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啪,咣,啊!

文/张拉灯

第一次遇见胜哥是在一个夏日黄昏的时候。

那年我三年级。

当时,所有的男生都在吃小浣熊干脆面,收集水浒卡。

放学以后,大家在从校门口回家的路上,互相比拼谁的水浒卡更牛逼。

正当我和班上男生争得不可开交的时候,胜哥出现了。

他几乎是以全胜的姿态出现在我们的面前的,每一张我们有的卡他都有。

我们没有的,他也有。

那一刻我甚至觉得他家是开小卖部,或者干脆面公司的总裁是他老爹。

或者,他就是神,头上带着光环的那种。

在我们面前,当时同为三年级的胜哥,转身离开,留下自信的笑容。

白白的牙齿,那是胜利者的光芒。

但是胜哥没走两步,就被几个黑色的身影拦住了。

那是几个六年级的混混,叼着烟,斜着眼,从上往下盯着胜哥手上那一堆光芒万丈的水浒卡。

我们一众三年级的小朋友,呆在一边。幼小的心灵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幸灾乐祸,看热闹不嫌事大,疯狂吃瓜。

为首的六年级的,嘴里烟头冒着烟,右手指着胜哥的鼻子。

“卡留下,滚。”

那时候,胜哥的身高才刚刚那人的脖子,而那人身后的几个六年级的混混全都比胜哥高大。

那一刻,我们在胜哥身上失去的尊严,似乎又被找回来了。

你水浒卡再全,到最后,还不是被高年级的治。哈哈。

我似乎看见了,胜哥把所有卡都上交出去,然后哭鼻子的样子。

然而,胜哥看着那人,居然笑了。

“不留呢?”胜哥咧着嘴说。

“今晚别回家了,我们溜死你。”那人又走近了一步,用鼻孔瞪着胜哥。

胜哥没有回答,因为就在下一秒,一记撩阴腿。

那六年级的混混直接跪在了胜哥面前。

混混嘴里的烟掉在了地上,张大嘴,面色通红地倒在地上。

紧接着,胜哥对着那混混张着的嘴,又是一脚。

咚!

旁边那几个六年级的愣了几秒,急忙冲过来要抓住胜哥,但是胜哥已经撒腿开跑了。

跑得比谁都快,消失在黄昏天际的地平线。

留下我们一群吃瓜的三年级学生,还有一个躺在地上,捂着裤裆喊妈妈的六年级混混。


后来我才知道,胜哥就是那天转到我们学校的。

之前他家在外地,搬到了这边,也就在学校附近定居。

来的第一天就得罪了几个混混。

这没什么,因为跟后来得罪的人比,芝麻小事。


从那以后,我时常会碰到他,但也没多少交集。

每次放学后,都能看到他一个人单挑对面好几个人。不是他追着别人跑,就是别人追着他跑。


我们学校有小学和初中,时光匆匆,他也跟我们一起到了初中。

初三的时候分班,我那时候成绩不好,被分到了普通班。

胜哥被分到和我一个班。

那时候我们忙于中考,即使是普通班也压力很重。

他却每次上课都在最后一排睡觉,一下课就拿出手机发消息打电话,有时候接到紧急电话,就一个人翻学校的墙出去。

后来我才知道他在外面混起了社会。

这样的学生,在我们这种乖学生面前,基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了,我觉得毕业以后肯定和他没有交集。

结果,勉强考上高中的我,居然在高一的教室里看到了胜哥。

是的,没错。

就是那个整天在外面混的胜哥,居然跟我上了同一所高中,一个班。

这让我颜面尽失,对自己的智力产生怀疑,有一段时间觉都睡不好。

更坑的是,胜哥居然和我坐同桌。

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整个人生都完了。


在我之前的印象中,这种混社会的人,不是我被他欺负成狗,就是乖乖交了保护费跟孙子一样,要不然也得荒废学业,被他带的不学无术。

也许我总是自视甚高,把自己看得太好。

一开学,我居然发现,胜哥的书桌上竟然放着一本聂鲁达诗集。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聂鲁达是谁,但就看起来很牛逼的样子。

我翻开里面,看到被红笔标注划线的一句话“你就像黑夜,拥有寂静和群星。”

这时候胜哥突然从我身后冒出来,拍我肩膀。

“这话写的不错吧!”他说。

我吓了一大跳,把诗集直接甩了出去,被他一手接住。

“你个X人,胆比狗小。”他把诗集放到桌面,就出去了。

我一个人在座位上回味这句话,是不是暗示什么,难道说我要被人欺负了吗,我脑海里浮现校园霸凌事件,自己就是主角,被摁在墙角一顿挨揍。

鼻青脸肿无处诉苦孤苦伶仃人生绝望。

事实证明我的想象力太丰富了,他并没有欺负我。平时上课还是睡觉,玩手机,看杂书。一下课就跑出去跟几个“兄弟”收钱办事,教育一些刺头。

一个高一的,居然可以教育高三的,我当时觉得太夸张了,特牛逼。

这话一说,你想必也能猜出来,我们这高中学习氛围确实不咋地。

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胜哥突然奋发了起来。

上课的时候也不睡觉了,也不看手机,杂书放一边,除了诗集翻翻之外,整个人全变了。

更重要的是,他不去教育别人了。

“驰子,下午数学课随堂检测,你帮帮我。”胜哥一只手抓着我,对我说。

“我也不会啊。”我欲哭无泪。

“就问你答不答应。”胜哥一直不松手。

我只好点头。

后来成绩出来了,我和胜哥是全班倒数第一,并列的。

而且并列被找了家长,原因很简单,错的题都一模一样。

我第一次看到胜哥他爸。

浑身酒气,站都站不稳,来到办公室逛了一圈就到教室把胜哥抓起来,一段狂踹,踹完之后拿凳子抡,三四个体育老师上来才把胜哥他爸给架走。

女班主任都被吓傻了,估计她再也不敢请胜哥家长了。

至于我家长呢,就很普通,点头说知道了然后把我叫到面前“这个月生活费减半,放假回家电脑手机不许碰。”

我直接瘫痪。


但那是个契机。

我和胜哥玩到一起去了,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当年在初中的时候,我还觉得自己很优越,但一想到我再怎么努力,也不过是这类货色,也就自暴自弃,无所谓了。

这种想法还真有效,从那以后我变得快乐了许多。

上课睡觉口水流在书桌上,夜里宿舍集体翻墙出去上网,偶尔教育一下不太听话的同学。我都是跟在后面的小跟班摇旗呐喊,但好处我一样没落下。

他们都说我比猴子还精,我也很客气,说还得依靠各位大哥的照应。

谁还没个落难之时。

没过两天,我要去盥洗室洗衣服,端着盆刚到,就见到几个高二的人在那互相泼水,我直接被泼了一身。

我刚想骂娘,看到那几个人腱子肉,就不说话了,准备转身离开,却被叫住了。

我回头问怎么了,他说我骂什么,我说我没骂什么,他走进说让我再说一遍。

然后我就再说了一遍。

然后我就被一脚踹飞了。

头撞在墙壁上,生疼,一下子懵了。

几个人冲上来围住我,揪住我的衣领,对我说让我再猖狂啊,我说我不猖狂了。

他们把我扔在地上,准备离开,没想到门口被堵住了。

胜哥拉着几个兄弟赶来了。

原来我被打的时候,路过的一个同学看到了,赶忙叫了胜哥。

胜哥挥手让我过去,我连滚带爬过去。

“你他妈想死。”那个高二的指着胜哥。

这一幕我好像似曾相识,就像三年级胜哥被六年级混混指着鼻子的那天黄昏。

接下来发生的事,似乎不用再赘述。

咚,啪,咣,啊!


第二天,那几个高二的拎了几箱牛奶和三四条烟给我赔礼道歉,我大方的接受了。

现在想想,那几乎是我的人生巅峰,我也当时笃定的认为,我跟定胜哥了,太够意思了。

按照我们那边的普遍认知,高一没有一个像他这么能混得风声水起的,人脉实力魅力,全都很牛逼。

但他似乎并不看重这些,还记得他之前让我帮他作弊的事吗?

因为,他看上了一个姑娘。


似乎又是老套的校霸追学霸校花的故事,但这并没有狗血文说的那么简单。

高中不像初中,成绩不是那么容易就补回来的。

那个重点班的姑娘身材很好,脸蛋贼棒,容我这么贫瘠的叙述,因为一个女生很漂亮,男生描述她的时候会丧失语言能力。

这么说,好像暴露了呢,其实我也挺喜欢她的。

但是,用现在流行的话来说,她注定是大哥的女人,我也只能在一边祝福了。

女生学习很好,据说家世也不错,但是中考失误,才来到我们学校。

换句话说,就是在这里待三年,当个跳板,人大学肯定要上个好学校,起码985或211之类的。

而像我们这种,找个大专混两年就工作了。

胜哥软磨硬泡,穷尽毕生所学,讨好女生。

女生不为所动,从那时我才发现,原来胜哥也不是万能的,遇到这种事,也会抓耳挠腮,不知所措。

这真挺让复杂的,我明明喜欢着那女生,但还期待胜哥能成功,想来我这个兄弟做的真是到位。

又或许我知道自己全无可能,而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这种可能性也很大。

但总之,我只是旁观的观望着。

这一切,都与我无关,尽管我一直注意着这件事,好像这件事就是我的事。

在骚扰了一个月以后,女生对他说了一句。

“考进年级前十再跟我说这些。”

一句话,胜哥身为男人的尊严扫地。

开什么玩笑,胜哥考进年级前十,就算前一百都是从来想都不想的事。

胜哥一个人在宿舍,躲着宿管老师抽烟,一包又一包,陷入无尽的哀愁,也不知道他当时心里在想些什么。

他决定好好学习。

理想终归要面对现实,复杂的攻势,变换的题型,无穷的语法,比胜哥之前面对的所有对手都要强大。

胜哥说:“操,这都什么玩意。”

我说:“加油。”

胜哥说:“我去把出题的人头给卸下来。”

我说:“加....油。”

胜哥说:“或者我把我头卸下来吧。”

我说:“加油加油。”

理想被现实践踏的颜面尽失,胜哥经常站在楼道上眺望女生班级,沉思又沉思。

那天他从楼道突然回到教室,拿起聂鲁达诗集,撕下一张纸,用黑笔写下“你就像黑夜,拥有寂静和群星。”

觉得写得不好看,又撕了一张纸,再写,再写。

如此反复,一本本子都被撕光了,才写出一张满意的。

我这才发现撕的本子是我的,哭喊着要他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红色百元大钞。

“帮我给那谁谁,这钱就你的,别跟我在这逼逼了。”

于是我出现在了女生的班级门口。

这一路上我被钱烧热的头脑逐渐冷静,不断臭骂自己居然是这种见钱眼开的人,难道我不能为自己做出些改变吗?

越想就觉得自己窝囊,连自己的喜欢的女生都不敢追,算什么男人。

女生出来的时候,我满脑子除了紧张就是自责,以至于忘了说这是谁写的,只是把纸条塞给她。

然后就跑了。

跑掉之后我才知道事情不好,她不会觉得那是我写给她的吧!

我靠!

完蛋了。

回到教室之后,胜哥给我一张一百块,然后满脸期待问我:“她怎么说。”

我支吾半天,说:“没说话。”

胜哥若有所思,沉吟半天:“妈的,明天再来。”

明天不会再来了。当天晚上,我在回宿舍的路上,遇到了那女生。

她居然说很欣赏我的品味,我避之不及!

但是眼前的她又是我心心念念许久的姑娘,让人简直崩溃。

我狠下心,决定爷们了一回,也不管别人会不会看到,和她聊了一路。

回到宿舍,我看到胜哥满脸不高兴,我就知道我惨了。

会不会被打?我在想。

但一想,我今天就爷们一回,要打就一起来,谁怕谁。

我站在那,看着胜哥的脸色。

结果胜哥走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肩膀。

一阵剧痛传来,我刚想反击,就听到胜哥说:“我又找到新目标了,那女学霸太优秀了我配不上她。”

我松一口气。

想不到天上掉馅饼,我怀疑自己在做梦。

但我还是太理想化了,那女生只是简单我和交了个朋友,也没有继续发展。

时至今日,也只是一个朋友。

这样也挺好,挺好的吧。


胜哥的故事还有很多,但是时间要推到尾声了,我是特意这么安排的。

戛然而止,才符合英雄传奇的气概。

高一学期快结束,胜哥参与了一起跨校园斗殴,被公安给叫走了。

学校当场决定开除这个“劣迹斑斑”的坏学生。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见到胜哥,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过的怎么样。

也许吃了不少生活的苦吧,但我想象不到他被人欺负的样子。

在我的印象里,少年气盛,从不惧挑战,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直到去年过年,我和父亲一起去修车行洗车。

一个在隔壁摊位忙前忙后的洗车工的背影,看起来很熟悉。

可我不敢去认,我怀着最大的期待去盼望那不是胜哥。

我特地摘下眼镜,让自己的视线模糊,也许就看不见真相。

我父亲问我摘眼镜干嘛,我说我眼睛进沙子了。

揉揉。

然后用模糊的目光勉强聚焦在那个,正蹲下来擦车的洗车工,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义无反顾帮我出头的胜哥。

也许真就是他,没错了,可我就是不愿相信。

车洗好了,我坐到副驾驶还在往那边看,父亲准备发动汽车,汽车缓缓驶离。

这个时候,一个领导模样的人来到洗车工旁边,张口就是一阵臭骂。

我心里感到悲凉,有些寒冷。

唉。

但就在我车逐渐驶离远去的时候,我看见。

那个洗车工突然站了起来,把工具往地上一扔,冲向了那个满口脏话的领导。

那一刻,我终于放心了。

画面又回到了三年级放学时的校门口,那个在黄昏下露出白牙的无畏少年。

“你就像黑夜,拥有寂静和群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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