忍不住暗骂一声,李文又不知死活的凑过来,做西子捧心状对我说:“哥我一见钟情了!我决定为她放弃整片森林!”

我眼角抽了抽,伸开五指盖住他那副猥琐的嘴脸。讲台上老班发话了:“同学们安静,我来介绍一下,这是你们的新语文老师舒羽!”一瞬间的寂静之后班里炸开了锅,我看到李文刚刚春心荡漾的脸,突然凝固在那里,逐渐变得扭曲。喧闹中有同学悲愤欲绝的喊了一声:“怎么会是老师!”

是啊,为什么会是老师?如果不是老师,会不会是不一样的结局?

我抬头去看讲台上的她,见她眼眯眯弯着,笑的很是狡黠,老班站出来维持纪律,嘱咐了几声便离开了。她上台做自我介绍,在黑板上潇洒的写下两个大字:舒羽。笔走龙蛇,行云流水,自有一股劲健疏落的气势,真不像她人那样清秀纤巧。

“你们好,我是舒羽”,她软糯的声音响起,“今年刚毕业于XX大学,今后是你们的语文老师,请各位多多指教!”说完一抱拳,好一番江湖侠气!

一位同学忍不住发问:“老师啊,冒昧的问一句,您到底多大呀?”

她俏皮一笑:“你猜!”

同学们一阵乱嚷。

“十八岁!”

“十五!”

“大学都毕业了,大概二十一!”

她弯眉一笑:“猜对啦!奖!”随后变魔术一般从兜里掏出一支棒棒糖递给那个猜对的女生,那这下班里气氛更火热了。

她抬手示意安静,笑眯眯的问大家:“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李文终于从悲愤欲绝的情绪中回过神来,扬声问:“老师你是不是单身?我能不能追你?”

同学一阵嘘声,竖起大拇指,“文儿啊!有胆色!”

她只怔了一瞬,仍是笑眯眯的模样,残忍的拒绝:“不可以!”

李文手捂胸口故作哀嚎:“我……好恨……”装疯卖痴,惹得大家一阵哄笑。

这是我们相遇的第一天,后来她告诉我那天她全是强撑镇定,实则心里忐忑无比。

而我呢?情不知所起,却又故作不屑,骗人骗己。

不知道是不是每个男孩都曾有过一段傻逼而别扭的日子,面对着自己喜欢的女孩,不知所措,只能佯装凶狠,佯装不屑,去欺负她,撩拨她,整日贱兮兮的找茬儿,与她作对,像一个幼稚的恶魔。

不过是想引起女孩的注意,不过是给自己找一个靠近她的机会。

可笑当时谁都不自知。

她很快的融入了我们的班集体,俘获了所有人的心。李文成为了她的头号迷弟铁杆粉丝,舒妹舒妹的挂在嘴边一刻不停,我捏起一只炸翅堵住他的嘴,心中烦躁无比。

关于舒妹这个外号,起源于班里一个壮实的女同学,她说:“我们舒老师长得小小巧巧,白白弱弱,让人一看就保护欲爆棚,我觉得我能当她姐”此言论一出得到,周围男女同学纷纷附和,她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多了一堆哥哥姐姐,此后舒妹这一称呼迅速流传,成为三班同学对她的专属爱称。据说她听到之后开怀大笑,欣然接受。

我不是一个好学生,上课睡觉,逃学,抽烟喝酒打架,不过我总还有点良心,在班里一般都安安静静不影响其他同学。可面对她我总控制不住心里的那股子破坏欲。

我想让她哭。

于是我经常与她唱反调,可她每每只是皱皱眉,故意忽略过去,我有些气急败坏。久而久之,班里的同学渐渐琢磨出不对味来,李文小心翼翼的问我:“路哥,您是不是对舒妹有什么意见?”我冷飕飕地睨他一眼,没有答话。李文不依不饶:“路哥舒妹多可爱啊!她到底怎么招惹你了?我替他受罚成不成?”

舒妹舒妹叫的可真好听啊!你是她什么人?他妈凭什么替她受罚?心里蹿起一阵无名火,我猛向前踹了一脚,桌子滑动发出刺耳的声音,同学们被吓一跳,扭头朝这边张望,李文也吓得脖子一缩,像个鹌鹑。

我黑着一张脸走出教室,身后一阵嘀嘀咕咕的议论声,我胸口止不住的发闷。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就是受不了别的男生一脸欢喜宠溺的样子喊她舒妹,我真的是讨厌死了这个称呼!老老实实的叫舒老师不好吗?叫什么舒妹?哪有一点老师的样子!

我趴在走廊上点了一支烟,烦躁的扒了几下头发,这时她从走廊的转角走来,同学都纷纷打招呼,她微笑示意。我定定的看着她一步一步靠近,走到我身前站定。她说:“学校里不准抽烟!”我歪头不语,她又皱眉,伸手夺过我指间燃了一半的烟,然后与我擦身而过,丢进班门口的垃圾桶里。我低头看看自己空空的手掌,再扭头看那脚步比刚才略急一些的背影,不知为何心情一下大好。

后来好像成了一个约定似的,隔三差五的我就在走廊上点支烟,等她撞见,也不多说,直接夺走扔进垃圾桶里,那之后我的心情便会出奇的好。这好像是一个独属于我的,与她的游戏,她从一开始的无奈到麻木,而我乐此不彼。

课堂上我还是总找茬,期待她分来一些眼神,但她总不理会我,我有些挫败有些索然无趣。趴在桌上专心致志的画小漫画,漫画里的小人儿,身上总有她的影子。微笑着的,气鼓鼓的,皱眉的,委屈巴巴的,羞涩的,嘟嘴巴的……我画了一页又一页,画满了整本书,又随手画满了作文本。

第二天午自习,我被叫进了语文办公室。她面无表情的将作文本摊开在我面前,那一个个神态可掬的火柴人闯入眼中,我心里突的咯噔一下,她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我耷拉下眼掩饰住心中的慌张,用漫不经心的语气问:“怎么了?”她忽然扑哧一笑:“画的真棒啊!你好厉害!”

我猛的抬起头看她笑的弯弯的眼,突然一下子忍不住红了眼圈。从来没有人夸我厉害,从来没有人夸我画的好。老师只会指责我不好好听课,父亲只会指着我的鼻子骂,骂我只会画一堆乱七八糟没用的玩意儿,母亲只会唉声叹气,让我向哥哥学习。从来……从来没有人夸过我厉害。

我有些不知所措。一把把过作文本抢过来粗声粗气的说:“上课太无聊我就随便画画,没什么事我先回教室了。”不等她反应,就转身匆匆离开。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哼,明明我讲的很有趣啊!”语气不忿,我想象着她讷鼻子瞥嘴的模样,不自觉的裂开嘴笑了。

对啊!她讲课确实很有趣。不像那个满嘴之乎者也的老头子,上的人昏昏欲睡,只想见周公。她给我们讲梦想,讲爱情,讲友谊。她讲她最爱的李白,讲盛唐赋予他的浪漫和底气。她讲她的理想,她的文学梦,让我们猜她的笔名。她讲最喜欢的电影《死亡诗社》,她说想做我们的captain!她给我们读她最爱的诗——《致橡树》,她说爱情不是攀附,不是自我奉献,而是相互扶持,枝叶相应……

她在讲台上释放她的激情,展示她的才情,这一切都让我迷恋,让我沉沦。我自惭形秽,她是那么优秀,优秀的令人触不可及。而我,像是一根腐烂在泥里的朽木,一直糟到了骨子里。

我心里突然生出恐惧,还有一股浓重的不甘,凭什么我要这样任由自己腐烂下去?凭什么我要让父母来决定我的生活与命运?

晚上回到家我试着向父母提起:“我想考美术学院,我想学漫画。”

父亲刚结束一个酒局坐在沙发上,揉着太阳穴,他很不耐烦的呵斥我:“你瞎折腾什么?好好的读完高三,我送你出国,混个海归的身份回来,好安排工作。”不等我反驳,他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度,:“你考什么美术学院?就凭你画的那个乱七八糟的火柴人?”母亲一边替父亲抚胸口一边附和:“别整天瞎想这么多,画漫画有什么出路?你就不能学学你哥给我们省点心?”

我攥紧拳头,抑制不住心中的怒火。从小到大一直都是这样,什么都是哥哥最棒,哥哥功课满分样样全能,而我,不行!无论我怎么拼命学习拼命努力,都只能听见父母对别人说:“我们家老二啊,不行!不如他哥。”我羡慕哥哥嫉妒哥哥,卯足了劲儿想赶上哥哥。初二,我终于有一项可以超过哥哥,熬夜画的一则小漫画得了一等奖,我一路兴冲冲的拿着奖状跑回家,一路想象着父母对我露出欣慰自豪的笑容。可是,家里只有怒火冲天的父亲和失望的母亲,对着我中规中矩的成绩单。父亲一把撕掉我揣在怀里当成宝一样的奖状,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我怎么会有你这么一个没出息的儿子?烂泥扶不上墙!同一个爹娘生的,你怎么就不学学你哥!”

对啊,同一个爹妈生的,你们又为什么厚此薄彼?

我怔怔看着被父亲撕碎的奖状,一滴眼泪也没有掉。那就这样好了,我本来就是烂泥是朽木,无论我怎样努力也比不上哥哥,那就……这样好了……

从此以后我不再期待他们的笑容,不再想要成为他们的骄傲,我开始抽烟喝酒打架逃学,做一个坏孩子所有该做的事。我越来越混账,他们眼里越来越多失望:你怎么是这样一个小孩儿?他们又好像终于证明了自己的正确:我就说吧!你不如你哥,你果然是块烂泥。

呵!随便吧!一切我都不想再理会。

可是现在我不想再烂下去了,我喜欢上一个很棒的人,我想努力站在她身边,像枝叶相依的橡树和木棉。

我没再反驳父母的话,只静静的回到自己的房间,母亲的叹息从身后传来:“唉!这孩子总不让人省心……”我关上房门,深深地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我喜欢的人,她是天边的彩虹,而我躺在深沟里,我们之间的距离犹如天堑,可是我想要去拥抱她,没人能够阻拦,喜欢给我无尽的勇气。

我开始认真听课,认真完成作业,不再打瞌睡,不再逃学。李文对我的转变十分的诧异,问我:“哥你打算上清华?”周遭的狐朋狗友也都啧啧称奇:“路哥这是浪子回头了!”我不置可否的笑笑,继续埋头跟语数外物化生纠缠,丢了这么多年的学业再想捡回来,谈何容易?几何模型,电路图,化学方程式折磨得令人头秃。

浪子回头从来不是一件容易事,那些日子里只有一件事令我惊喜,当我不再找茬捣蛋,她的目光反而越来越多的落在我身上。她对我认真学习的态度表示赞许,还催更我的小漫画:“嘿,路同学,小漫画今天该更新啦!”我忍不住有些羞恼,她大概永远猜不到那漫画的女主角是她自己,那些都是我所幻想的和她在一起的甜蜜日子,那些对她的隐匿在心底最深处,羞于启齿的爱意。

我们的关系相处得越来越融洽,好像一个老朋友,我欢喜又失落,因为她跟每个人都相处的像老朋友,她对我的好,并不是唯一。可我贪心的想要更多,想独占她的所有,我经常会吃醋闹别扭,她却只无奈我时晴时雨的坏脾气。

努力的日子总是流逝的飞快,放寒假的前一天我又被她请进办公室,我大概知道是因为什么事情,期末考试的命题作文是写一封信,而我写了一封情书,道尽了所有暗恋的心情。

果然她掏出了我的语文试卷,身体前倾压低着声音问我:“你暗恋的对象,是不是小漫画里的女主角?”样子像做贼一样,搞得原来紧张的我,莫名想笑。

我点点头大方的承认,只在心里又补了一句:那人就是你啊!她一副果然我猜对了的神情。我以为接下来,她要对我长篇大论的说教一番,告诫我不要早恋,可谁知她却又一脸八卦兮兮的问:“是我们班的吗?长的漂亮不漂亮?”

我有些迟疑的点点头,心里顿生一阵失落,她根本不在乎,我突然很想不管不顾的告诉她:“那个人就是你啊!我喜欢的是你!”不知道她会是怎样的反应?

我径自出神,又听她说道:“暗恋是一种很美好的东西,可是再好也好不过两情相悦,高考之后一定要去告诉那个女孩子,别怕她拒绝你,人生更遗憾的是稀里糊涂的错过!”

语重心长又有一些怅然,我的心突然像被针扎了一下,话脱口而出:“那老师你会喜欢我这样的人吗?”

她诧异的望过来,反问道:“你什么样的人?”

“不学无术,烂泥扶不上墙……”

她打断我的话,语气有些冲:“你对自己有什么误解?还是你根本不懂什么叫烂泥扶不上墙?”

我低头无言,她第一次用非常严肃的语气对我说:“路言,谁说你不学无术,烂泥扶不上墙?你善良,温柔,清醒,懂上进,你会画漫画会打篮球字写得很漂亮,你还有很多很多的优点,我很喜欢你,同学们也很喜欢你,你暗恋的那个女孩子没准也正暗恋着你……”

我的世界突然一下子炸开了,在她说出那句「我很喜欢你」以后。

我很喜欢你。

我很喜欢你。

我很喜欢你!

我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样牢牢的钉在了那里,我看见她的嘴巴一张一合又说了些什么?可是,我却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

「我很喜欢你」这句话赖在了我的耳朵里,像魔咒一样,让我真真切切的体会到了什么叫余音绕梁三日不绝。那天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家,怎么跟她道别,怎么死皮赖脸的求来她的QQ号。

一直到深夜,我躺在床上,一点点刷着她那些曾经记录下来的细碎生活。她爱读的余光中的人间绝色,她在大学校园里头偷折的山茶花,她所嫌弃的没有星月的晦暗的天空……她的一点一滴,我一字一句的认真读过去,好像就参与了她曾经的生活。我把她单列进一个分组里备注为lover,她是我的所爱,她是我生命中的光火。

我就抱着这点隐秘的欢乐,坠入香甜而旖旎的梦境。

梦里她在哭。

寒假见不到她的日子里,我好像一直靠着QQ上那些陈年往事续命,即使是一句无关紧要的吐槽,我也能一个人有滋有味的咂摸半天。

腊月二十八日早晨,她更新了一条动态。定位在成都的小酒馆里,半明半昧的光影,她轻轻浅浅的笑容,我立即做了个决定。订了最近的一趟航班,简单收拾个背包一路飞到成都,我在茫茫人海中寻求一个相遇,像她讲过的徐志摩,得之我幸,失之我命。而那些时日,老天确实待我不薄。

我费尽心机寻找,到头来又佯装偶遇:“好巧啊陈老师!你也在这里。”她同样惊喜,他乡遇故知毕竟是人生四喜之一。

她问:“怎么不跟朋友一起来?”

我说:“你不也是一个人?”

她笑道:“我是大人。”

我撒娇:“那老师带带我呗!我还是小孩儿。”

走出校园里,我们不是师生,是男孩和女孩,是路哥跟舒妹,是一起疯一起闹的好伙伴。我们一起在深巷小店里吃火锅,撸串儿,喝啤酒。在成都的街头唱歌跳乱七八糟的舞。我们敞开心扉,畅谈所有。

她说:“我刚来的时候可怕你了,整天冷着一张脸特别的凶!”

我挑眉:“那你还敢夺我的烟?”

她笑的得意:“夺完之后不是走的飞快吗?幸好你没追上来。我很怂啊,我觉得你很不好惹!”

我说:“所以,就算我故意找茬,你也从来不批评我?”

她笑:“我不敢啊,你那么凶!”我愕然,原来一开始在她的眼里我竟然是这个样子。

她又继续说:“师傅跟我说你们这种人不要管,不要惹,家里早就给安排好出路……”她的声音渐渐低不可闻,我们突然都沉默下来。

许久,她声音又响起:“可是我觉得那不是你该走的路,你要去更高处,看更美的风景,追最好的女孩!”说完拍拍胸口无比豪气:“我帮你!”

她说:“路言,你猜出我的笔名了吗?我只告诉你一个人,我的笔名叫习习。”

她说:“路言,以前很多人说我写的东西很烂,但我从来不理会,你也不要放弃你的梦想,别人说的话都是狗屁!”

她说:“路言,不要敷衍你自己……”

我说:“好!”

我又问:“是拆开羽那个习习吗?”

她拍拍我的头道:“你真聪明!”

夜深了,我们回到同一家客栈互道晚安。

大年三十,在十二点钟声响起的那一刻,我拨通了她的电话:“舒老师,新年快乐!

电话那头的她语气很兴奋:“路同学,新年快乐呐!”

雪花纷纷扬扬的飘落,手机嗡嗡声不断,那是一大波短信涌来的震动音。我望着窗外银装素裹的世界,心里像吃了蜜一样甜。

高三下半学年,十二年寒窗苦读的最后一程,我的努力终归没有白费,成绩渐入佳境。时光如水般滑过,滑过了五校联考,滑过了百日誓师大会,滑过了高考倒计时30天,滑到了高考前一日。

六月五号,高考前一天。学校放假,犹如黎明前的黑暗,同学们都有一些无法按捺自己的心情。那天下午大家翻出了校门买了一堆瓜子零食,开了最后一次毕业班会,我们相互告别,相互鼓励,她走下讲台,跟我们一起人疯,一起闹,陪我们度过最后的青春时光。

铃声响起,所有人,掩不住雀跃,奔出教室。她站在讲台上目送同学们一个又一个的走出教师。

再见!

再见舒妹!

再见舒老师!

再见三班所有的同学!

太阳一点点西落下去,最后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我吊儿郎当的坐在课桌上,支着一条腿,目光追着她的身影,她笑盈盈的回视我问道:“还有事?”

我说:“等你!”

“等我干什么?赶紧回家了,最后两天沉住气……”

我打断她的话:“舒老师。”

“嗯?”她歪着头,一副疑惑的样子。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考完试,我能不能追你?”

她一下子愣住,嘴巴微微张开,显得非常的惊讶。我的心怦怦直跳,手心里出了满满的汗,湿腻腻的。我等待着她的回答,像脖子上悬了一把不知何时落下的屠刀。时间仿佛过了漫长的一个世纪,我心里紧张的要死却强装云淡风轻。

她缓了一阵儿似是方明白过来我说了什么,我紧紧的盯着她,不敢错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忽然她展颜一笑,说:“成啊!”

我得到了自己的想要的答案,却有些不敢置信。只恍惚着央求她:“你再说一遍……”

她神情有些无奈:“等你考上大学再说吧!”接着便低下头收拾自己的东西不再理我。

我呆在那里许久,久到她不得不出声提醒我:“路言,你该回家了。”

我咧开嘴笑的傻气无比:“舒老师,再见!”

“再见。”

我奔出教室,雀跃的心情像一头熊在春天的草地上打滚,后门拐角处闪过一片衣角,不知道刚才哪个同学回来过,我未曾多加理会。

只需要再等几天而已,我强压住心里的激动。

六月八号,我怀揣着希望坐在考场上奋笔疾书,为我的未来做最后的冲刺,却不知道我那些隐秘的心思被人堂而皇之的挂上了网络。然后,事情就如脱缰的野马一样,一路奔向所有人意想不到的结局。

我亲手所画挂在微博上甜腻腻的漫画日常,我作业本上写满了的舒羽的名字,深夜我和她一同走进客栈的照片,那篇我写满自己暗恋心情的文字……这一切都成了我们师生不伦的证据。

污水一盆一盆泼过来,「师生恋」「不伦」「老师勾引学生」「师德败坏,诱拐未成年学生开房」媒体的标题,写的一个比一个骇人听闻,而民众就像一群发现了腐肉的獵狗,凶面獠牙的扑将上来,他们才不管这肉是否注了水,有没有毒,他们红了眼,只顾撕咬,分食血肉。

我们努力向别人解释,不是这样的,舒妹不是这样的人。别人:“哈?舒妹?”这又成了她不堪为师的证据。

我告诉父母是我喜欢她,她从来没有勾引我,最后只有冰冷的巴掌扇在我脸上,父亲说:“你只会给我丢人!”

没有人愿意听,没人相信我们干干净净,我甚至还没亲口说过一声喜欢。桃色禁忌之恋来得多刺激,群情激奋的网民,根本不了解事情的始末,他们也不需要真相,只需要一个宣泄他们空虚与无聊的出口。他们都只会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大发一番议论,长叹一声:“这个社会怎么了,怎么尽是这样的人呢!”

我们是怎样的人呢?她长的很美,她很有才很有趣,她很善良很有责任心,她很可爱喜欢撒娇,她细心体贴……而我,浑浑噩噩了十几年,因为喜欢一个人而浪子回头努力重新开始。

我们都是怎样的人呢?他们从来不认识我们,他们从来没有了解过我们,可是他们就是那样笃定,长叹一声又无比鄙夷的评论:“唉!社会上怎么尽是这样的人!”

父亲母亲开始向学校施压,他们一厢情愿要去拯救自己被诱骗的儿子,网上舆论一波又一波,学校不得不正面做出回应,他们选择了弃卒保帅,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舒羽身上。

何其可笑,我竟然成了受害人。

父亲将我锁在家里,不准出门,无论我怎么闹怎么哀求,甚至绝食,父亲铁了心。很多天以后,事情渐渐平息,我终于被放了出去。

李文来见我,二话不说上来就是一拳。我被打的向后踉跄了好几步,他又冲上来揪住我的领子,那是李文第一次用这么冷的声音对我说话,他说:“路言,看看你干的好事!”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眼圈通红。我听见他发狠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路言,舒老师被所有人骂的时候你在哪里?你这个孬种!我李文没你这样的兄弟!”他撂下这句狠话再不多看我一眼转身离去,我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终于颓然跌坐在地上。

我开始发了疯的去找她,找到她跟她说对不起,说对不起,我喜欢你,说对不起,是我的喜欢害了你。

我终于弄哭了她,可是她没有在我怀里。

我终于找到了她,娇小的身躯被一个高大的男人搂在怀里。我呆在不远处看了许久许久,她终于发现了我。我说:“对不起。”声音嘶哑难听,她摇了摇头。

相对无言了片刻。我又问:“他……对你好吗?”她怔了一下,有很快明白了什么,她张张嘴想说些什么,最后就只是对我轻轻点了点头。我想说那就好,可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我们相对沉默着站了很久很久,直到那男人喊道:“习习,我们回家了。”

她突然开口问我:“路言,漫画里的女孩是我吗?

我点点头。

她笑了,说:“谢谢你,路言!我走了。”

我们没有说再见,大概我们都知道我们的再见遥遥无期。她头也不回的奔向那个男人,我突然自嘲一笑,原来习习也不是我的专属秘密。

我失魂落魄的回到家,父亲在发火,母亲坐在沙发上,眼红肿肿的,我不想理会他们,只径直的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父亲冲进屋子里骂我,母亲拼命的拦着。

我说:“你们就这么见不得我好?你们就这么想让我死吗?”我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神情发狠。父亲一下愣在那里。

我突然觉得,一切都好没有意思,我生命的那团光火熄灭了。

我不再想与父母抗争,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他们扯着随便到哪里去,我出了国,上了一个野鸡大学随便混混日子。毕业我回来,父亲在小城里给我安排一个清闲的工作,按部就班,朝九晚五。

只有一件事我不愿顺从他们,我的小指上带着尾戒,我这辈子再也不会重新喜欢上一个人。

有一天,我看见那个男人亲密的搂着另一个女人言笑晏晏,我突然像一只疯了的野狗一样冲上去对他拳打脚踢,怒吼着质问他:“你把习习丢在了哪里?”旁边的女人吓得失声尖叫,只不停地嚷:“别打了!别打了!”我只问躺在地上的男人:“你怎么敢不好好对习习?”男人抱着头蜷着身子怒道:“你谁呀?习习在家好好的,我怎么对她不好了?”我更怒了:“那你还敢跟别的女人搂搂抱抱!”旁边的女人似是突然明白了过来,声音更尖利:“你神经病啊!习习,是她亲妹妹!”

我的拳头一下子定在了那里。

我们终于再相见。

她趴在窗台上,头枕着双臂,出神的望向窗外,如瀑的墨发披散在背后,已经长到了腰际。她头发生的很好,又黑又亮,有人总是跟她开玩笑问是不是染过,她就下巴一扬:“我天生的!”

那一年,她总是扎着高高的马尾,短短的像兔子尾巴,稍长长一点就剪掉,我们并行的时候,我总是故意错后半步,悄悄的用手指捻她的发尖儿,很柔顺很丝滑。我简直爱不释手,忍不住问她:“你怎么不留长一点?”

她说:“太长了洗着好麻烦!”

“可是长的好看啊!”

她瞥了我一眼,我连忙找补:“这样也很好看!”

她哼一声。

过了一会儿,我实在忍不住:“舒老师,你别剪了呗!等你长发及腰的时候······”

“怎么?”

我贱兮兮道:“我一定回来买几盘鞭炮放给你好好庆贺!”

她转身要踢我:“滚蛋!”

我嬉笑着躲开。

可是我想说的不是这,我想说:“舒老师,等你长发及腰,我一定回来买鞭炮,抬大轿,娶你进我家门。”

她长发的样子果然更美,美的惊心动魄,美的让我像第一次见她一般不受控制的动了心。

洁白的窗帘被微风吹动,惊醒了望着远方出神的人,她缓缓的转过身,才发现屋子里多出一个人,当她的视线落在我身上时,我的身体突然无法控制的颤抖起来,就像很久以前第一次被罚站在操场的主席台上,在全体师生面前,等待着最后的审判。

她向我走过来,声音有些不确定:“路言?”

我喉咙干涩的厉害,抖着声音喊了一声:“舒老师······”

她面带微笑:“路言,好久不见”

我说:“好久不见。”

气氛沉寂下来,我有好多话想说,我想问她这几年过的怎么样?问她那年为什么骗我?想问曾经,她是不是也有那么一点喜欢我?可是我什么也问不出口,什么······也不敢问。

最后我有些局促的说:“舒老师,你的头发长得好长,已经到腰了!”

她歪头瞅瞅披落在胸前的长发,轻轻地说:“是啊,你以前说过的,长发及腰会很好看。”

我猛地抬起头,眼圈有些发红,强装玩笑着说:“那现在我是不是要去给你买几盘鞭炮贺一贺?”

她笑笑不说话,我一时又沉默下来,两人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想起拜伦的春逝:假若他日相逢,我将何以贺你,以眼泪?以沉默?那如果我们都勇敢一点,是不是还有第三种答案?

如果我能勇敢的说一句喜欢,可是我还有没有资格去说一句喜欢?

我们就安安静静的对坐在那里,脑袋里乱的像一团麻,我突然生出一种逃离的念头,我有些害怕直视她的眼睛。从始至终,她一句话都没有怪过我,是不忍?不屑?还是不值得?

一刻都不能再坐下去了,我慌乱的起身想要离开。

她突然叫住我:“路言!”

我顿时僵在那里,终于要来了吗?她要说些什么?我不敢回头,只听见她问我:“你的小漫画还更新吗?”

脑袋里忽然哄一下炸开,什么也不能思考,我机械的回转身一步步走向她,她坐在椅子上仰着头与我对视。

我摇摇头:“早就不更了。”她的眼神一下黯淡下来。我继续道:“可是舒羽,我还喜欢你!”

喜欢这二个字在齿间百转千回,在心里反复纠结许多年。我想象过许多表白的场景,有玫瑰有蜡烛有围观的人群有浪漫的气氛,我要抱着一把吉他,用最深情的声音给我的女孩唱情歌。

但最后我似乎选了一个最烂的时机。

我把脸扭向窗外回避她的眼睛,我不知道那里会出现什么?愧疚?不可思议?嘲讽?我甚至想捂上自己的耳朵,我害怕听见她的拒绝。可是我心里又生出莫大的期待,有没有一点可能?一点点······她会喜欢我······

她没有回答我,却伸过手来掰开我攥的紧紧双拳,我的手心湿滑,全是汗。

她说:“路言你知道吗?我觉得我好像边城里的翠翠,我喜欢的那个人他可能明天就回来,也可能永远不再回来,可是我就固执的想等着他,等他回来对我说一句喜欢。”

我猛地转头,定定的看着她,眼眶一片发热:“他······是我?”

“是你啊!我等了你好久好久,你怎么都不回来找我······”

我终于忍不住弯下身将她一把揽入怀中,嘴里不停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我是个胆小鬼,我不敢面对你,我只会逃······”

“不怪你,路言,”她搂着我的脖子回抱我,“从来都不是你的错。”

我跪倒在地上,将脸埋在她怀里,声音哽咽道:“可是那个时候你为什么又骗我?”

她说:“那个时候,就算你知道是假的又能怎么样呢?”

是啊,我又能怎么样呢?我不能怎么样,我赤脚空拳,我只会莽撞的反抗这个世界,把事情变得更糟糕。

可是,在那个全世界与她为敌的时刻,我总是能够光明正大的站在她身旁。

我终于敢明目张胆的去抚摸她柔顺的发丝,敢让她靠近我的胸膛听其中那如野鹿跳跃一般急促的心跳。我问她:“习习,你的头发是因为我留长的吗?”

她有些不好意思,小声的咕哝了一句:“我长发及腰好多次了,只是你每次都错过。”

我很难过,却嬉笑道:“那我好像欠了你很多盘鞭炮。”

她气鼓鼓作势要打我:“你还敢说!”

这次我没有躲开,我说:“习习,你打得狠一些,让我疼,这样我才相信这不是梦。”

她的巴掌轻轻地落在我脸上,像羽毛轻飘飘的拂落。我听见她的声音:“真是个傻子······”

那天下午,我们就这样静静地相拥,窗外的云低低的,很白很大块,微风吹过,树叶哗啦啦作响,我们谁也没再开口,心里满满当当的欢喜,于是话便少一些。

夕阳一点点沉落下去,我要离开了,走出门,听见她又喊我:“路言,小漫画还更新吗?”

我大笑着回答她:“你猜!”

“猜对有奖吗?”

“当然!”

接下来的那些日子,就是一场裹了蜜糖的梦,甜的发腻,甜的齁人,甜的让人不愿意醒。

我觉得自己好像又活了过来,生命里的光火又重新燃起,我把它小心翼翼的揣在胸口,再不轻易示人。

我跟她手牵手出现在李文面前,那件事情之后,我们都有意躲着对方,不再见面。后来我出国,他却没有按着家里给安排的路走,收拾了个小包袱,一个人跑到南方的大城市去打拼,凭着自己胡扯八诌的本事,生意场上倒也混的风生水起。

这小子嘴巴张得老大,能塞下一个灯泡,他说:“卧槽,舒妹,你怎么跟路言在一起。”我向他举起十指紧握的双手,他哀嚎一声,抱头装哭。饭桌上,李文还是一脸的不忿,他委委屈屈的说:“舒妹,你怎么就一头栽进了他身上,唉!不怎就不多看看周围的好风景!就比如我呀!看看我······”

我一脚踹过去,十分不满:“狗东西,舒妹是你该叫的?叫嫂子!”

他梗着脖子直嚷道:“我不!我就叫舒妹,舒妹救我!”

她在一旁看着我们闹腾,说:“路言,别欺负他。”

我有些吃醋,故意使劲儿把李文的脖子往下按了按,他终于坚持不住求饶:“疼!疼!路哥,我错了错了!”

我松开了手,关系好像又回到了从前。

吃完饭,与李文道别,我们一起散步回去。道路两旁好多好多的路灯,暖橙的、晕黄的、浅白的······她突然说:“我找不到月亮了。”

我抬头望天,一片漆黑,连一颗晦淡的星都没有。她踢踢脚下的石子,有些嫌弃:“这天也太寂寞了些!”

“不喜欢这样的黑夜?”

“嗯。”

“那以后我做你的月亮。”

晕黄的灯光将我们的影子拉的老长老长,我拉着她的手,想做她一辈子的月亮。

我们重新拾起各自的梦想,她写她的文字,我画我的漫画,笔下全是那些琐碎而甜蜜的日子。只不过这次不再是我脑海里的幻想,而是我们真真切切的美好的生活。好像又回到了高三段怀着激情与梦想,怀着无限希望奋斗的日子。

从前我总觉得自己的生活像被绿藻覆满了的死水沟,一眼望不到尽头,而她像一泉活水,让我流动起来,让生命开始有了波澜。

我越是靠近,越是了解,越是喜欢多一点,更深更深的喜欢。

她很爱笑,做老师的时候还多少比较矜持,在一起之后,便笑的毫无顾忌。她的眼睛大大的圆溜溜的,笑起来的时候弯弯,像两只小月牙儿,很美很美,深笑浅笑于君皆宜。她最喜欢眯着眼睛笑,像第一次见她时那样,笑有些狡黠,像一只正打着坏主意的小狐狸。我爱极了她笑的样子,像四月里灿烂的春光,明媚耀眼,一下晃花人的眼睛,让我的心忍不住化掉。

可是我见不得她对别人笑的开怀,那颗想独占她的心是如此的自私,不愿她的美丽被别人分享一丝一毫。时常有不长眼的小子上来搭讪,我总忍不住吃醋,忍不住耍小脾气。

我们手牵着手一起压马路,在街角拐弯处的甜品店,我进去给她买草莓味的冰淇淋。人很多,她站在橱窗外等我,有个十七八岁的男生一溜烟的从对面跑到她面前,笑的无比阳光灿烂,手比划着的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我看见她也笑了,脑子一懵直接冲了出去,身后店员喊我:“别跑,你还没付钱!”

我端着两只冰淇淋一口气冲到她身边,她诧异的回头问我:“这么快?”

我不答话,只问那个男生:“你什么事?”

他有些尴尬:“我刚才在问漂亮姐姐平安街怎么走?”

我气不打一处来,漂亮姐姐?这马屁精!就会嘴甜!我胳膊一伸,指了相反的方向,“喏,往那边走!”

她一把打掉我的手,有些无奈的对那男生说:“你别听我男朋友瞎说!”男朋友三个词咬的很重,我心情一下大好,挑衅的看着那男孩儿,他的笑有些挂不住,道了声谢就匆匆离开。

她恼得瞪我:“你怎么这么爱吃醋?”

我委委屈屈:“不准你对别人笑的那么甜!”

她无奈,正要说什么,甜品店的店员突然从背后揪住我,很生气:“你这人怎么回事?想吃霸王餐!”我们俩一下没回过神,明白过来连忙赔礼道歉。回去的路上她笑的上气不接下气,泪花都笑了出来。我气鼓鼓的不说话,感觉有些丢人。

她拿手指勾勾我的手掌心,我扭头不理,她还笑,猛地挡在我前面一把抱住我的腰,仰头望着我:“路言,你是个什么绝世醋精!可真可爱!”

她还很能哭,那天我一次看她哭的那样凶,眉毛眼睛皱成一团,眼泪鼻涕的糊了一脸,哭的直打嗝,我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赶忙上来一阵心肝宝贝的乱哄,后来问清楚缘由才知道是被自己写的小说情节给虐到了,我哭笑不得,:“你这眼泪也真多!”

她撅着嘴辩解道:“你不知道啊,我们女儿家可都是水做的骨肉!谁像你们泥做的臭男人,浊气逼人。”说完还故意拿手在鼻子下面扇风,颇为嫌弃的示意我离远一些。

我眼里笑意深深:“嗯?嫌弃我?”

她察觉到我语气中的危险,转身想逃,我一把把她摁在沙发上,将脸凑过去,用没刮胡渣的脸蹭她痒痒。

“我臭吗?嗯?”

她最怕痒,笑的上气不接下气,一边躲我一边连连告饶:“不臭不臭,路哥最香啦!”

我拦腰抱住她,扛在肩上,她吓得失声尖叫:“路言,你赶紧放我下来!”

“小的遵命!”

我把她抗进卧室,丢在大床上,不等她跳起来,就覆上身去。我压低着声音说:“路哥不仅香,还很甜,你要不要尝一尝?”

她瞪大着眼睛,十分的不敢置信,我轻笑,直接替她回答:“哦,你想!”

说完直接覆上她那小巧的殷红的唇,软软的甜甜的像果冻一样。

两张唇相贴,两颗心疯狂的跳动,我们都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直到憋得满脸通红,不得不分离。我有些懊恼,明明学习过那么多理论,幻想中反复的练习,可是当真吻上她的那一刻,所有一切都被忘到九霄云外,脑袋里只剩下一团浆糊,谁他妈还记得什么理论技巧!

我们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平复呼吸,我强装镇定:“嗯,跟想象中的一样甜。”

她的脸更红了,上来捂住我的嘴:“你别讲了,理论巨人!”

我眉毛一扬:“再来!”

再来!

再来。

再来······

我们望着彼此像涂了胭脂的嘴唇,笑的像两个傻子。

我们俩一起兴冲冲的去超市买菜,鲜肉蔬菜之类的买了一堆,她信誓旦旦:“等着我给你做大餐!”我满怀期待。厨房里,她穿上围裙,左手拿刀,右手颠勺,倒还挺像模像样的,我想起来她小说里写的男女主角在厨房里的温存,男主角会从身后抱住女主,亲吻她的发顶,锅里咕噜噜冒着白气,气氛十分的温馨。

虚空中好像有BGM响起,我缓缓的向她靠近,想要轻轻地拥她入怀,挽起她耳边的碎发,去吻她的美丽的眼睛,灶火上炖汤的锅在咕嘟咕嘟冒着白气······

我似乎真的看到了白气,不过是炒锅里升腾起来的,油遇水噼里啪啦的响声打断了我的幻想,她突然嗷一声,我赶忙上前,透过烟雾看见她一手举着锅铲,如临大敌,奶凶奶凶的模样,她冲我吼:“你别过来!”我简直一脸懵逼,为什么剧情是这样的走向,这就是小说和现实的不同?

我们对着两盘黑黢黢的菜,相顾无言。我咳了一声,清清嗓子道:“那个,你以前不是经常教我们,对任何事一定要透过现象看本质,不能只注重外表,虽然这个菜,色相不太好,但是这个味不一定不行啊!”说着就夹了一筷子吃进嘴里,她眼里满含期待:“怎么样怎么样?”

我无比艰难的咽下去,双眼含泪:“好吃!”

她眼睛一亮:“真的吗?我尝尝。”

我连忙挡住她的筷子,挑眉道:“做给我吃的你还要抢?”

她看看我,再看看那两盘菜,突然扔下筷子,嘟着嘴对我撒娇:“路言,我想吃麻辣烫!”

我们去了楼下那家经常去的麻辣烫馆,她自告奋勇去调料。她“呀”一声,不小心醋倒了太多,旁边的店员说可以换一份,我听见她笑盈盈的对店员说:“没事,这份给我男朋友,他最爱吃醋!”我抬眼对上她的视线,她对我伸伸舌头,俏皮一笑。

麻辣烫店里的生意很好,有一对头发花白的老人手牵着手一起来吃麻辣烫,老奶奶去选菜,老爷爷去调料。

她一脸羡慕的说:“好浪漫啊!等我们七老八十了也要像他们一样牵着手来吃麻辣烫。”

我伸手擦去溅到她嘴角边的汤汁,微笑着说:“好。”

吃饱喝足回去,她心情似乎非常的好,一蹦一跳的踩着地上的影子。我在她身后慢悠悠的跟着,她突然回头,跑回我身前,捏着小拳头,无比坚定的说:“路言,我会好好学,以后我一定做的很好吃很好吃,每天给你做大餐!”

我握住她的拳头,轻笑道:“那把我喂成了胖子怎么办?”

“你是胖子我也喜欢!”

我的心被幸福填的满满的,以后,我们的以后,这是个多么美丽的词!可是,以后,它又是那么的遥远,我始终没有等来她做的那顿大餐。

我们在一起的事情并没有刻意隐瞒,但也没有刻意对谁提及。那件事情是每个人心里的一道疤,李文提醒我:“路哥,当年那事有没有查出来到底谁干的?我总觉得你跟舒妹的未来不会很太平。”

我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咒谁呢?赶紧给我呸两声,我跟舒羽好着呢!”我又拧他耳朵:“还有,你小子还敢叫舒妹,不想活了?”

李文捂着耳朵敢怒不敢言,小声嘟囔:“切!小气鬼!”

我嘴上说的笃定,心里却隐隐不安,好像不知道什么时候一场风暴就会袭来。

果然,一语成谶。

凌晨两点半,我从噩梦中惊醒,我梦到她哭着喊我:“路言!路言!”一声比一声凄厉,场景突然变换,她一脸苍白淡漠,什么也不说就转身离开,我伸手去抓,却只透进一片虚影之中。

母亲的电话突然打过来,直截了当的问:“你是不是跟你高三的那个舒老师在谈恋爱?”

我沉默,听着电话那头母亲越来越急促的呼吸,脑袋一阵发痛。我疲惫的揉了揉太阳穴,问道:“妈,你是怎么知道的?”瓷片的碎裂声从那边传来,混着父亲的一阵怒骂:“两个不知廉耻的东西······”

我的脸一下沉了下来,直接把电话摁断。

孽障、没出息、丢人现眼、烂泥扶不上墙······这么多年我早已经被父亲骂的麻木,可是他有什么资格骂我的习习?

第二天,母亲找上门来,面色憔悴。我不等她开口,直接道:“妈,如果你是来让我跟习习分手的就别再开口了,这件事情不可能。我这辈子就喜欢这么一个人,你要让我离开她,除非我死了!”

母亲面色难看:“可她是你的老师!你让周围人怎么看我,看你爸······”

我打断她的话:“早就不是了!”

顿了一会我又道:“别人怎么看,我不在乎,我只要她。”

母亲目光复杂的望着我:“你父亲是不可能同意这件事的,唉!你好自为之吧。”

我不以为意,父亲什么态度我不在乎。临走前我突然又喊住她:“妈,这件事你们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母亲说:“你李阿姨告诉我的,她说是她女儿亲眼看到你们在一起,举止很亲密。”

“陈书?”我问。

“嗯,是那女孩子,”母亲叹了口气:“本来我们两家打算让你们俩孩子接触接触的。”

我猛地抬头望向母亲,心里隐隐有个猜测,打电话找李文出来,让他帮我查一查陈书最近的动向。这个名字我并不陌生,是当年我们纨绔群体中的一个女孩,性格张扬又霸道,当年很有一番大姐大的作风,我收到过她的表白,话说的跟人一样拽:“哎那谁,我喜欢你,当我男朋友吧!”

我瞥她一眼,只说了一句:“起开。”

后来不了了之,我的拒绝好像伤了她的颜面,那之后她跟我总隐隐有些不对盘的架势,不过一直相安无事,我便没有理会,后来高考后,我更是屏蔽掉了所有人的消息。如果不是她又跳出来挑事,我或许永远也不知道当年的事情,起因竟然是如此的荒唐可笑。

我去找陈书,像一头暴怒的兽咬牙切齿的质问:“就因为我拒绝了你,我伤了你的自尊?”

她没有回答我,只说:“她是你的老师,你们就不觉得恶心?”

我一巴掌扇在她脸上,我这辈子唯一一次打女人,我嫌恶说:“恶心的是你。”

她一脸错愕:“你敢打我?你竟然打我!我真是眼瞎喜欢你这么多年!”

我简直不可置信,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她:“这就是你伤害我的理由?”

“可是你喜欢我,又管我什么事!”

事情闹开了,她是家中的独女,受了委屈要死要活,父亲让我上门赔礼道歉,我发狠道:“道歉?一巴掌算便宜了她,我弄死她还嫌不够!”

父亲怒道:“你长大了翅膀硬了,我治不了你了?”

我冷笑:“您还想像从前那样关着我不成?”

父亲气的撂了电话。

没有人愿意退让一步,陈书扬言报复,父亲冷眼旁观。

我去上班,同事对我指指点点,有不怀好意的凑上来:“路言,听说你女朋友是你从前的高中老师,就是前几年闹的很大的那个?牛逼啊,跟老师谈恋爱刺激吧!”挤眉弄眼,一脸猥琐的样子,我直接一拳砸在他脸上,好像这么多年过去,我依旧还是一个鲁莽的只会用拳头解决问题的小孩子。

以前单位里从没有人招惹我,因为看着父亲的面子。但现在父亲扬言跟我断绝关系,收回了对我所有的保护和支持。

我跟家里彻底的闹绷,黑暗里,她轻轻地抚着我的背,“我不在乎的”,我死死地抱着她的腰,声音发涩,“反正他们从来也没有在乎过我!”

我说:“我什么也没有了,没有钱没有工作也没有家······”

她捧着我的脸无比认真的对我说:“路言,你还有我。”

只要你站在我身边,我不怕与全世界为敌。

舒风找上门来,对着我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我十分的尴尬,当时脑袋空白一片跟疯子一样,下手实在太狠,他眼角那里到现在还有浅浅的痕迹。我邀请他坐下,借口出门买饮料,给他们兄妹单独聊天的空间。

我算着时间回来,他们还没聊完,我听见舒风问她:“习习,你就认定是这小子了?”

很久没有回答的声音,我心里突然很忐忑,她为什么不回答?她在考虑什么?她为什么会犹豫?

我等的心头焦躁,终于听见她的声音:“哥?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大学的时候你老是劝我趁着年轻多谈几场恋爱,我也尝试过,可是没感觉就是没感觉。那天我第一天上班,第一眼看到他,我的心砰砰砰跳的特别快,真的,跟撒野一样。要不是教室里太闹,估计别人都听得到我的心跳声。那个时候他一个人坐在最后排的角落里,身边来来往往的人,可是就是感觉他融不到一块去,就李文能在他身边闹腾几下,师傅说他这样的人不要管,可是我总觉得不该这样,我想让他迷途知返,但我又不敢靠近他,我怕被别人发现我的心思,对自己的学生一见钟情,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点变态。那些媒体有一点没有冤枉我,我对他的心从来都不清白。后来我们的关系慢慢变得融洽,可是原来他已经有了喜欢的女孩,我其实很难过,又觉得他也可怜,暗恋一个人真的太辛苦了。我想收拾收拾自己的心,可是最后发现,那女孩原来是我,高考前一天,他问我考完试能不能追我?你知道我有多不敢相信,简直跟梦一样。其实他话已经说得很明白,可是我还是纠结怀疑他到底是不是那个意思,他是不是在开玩笑,我想着等他考完我一定要亲口问问他,谁知道等来一场猝不及防的意外。其实我一直在等,等他回来,我心里就莫名的笃定,他一定会回来。哥你看,他果然回来了不是吗?我们错过了好多年,可是幸好我们又再遇见。以后怎么样我不知道,可是现在我是真的想跟他好好地一辈子。”

舒风摸摸她的头说:“你是我最疼爱的妹妹,无论你怎么选择哥哥都支持你。”

她欢呼一声抱住舒风,撒娇道:“哥,你真好!”

“不过,要是那小子敢欺负你,我绝对不会放过他!”

她赶忙给我说好话:“不会!他不会!”

我背倚靠在,仰头用手臂挡住眼睛,总有一些人,是你生命中的与众不同,我多幸运能与她相遇,多幸运她也喜欢我,多幸运······我们没有错过。

舒风临走前对我说:“好好对我妹,敢再让她受伤,我让你好看!”他挥了挥自己的拳头,“上次是我让着你。”

我郑重的点点头:“哥,你放心,习习就是我的命。”

这一年的尾巴,她说:“路言,我们私奔吧。”

那是很久之前就计划好的旅行,去广袤无垠的草原上看星星。

我们在帐篷前燃起一堆篝火,她倚在我的肩膀上哼歌,那是一首很欢快的小调。

她说:“以后我们买一栋小房子,前面带着小院子,在院子后面开一片菜园子,我们在前院里种棵树,树下绑一个秋千。”

她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趴在我耳朵边上悄声说:“我再给你生两个小孩儿,一个男孩一个女孩。”

我的脸腾一下红了,思绪转向不可描述的方向。

我掩饰性的咳了一声说道:“只要女儿!”

她不解问我:“为什么?”

我委屈巴巴的说:“我不喜欢你对别的男人笑!”

她无语:“那是你儿子!”

“哼!儿子也不行!”

她扭过头去不理我。

我凑过去撒娇:“你别不理我嘛?”一个劲儿的往她怀里钻,像一条粘人的长毛犬。

我说:“啊!这是哪里来的小仙女,怎么就这么好看!”

她憋不住笑意:“路言,你怎么这么会讲话!”

“李文教我的,他说当你想吻一个女孩,嘴巴就要甜。”

“你还想吻谁?”

“我只想吻你呀!”

草原广袤无垠,旷野的风呼啸而过,满是星星的天幕垂的很低很低,仿佛触手可及。

我们并躺在帐篷里,在星星的注视中说着悄悄话。

她说:“我以前上学的时候地理学的超级烂,总是搞不懂那些经度纬度,时差换算什么的,还有什么大气季风洋流。所以去学了理科。可是没想到物理更让人断头。”

我低声笑:“你知不知道高三我重新开始学习的那段时间头发都少了。”

她伸手抓了抓我茂盛的头发:“哇!幸好你没秃。”

我气的捏她的脸。

她说:“路言草原上的星星真美,我好喜欢旅行,上大学之后特别喜欢往外跑,跑去很多地方看不同的风景,遇见不同的人。”

她说:“我遇见了那么多的人,只有你让我一眼入了心。”

我侧身去抱她说:“我也是,以后我陪你走遍这大江南北,去看江河湖泊日落星辰。”

返程途中,她突然笑眯眯的问我:“路小媳妇,要不要跟我回家见见公婆?”

大年三十,我提着礼物上了门,大概是她早已经跟家里打好招呼,叔叔阿姨都很热情我紧张的手心冒汗,无比乖巧的叫人:“叔叔阿姨好,我是路言,给你们添麻烦了。”

阿姨连忙招呼我:“来家里哪这么客气!来,快坐快坐!”

叔叔阿姨在厨房做饭,我走过去沙发坐下,舒风一副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模样,我腆着脸跟他套近乎:“舒风哥。”

舒风傲娇的斜我一眼:“现在知道装孙子了?”

我欲哭无泪,只怪自己当时太冲动,还没进门就得罪了大舅子。

她跑过来抱住舒风的胳膊,拖长着调子撒娇:“哥~”

舒风屈指弹了她一下脑门:“嘶~小妮子还没嫁出门就胳膊肘往外拐!”

我连忙拉开她,把脑门凑过去无比谄媚的说:“哥,哥!弹我的,她怕疼!”

舒风一脸无语,一巴掌把我拍回去,不满道:“就你小子会献殷勤!”

阿姨拿着锅铲从厨房里出来,冲着舒风说:“小兔崽子,别欺负人家小言,赶紧下楼去给我买瓶酱油!”

舒风悻悻的哼了一声:“我哪有!”

我又见缝插针的献殷勤:“阿姨我去吧!”

阿姨连忙摆摆手:“不用不用,让习习带你去玩,你哥就喜欢打酱油!”

舒风一边提鞋一边小声嘟囔:“我哪里喜欢打酱油······”

她笑着拉我去她的房间,小小的一间卧室,到处都是她的痕迹。床头上堆满公仔,窗台上有几盆绿植,下面的书桌上摊着大堆白纸,上面的字有些潦草,我知道她写东西喜欢写手稿,西面的墙上打了一个大书架,上面整整齐齐的排了一整架子的书。房间里有一点小乱,被子没有折,胡乱一团鼓在那里,椅子上搭着她的兔子棉绒睡衣。

她的脸有一点红红的,说:“我的房间有些乱。”

我望着她床头的照片有些发呆,那是那一年我们在成都的街头,我拉着她的手跳舞。但照片上只有一条手臂牵着她,她在低下旋转,笑的眉眼弯弯。

我问:“我跑哪里去了?”

她拆开相框,把折起来的照片压平,对我眨眨眼说:“你一直在我后面。”

她又拿出老相册,给我看她从小到大的各种照片,给我讲一些她小时候的事,我一张一张的翻过,像是回到了过去的时光,看着我的习习,慢慢的慢慢的长成一个大姑娘。

我看到有一张是她领奖的照片,她解释那是新概念作文比赛,当时得了一等奖。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有些委委屈屈的嘟囔:“他们都知道你的笔名叫习习?”

她好笑的望着我:“这醋也吃?”

我别扭的否认:“我没有······”

她说:“习习是我的小名,后来开始写东西就顺便当成了笔名。”

我诧异的看她,她又说:“谁也不知道,除了你哦!”

我傻兮兮的笑了,伸手要去抱她。

原来,习习还是我一个人的秘密。

一只胳膊突然横插进来勾住我的脖子,刚打酱油回来的舒风阴森森的说:“光天化日之下,不准搂搂抱抱!”

我屈服于他的淫威之下,从善如流的说:“哥,都听你的!”

她站在旁边抿嘴偷笑,我被舒风拎到他房间里下象棋。天哪,跟臭棋篓子下棋简直是非人的折磨,忍着没动手完全是因为他是大舅哥。

饭桌上,叔叔阿姨一个劲儿的给我夹菜,看的舒风很吃醋。叔叔的性格幽默风趣,身上有股子文人的雅致,当然他一开口,这股文人的气质消失的一干二净,活是一个老顽童。在见识到他毫不脸红的对阿姨毫不吝啬的输出一波又一波马屁之词,我更是目瞪口呆。舒风淡定的咽下一口饭,小声的对我说:“就是因为老头儿脸皮忒厚,所以我在家里的地位才最低。”

我嘴角有些抽:“那还真是辛苦你。”

阿姨算不得强势,只是性格很爽利,据舒风说还有些倔,看得出来,大家都很宠着她。后来习习跟我说阿姨年轻的时候因为婆媳矛盾吃了很多苦,后来叔叔尽力补偿,大家乐意把她当成小姑娘宠着。

我突然非常的羡慕,羡慕这个家里的每一个人,他们彼此相爱彼此包容,温暖欢乐充满幸福。我来到这个家中,像鱼儿游进了水里,像在冬日的暖阳之下,像包裹在温柔的春风中。想到不久后我可能会加入这个家庭,可以成为这个家的一份子,我就高兴地想尖叫,乐的要发疯。

晚上,大家坐在一起包饺子,阿姨在一边擀皮,其他人围在桌子边包。我学着样子规规矩矩的包成一只小月牙,她却捏了一堆奇形怪状的,三个角,四条边,反正没有一个正常。

阿姨笑她:“我们习习就这点儿不行,一双手能写能画,就是厨艺上跟残了似的,那个菜做的呀······”

叔叔见缝插针的拍马屁:“那是肯定比不上我老婆!”

阿姨横了他一眼,叔叔乐呵呵的。我偷偷对她比口型:“我的大餐?”她凶巴巴的瞪我一眼。

舒风在一旁啧啧补刀:“关键是她的热情还很高。”说完颇为同情的瞄我一眼。

我镇定的微笑:“其实,味道还行。”

舒风一脸便秘的神色:“是爱情封闭了你的五感?”随即又撇撇嘴:“这恋爱的腐臭味真是让人窒息!”

阿姨拿着擀面杖假意往他身上招呼两下,冷飕飕道:“就你是不觉死的鬼!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儿媳妇?”

叔叔在一旁幸灾乐祸的附和:“人家女孩为什么又跟你分手了?你是不是该好好找找原因?”

舒风叫苦不迭,嚷道:“莫名其妙就跟我提分手,我哪里知道什么原因!”

我一瞧,是个讨好大舅哥的好机会,赶忙岔开话题:“叔叔阿姨,要不要在饺子里包几个硬币?我看电视里演的,吃到硬币明年一年都是好福气。”

阿姨说:“好啊好啊!”赶紧指使叔叔去拿硬币。舒风偷偷投来一个赞赏的眼神:“小子还挺有眼力劲儿。”

年夜饭准备的很丰盛,最后上来的是一盘形状各式的饺子,她伸筷子给我夹了一个,是个小鱼的形状,有点丑丑的,我咬下去,牙齿被硌了一下,吐出来一个硬币。

阿姨笑着说:“呀!小言第一个吃到了硬币,明年肯定顺顺利利,一年到头的好福气!”

我有些不好意思说:“谢谢阿姨。”

低头去偷偷的看她,她吐吐舌头,说:“嘿嘿,我偷偷做了记号。”

我们一起帮着叔叔阿姨收拾好了东西,大家挤在沙发上一起看春晚,身上搭一层毯子,我们偷偷的在下面十指相握。

我从来没觉得看春晚竟然会这么欢乐,或许以前少的是一家人言笑晏晏的气氛,冷冷清清的年夜饭,父亲还要讲几句官方语言,我好像已经很久很久不再期待过年,不再期待家。

母亲的电话突然打过来:“小言,你就不能先低个头,跟你爸爸去认个错?”

我说:“妈,你告诉我我到底哪里有错?”

母亲:“你······”过了一会才继续道:“你一个人在家吗?我去给你送一些饺子?”

我说:“不用了,我在习习家,阿姨和叔叔给我包了有硬币的饺子。”

小时候我看到电视里这么演,觉得非常的新奇,就缠着母亲给我也包一个,父亲不耐烦的说我:“你瞎搞什么!”于是母亲拒绝了我。我等了很多年终于吃到了有硬币的饺子。

母亲好像突然有些情绪崩溃,她的声音哽咽:“阿言,你是不想再要爸爸妈妈了吗?是!这么多年你爸爸是脾气暴躁,总是吵你骂你,可是那也是为了想让你成才,我们都是为了你好啊······”

我强忍的情绪一下子失了控,嘲讽道:“为了我好?所以他总是骂我烂泥扶不上墙?所以他要撕掉我画画得的奖状?所以你们要不停的告诉我,我再怎么努力也赶不上我哥?所以你们就要逼我放弃我喜欢的女孩?你们就要杀死我的梦想安排我的人生?你们都是为了我好?从小到大,我永远不如哥哥,你们总是嫌弃总是不耐烦,转头对哥哥笑。我看不到你们对我的期待,看不见你们为我露出自豪的笑容,我不是你们的孩子吗?我连一个有硬币的饺子都吃不到!你们都是为我好?”说到最后我简直是吼了出来:“你们就是这样为了我好?我一点儿也不想要你们为了我好!”

母亲在那边早就泣不成声:“别说了阿言······求求你,对不起你!是爸爸和妈妈对不起······”

我直接摁断了电话,不想听她的道歉。

我不想原谅他们,一点儿也不想。

我靠在楼下花园边的一株老树上,手背抵住额头,缓缓平复情绪。许久,我抬起头看见她抱着一堆东西站在楼道门边上,我赶忙走过去捂她的手,问:“你怎么下来了?站了多久?”

她将怀里的东西往我眼前一送:“喏,舒风给我买了一堆仙女棒,我下来找你放烟花的。”

她点燃了两只给我,又点燃两只拿在手里,她挥舞着手中的烟花棒,隐藏在银花后的笑脸璀璨动人。

她抚上我的眉头,说:“路言,你不要不开心。”

雪花从傍晚就开始飘落,地上已积了一层薄薄的雪,风吹的有些大,她手里的仙女棒燃尽了。我敞开大衣:“习习,过来。”

她笑着奔过来,像是一只蝴蝶,蹁跹着落入我的怀中,我把大衣合上,把她裹得紧紧的。

她身体抖了抖,无比熨帖的叹道:“哎呀!真暖和。”懒洋洋的像猫儿一样。

我们抱着对方脚步在原地打转,雪扑簌簌的从无尽的黑夜里落下来,落在我们的头上,像是一起白了头。

烟花在遥远的天际轰然炸开,她踮脚轻轻咬了一下我的下巴:“嘿,新年快乐!我的月亮。”

“新年快乐!我的习习。”

我过了人生中最快乐的一个新年,当然,如果没有舒风老是在一旁虎视眈眈,可能会更加圆满。

正月十五元宵节,我们约好一起去逛夜市。步行街上的花灯汇聚成海,亮如白昼。她在小摊上买了两只带动物耳朵的发箍,一只灰狼,一只白兔子。我一手提着花灯,一手拿着根糖葫芦,弯下腰让她给我戴上那只狼耳朵的,哪知道她给我卡上了兔子的那个。

她头上长着两只狼耳朵,一把将我摁在墙上,我想起来她曾经在网上看到一张女生壁咚男生的照片,兴冲冲的跑过来对我说:“有一天我也要给你来一个帅气的壁咚,超帅超帅!”

来吧!我让你为所欲为。

我朝前支着腿努力的配合她,她一副女土匪的模样,手指挑起我的下巴:“哟!小郎君好生俊俏,从了本大王,做压寨夫君可好?”

我挑挑眉:“那真是求之不得,还请夫人······多多指教。”

话说着反身将她困在墙角,低头吻了上去。

手里的花灯落了地,里面的蜡烛一歪,烧着了外面糊着的纸。

“呜呜······灯···糖···葫芦······”

我说捂住她的眼睛:“不管那么多。”

月亮羞进云里,脚下的花灯烧成了灰烬。

我看她通红的脸笑她:“是我亲的太少?你怎么还是不知道换气?”

她将脸埋进我胸口,手反过来掐我的腰。

“嘶!”我忍不住抖了一下,哑着声音说:“习习,男人的腰可不能乱碰!”

“呵!我稀罕!”

我轻笑:“嗯,你稀罕。”

“······”

“路言,你赔我的灯和糖葫芦!”

二月二,龙抬头,也是我的生日,那天清晨父亲和母亲来家里找我,这是他们第一次向我低头。母亲把蛋糕放在茶几上,说:“阿言,今天是你的生日,这是我亲手做的,一会你尝一尝。”

我点点头:“知道了妈,你们还有什么事?”

母亲脸上闪过悲伤地神色,我突然发现父亲的头上生出了好多白头发。从那次争吵以后,父亲终于跟我说了第一句话:“路言,跟我们回家。”

我刚想拒绝,母亲忙接着说:“你跟舒羽的事情,两家的大人也总得好好地商议。”

我猛地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问:“你们什么意思?”

父亲哼了一声:“难不成还真不要你这个儿子?”

我眼眶忍不住的发热,无比郑重的对他们说:“爸,妈,谢谢你们。”

晚上,李文带着大包小包的菜和肉上门,和习习舒风一起给我庆祝生日。我们支起火锅摊子,围在一起吃的火热。窗外寒风凛冽,屋内温暖如春,火锅咕嘟嘟冒着白气,氤氲了每个人的眉眼。

那天,我一直处于亢奋的状态,兴奋地神经直跳。

李文高举酒杯:“祝我路哥生日快乐!祝路哥舒妹终于苦尽甘来!”

舒风说:“生日快乐!好好对我妹妹!”

大家一起碰杯,我仰头一口干掉:“李文,哥,谢谢你们!”

“习习,谢谢你。”

酒喝到深夜,我微微有些醉意,情绪倒是稍微平静了下来,习习喝了两杯就醉倒,安安静静的在沙发上睡着了,我想着,以后绝不能让她在外边喝酒。李文和舒风就有点难搞了,桌子上一片狼藉,醉的找不着北两个人在那里鬼哭狼嚎,抱头痛哭。

李文嚷嚷:“哥,你说我怎么就碰不到舒妹这么好的女孩子,路哥怎么就那么好命,我女神就对他死心塌地······”

舒风还在那里附和:“是呀是呀!你说女孩都是怎么想的,莫名其妙就生气要分手,我做错什么了就分手,谁像我家习习,懂事可爱又专一,路言那小子怎么那么好的运气······”

我黑着脸,敢情这小子还在惦记我媳妇儿!

李文:“我路哥舒妹一路走的多艰难,现在终于苦尽甘来了,我开心!我太开心了!”说完又扒着舒风哭:“我也想要这么一段刻骨铭心的恋爱······”

舒风点点头,也哭:“我也是······”

两个大男人抱得死紧,痛哭流涕,嘴里不断地嚷嚷着我想要······我也是······

我使出吃奶的劲儿想把他们拉开,李文跟个八爪鱼一样盘在舒风的身上,喊得撕心裂肺:“别拉我!别拉我!谁也不能阻止我们在一起!”

舒风瞪着我,搂紧李文无比坚定的说:“在一起!”

我扶额长叹,抱起早就醉倒在沙发上的习习进了卧室,不再理会客厅里耍酒疯的两个人。

我将她轻轻放在床上,月光溜进房间里,爬在她的脸上,平时睁的圆溜溜的大眼睛闭着,长长的睫毛微翘,沉静美丽,是不是那个沉睡的公主就是这个样子?所以王子忍不住吻醒了她。

我趴在她身边,看着她沉睡的容颜,心里一片安详。一直看一直看,怎么也看不够,直到挡不住睡意沉沉睡去。

三月冰雪消融,春光正好。

我们双方父母约好一起吃个饭。

我站在酒店的大堂里,笑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心中实在开怀,我们的未来就在眼前。

我暗暗在心里盘算,接下来要去哪里拍婚纱照,蜜月旅行也要准备起来。哦哦,我还没求婚,当时表白的仓促,求婚一定要弄个大阵仗,鲜花气球蜡烛还有情歌,所有错过的都要补起来。我想象着那个场景,在海边,余霞漫天,世界一片金黄色,我单膝跪地,问她:“习习,要不要当我老婆?”她点头,我吻上她的脸庞。所有人欢呼,所有人给我们祝福。夕阳的余晖洒落满身,两条静静相拥的影子站成永恒,那是我所期望的地老天荒。

我越想越激动,恨不得立马给李文打电话让他给我安排日程。

“臭小子,你在傻笑什么!”舒风的声音让我回了神,我连忙迎上去:“叔叔阿姨你们来了!我爸妈在上面等着呢!”

阿姨有些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我们是不是来的有点晚?”

我忙说:“没有没有,我们也是才到。”

服务员引着我们去包间,我走到她身边去去牵她的手,她想躲被我眼疾手快攥住,她的脸红红的嗔我:“路言!”

叔叔阿姨笑的促狭,舒风干脆扭过头去:“没眼看!”又挨了阿姨一记白眼。

包间的门打开,母亲起身相迎,我笑着要给双方介绍,阿姨却一下子愣在那里。

她指着我的母亲转头问我:“她是你母亲?”声音有些抖,我不明所以,心却咯噔一下沉了下去。

“你就是习习教的那个学生?”我张开嘴却无法回答,茫然的去看习习,她同样望过来,一脸无措。

母亲尴尬的开口:“舒家妈妈,两个孩子的事情······”

“啪!”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起,习习的脸被打得偏到一边,我看见她眼泪瞬间涌出来,大颗大颗砸在地上。

我跟舒风同时冲上去。“阿姨!”“妈!”

我心疼的把她抱在怀里,阿姨满脸泪痕,被叔叔和舒风拉着,对着我撕心裂肺的喊:“你怎么就不能放过我们家习习?你把她害的还不够惨吗!你是不是还要让你母亲趾高气昂的跑到我面前,指着我的鼻子骂‘当老师勾引自己的学生,你的女儿怎么这么不知廉耻’?”

我转头看向母亲,一瞬间内心充满着恐惧:“妈······你······”

母亲低下头,不敢直视我的眼睛。她大概知道她的儿子此刻眼睛里盛满了什么,恐惧、恨意、绝望······

我仿佛浑身掉进了冰窟窿,寒风凛冽,一下子冷进骨子里,让我忍不住浑身战栗。我仿佛看见那一屋子的温暖,那些欢声笑语在离我而去,晕黄的暖融融的灯光我怎么伸手也触碰不到。

原来他们还不知道,让他们的宝贝女儿为千夫所指,受尽众人唾骂的是我,他们还不知道。

我有些艰难的开口:“阿姨······”

“你怎么就阴魂不散!你知道那段时间她是怎么过的吗?被学校辞退,被周围一圈人指指点点,认识不认识的人都要来吐一口唾沫,还要被你母亲骂不知廉耻,我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女儿······”阿姨哽咽的说不下去。

她从我怀里抬起头,泪眼婆娑:“妈,当年的事不能怪路言,他也是受害者······”

阿姨愤怒的打断:“哼!受害者,他有像你一样被人指指点点?有被人骂没有廉耻吗?他被家里人保护的严严实实的,继续潇潇洒洒的过他的日子,可是你呢?”

“妈······”

“当年被人泼污水的日子还没过够?你竟然真跟他在了一起,你们这样不就是做实了当年的事,你让别人怎么看你?”

我说:“阿姨,当年我们清清白白。”

“谁相信?谁相信你们清清白白?你去问问你的父母,问他们信不信你们的清白!”

她带着哭腔:“妈,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可是我在乎啊!你还要我看着你被冤枉被泼脏水被所有人笑话吗?”

“妈,他们没有冤枉我,我喜欢他,那个时候我就喜欢他。”

“舒羽!我养你这么大就是让你这样作践自己?”阿姨气的浑身发抖,巴掌又要落下来,我把她挡在身后,半边脸被扇的有些麻木。母亲尖叫一声,空气突然有些安静。

我把她的手攥的死紧,没有去看任何人。只开口说:“我们相互喜欢,遇见的第一眼就相互喜欢,可是谁也不知道对方的喜欢。高三她是老师,我是学生,我为她好好学习重新努力,她的笑容就是我每天最大的动力,我们恪守着老师跟学生的界限,规规矩矩清清白白,我最大的想望就是高考之后能正大光明的说一句喜欢,老天不给我这个机会,现在她早就不是我的老师了,为什么我还是不能说一声喜欢?为什么?”

没有人回答我的话,空气像死一般寂静,只有她啪嗒啪嗒的眼泪,一滴又一滴,砸在我的心里。

我心心念念未来的开端以一场闹剧收尾,谁也不曾想到是这样一个结局。

母亲又向我道歉:“小言,对不起,妈妈不知道事情会搞成这个样子······”

我疲惫的开口:“妈,你道歉的对象不是我,是习习跟阿姨。”

母亲无言,我自嘲道:“呵!又是你们的为我好。”

我找上门,阿姨不愿意让我见她,我跪在阿姨面前说:“阿姨,我爱习习。”

阿姨说:“你的爱能几时呢?这世上女人本就比男人活的艰难,我不想我的女儿活的很辛苦。”

我说:“阿姨我向您发誓,我这辈子只要她一个人,一辈子疼她,护着她,不让她再受一点委屈······”

阿姨打断我:“小言,阿姨知道当年的事情不怪你,我也信你现在很爱习习,可是爱不能当饭吃,我只想让习习活的轻轻松松,快快乐乐的。”

她突然从房间里冲出来跪在我身旁:“妈,我爱他,我只想和他在一起,我和他在一起才能轻松才会快乐才觉得幸福。”

我握住她的手,语气坚定:“阿姨,对不起。只要习习还要我,我就永远不会放开她的手。我以前带给她的那些伤害,我用一辈子的爱来补偿。您如果不信我,就让时间来证明!”

我扭头对她笑:“习习,要不要再跟我去私奔。”

我们拉着手跑出门外,拦上一辆出租车,身边的景色迅速的向后退,我们紧握着彼此的手,孤注一掷的奔向未来。

我们去了彩云之南,在那个古色古香的城市里,一切都是慢慢的,时间慢慢的走,人群慢慢的移,生活慢慢的过,没有人认识我们,没有人打扰我们,没有人试图将我们分离。

我们租了一间带院子的小房子,有一个后花园,开满了紫藤与玫瑰,早晨她总是赖床,于是我每天睁开眼就故意拿胡子蹭她的脸,她最怕痒只能嘟着嘴不情不愿的起来,我趁此机会偷一个吻,笑的像个偷腥的猫,每一天都乐此不疲。

有一次她睡得迷糊,在我去闹她的时候直接一巴掌拍了过来,啪一声把我打蒙了,她倒是清醒过来,身子往后一撤,脖子一缩,跟个鹌鹑一样,大眼睛眨巴眨巴,一副做错了事心虚的小模样,我简直没了脾气。

我凶巴巴的瞪她:“赶紧给我吹吹,快点!”她忙不迭的从被子里爬出来,捧着我的脸呼呼呼,我又说:“还得亲亲,赶紧的!”她吧唧一口咬住我的左脸。

那天,我带着一个明晃晃的牙印跟她一起慢悠悠的出门闲逛。路人擦肩而过投来或惊诧或了然的目光,大家都带着和煦的善意,有个女孩子站在街头弹吉他,对着我们吹了声响亮的口哨,我礼貌的回了一个微笑。她拉着我快步离开,我看她有些气鼓鼓的样子,故意调笑:“哎呀!我的习习也会吃醋了呢。”

她瞥了我一眼:“是啊,只许你吃难道不许不许我吃?”

傍晚,我们出去觅食,到清吧里点两杯啤酒,静静的听别人唱歌。她一杯下肚,脑袋就开始晕晕乎乎,我背着她,沿着溪流的方向回家。一步一步踏在青石板上,耳边水声潺潺,夜风清清凉凉,回家的路很远,可是我还想走的很长很长。

我以为只要我们相爱,我们就可以战胜一切。

可是谁都不愿意放过我们。

六月,小城里出了一件大事,一个初中的女孩子怀了孕,几番调查发现小孩的父亲是她的老师,之后又发现这位老师又跟其他几位女同学纠缠不清,最后竟然把小城里的好多官员也都牵涉了进来,陆陆续续拔出萝卜带出泥,上面勒令严查,父亲严重失职被停职检查。父亲从前便跟陈书的父亲站在不同的阵营里,只是大家总还是有些面子交情,自那件事以后两家彻底交恶,他们巴不得把父亲拉下马,这件事情出来以后,少不得落井下石。教子不严、伤风败俗、不知廉耻,一切都是那么完美的成为他们攻讦父亲的证据,于是我们的事情又被拉出来置于众人的口舌之下,再一次被咀嚼、回味。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他们为什么总不愿放过我们!为什么?我不明白,我们没有阻碍任何人,没有伤害任何人,就只因为她做过我的老师,所以全世界都来指责全世界都来反对。

舒风发信息过来,说:“出事了,妈生病了,在医院里。”

那天消息被爆出来,阿姨气急攻心,晕倒在家里,当时家里没人,过了很久很久才被送到医院里。

我们匆匆赶回来,看到阿姨虚弱的躺在床上,她瘦了许多,脸上好像一下多出许多皱纹。习习趴在床边,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被子很快湿了一大片。

阿姨睁开眼睛的第一句话,她问我:“小言,你不是说护得了她吗?那群人又在骂我的女儿。”

“习习啊,妈妈求求你,跟他断了好不好?他是个好孩子,可是他跟你不合适,你看看外面那些人都是怎么说你们的,妈不想你被人骂,不想你活得那么辛苦啊习习······”

她没有回答,只是哭,一直哭一直哭。我以前很想弄哭她,可是等她真的哭了,我却又疼的心都要碎了。

我在病房外头听着阿姨不断哀求的声音,没有再进去,我感觉到仿佛有什么在慢慢的从身体里消失。

我浑浑噩噩的走出医院大门,舒风从背后追上来说:“路言,你······”

我说:“哥,我都懂,我从来都不怪阿姨。”

舒风叹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道:“我妈一直都是一个很开明的人,但习习那件事是她的死穴。”

我说:“哥,我是不是就要失去习习了······”

舒风突然红了眼眶。

明晃晃的阳光照得眼前一片花白,我有些恍恍惚惚。

“没了她,我该怎么办?”

这一路纠纠缠缠,仍是死局。

她来向我道别,她说:“路言,我要走了。”

我笑着问:“你在说什么傻话呀?我在这儿,你要走去哪里?”

她就站在那里静静的看着我,直到我再也挂不住脸上的笑。

“你不要我了是吗?”

“路言······”

我捂住她的嘴,将头抵在她的肩上,哀求她:“不要说习习······求求你不要说出来······”

我说:“那时候你都不确定我还会不会回来,你还是选择了等我,为什么现在要放弃?”

“那不一样,路言。”

“哪里不一样了!”我抑制不住心里的绝望。

她流泪沉默。

“你理理我······习习,别不要我······”我死死地攥住她的衣角,像是一个知道自己将被抛弃的孩子。

她突然崩溃:“路言,我妈妈身体出了问题——我不怕别人骂我,可是我不能这么自私!我不能这么自私······路言,我想爱你啊,我爱你······”

我抱住她:“不哭,习习不哭,我爱你,我也爱你。”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只喊我的名字:“路言······路言······”

心疼到麻木,我搂着她,不停的抚着她的后背,哄着她:“不要哭,习习不哭,我爱你我永远爱你。”

屋子里没有开灯,我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她窝在我的怀里。

她说:“路言,你以后大概没有机会吃到我做的大餐了。”

“嗯,阿姨说了,你碰到做饭这事就手残,我早就偷偷跟阿姨学做菜了,以后我给你做大餐。”

她说:“路言,你不要去找我,我怕我会忍不住跟你跑掉。”

我说:“好,我只偷偷地去看你,绝对不让你知道。”

我说:“路言这个名字可真讨厌。路言,路演,我是不是只能成为你世界里一个无足轻重的路演?”

她回答:“不,你永远是我世界里,唯一的男主角。”

我问:“以后还回来吗?”

不等她回答,我又说:“没事习习,我等你,无论你回不回来,我都等你。”

“小漫画我还要继续更新,你知道的,已经有好多好多粉丝了,他们都说我们的爱情好甜好甜,齁死个人。那些粉丝太心急了,一直催着我更新,我也很急,所以在漫画里我们已经结婚了。你穿着洁白的婚纱,叔叔把你的手交到我手里,我们一起宣读誓词,生老病死不离不弃。很快我们就要有小宝宝了,我还是想要两个女儿,跟你一样的女儿,当然你想要儿子,我们就再生个儿子陪他姐姐们玩儿······”

习习我等你······等你·····

微弱的光线透射进来,她从我怀里爬起,我不敢睁开眼,她的气息拂过,在我的额头印下一吻。我死死的闭紧眼睛,我不要跟她道别。

天亮了,屋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机械的爬上床,想要睡去。

睡吧,睡吧。醒来她就回来了。

我做了一个梦,梦见高三那年,我打完球回教室,老班领来一个女孩子,高马尾,棉布裙,狡黠一笑,好像一只小狐狸。

梦里,我们手牵着手度过了长长的一生。

路言······回头看。

习习,我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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