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胧啊!月胧

人悄悄,帘外月胧明


月胧是个极素静的女子,不大爱说话,脸上的神情总是淡淡的,恬淡得像一朵天空中孤独的流云。滚边玉色湖绉旗袍松松地套在身上,形销骨立,让人感觉不到身子的存在,整个的透着一股子哀怨之气。

家里来了客人,她照例出去接一下,问个安,然后便匆匆走开,找个没人的僻静地方坐着读书。这时候时兴张恨水,什么鸳鸯蝴蝶派啦,才子佳人啦,勾去了好多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的心。虽然也是处于憧憬爱情的时期,月胧偏不看这些,信谁别信张恨水。

一天晚上,高公馆来了两位月胧有些面生的客人,细细打量辨认了半天,才认出是三姨太的麻将搭子。年轻的一个看上去三四十岁左右,穿一件海棠红斜襟低领旗袍,荷叶袖子滚着暗金色的边。脸上的粉抹得很厚,像擀开了的面皮儿,小嘴儿搽得红红的,一捏就要出水似的。另一个看起来老了十岁,上身是老旧的墨黑色湖绉窄袖短袄,腰下仍是墨黑的窄脚裤子,通体一尊暗黑色的佛像,更显得脸色发黑,老态龙钟。暗黄的光线下,她形容枯槁,满脸皱纹的脸有些可怖。听刘妈说,她们是同年的姐妹,月胧心里不由得感到一阵惊诧。

嘘寒问暖一阵后,三姨太命刘妈把牌桌搬出来。刘妈动作爽利,三两下就把桌子,凳子摆好,泡了几杯热腾腾的花茶,又“哗啦啦”地倒出了一桌子的麻将。

月胧本想像往常一样悄悄走掉,不引起三姨太的注意,但着实对这两个女人感到好奇,就找了份报纸,在一旁沙发上坐下。

“曼莉,这阵子不见,怎么憔悴成这样啊。赵先生是不是还跟那臭婊子鬼混哪。”三姨太打破了有些令人尴尬的沉默,手一抬摸到一张五万,碰了张一筒出去。

“你又不是不知道!”黑旗袍的曼莉没好气地说。

“我就随便说说嘛。”三姨太紧盯着手里的牌,目光锐利。用手先感觉了下新摸到的牌,脸上露出得意之色,推倒牌,“自摸!”

“月胧,过来倒点开水。”

“秀,昨儿去李家打牌,我手气可好得很,你说,在你这儿,怎么尽摸烂牌呢!”大红旗袍的曼玲作势也推倒牌。

“唉,你这话就不对了,俗话说,风水轮流转呀。”三姨太敛着桌上的票子,“曼莉,你说是不?”

曼莉不做声,讥诮地笑笑,看来心头余气未消。是时候转移一下大家的注意力了。

“光喝水有什么趣?月胧,把我昨天称的瓜子端点出来。”放着刘妈不用,三姨太把月胧使唤得团团转。

“还愣着干什么?水都凉了!一点儿眼色也没有!”月胧刚刚坐下,又急忙起来加热水。

“呀!你烫到我了!”曼玲尖叫着站了起来,狠狠地剜了月胧一眼。月胧呆愣愣地立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啪”,三姨太一个大耳刮子扇过来,打得月胧鼻子出血,两耳嗡嗡。“叫你那么不小心!还是高公馆的大小姐呢,我看,就是一个什么也不会的野种!”这句话戳到了月胧的痛处,她强忍着眼泪,含着恨意看着三姨太。

十八年前,太太因不能生育失了宠,看月胧长得讨喜,便领回来做女儿,又得到了老爷的宠爱,重新把三姨太踩在脚底下。

十八年后的现在,太太生急病去世了,老爷又常年不在家,家里成了三姨太说了算,她前半生压抑已久的怨气终于有了出口。

“秀,这死丫头你还留着做什么?留着就是一个祸根儿,将来指不定还跟你争家产呢。依我看,还是趁老爷不在早点遣散出去为妙,斩草除根,永绝后患。”曼莉对着三姨太悄悄耳语。

“嗯,我也这样想着,只是还要寻个什么由头。”

“这还不简单,这丫头今年18了吧,也该说嫁人的话了。”曼莉微微一笑。

“嫁人?嫁给谁?她这身子骨谁要!?身份也不清不白。”

“别呀!做姨太太,做填房,总归还是有人要的。”曼玲似笑非笑地道,身子朝三姨太倾了倾,“我在李家打牌的时候啊,听李家的太太说,李老爷想讨个小老婆,不一定要多漂亮的,脾气顺的就行,我看你家月胧还行。”

“李老爷那么大年纪的人了,少说也得五六十吧!”三姨太杏眼圆睁作吃惊状,随即又转念一想,笑道,“也好,也好。”

十几圈麻将下来,大家都有些乏了,计算着今晚的输赢。三姨太面前堆着一大叠钱,被曼莉,曼玲盯得脸有点发烧,“咋们洗漱了,上楼睡吧。”转身向站在墙边的月胧喊道,“记得把这里收拾干净,明早再让我看到这里乱糟糟的,小心我收拾你!”

喝剩下的茶水表面漂浮着一层泛着青光的茶釉。月胧在里面看到自己的脸,青青的,幽幽的,像她死后的鬼。

磕了一地的瓜子壳,狼藉不堪。月胧踩在上面,在空旷沉寂的高公馆里发出清脆的断裂声。有瘾似的,月胧一直踩,踩到发不出一丝声音。

这个家里已经待不下去了,要我给那五六十岁的糟老头子做小,也亏你们这种姨太太想的出来。就算死,我也不会给那糟老头子糟蹋!月胧凄然地想着,感觉不到希望,她的世界是一团漆黑的混沌,命运伸出一只巨手扼住了她的咽喉,她无力反抗。

走出高公馆的大门,夜色凝重,雾气弥散,四下里静悄悄的,觅不到一点儿光亮。回头看了看夜幕笼罩下的高公馆,一个自己藉以生活了十八年未曾远离的地方,一个充溢着糜丽的末日气息的地方,一个陌生而可怕的怪物,甚至是一口巨型的棺材,埋葬着未亡的人。

大雾之中,月胧找不着方向,下意识地朝着离高公馆越来越远的地方跑去……

月胧啊!月胧!你一心一意只想逃离,你可知你把你自己抛去一个未知的世界,你可知前路艰难,世事险恶……

再见到月胧已是十年以后。

大冬天的,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从天而降,为小城裹上一层白色。远远瞧见有人穿着艳桃红的低胸旗袍,妖冶如血地站立着,脸上带着站街女惯常揽客的笑,风尘味十足,只是这笑中掺着无奈与苦楚。冷风中,她瑟瑟发抖。

这不大像是从前的那个月胧了,只有她脸上淡漠的神情还存留着往日的影子。

站街女的生涯过早地消耗了她的青春,若不是靠着浓妆艳抹,恐怕她的面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像一具尸体。

她的世界,绝望之后还是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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