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空白老照片

图片发自简书App

这张照片的山头上,长眠着我的外婆。

而我没有一张有外婆笑脸的照片,一张都没有。

只要说到照片,我的心总是会疼。那个我喊外婆喊了25年的人,在她走了之后。我手里没有一张她的照片。

见外婆最后一面的那一年,我刚刚生完孩子。为了迎接孩子的出生,我和先生准备了一款佳能数码相机,为的是给孩子留下成长的脚印。

不是没有条件为她留下相片,哪怕一张。而现在要为自己的无心之失而要抱憾终身了。

幸好现在我还能记得外婆的脸庞,和她瘦弱的模样。

小时候一年大概只可以跟外婆见面两三次,事实可能不止,但是记忆里跟外婆说说笑笑的时光却少的看不见。

每一次到外婆家去,她都是在忙里忙外,厨房里做饭,菜园里摘菜,小溪旁洗衣,山坡上放牛,田野间割草……我们站在外婆家门口的一颗枣树下,拿着长长的竹竿也打不下枝头上的大枣,急的喊外婆时,外婆才会放下手上的活儿,小跑着过来,嘴巴里喊“囡囡不要急不要急,婆婆来帮你!”

待大枣落了一地,外婆放下竹竿,转身又走了,边走边说:“慢慢捡慢慢吃,不要急不要急!”

可是她自己却一直在急急忙忙的做这事那事。

只有在夜间,忙完了所有的家务后。在外婆那间狭小的屋子里,外婆才会坐下来跟妈妈说说话,我躺在外婆的床上听不了几句就沉沉睡过去了。

第二天起来,外婆又似头一天那样的忙碌。

每一次去,每一个年头,外婆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迈着忙忙碌碌的脚步穿梭在岁月中。

直到有一天,外婆突然就不忙了。

年近七旬的外婆不小心摔了一跤,造成了严重的骨折,再也站不起来了。

从此外婆哪儿也不去了,哪儿也去不了了,要么躺在床上,要么坐在椅子上,在方寸空间里,落寞的数着光阴流逝。

外婆最后的时光是落寞的。

九年前的农历七月,妈妈打电话给我说:“外婆不知道还能有多少天时间了,找个时间去看看吧!”

那天我赶到外婆家时,外婆已经被移到靠近祠堂的一间房间去了。

当时已经有两年没有见外婆了,一年怀着孕,一年生了娃,把所有的心思花在了自己的孩子身上。想想真是很愧疚!

外婆的情况,外婆的样子全靠妈妈转述给我听。那一刻站在门口,却不敢迈步进去,眼泪止不住的流,不知道我的外婆被病痛折磨成了什么样,不知道外婆还认不认得我,不知道外婆会不会怪我这么久没有去看看她……

外婆的房门被娘姨打开了,我要进去却被姨娘拦在了门口。姨娘说,外婆现在的样子会吓着大家,年轻人都不要进去。

我央求姨娘“想见见外婆”!

姨娘后来把外婆扶坐在床沿上,我看到一个瘦骨如柴的老人,皮肤已经完完全全的瘫在了骨头上,不见一丁点的脂肪,那一刻顿时明白了皮包骨头是形容什么样子的人,外婆当时就是那个样子。两只眼睛,无神,定定的看着屋外,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

我踏进屋里去,轻轻的唤了句“婆”!外婆不应我,姨娘叹口气说,“谁都不认识了”!

这个坐在床沿的老人就像是个陌生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再也没有了世间的纷纷扰扰。

我流着泪,不敢在外婆面前哭出声,生怕搅了外婆的这份安宁。

她在看什么呢?

我想,外婆是在看是门外的那缕阳光吗?那缕阳光曾经照亮过她的整个世界,陪着她扛过生活里的风风雨雨,这么瘦弱的一个生命经历了拉扯六个孩子的成长,经历了农活的一切繁忙,经历了锅碗瓢盆的叮当作响,经历了贫瘠绝望时的悲凉,经历了无数的孤独寂寞……外婆是在看那束光吗?给过她温暖又给过她冰凉的这个世界的光,外婆的表情宁静,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不曾与她有关……

又是不是在听屋外不断行走的脚步声?这些脚步声陪伴外婆走了一个个春秋冬夏,从一个家两个人的脚步,到八个,再一个个多起来,一代,两代,直到外婆家已经是四世同堂了。外婆是喜欢人多的,最喜过年时,所有的孩儿都回来啦,外婆的脚步就走的更勤了,记忆里的外婆就是在不断行走的,忙这忙那,没有停歇。外婆是在留恋这些脚步吗?可是外婆的表情宁静,仿佛一切都不曾从她的生命里走过……

外婆就那样静静的坐着,没有一丝的表情,没有一点的声响,仿佛这世界与她无关……

姨娘遣我们出去,我又叫了句“婆”!外婆没有回答,也不看我。

我迈着沉重的步子往外走,眼泪一滴一滴的落下来,忽然听见外婆“嗯嗯”了两声,我赶紧回头,可外婆还是面无表情安静的坐在床沿,两眼睁得大大的,望着门外……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外婆。三天后,外婆就走了,永远的离开了我们。

据说,人的一生,要死去三次。第一次,当一个人心跳停止,呼吸消逝,在生物学上被宣告了死亡;第二次,当下葬,人们穿着黑衣出席葬礼,他们宣告,这个社会上不复存在这个人,这个人从人际关系网里消逝,悄然离去;而第三次死亡,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记得这个人的人,也忘记了,于是,这个人就真正地死去。整个宇宙都将不再和这个人有关。

没有外婆照片的我,一直记得外婆的样子。直到有一天,我消失在这个世界,去与外婆再相见!

外婆,愿您在另一个世界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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