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而为人,甘愿做猪

王小波

王小波最红的时候,很多人自称“门下走狗”。能被那么多人喜欢、崇拜,甚至甘愿放弃做“人”的资格,从侧面反映了王小波对当时国人的震撼有多大:披了这么久的人皮,原来我们不过是些小狗。

当时我还不到20岁,作为一名热爱文学的“三好”青年(“三好”指什么来着),我也跟风买了两本王小波的书,一本是杂文集《沉默的大多数》,另一本是小说集《白银时代》。

沉默的大多数

说实话,看完之后既没觉得多好,也没觉得多糟。感觉他的杂文绕来绕去,不大喜欢,看不进去——所以压根儿没怎么看明白。印象最深的是杂文《一只特立独行的猪》,留下深刻印象不是觉得好,而是感觉很有趣,带点魔幻现实主义的味道。那只猪确实活得很潇洒,若真有这么潇洒的猪,我恨不得振臂一呼:生而为人,甘愿做猪。疑窦自然萦绕脑际:真有这么一只猪?

至于《白银时代》,当时的感觉只用一句话就能概括:一个傻子,脑子里充满了意淫。不过那本书在学生堆儿里广受好评,看过的人直夸我眼光好,能光明正大买到正儿八经的“小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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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波全集·第七卷:中篇小说王小波

那次糟糕的阅读体验后,我就把王小波扔下,很长时间没再拿起,即使后来越来越多人开始讨论他,甚至褒扬他是一个启蒙者,是一个思想高明的作家,我也没勇气一试。

这一扔,十多年就过去了。光阴荏苒。

十多年后,年近而立。机缘巧合之下,我又捧起了王小波,还是那本《沉默的大多数》。

人还是那个人,书还是那本书。但读书时候的心境已远非当年那般困惑,相反的,书里每一篇文章我都看得津津有味,很多地方读着忍俊不禁。甚至当年认为“绕来绕去”让我五迷三道的文风,再读也觉得有趣极了——不仅有趣,怎么突然之间不但不绕了,反而简洁明了。

  1. 一个人写自己不懂得的事情就容易这样瞎浪漫。
  2. 瞎浪漫的解救,是一种意淫。
  3. 这世界上有人喜欢丰富,有人喜欢单纯;我未见过喜欢丰富的人妒恨、伤害喜欢单纯的人,我见到的情形总是相反。
  4. 人可以令驴和马交配,这是违背这两种动物的天性的,结果生出骡子来,但骡子没有生殖力,这说明违背天性的事不能长久。
  5. 中国人还认为,求学是痛苦的,学海无涯苦作舟。学童不仅要背四书五经,还要挨戒尺板子,仅仅是因为考虑到他们的承受力,才没有动用老虎凳。学习本身很痛苦,必须以更大的痛苦为推动力,和调教牲口没有本质的区别。
  6. 在我们的文化里,只认为生命是好的,却没把快乐啦、幸福啦、生存状态之类的事定义在内;故而就认为,只要大家都能活着就好,不管他们活得多么糟糕。
  7. 弗洛伊德对受虐狂有如下的解释:假如人生活在一种无力改变的痛苦之中,就会转而爱上这种痛苦,把它视为一种快乐,以便使自己好过一些。
  8. 人是一种会自己骗自己的动物。我们吃了很多无益的苦,虚掷了不少年华,所以有人就想说,这种经历是崇高的。这种想法可以使他自己好过一些,所以它有些好作用。很不幸的是它还有些坏作用:有些人就据此认为,人必须吃一些无益的苦、虚掷一些年华,用这种方法来达到冲高。
  9. 我倒见过很多想要设置别人生活的人,还有对被设置的生活安之若素的人。

多么精辟凝练,多么一语中的。那么好的文章,这么好的句子,当时怎么就发现不了?

不过读着读着,语言上的快感很快过去,那股热情劲儿也就消散了。就像orgasm,来得快去得也快,还莫名有些空虚感。书中很多思想,放在二十年前确实石破天惊,但是放到现在,多见怪不怪,比如王小波在写《沉默的大多数》时关于“同性恋”问题的探讨,当时还是禁忌,现在虽然还远没到包容的程度,至少可以正视,不会大惊小怪了。改革开放40年,西方哲学科学大量涌入,互联网尤其是移动互联网的快速、广泛普及,让地球真正变成了“地球村”,各种先进思想、前沿科技在绝大部分地区几乎做到同步接收;更让“石破天惊”这个词的内涵一天一个标准,人们对社会事件的耐受力越来越强,强到接近麻木了。

再次读王小波的杂文,自然不像以前不明就里,能准确抓到兴奋点了,但是如前所述,现在这些点已不在思想,大多局限于“语言的有趣,表达的有趣”——绕来绕去,像在一本正经讲段子,顺便就把想法表达得清楚明白、形象生动。

这让我想起梁文道在推介王小波时的一段话:

坦白讲,我对王小波的感觉跟很多读者不一样,他们心目中的王小波特立独行、非常自由,是一代启蒙者,包括我认识的一些评论界同行都坦承受他影响非常大。但是无论我怎么看他的东西,就是产生不了大家说的那种“感动”跟“触碰”。后来才明白,因为我生活在香港,跟大陆朋友所处的语境有点不一样,感受自然不同。

怎么不一样呢?梁文道接着说:

王小波曾说,影响他最多的作家是福柯和罗素,我在20世纪80年代末(注意这个事件节点)就已经在看这些人的东西了,所以再看王小波时并不会感到特别震撼,震撼往往来自于看到、听到一些以前从来不知道的事情。这使得我往往以一种隔岸观火的态度看王小波的作品跟“王小波热”。

我读 梁文道

这两段话很有趣。它们和我读王小波的经历前后映照,给我的启发远远多于《沉默的大多数》本身。暂不讨论王小波的文本给梁文道带来的感受有什么,单想这个问题:为什么就是没有震撼?

很简单,因为王小波在杂文中表达的大部分思想,梁文道早就接触过,见识过,思考过。所以他在面对“王小波热”的时候,能保持“隔岸观火”的清醒(甚至会有一些小小的困惑?),不会盲目加入“走狗”行列。

我这样说不是看不起“王小波门下的走狗”,也没有对王小波不敬。我很喜欢王小波,尤其是他的杂文,也特别能懂得那些“走狗”们对王小波的热爱——我们心意相通。我只是借由梁文道的话又想起很久以前看到的一个观点:

想让一个人保持清醒的头脑,不误入歧途——尤其是青少年——最好的办法不是把ta保护起来,而是让ta更多地去接触各种思想,好的、坏的、对的、错的,甚至很多让人感觉最糟糕、最烂的,只有这样,ta才能在这些思想的影响下慢慢学会判断,学会辨别,学会选择,从而不轻易热血上头,迷失自己。

现实生活中,我们往往担心:他们那么小,缺少人生阅历,会判断好坏对错吗?能辨别是非曲直吗?在众多歧途中可以找到正确的道路吗?万一陷入深渊呢?于是,我们用自己所谓的正确和安排好的坦途把他们包围起来,强力营造出一个单纯的环境,开辟出一条人生捷径,希望他们在最小的风险之下茁壮成长,不入歧途,甚至不走弯路,一路狂奔到美好明天。

出发点是好的。然而,单纯的头脑最容易被好的思想启蒙,也最容易被邪恶诱惑。在一个人漫长的一生中,谁也免不了和恶接触,谁免疫力强,谁最先全身而退。所以,曾经狂热欣赏王小波并自愿做“王小波门下走狗”,本身没什么好坏,不过我希望在经历过这样一种狂热崇拜之后,我们的下一代能有这样的进步:

他们仍然会欣赏“王小波们”以及他的“走狗们”,但是他们不会被震撼,不会狂热崇拜,也从来不会想着也做“某某的走狗”。他们就是他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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