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你说,你给的是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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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时间推移,年岁增长,那些曾以为刻骨铭心的,最终都在岁月打磨之下,渐渐没了痕迹。
——题记。

我想,在每个人的生命里,都必然存在过这样一个人:看到某个物品会想起他,听到某首歌会想起他,说某句话会想起他,做某件事会想起他……然而无论你多想他,都不能告诉他,因为,你跟他之间,并没有爱情。

(一)初识,波澜不惊
夏末秋初的午后,阳光依旧炎热,知了在树上聒噪。

教室里,四台风扇在吱吱呀呀地转着,新面孔们一个个走进教室。我左手撑着头,百无聊赖,正想着法子让眼前这张刚占有不到半日的桌子更有我的气息……

“嘿,你怎么那么早?”一个带着磁性的声音在旁边响起,然后便是后面凳子移动的声音。

我并没有回头,想也知道他应该是对我貌美如花的同桌说的。把“天道酬勤”的“勤”字最后一笔写完,我用书往那边一挪,桌上小小的字迹便被掩盖地不着痕迹。

一年前的壮志凌云与自信张扬早已被高一的冷遇打磨得没了痕迹。高手如云的D中校园里,我早已成为再普通不过的中等生,老师眼中再难找到我的影子,周围的同学再也没了初中时的那般真诚热情。过去的一年让我懂得,在D中,没有亮点,不会有人愿意待见你。我的亮点是什么呢?我望着窗外,玻璃窗隐约映出我的影子,顶着傻傻的短发,架着墨蓝色的半框眼镜,毫不出色的外表。我不得不承认,我并没有什么能够吸引别人的亮点,我能创造的亮点,只有学习成绩。每一次开学,都意味着新的开始不是吗?我的手隔着书,放在那四个字的上面。

“小暖是吧?刚刚跟你说话怎么不理我?没睡醒?”后面有人拿书碰了下我的后背。我回过头,便看到吴绍杰弯起的一口白牙,不得不承认,这个麦色皮肤的男生长得还是挺帅的,眼睛很深邃,鼻梁很高,长得很像某个明星……我一时想不起。不过这些观察也只是在一两秒间的事,此时我已面带微笑说道:“你刚刚在跟我说话吗?不好意思我没听到。”

“说明你看书太认真了,学霸!以后多多关照呀。”一本正经。

口上热情而谦虚,心里却早已把对方当成竞争对手加以提防,同性间如此,异性间,亦是如此——这便是我曾期待了三年的D中生活。这个男生,大抵也是如此。我心里这么想着,嘴里却带着洒脱之气道:“彼此彼此。”

“诶,班里没水了,我先去抬一桶,先不聊哈。”他说完,便起身往教室外走去。

真是少见,原来这里也有乐于服务同学的男生呢,这么说来,上午班主任安排男生去行政楼搬书,第一个举手的也是他。倒与我见过的D中男生不同。

看过很多小说和偶像剧,总以为遇到一个特别的人,应该有一个特别的开始,如果没有,那他便不是那个特别的人。“波澜不惊”,说的是我跟他之间的相识。

“哎,我可以坐你旁边吗?”上晚修的时候,后面的吴绍杰问我。

我们学校每个人一个课桌,三个人并成一个同桌,我坐在中间,右同桌小雅晚修喜欢找她舍友,这位子便空了出来。既然有空位子,他又提出来了,而且其他角落也有这样换座位的现象,那便“可以”吧。我说道。自此之后,隔三差五的,我旁边多了个“男同桌”,也不打扰你,不吵闹,只是安静坐在旁边做练习,偶尔会找我讨教问题,仅此而已。

这又是在搞哪出?真是个奇怪的人。

“哎,我帮你装水吧。”他传了张纸条过来,不是询问,只是通知一声,“冷的热的?”

既然你这么乐于助人,我想着,扬眉写道:“80°C的。”便看到他表情一愣,佯装恼怒道:“耍我呢?”丢完纸条,便拿着两个杯子去装水了。

“明明很简单,热水加点冷水就成了。”我解释地很无辜,他无奈一笑。下次再问我,还是80℃。

生活太平淡乏味,总想找点不同,不能显得张扬,又不能显得平庸。80℃的热水,便是我难得的“不同”,虽然不知道捧回的是不是80℃。

这天,还没上晚修,吴绍杰和另一个男生兼我老乡,正在和我同桌聊天。我背完书回来,刚坐下,便听到一句怪里怪气的家乡话叫着我的名字,我喝着水差点喷出来,一脸诧异地看着吴绍杰,他又说了一遍,问道:“怎么样,是不是很标准?”

“你教他的?”我问旁边的老乡,他无奈地耸耸肩。那边奇异的家乡话还在继续,我忙喊到:“停停停!别叫了,一点都不标准。喏,80℃。”拿出我的小黄杯让他去装水。

“诶,我之前没发现,你的勺子可以吸在杯子上!”他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抱着我的杯子研究起来,“哦,杯子内有磁性……”

“所以,你该把我的杯子还给我了吧。”

“……”

“哎吴绍杰!”我伸手抢。

“不,再给我研究一会。”他闪到旁边。

“我说,你是外星人吗?连这个都好奇?”我无奈地扶额。

“被你发现了!”他忽然正色道,“我是从月球来的,为的就是把你带回去。”

“真的?”我一脸黑线。

他点头:“那当然,月球上只有我们两个,你跑了,我不得把你带回去?小暖,跟我回月球吧。”

不知为何,我忽然想起舍友喜欢放的一首歌叫“私奔到月球”,竟一时没了言语。他得意地一笑,眉毛扬起,连眼睛里都是笑意,像极了……对,像极了陈坤。上课铃声便在这时响起,我回过神,坐了下来。

只是朋友,只是他的无心之语。我在心里强调,“天道酬勤”四个字又闪入眼帘。

“哎同桌同桌,你说绍杰和萍儿是情侣吗?”左同桌神神秘秘地在我耳边道,“看萍儿桌上也有一个和绍杰一样的杯子,情侣杯耶。”

我并不曾注意这个细节,这些边角八卦向来不在我的辐射范围内。“但是钟婷说他们两个是表兄妹呢。”我提到我舍友钟婷,她和他们两个高一是同班同学,关系很好,应该可信,又或者说,只是为了帮他们掩饰而已?

恰好这天晚上,钟婷溜到我床上想跟我聊天,我假装随意地问她这个问题,她扑哧一笑:“当然是骗你们的,他们是情侣啦,我是怕被班主任发现,所以才骗你们的。你不会真信了吧?”

“嗯……”我真是一根筋,除了学习什么也不懂。原来他已经有女朋友了,而且女朋友还是我们班的……闭眼,又会想起他穿着校服、背着书包、两个插着耳机走进课室的模样,想起他动不动就扬眉一笑而露出的白牙。那时的我并没有想清楚为何会在意他,直到多年后才想明白,每个人都有一种驱光的本能,那时的我学习失意、生活乏味、内心深处多愁善感,恰逢遇到一个充满阳光和善意的人,自然而然地便被他吸引。后来,他对我说我是他心中的一道光,然而他却不知道,在一开始,他便是投进我内心阴暗之处的光。

后来却发现,所谓的阳光,只不过是他自我保护的外表而已。

“其实,他内在并不如外表那么阳光,他给自己的压力很重。”那晚,钟婷曾这样告诉我,并在手机上摁了几番,递给我,是吴绍杰的QQ空间:“好累啊,这样还能坚持多久?”

几天后的校运会,他参加了男子1500米长跑,我在跑道内的操场上,看着亲友团扛着班旗陪着他跑了一圈又一圈,最后作为第六名跨过终点线。长跑素来考验运动员的意志力和体力,能坚持下来便已是成功,但是第六名显然不是他想要的,我透过人群,看到他坐在终点线后面不远的草地上,湿透的运动衣,松开的鞋带,低下的头藏住了他所有的表情,而再抬头时,却依旧是阳光的笑,说终于跑完了真好。然而不知为何,我却感受到了他低头时的沮丧与忧伤,那句“好累啊,这样还能坚持多久”又一次浮现出来。

“成名在望”近在眼前,却倾尽全力也不可得,如此无奈,就如同我与我的理想。

(二)熟悉,如篮球传动
和吴绍杰渐渐熟起来,不知从何时,也不知从何事,也许只是因为前后桌之间不得不的朝夕相处,不得不的渐渐熟络。

这天中午放学之后,同学们大多已去饭堂吃饭,厌倦排队的我习惯性留在课室自习以避开高峰期。这时,后面有只手碰了下我,我回头,看到他递了个耳机给我,说:“有首歌很不错,给你听听。”

我接过耳机塞进耳朵里,倾听了片刻便听出来了。“是‘life is like a boat’,”我说着摘下耳机,自从知道他有女朋友,我便提醒自己注意距离,想这样一人一个耳机听歌断然是不行的,“我的MP4里面也有,我也挺喜欢的。”这自然是客套话,且不说它的日语部分,就连英语部分我也听不出个所以然来。

果然他问了:“你听懂它的含义了吗?你再听听。”说着又帮我戴上耳机,还给了我一张纸,是这首歌的歌词。

Nobody knows who I really am
【没有人知道我究竟是谁】
I never felt this empty before
【我以前从未感觉到如此虚无空荡】
And if I ever need someone to come along
【如果我需要有人来陪伴】
Who's gonna comfort me and keep me strong
【谁会安慰我并让我更加坚强】

“怎么样,歌词是不是很棒?我很喜欢这首歌,因为它很符合我的心境。”他说。我点点头,视线依然停留在歌词上,确实,也很符合我的心境。“你知道吗?我曾有一段时间因为遭遇了很大的打击,生活得很灰暗,晚上睡不着就会跑出去在大街上游走,会用小刀割自己来分散注意力……”

我不知道他为何突然告诉我这些,甚至还解开白衬衫的两个纽扣,凌乱的伤口赫然在目,我愣了片刻,赶紧移开视线,轻声说道:“我不知道你那时经历什么,但是伤害自己总归是不好的,任何打击都会挺过去的不是吗?你现在就挺好的,很阳光很好人。”

他轻笑:“那都是假的。不过已经过去了,不会再像那时候那么偏激,只是对于自己离心中的梦想遥不可及的这个事实,依然会觉得无奈和沉重。”“就像这首歌写的一样。”他补充道。

“你的梦想?是什么?”我问。

“当一名导演,像冯小刚那样。”他眼神如矩,“那你呢?”

我摇头说:“不知道,还没想好。”我的梦想?没有人问过,我也不曾想过,梦想太遥远,我只有短期的目标,比如说这次中段考试的班级第一名,只要拿了第一名,爷爷便来参加我的家长会、参加成年典礼。

第一名,这个离我已有一年之远的名次,这个在我高一时从不敢奢望的名次,这次,我却志在必得,因为我真的很希望辛苦把我拉扯大的爷爷见证我成年的一刻。

然而,现实总是不愿意按我设想的方向发展。

第二天,中段考成绩公布,我看了自己的分数,623,第三名,第一名的是老潘,639分。戏剧性的是,我不经意发现自己的历史成绩选择题少加了16分,然而班主任却以“成绩已确定不方便更改”为由,拒绝了我更正成绩的请求。

委屈与无奈,在我周身散开,跑回宿舍,眼泪再也止不住。“下次,一定要拿个堂堂正正的第一名,给所有人看看!”我把脸埋在枕头上暗暗发誓。

上晚修之际,同桌作为少数知情人正在安慰我,一张宣传单落在我眼前,我抬头,吴绍杰说:“看你心情不太好,要不去玩一玩?你说过你会打篮球的。”原来是学校举办针对高二举办的“三项全能”比赛,即男女篮球、男女羽毛球以及乒乓球,五场比赛赢了三场便可晋级下一轮。

“我只是学过,会拍球而已。”我无奈耸肩。

“这个很简单,二比二,只打半场,还有一个星期的时间,我可以教你。”

不知为何,看着眼前的一堆书,我忽然就有了抵触,说:“好,那便去玩玩吧。”

我的搭档,恰恰是他女朋友萍儿。萍儿和我一样164的身高,却比我窈窕,一头长发,明亮的双眸,尖下巴,虽不是大美人,却极耐看。她待人和善,对我也是如此,也许在她看来,我并不会构成任何威胁吧。

“昨天已经教了你们拍球要领,记住不能抱着球跑。你们运球不熟练,短期内也不可能学好,所以要练好传球。”诺大的篮球场,只有我们三人,吴绍杰拿着球向我们讲解传球要领,然后传给萍儿,萍儿却缩手一闪,球飞了出去。“不要怕球。”吴绍杰佯装恼怒,萍儿吐了吐舌头。我跑去捡球,回头便看到站在三分线上的两人,一个头的身高差,男的挺拔,女的窈窕,在夕阳下构成一幅极美的画,美的不忍旁人打扰。

“小暖,我先回宿舍洗澡,一起回去吗?”萍儿走过来,打断我的思绪。我看了看手表,还不到六点,便说:“我再练一会吧。”

吴绍杰走过来,说:“那我再教一下小暖,你先回去,我等你吃饭。”

“你来得及?”待萍儿走了以后,我一只手挎着球,问道。他身形一闪,便抢走了我的球,眉毛一挑,道:“那当然,我速度很快的。来,我教你抢球。”

抢球是个技术活,他动作敏捷,又比我高不少,我每每突袭都未能得逞。尝试了几次,我决定用迷惑战术,右脚向右前方挪了半步,身体稍微右倾,只是一瞬,借着右脚一瞪,我真正的攻击路线却是左方。他反应倒也快,刚刚明显往右闪的身体赶紧向左后方退去,但终究没躲得彻底,我便撞到他右肩上,在我往旁边倒的那一瞬,他伸手扶住了我,球在地上弹了几下,滚了很远。

“没事吧?”他问,呼吸吐在我耳畔,我心中猛然一跳,向后退了两步,摇头说道:“没……没事,我铜墙铁壁。”他笑道:“不错嘛,学会恍人了。待会要一起吃饭吗?”

一起吃饭?白痴才去当电灯泡。“不了,我先回去洗澡,太脏了吃不下。”

比赛前一晚,因为我说想第二天晨起练球热身,但是舍友的篮球气不足,他便提议带我去打气。于是晚修后,我抱着球,他骑车载着我,出了校门。“很快的,打了气我再送你回来。”他一边踩车一边说。

我坐在后面,轻轻“嗯”了一声。十点的江边,凉风习习,道路宽阔,路灯昏黄。我看着路面上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的身影,心里有一种难得的静谧。“这样真舒服。”我不由感叹。

“你总是待在教室里学习,已经很久没有出来逛逛了吧?”他问。这倒是事实,对于那时的我而言,除了学习,别的都是浪费时间,会参加“三项全能”,已是非常破例的事。

回到宿舍楼下时,楼里都已关灯,只剩下宿舍楼前的几盏路灯在点缀夜空。“早点休息吧,明天加油。”他把球递给我。我点头,他转头踩着车就要走,我忽然喊到:“吴绍杰!”

“怎么?”他回头。

“那个……今晚谢谢你。”我发自内心说了声谢谢,谢谢他带我出去感受了这么安静的夜晚,谢谢他跟我说的那些话。

他却粲然一笑,道:“跟我说什么谢,快回去吧,明天见。”

二比二的半场篮球赛,十二分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我和萍儿配合得很顺利,在我投进第一球的那一刻,场下响起的“叫好”和掌声,让我一瞬间觉得很享受,似乎明白为何男生如此热衷于篮球赛。然而,临阵磨枪终究没能战至最后,只是止步于八强。

“小暖,已经很棒了。”“输了没事,反正玩玩而已。”“太好了可以回教室学习了。”观战的男生在一旁安慰我。不知为何,到了高二,周围的人际关系渐渐地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也许是因为经过了一年的打磨,大家的棱角都被磨合得差不多。

然而我只是随意笑笑说“谢谢”,心不在焉。直到吴绍杰走到我面前,说:“表现很不错,下学期女篮比赛,就由你带队吧。”我心里终于释然,笑道:“那么久远的事,到时再说吧。萍儿脚好些了吗?”

这段插曲之后,一个学期渐渐接近尾声,月考和期末考接踵而至,我重新整理了心态,投入到学习中。吴绍杰依然会偶尔坐在我旁边复习,或站在我旁边背书。我一向不喜欢复习的时候身旁有别人,尤其是背书的时候。但对于他,我却容忍了很多次,若说原因,我也不清楚。

“月考成绩出来了,第一名,陈小暖,635分。”班主任在台上宣布学期最后一次月考的成绩,教室里响起一片掌声,我脸上挂着淡然的微笑,以掩饰内心过分的喜悦。待掌声停下后,班主任继续说道:“而且,还是小组第一名,年级第八名,恭喜!”同学们一片哗然,小组第一名意味着高二(1)—(10)十个班排名第一,年级第八名意味着我是第一个打破文科尖子班垄断年级前十名局面的学生。我亦是一阵错愕。

短暂的喜悦之后,期末考又将来临,突然的殊荣给了我莫大的压力。“那只是一个意外,忘了吧。”那些天便是这么自我暗示过来的,偶尔,吴绍杰还会传纸条给我,说了什么,我已不记得。那些纸条,自始至终,我不曾留过一张,一切,只不过是不想让自己的心妄动,像那时对杨一样。

期末考结束了,学校把我们留下来等着老师讲评期末试卷。这真是一件残忍的事,和大多数人一样,每每考完我都不敢面对自己的成绩,明明回避没什么用,但总觉得迟些知道就能更好受些。

“你很厉害啊,我很佩服你的。”吴绍杰在纸条上说。

“厉害”便是指那一次月考吧?一次考得好便让人觉得厉害了,那再一次考砸呢?我无奈一笑,写道:“那只是意外,你所说的都只是表面上的光亮,哪称得上佩服呢?”看着“佩服”那两个字,我只觉得客套得很。

“我总觉得,你背负了很大的压力。”终于不再客套了。

“压力……或许吧。”

“你是一个有苦说不出的人,为何不试着表达出来?这样心里会好受些。”

“说出来又怎样?反正不会有人懂,很多事终究要靠自己消化的。”就如我幸或不幸的经历,背负的压力和家庭使命。

“你可以和我说,月2,我想了解你,你是我唯一想要了解的人。”不知从何时起,也许是那次“逃回月球”的玩笑话之后,我们互相称对方月1或月2。纸条再次丢回来,我打开,看着这两行字,忽然心里有一阵滚烫。

“唯一想要了解的人”吗?那几个字格外刺眼,这意味着什么?抬头,便看到萍儿坐在教室前方看书,那只白色的马克杯在她桌面上安静地放着。“唯一想要了解”又怎样呢?我执笔写道:“日久见人心,你会了解我的。”

把纸条扔回去,班主任走了进来,清了清嗓子,教室安静下来。“期末考的成绩以及排名已经在我手上了,第一名,陈小暖,625分,还是小组第一名……而且……”她看向我,束起拇指道,“年级第四名!掌声~”

在一片掌声和众多佩服的目光中,我木然得微笑跟着鼓掌,心里却已波涛汹涌,人生,真是充满惊喜。

南方的三月份,依然有些寒冷。我却因为刚练了一个小时的球,洗完澡之后依然只穿着一件T恤。机缘巧合还是阴差阳错,我终究还是参加了高二女子篮球比赛,作为小前锋被吴绍杰重点培训,每天下午放学后练球,历时近一个月。

这样很耽误我的学习节奏,我明知会如此,却没有拒绝吴绍杰的邀请,也许是因为他的那句“非你不可”,又或许是因为开学月考考砸需要发泄。

“哎,这个陈小暖就是上周在年级会议上作为平行班文科优秀代表发表演讲的那个吗?上次接连两次考了年级前十名,有点可怕。”我未走进教学楼,便听到一楼宣传栏处传来的女生声音,本不在意,却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脚步不由得慢下来,原来是几个女生正在分析宣传栏上的文科排名表。

“那又有什么用,这次月考不是连600分都没有吗?想跟我们尖子班叫板,还是太嫩了。”另一个女生指着月考排名冷笑,随即又问旁边的女生,“雅雅,听说你高一跟她同班的,她那时也很厉害吗?”

“不太清楚,高一时并不曾留意她。”果然是我高一的同学雅雅,唯一考进尖子班的同学。“还以为她以前也很厉害呢,看来并不是,要我说她就是走了两次运,还当成成功范例去作代表了,真不知她在这么大的压力下怎么过下去。”

一阵风吹来,我忽然觉得刺骨的凉,赶紧一步两个阶梯上了楼。“小暖,等等我!”转角的那一瞬,吴绍杰的声音在一楼楼梯口响起,那几个女生噤了声,我只感觉一阵头疼,大步向教室门口走去,最终却走到了走廊尽头的小阳台上,大口呼吸以平复情绪。

“小暖,你没事吧?怎么穿这么少?”吴绍杰在我旁边停下来。我摇摇头,没有说话,只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掉眼泪。“马上就要比赛了,一定要注意身体,我们这次遇到的是年级最强的队伍,到时就靠你了。”他叮嘱道。

他在意的,只是他指导的队伍、他带出的成绩而已。我心里一阵烦躁,点点头说:“快上晚修了,你先回去吧,我再吹吹风。”不再看他,不再言语,但说到底,球赛是我自愿参加的,加时训练是我自己要求的,我在责怪他什么呢?他也是每天下午抽出时间指导我们呀。已经坚持了近一个月,却想要放弃吗?我摇摇头,让那几个女生的话见鬼去吧。

比赛终于拉开序幕,四十分钟,全场赛,最终被碾压,输的很难看。终场哨声响起,我看着对方球员和亲友团抱在一起欢呼,看着队友们沮丧地离开了球场,看着吴绍杰在给萍儿拉筋。人越来越少,我一个人站在球场上,渐渐的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想着一个月来练球的点点滴滴,想着比赛前晚队友们的相互打气,想着刚才对方屡屡进球而自己却无法突破对方防守的绝望,想着场下吴绍杰那一瞬的失望表情……跑了四十分钟的双腿终于一软,跪在地上,那一点点滴在球场上的,不知道是眼泪还是汗水,恍惚间,吴绍杰轻轻拍了下我的肩,便抱着萍儿去校医室。

这真是比月考考砸还要难受。

“因为月考考砸,我对不起的只有自己,而输了比赛,我对不起的却是队友,还有作为教练的你。月1,对不起,那么多人质疑你,你这个月背负的压力绝不比我们小,果然我是篮球扫把星吧。”折好纸条,让钟婷转交给在讲台上负责今晚晚修纪律的吴绍杰,然后便趴在桌子上,一边等下课,一边等他的回复。终于,纸条传回来,我打开,果然,他却是很失望很生气,但“也很担心你们,刚刚钟婷跟我说,你们都没事,我心里忽然便放松了。月2,不要说妄自菲薄的话,你是我最得意的徒弟!过两天我们跟(9)班男生有一场比赛,希望你能来看,我一定会为你打赢一场比赛。”

“我一定会为你打赢一场比赛,证明你不是篮球扫把星。”时隔近两年,杨写得那行字又浮现在眼前。我甩甩头,晃掉多余的想法,写道:“球赛我不去看了,我和篮球的故事,便到此结束吧,谢谢你。”

纸条是直接飞到我桌面上的,我打开,是愤怒的表情符号:“篮球的故事不会因为你的放弃而结束,算了,你随意。”

初三那年,杨立下为我打赢一场球赛的承诺,却终究没有兑现。而这次,吴绍杰带着队友,却赢得很轻松。我隔着人群看他三步上篮,终止了比赛,在他和队友击掌庆祝的那一刻,我转身离开了球场。杨,我该开心吗?一场球赛而已,能意味着什么呢?

篮球比赛,终于带着一段深刻的经历淡出了我的世界。

(三)意外,生活何缺风波
中段考如期而至,前段时间运动过猛,我顶着酸痛的肌肉写完英语作文的最后一个单词,再也忍不住作疼的太阳穴,倒在桌上。

“哎,你猜猜这次中段考第一名是谁?”右同桌神神秘秘地问我,我摇头,想到自己英语做完都没检查过,自然不会是我吧。“那当然是我厉害的同桌啦!”她抱住我。

是不是每次只要我抱着必死的心态,都会等来意外的惊喜呢?下午放学,我一路跑回宿舍拨通了家里的电话,昨天跟奶奶说没考好,现在得赶紧刷一下最新消息。接电话的是爷爷,末了,还想让奶奶听听电话的,奈何她腿脚不便、又一时呼吸不畅,只好作罢,只是隔着很远对着电话喊:“小暖加油,考上北大去!”老人家的想法很简单,第一名便是最厉害的,最厉害的就要上最厉害的大学,却不知道,“第一名”也分了很多级。然而我终究只是粲然一笑,说“好”。

后来几年,直到现在,我依然会想,如果那时能舍得电话费,舍得时间,耐心让奶奶挪过来讲讲电话,该有多好。

然而,“如果”终究只是为了弥补遗憾的幻想而已。那天夜晚十一点多,辛苦把我拉扯大、陪伴了我十八年的奶奶,猝然离世。

再次回到学校,已是三天之后。课桌上,依然摊着我回家前一晚没做完的英语周报,黑板上依旧是满满的笔记,一切如常,却一切都不再是原来的颜色。生命中第一次经历至亲阴阳两隔,三天三夜哭丧守灵,我所有的精力与心情,都随着那三天的纸钱一般,化成了灰烬。再也没有精神听课,回到教室倒头便睡,任由眼泪默默流淌。

晚修,教室里静的让人心里发慌,我头疼得厉害,一个字都看不进去,纵然心里有个声音在喊:“你怎么可以堕落?奶奶怎么希望看到你堕落?”我终究还是丢下书,离开了教室,来到小阳台上,一边吹风,一边等人。

身后脚步缓缓,最后落在我身旁。单凭来人衣服上淡淡的皂香味我也知道是吴绍杰,他果然跟过来了,不出所料。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打破了沉默:“我想,你现在应该很难过,如果说出来会更好受的话,你可以跟我说,我听。”

心中又闪过一阵亲人逝去的绞痛,我趴在栏杆上,缓缓说道:“确实……这是我所经历的人生中最痛苦的时候,但是,我也知道,这些痛苦是我必然要承受的,说与不说,没什么差别……”不,当然是有差别的,可是,我可以对任何人倾诉、在任何人面前软弱,却唯独不能是对你。我不着痕迹地擦掉眼泪,抬起头望着夜空,轻声说出那句酝酿了很久的话:“绍杰,谢谢你……但是,很抱歉,这段时间,能否不要靠近我?”

他愣了一下,看着我,良久,耸肩道:“好吧,既然你不想说,那我就在旁边陪陪你。”

“不用了,你先回去吧。”我淡淡地说,末了又补充道,“我不想耽误你学习。”

他没再说什么,轻轻拍了拍我的肩便走了。我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45°仰角可以盛住眼泪?对不起,绍杰,不要安慰我,不要给我温暖,我怕……怕像现在这样软弱的自己,会控制不住,喜欢上你。

回到教室时,已是晚修下课铃响起之后,同学们已走得零零散散,我坐下来,发现桌上有个小纸团,一打开,原来是吴绍杰的MP3,还有一张字条:“你说这里面的歌很好听,就先借给你听吧,听到你心情好再还我。月2,一定要好好的,你对我来说很重要。”

手握着白色的MP3,不由得动容,我回头对着埋头看书的他说了声“谢谢”,他抬头,又是那经典的笑容,却忽然脸色一变,说:“别动!你流鼻血了!”果然一股热流顺着鼻孔留下来,许是前几日烧纸钱积累的火气,我接过纸巾,胡乱一抹,嗡声嗡气地说:“没事……没事……”便收拾书包回了宿舍。

“小暖,有电话找你,好像是绍杰。”刚洗漱完毕,钟婷便拿着宿舍座机的听筒喊我。我接过电话,那边问:“是我,你好些了吗?”

“……”我一时无言。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呢?为什么要在我这么软弱这么孤单的时候对我这么好?

一个月,伤痛才渐渐缓解。在接连几个老师找我谈心之后,我终于决心振作起来,然而,一场风波却已降临在吴绍杰身上。

这几天晚上,我总觉得身后有一股低气压,一回头,便看到吴绍杰戴着耳机面无表情地做练习,然后睡觉,或是出去许久没回来。终于在第三个晚上,我传纸条问他出了什么事,他过了半个小时才回我,说能否陪他出去走一走。

我们沿着校道走到篮球场,他终于说话了:“小暖,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什么忙?”“我要跟萍儿分手。”“什么?!”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原来他和她的事终究被班主任发现了,班主任让吴绍杰尽快了断,不然便通知双方父母来学校处理。“我妈已经知道了,已经请了假从外面回来,她很生气,我跟你说过,我最爱的人就是我妈,我最害怕的就是让她失望,但是我又伤害了她,三年前是这样,现在又是这样。小暖,我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如果我不自己解决,萍儿的父母也会知道这事,那时,”他苦笑,一段痛苦的回忆袭入他脑海,“便会像三年前那样,轮到全世界的人逼我分手。”三年前,他和他的初恋,便是这样被双方家长和老师强行拆散,为此,他消沉许久,甚至一度自残。

“明天帮我约萍儿去江畔公园,我会在那里的石像下放一封信,给她,尽量把对她的伤害,降到最低。所以我需要你帮我 ,劝慰一下她。”

“劝慰?”劝她和你分手吗?怎么觉得我是在扮演小说反派的角色呢?不过现在不是顾忌这些的时候。我说道:“我觉得,这事你还是应该自己跟她说清楚,要断,就断得彻底一点。”

“我怕她,会受不了,她现在还不知道这件事。”

“但是她这么聪明,肯定已经察觉到你的反常了。”

“我还能怎么办呢?”他蹲下来,靠着栏杆,样子很是无助与忧伤。

“我觉得,班主任会干涉你们的感情,主要是怕会影响你们的学习,毕竟高三马上就要来了。你应该努力学习,争取这一次月考取得好成绩,这样事情应该有回转余地。”

最后,我没有帮他约萍儿,他也没有当面跟她提分手,却自那之后一直疏远她。我看着越来越失落的萍儿,想道,她定然会觉得莫名其妙吧。但她,终究没有质问过吴绍杰,倒是让钟婷拜托我一件事。

“萍儿说,这段时间请你帮忙照顾一下绍杰,他一心情不好就会喝很浓的茶,对他的胃不好,帮忙劝一下他……”钟婷这么告诉我时,我心里一个大写的问号,拜托我?但转念一想,却又很心疼她,即便到了这时候,挂念的还是吴绍杰的身体。

于是,那天晚修课,我很负责地把吴绍杰杯子里浓到发黑的茶给倒了,他黑着脸冷声说:“你在干嘛?”

他声音这么冷,倒有些吓到我。“茶太浓了,帮你换一个。”

“谁让你碰的?不要多管闲事。”他声音清冷,又放了一把茶叶。

我一时气结,对,我确实是在多管闲事。扭头坐下,再也不理他。

后来,萍儿终究受不住内心的煎熬,找我谈心,我并不意外。我苦口婆心劝说了半个多小时后,说:“总之呢,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为了你们更好的未来。他在意你,更甚于在意他自己,他肯定也不想你像现在这样折磨自己、堕落下去。所以,你要照顾好自己,好好学习,等这件事过去了,就好了。”

“我好害怕,怕我努力之后,他却不要我了,怎么办?”她的眼泪又掉下来,样子甚是可怜。这是她的初恋,都说在感情中,最容易受伤的都是女生,何况是第一段。我搂着她,安慰道:“不会的,他那么爱你,真的,你要相信他。”

他爱萍儿,这件事我从不怀疑,但是我在他心里,又是什么角色呢?所谓“最重要”,到底是多重要?我摇摇头,不让自己再去想。

良久,她终于擦干眼泪露出一丝笑容:“我明白了,我会好好学习,照顾好自己,小暖,谢谢你。”

我只是笑笑,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月1,能为你做的,也许就这些了,

(四)一晃而过的高三
高三来了。换了新教室,教室后面的黑板上写着大大的口号:“仰望星空,脚踏实地。”换了新课桌,桌上那属于我的记号已经变成一张粉色的包装纸,我小心把它贴在桌子上,决定今后复习累了、迷茫了、想奶奶了或考砸了都会在上面写字,记录自己这颗孤独倔强的心灵。

进入高三,学校对我们更为残忍了,周六强制自习,巴不得一周上七天课。我的两个同桌似乎有更重要的事要忙,到了晚修或周六会溜出去,也不知道去了哪。吴绍杰便喜欢趁她们谁不在时坐我旁边,让我跟他一起欣赏音乐。

“这首歌很好听的,你认真听听歌词。”他一脸认真地把耳机递给我。我把耳机塞进左耳,并没有在意他说的话,视线依然锁在一道数学几何题上。后来才知道那首歌叫《蒲公英的约定》。

秋末的某个周末,我去校外ATM机取钱回来,走进校门,不经意余光瞥到两个手牵手的身影,我转头看去,果然是绍杰和萍儿。一辆白色奔驰恰时地缓缓驶过,我们三人隔着那辆车,擦肩而过,我走进了校园,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了校外。

课间,我假装不经意提起,钟婷说:“是啊,暑假复合了。好在复合了,不然萍儿再憔悴下去估计真的会出事,不过我觉得是绍杰终究放不下吧……”钟婷的声音渐渐淡出。原来,他们已经复合了,已经复合了那么久,而我,什么也不知道,从两边安慰鼓励的中间人,变成毫不相干的局外人。

“回去吧,要上课了。”钟婷说。数学老师有事,最后两节课改为自习,我却一时没有心思复习,终于在最后一节课毅然离开了教室,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闲逛,停下来时,却发现自己站在篮球场边上。

“你早退原来是来这里。”吴绍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心情不好吗?要不陪你打打球?”

我转身,看到他右手挎着球,站在不远处。我一时失神,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他在我心里早已不是普通同学或是普通朋友,他可知道呢?而在他心里,我又到底算什么呢?只是为了转移班主任视线、掩盖他和萍儿关系的烟雾弹吗?这计划算得倒是好,我成绩在班里名列前茅,班主任自然不是找我麻烦,也不会阻止他向我学习。

“怎么了?”他已走到我跟前,问道。不远处几个男生正站在旁边的篮球场上喊他:“绍杰,你在那干嘛?快来呀。”

原来是跟他兄弟约好到这里打球,我竟是期待他是特地为找自己而来吗?我自嘲地笑笑,抬眸,语气淡淡地说:“我没事,他们叫你呢。”

“我陪你打吧。”他说完,跟那几个男生说了几句,便过来了。

“小暖,你也在这里呀?”一个女生跑过来,原来是高一同学陈末,早听别人说她和一个很不错的男生交往了,那个男生刚好是吴绍杰的好兄弟,这会估计是陪男朋友过来打球的。

我对吴绍杰说:“我跟我朋友打球就可以了,你的球借我。”吴绍杰想了想,点头道:“好吧,加油,好好打!”说着便举起右拳,这是我们练球时、打球时形成的习惯,我了然,举起拳头跟他上下前地碰了碰。

“感觉你们很有默契喔。”当吴绍杰走后,陈末笑道。我将球投进篮筐,说:“这个不算什么,大家都会。”

“他是谁呀?刚刚是要跟你打球的吧?你们是不是关系很好呀?”

“你男朋友的好兄弟吴绍杰,算是我的篮球教练吧,已经有女朋友了。”我一句话打住了她所有的八卦幻想。这时,旁边球场上吴绍杰喊了我一声,我回头,原来他们的球卡在篮板上了。他招招手,我会意,将手中的球准确无误地扔到他手上。

“可是……”陈末弱弱地说道,“你们看起来那么有默契又那么和谐……”

“朋友就不能默契不能和谐吗?”我反问。对呀,只是朋友。既然只是朋友,我又有什么资格生他的气呢?多想的人明明是我。

所以,选择了原谅,虽然本就没有什么需要原谅的。然而终究,毕业前,我们还是因为一件事起了争执。

睡我邻床的舍友无意间告诉我,说吴绍杰在吸烟,很久了。我愕然,经过D中校规潜移默化的影响,我早已抛弃了吸烟的男生很有魅力这一幼稚想法,反倒是听多了吸烟如何如何危害身体而极为厌恶它。就在第二天晚修课前,吴绍杰来到课室门口,沿着墙壁走到我身后,上演很幼稚的吓人诡计。

“你身上有烟味。”我回头,看着他的眼睛说。

“哈?”他的笑容僵在脸上,旋即缓和下来,闻了闻自己,“哦哦,你说这个,刚刚经过焚烧垃圾的地方,估计不小心沾到了。”

真是稀奇的借口,经过便沾上烟味了,这是在挑衅我的物理常识吗?我冷笑道:“什么是烟味,我还分的清。”说完便转身进了教室,一整个晚上没再理他。

晚上,宿舍已经关灯,那个舍友把她手机递给我说:“小暖,绍杰的电话,他之所以瞒着你就是怕你生气,你还是听听吧。”

我接过手机,那边传来他的声音:“喂?”

“你说。”

“暑假的时候,那时候跟萍儿分了手、学习成绩一塌糊涂,我妈对我也很失望,我很茫然也很痛苦,所以……”

“所以你便选择用这种慢性自杀的方式缓解痛苦是吗?”

“嗯……我不敢告诉你,我知道这样做不好,你知道了肯定要生气,但是我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每天回到家面对着空荡荡的房子,面对着一个又一个落空的目标,什么都掌握不了,什么都争取不了,小暖,你能理解这种痛苦吗?”他声音疲惫。

“那你也不能……不能这样伤害自己……”不知为何要哭,不知道是心疼他还是紧张他的身体,“你的身体不是本来就不太好吗?不是上周刚去医院拍X光吗?可不可以不要再吸了?”

“你知道,已经成瘾了,很难戒掉的。我只希望你能理解我,不要生气,你是我最为重要的朋友。”

“我认识好几个男生都能把它戒了,你也可以的。若真的把我当朋友,便答应我,戒烟好吗?两个月,若两个月还戒不了,”我咬咬牙,“我便和你一起吸。”

“小暖,不要这样……”他声音似乎有些哽咽,“你若真这样做,我到时一定会离家出走。”

反被威胁。我苦笑,挂了电话。

事后,我打电话问杨,戒烟很难吗?杨说确实很难。我问:“那如何才能戒掉呢?你当年是怎么戒的?”

杨笑道:“当自己重要的人要求自己戒了,为了她,自然可以戒掉。话说你问我这个干嘛?”

“一个朋友,在吸烟,帮他想戒烟办法。”

“看你这么紧张,在你心里,应该不只是朋友那么简单吧?”杨一语道破,又补充说,“不过……如果你强烈让他戒,他也没有戒掉的话,说明在他心里,你并没有多重要。”

分别三年,没想到杨的境界竟然高升了这么多,我被戳中心事和痛点,一时说不出话。

这件事,终究不了了之。

黑板上高考倒计时越来越近,教室里,高考的压力和毕业的不舍气息越来越重,大家既期待快点解放,有希望能再多些时光让我们朝夕相处。

中午跟我一样避开吃饭高峰期的同班队伍已经壮大到七人,后来吴绍杰也加入了,八个人,刚好凑满一桌,女班长幸福满满地说像是在家里吃饭一样。吴绍杰几乎都是坐我旁边或对面,而我,自始至终没有跟他说话,也没有看他,安安静静看她们吵闹,安安静静吃完饭。

倒计时8天。教室已没有别人,我拿着政治复习资料往教室外面走,不经意看到后面黑板上的几行字:五十二个人,经过前世擦破衣服式的回眸,得以在今生坐在一起,五百多个朝夕相伴。年少轻狂的我们总期待着毕业,却不知道,一毕业,今后再也没有今日的同窗,一毕业,对很多人而言即是永别……

恰时黄昏夕阳,甚是伤感。转身往外走时,却看到吴绍杰站在门口看着我,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不知站了多久。时隔多年,我依然能记得那个傍晚,夕阳很柔和,教室很安静,加上刚看完黑板上的字,心再也冷漠不下去。

“毕业聚餐之后,能不能先别回家,陪我逛一天?”他先开口。我点点头,便绕过他,离开了教室。

(五)告别却非告白
高考,终于结束了,我撕下自己课桌上的那张粉色包装纸,纸上,一行一行字迹,在高三时光的铺设下,围绕着“坚持”二字凌乱散开,记录着我慌乱的高三生涯。

考完当晚,便是毕业聚餐,喝着酒、唱着歌、吃着饭、玩着游戏,有的笑着闹,有的抱着哭,最后争着去台上合影,渐渐接近尾声。我经过一个餐桌时,突然被一只手拽住了脚步,原来是吴绍杰,他坐在凳子上,闭着眼,脸上微红,像是喝醉了。他把我拉到他身旁的凳子上坐下,让我别走,跟他合照。

待我们拍完时,包厢里的同学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去赶下半场——扎啤城。“走吧。”我说。他点头,我扶着他,心想他是喝了多少怎么这么快醉。走没几步,他抽出右手搭在我肩上,把我搂进臂弯,慢慢往前走,走到走廊时,他手臂用力,把我搂得更紧。

单纯无暇如我,此生第一次被异性这样搂着,终究是不自在。“那个……你真的醉了吗?”没有说话。罢了,看在他喝醉的份上。然而出了酒店,别的同学走过来时,他却放开了我,对一个男生说:“你带她去啤酒城吧,我坐另一辆车。”说完便两手插兜走了,敢情刚才是在装醉。

啤酒城,第一次听,第一次来。入口处摆满了烧烤摊位,浓烟滚滚,叫卖声不断。晚餐吃得极少,又喝了酒坐了车,胃里再也受不了,刚坐下便起身往外走,出了啤酒城在离入口不远的地方干呕起来。过了许久,终于好些了,我擦了擦眼角的泪水,转过身,却看到吴绍杰站在我身后,看着我,一如他以前很多次那样,悄无声息。

“你还好吧?”他问。我点点头,他说:“那我带你进去,这里环境比较乱,你一个乖乖学生,小心点。”经过烧烤摊时,他伸出右手搭在我肩上护着我。穿过烧烤摊便看到萍儿站在我们班的营地前,正好走过来。

一时间,我有些局促,她却关切地问我:“小暖,你好些了吗?”我趴在她肩上说:“坐车必晕,有点难受,不过现在好多了。”这么善良单纯的人,我嫉妒不起来。

夜渐渐入深,女生看时间不早便动身回学校,男生们一个送两三个这样陪女生坐车回宿舍。送我和舍友回去的是阿标,起身时并没有看到吴绍杰,穿过烧烤摊时却看到他从外面进来。

离愁别绪在酒精的催化下更为浓烈。舍友、阿标和他打了招呼,我却笑不出,在擦肩而过时,故作洒脱地说了句“走了”。他却抓住我的肩,抓得有些疼,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我看着他,他却只说了句:“注意安全,到了给我发条短信。”然后便松了手。

月1,为什么要表现得那么不舍?为何表情那么无奈?痛苦得那么隐忍?高考以来,第三天失眠。

毕业典礼之后的下午,是与他约好闲逛的时候。他昨晚宿醉,连毕业典礼都没有参加。

我们过桥到了江的另一岸,爬上高高的瞭望台,隔着江远远望着对面的D中校园。最右边,是高一兼高二文科校区,三段走廊把几栋教学楼连在一起,第一栋第三层第二个课室,记录了我高一一年的辛酸冷暖,第四栋第二层第三个课室,凝聚了我高二一年的起起落落。中间,是高三兼高二理科校区,四层圆形回廊,把两栋教学楼分成对称的四部份,右边临江的第二层的第二个课室,承载了我高三一年的血泪理想。左边,在宿舍楼和饭堂的背后,翻过小山坡,是运动场,在那里,他教我打球、教我跳高、拉我散步……

我们没头没脑地说着这两年的经历,回忆老师上课时的口头禅,讲着毕业典礼的趣事,说到后面,我的声音渐渐哽咽,长舒一口气说:“高中,就这样结束了,再也没有机会穿丑丑的D中校服,再也没有惨绝人寰的早操,再也没有固定的前后桌,再也没有讨人厌的政史地,再也没有管纪律的值日生……”再也没有你坐在我后面,再也没有你喊我去打球,再也没有你把耳机塞给我。说到最后,眼泪就掉下来了。

他捧起我的脸,我愣愣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近得能感受到他的呼吸。他看着我,伸出右手轻轻擦我脸上的眼泪,薄唇紧抿,深邃的眼睛里带着几分柔和。四周安静下来,黄昏的江面,正时波光粼粼的梦幻景象,在此时也没了颜色。

我紧紧攥着拳头,手心的温度渐渐升高,有那么一瞬间,我真的很想踮起脚去吻他的唇,然后趴在他怀里哭。然而终究理智大于冲动,他有萍儿,萍儿爱他,我不能做对不起萍儿的事。我别过头,挣脱他的手心,逃离了他蛊惑人心的眼神,转身趴在栏杆上,任由眼泪打湿栏杆。

“上了大学,我也会去找你的。”他也靠过来,望着江面,左手却放在我肩上。

“嗯……”犹豫良久,我终于还是问了心存已久的问题,“绍杰,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他沉默了一会,缓缓说道:“受我妈的影响吧,她总是对朋友很好。我也是,朋友需要我帮忙,能帮的我自然尽力帮忙。”这自然不是我想要的答案,甚至说不上是一种答复。我笑笑,终究没有追问下去,说:“我该走了。”

在汽车客运站,我从他手里接过背包,转身往检票口走去。

“小暖!”他忽然在后面喊我。我驻足,刚回头便被一只手用力一拉,撞进一个怀抱中。“绍杰……”闻着衣服的味道,我便知道这是谁,艰难发声。他双手抱得更紧:“一定要记得我,一定一定不要忘了我。”声音喑哑,一个字一个字落在我耳畔。防线终于溃败,我把头埋在他怀里,伸手抱住了他。就让我自私一次吧,一分钟也好。

大概是因为旁边强行超车,司机踩了急刹,我身子一晃,从梦中惊醒,耳机里的歌还在放着。窗外风景匆匆后退,这条从家里到D中的路程,两个半小时,走了三年,而今,这是我作为学生,走的最后一次。

所谓“车站送别”,不过是我做的不切实际的梦而已。我看着手中的淡黄色笔记本,这是他在瞭望台上给我的,让我回家后再看,我却终于忍不住,打开了它。

月2,很抱歉,你让我写的毕业留言,我迟迟没有给你,有太多的话想说,却不敢落笔,怕我写完最后一个字,你也将离我而去,每每想到这里,我心里都难受不堪。
……相识短短两年,我们一起经历了太多的事,篮球、羽毛球、听歌、闲逛、谈心……也不知为何,第一次见到你我们便感觉认识了很久,我很多心事或烦恼,即便不说,你都能感觉到。每当我迷茫无助时,就会想到你那甜甜的微笑,像一缕亮光,穿透我心灵的昏暗,让我看到希望。你就像是我内心深处的不明物体,总是在恰当的时候出现,却又让我琢磨不透,我想要了解你,想要了解你内心的忧伤、想了解你的过去,月2,你是我唯一想要了解的人!
我不止一次问自己,为什么会对你有这样的心情,想来想去便会骂自己:想那么多做什么?因为你是我的朋友,最重要的朋友,我无法失去的朋友…还记得某个下午我让你听的《蒲公英的约定》吗?我说我很喜欢最后一次歌词:我早已分不清,你是友情,还是错过的爱情。
……
月2,答应我,不要忘记我好吗?不要把我记在心里,把我刻在心里,刻在身上,让我一直能找到你……
离愁别绪,黯然神伤,说不出再见。保重。

耳机里,音乐继续播着,我轻轻地哼:“我对你/感觉胜过爱情/因为有你/给我勇气给我用不完的运气/其实也想好好爱你/只是怕到最后/会让你伤心……”

(六)没有后来的后来
从高中到大学,过于压迫的环境切换到轻松自由的世界,刚经历完高考的小绵羊转眼便变为群狼,对破除清规戒律后的生活跃跃欲试。

舍友正在旁边分析学院的男生那个长得不错,那个已经名草有主,那个可以下手。我只是面带微笑倾听,她无奈吐气说道:“大家来到大学都迫不及待想要开始一段恋爱,怎么觉得你心如止水呢?”

我笑笑,用手指着心脏的位置,说:“这里住着一个人,他不走,便容不下旁人。”分别四个月有余,对他的思念愈发强烈,听到一首歌,或看到一个侧脸,或听到篮球场的哨声……任何一个瞬间,都会让我想起他,然后便是挥之不去的忧伤与惆怅。是他让我不要忘记他,是他说要保持联系,我们之间的联系,却依然越来越少,越来越少。

大一一年里,虽然他来过学校找我,虽然他陪我跨年,我们之间的联系,终究渐渐归零。月1,是不是我不联系,你便不会联系我?可是我有什么资格,以什么理由去联系你,缓解我的思念呢?

我没有资格吃醋,没有立场跟他说想念他,归根结底,怪自己动错了心,但是在他心里,真的不曾有过我一丝的位置吗?如果萍儿已经占满了他的心,他为什么还要来打搅我?

久藏于心的疑问,在心中不曾散去。渐渐地,竟生出了一种幽怨,每次终于等到他的消息,心里会有欣喜,却有更多的责备,怪他为何一直不联系我。

大二,终于下定决心去忘记他,全身心投入到辩论赛、专业学习、课题研究中。某天,和钟婷微信聊天,意外得知他和萍儿已经分手,而萍儿已经换了两个男朋友。我愕然,心里却没有多少欣喜。纵是在喜欢他的时候,因为有萍儿,因为三个人中间夹了太多共同的同学朋友,我自始至终不曾想过要代替萍儿的位置,何况现在已决定放下他。听说是她提出来的,他该多难过?我忽然很担心他会做偏激的事伤害自己。

就在那之后没几天,他联系我,邀请我去他学校逛,他读的是大专,他说我再不去,他就要毕业了。刻意的遗忘反倒会让记忆更清晰,有些事的结束,像开始一样,需要有个仪式,加之钟婷说的那些,我下定决心把藏在心里的秘密当面告诉他,顺便鼓励他振作起来。于是便坐了两个多小时的车,到了他的学校。

他的学校不在市区,下午开着摩托车带我去市区一个广场玩,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已然没有当年的亲密与默契。去的时候阳光明媚,回来时却狂风暴雨,我们几乎湿透,他怕我着凉,坚持让我去他租的公寓把头发吹干。

公寓不大,但很干净。我吹完头发出来,他向我借了手机打开了朋友圈,我梳着头发无意一瞥,看到他看的正是萍儿的朋友圈,心中了然。终究,他心里在意的,只有她。

“你的衣服也湿了,要不换上我的衣服吧。”他把手机还我时,对我说。

“不用了,我回去了。”我淡淡拒绝,酝酿已久的话,终究没有说出口。毕竟,说出来,又有什么意义呢?

那个疑问,却依然郁结在心里,无法释然。闺密劝我不要再记挂他,也不必对他说什么。“他就是在跟你玩暧昧而已,不想负责才会跟你暧昧,认真你就输了。”

我又何尝不知呢?可是女生啊,终究是一种很傻的情感动物,有些事,即便没有结果,也想要知道答案。

又过了一年多,他在我心里,终于渐渐淡出。刚上大四,在隶属于法学院的律师学院里,做了一批实习律师的兼职班主任,帮学院管理杂务。

某个晚上,被班里的实习律师拉去吃饭,被敬着喝了好多杯白酒,被几个人揩油,坐我旁边的男律师见状,便提议先送我回宿舍,却在宿舍楼下抓着我的手认认真真地对我表白。我挣脱开手,说了句“龙哥,你喝醉了”便逃上了楼。关上门,手机一震,那律师发微信问我:“是不是我不够好?没有任何机会吗?”

我忽然想起了吴绍杰,很想他很想他,越想越惆怅,不知为何。后来想想,原来是白酒起了作用,虽然酒量好没有醉,却一样被酒精催出了情绪,加上被揩油、被表白,更是心乱如麻。

于是,时隔一年多,我发了第一条微信给他:“在吗?想跟你聊聊。”他很快回了我,基本上都是回复各种动图,我心里一阵烦闷,回他:“你再这样用表情图跟我聊天,那便到此结束吧。”

“别,我只是缓解一下气氛。”

他难道不知道我这种状态,说的只会是重要的事吗?“我只是想和你,认真地聊一下。”

“你说,我看着。”

绕了几句,壮着酒胆,我终于发出了那句:“曾经,我一直喜欢着你。”

“其实我知道,但是这事,我也没办法。”

他说他知道,也对,笨拙如我,早已把自己的心事暴露无遗。若不是喜欢他,怎么会那么在意他心情不好,怎么会不介意他在我自习时扰我清静,怎么会因为他吸烟而生气,怎么会在高考前四十多天每天早上打电话叫他起床,怎么会在他搂着我的时候没有推开他……

“所以,在你心里,我一直只是个朋友是吗?”

“嗯。”

“那你为何……在那时总是要说我很重要之类的话?这是你撩妹的套路吗?”

“不是。你在特定的时候,让我明白了重要的道理,所以你当然很重要。我没想到你会误会,还到现在都是一个人,对不起……”“推荐你看《一代宗师》。”

我的注意力已然被锁在“误会”两个字上面。误会?他说,所有的关心、所有的接近都只是朋友的交往,是我误会了?我惨然一笑,满满的自嘲。

“你不用道歉,”至少不是为这个道歉,“都过去了,只是想着任何一件事的结束,都需要一个仪式感。既然问清楚了,那我便可以真正放下了。”

“真心推荐《一代宗师》。”

那晚他几次谈及《一代宗师》,在我看来终究是顾左右而言他。原想着趁着酒劲去解答困扰已久的疑问。然而,所得到的答案并不是我想要的。真相如此,纵是已决定放下,纵是早已不再心动,心里依然止不住地疼痛。关了手机,眼泪再也止不住,簌簌地掉下来。

是谁说,“不知是友情还是错过的爱情”;是谁说,要把他刻在心里,刻在身上;又是谁说,在他心里我自始至终只是一个朋友,自始至终只是一场误会。终究一切只是我自作多情。

“等等……”闺蜜听我说完表明心迹的过程之后,强行打断我的故作伤感,“《一代宗师》有句很有名的话你知道吗?”

“是什么?”

……

那部电影终究没有去看。往事如梦,岁月如刀,悄然流逝的那些过往经过时光的打磨,再回顾、再掂量,也终究变得云淡风轻。

(“暗恋三部曲”终于完成了,不得不说这一篇是最难写好的一篇,因为太深刻、又太琐碎,终于,耗了一个多星期完成了,瑾以此高中的青葱岁月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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