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再美,比不上你的笑

读中师的时候,有个极严肃的男老师,矮个黑脸,看起来仿佛年近六旬,其实不过四十多岁,脸是常年阴郁的,从来不笑,也没有多余的表情。我每次路上遇到他叫他一声"老师",都会觉得自己两股战战,几欲绕走。学生中传闻,他是在XX学潮中受过牵连的,大概那时候经历人生低谷,自此性情就变得十分孤僻。

然而有天上课,忘了他讲到什么话题,其实我们做学生的并不觉得好笑,但他却突然之间似乎被触动了笑穴,极其意外的,竟然展颜哈哈哈大笑数声,那笑声爽朗愉悦很是由衷。我们一群学生面面相觑之后,也跟着满堂大笑,只不过,我们笑的不是他说话的内容,而是因为他居然也能有这样的笑容而突觉教室里沉闷压抑的气氛拨云见日。

于是他这仅有的一次笑,让我始终没有忘记这个上课殊无特色的老师。


央视版的射雕,被人诟病的太多。李亚鹏版的郭靖,也是常常被拿来批评的。而我最不喜欢他的地方,倒不在于他那被称为成年版小新的说话腔调,而是他脸上极少有温暖的笑意。为了表现郭靖的憨,李亚鹏的眉眼整天耷拉着,毫无笑意。他竟不知吗?越是心地单纯的憨人,越是笑意温暖。

83版的郭靖,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两个镜头:一是江南七怪为了什么骂跑了黄蓉,并且不允许郭靖去追那"小妖女",然而郭靖犹豫了一刻后,向师傅们磕了个头谢罪,然后坚定地追了出去。记住这一幕,大概是因为这本身就是极其满足女生梦想的情节吧,我们都想要一个哪怕与全世界为敌也要力挺自己的情郎。另一个镜头,是郭靖从江南重返大漠,掀开蒙古包的布幔,一脸灿烂地呼唤:娘!那个镜头里黄日华年轻的脸,饱满阳光,帅到不可方物。

所以李亚鹏版的郭靖是不讨喜的,不会笑的傻小子,怎么能颠倒大漠公主和江南美少女呢?而黄日华的郭靖,一脸纯净明媚的笑脸,带几分憨气和宽厚,虽然不是标准帅哥脸,但是真的很舒服。一个人,长得好不好看其实是次要的,爱不爱笑、笑得好不好看绝对很影响整体形象。


大学时候,有个邻班女生,说我"长得不怎么样,不过笑起来时候还是挺好看的"。大概是因为从小到大都知道自己不美,所以她的一句不经意的话竟然一直深切地记着。于是也提醒自己,多笑笑、多笑笑,笑是最好的美容品。

一期杂志上看到个故事,一个长相极丑的女人,是一个小镇上的医生,性情极好,宽厚温柔,医德高尚。她原是因着自己的容貌,打算一辈子单身的,或者嫁个看不到她容颜的盲人,然而后来竟也有个健全的小伙子爱上了她,有了一个幸福的家庭。而年龄渐长之后,容貌也渐渐显得顺眼,丑陋的五官在笑纹里也显出几分美好来。她的乐观、热情,让周围的人都喜欢着她。她的人生哲学是,因为我丑,所以成了好人。我想,一定是她的笑容美化了她的容貌,相由心生其实是很有道理的。见过身边不少人,到了中年后,面目渐渐朝着不同的两极发展。一类是心境平和的,欲望不多,知足而安,于是你看到他们的眉目也是平顺柔和的,年龄感也总是相对弱一些。一类是焦灼倦怠的,大概是生活压力大,面部就会显得锐利刻板,仿佛时刻会暴起。


有一回和几个朋友聊天,一个和我仿佛年纪的女子,一脸天真地说:我就是个很简单的人,就想活得很简单,不去看世界复杂的一面。我说:那你真好命,你可以不看,是有人替你看了并替你挡住了。我说,我没你那么好命,我不能天真,我如果天真,谁来捍卫我女儿的天真。

是的,我女儿七岁,圆圆脸蛋,弯弯眉眼,笑起来,嘴角两条清晰的小括号。有时候我会沉醉在她的笑容里,觉得世间最美,不过她的笑脸一张。而我,必须像个女战士,张开双臂,在她面前为她撑起一方天地。所以我早过了一脸天真的岁月,我也没有资格去天真单纯。到了我的年龄,还能天真单纯的女人,都是好命女,总有人替她们挡住了风雨。

《罗马假日》里的奥黛丽赫本在电影最后的一个笑容,甜蜜而忧伤,是我心里最美的艺术形象。老年后,有一张她搂着南非儿童的照片,干瘦的脸上满是褶皱,然后笑容依旧是那般纯净。那时候的她,早已阅尽人世沧桑,然后笑容里仍有天使的温度。

我想,真正的单纯,不是不知世情艰难,而是在经历世情艰难后,不改初心。我只愿我女儿纯净的笑容,在阅过生活沧桑后,依旧如初。

而我呢,也还会一面继续一如既往地做着女汉子,在社会面前摆出"我什么都有,不需要依赖谁生活,请给我尊重就可以"的姿态,一面继续在女儿面前做个爱笑爱闹的妈妈,每天临睡前和她在床上笑闹,听她笑得岔了气,捂着肚子断断续续说:妈妈,你真是、太、搞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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