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自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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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_d290
2018.01.17 09:52* 字数 259794

长篇小说

          沉重的自责


主要内容

一位年轻人,受家传学会了医术,给一位姑娘治愈了干痨病,随之,两人之间相互产生了爱慕之情。然而,在那个年月里,他两人门不当、户不对。女方的父亲百般反对、拒绝;男方也被他人视为是十恶不赦之罪恶,同时又遭到了惨无人道的肉体伤害。

这位深受冤屈的中医世家接班人再也忍受不住致命的残害,以牙还牙的“种子”在他的头脑里渐渐萌发了。几年以后,他的恋人又自杀于他的房间里,在这无可奈何的情况下,他终于对仇人下了毒手,造成了本年度在全省第一大惨案。

这部长篇小说以王大斌和张志梅的恋爱开始至中断为主线,阐述了民间婚姻悲剧的根源,揭露了那些丑恶人的嘴脸,颂扬了善良、厚道的农民百姓,记述了农民生活的艰辛。在这种不能温饱的情况下,农民们被迫自发地、偷偷改变着自己的生活方式,也给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农村改革开创了先河,农民们终于摆脱了囊空如洗的困境。


目录


一、  大会战劳民伤财  王大斌巧遇知音

二、  她家贫又遭不幸  父母亲心急如焚

三、  张志梅虽然得救  王大斌惹下祸根

四、  张宏亮打抱不平  就为此焦张结亲

五、  张志梅拒绝婚事  焦文法生了疑心

六、  王保连欺软怕硬  焦芹妮对李恋情

七、  侄对叔深仇大恨  日侵华战争有关

八、  王保全喜玩恶剧  他又借浩劫东风

九、  焦文法变本加厉  张拴羊得到底根

十、  焦文法胡言乱语  张志梅如梦初醒

十一、  老两口是非对照  儿女们更是明白

十二、  无前例文化革命  不尽是地富遭殃

十三、  二老促膝一席话  彼此互知肺腑言

十四、  张志梅赤诚之爱  融化了冰冻之心

十五、  王小娟向父抗议  没想到不幸身亡

十六、  李长民要遵妻言  父女俩互相同悲

十七、  李长民安分守己  他的儿为虎作伥

十八、  张宏亮摆酒设宴  有情人欢聚一堂 

十九、  王义财把命断送  儿女们痛不欲生

二  十、  王红菊成人长大 王保全按下坏心

二十一、  王大斌情绪低落  张志梅满腔热流

二十二、  王保全杀人灭口  郭东方早有怀疑

二十三、  王保连叩头求饶  郭东方怎能答应

二十四、  郭东方夜不能寐  王保全更不安宁

二十五、  郭东方计划失败  无奈何改变方针

二十六、  见到了大斌尸体  张志梅落魄失魂

二十七、  王大斌不幸遇难  张志梅无奈才婚

二十八、  大斌命苦又巧遇  无知孩子葬送身

二十九、  王大斌一念之差  自责感永留在心

三  十、  李杉响继承祖业 为百姓把病除根

三十一、  薛平国口是心非  他女儿被迫私奔

三十二、  浩劫四起天下乱  李氏医书被火焚

三十三、  薛平国生性发作  他女儿死不回心

三十四、  李杉响天性固执  给自己埋下祸根

三十五、  薛秀荣被卖出家  李杉响成了蛇神

三十六、  薛秀荣重温旧梦  王保全下跪谢恩

三十七、  王保全负荆请罪  李杉响笑里藏刀

三十八、  薛秀荣服毒自杀  李杉响下了狠心

三十九、  是可歌还是可恨  王宋村自有评论

四  十、  王大斌终身遗憾 李会姝更是伤心

四十一、  张志梅得到消息  干兄妹拥抱同悲

四十二、  不平凡的人和事  不平凡的七六年

四十三、  踏破铁鞋无觅处  得来全不费工夫

四十四、  劳民伤财大会战  赵华姑娘露爱情

四十五、  雨过天晴云破处  这般颜色做将来


献给亿万农民父老

献给做父母的人们


前奏


太阳东出西落,给万物带来营养,给人们送来温暖。不闻天下的不平事,不管人间的不幸人,这是什么因?这是什么根?奔波忙碌的百姓啊!含辛茹苦的人民,多么渴望您能把不平抱,来把冤枉伸。您能看在眼,也要记在身,我有苦衷苦,他正火焚心。

中外古去今来,给人们留下遗憾,给人们丢下悔恨。是谁造成了千古恨,是谁还不接受教训,这是为什么?是否愚昧人?没学知识的父母啊!逆来顺受的公民,你怎么就那样执迷不悟,仍是个庸人。众目睽睽下,有人记在心,说你千不该,论你头脑浑。

让昨天过去吧,记住昨天的事实,以前车为鉴戒吧!让春风化雨渗入心,去因势而利导吧!别等马后炮,见污再洗心。通情达理的长辈啊!别让天伦骨肉离,青出于蓝胜于蓝的青年,头脑没有浑。肝胆来相照,我的执意真,满腔热忱爱,他有赤子心。


大会战劳民伤财       王大斌巧遇知音


一九七八年七月十五日下午,慈河中上游东岸边上,王宋村西北上空的大片乌云里伴有了隐隐约约而又沉闷的雷声,不多时,乌云由远而近,随之,闪明雷响了。

在地里干活的人们也随之抬起了头,面朝着西北,瞅着乌云的动向。对于庄稼汉来说,众所周知的雨来前兆迫使他们向避雨的地方活动起来。路上,断断续续的男女社员拿着农具逐渐加快了脚步,有的年轻小伙子已经小跑起来了,但是也有少数人仍然慢慢地边走边抬头瞪着两只眼睛琢磨天气的变化,一时判断不准雨来的快慢和大小,还有的人在地头站着说着说那。

“天气这么旱,老天爷不肯下雨。”

“要是下场大雨,挨了雨淋也痛快,值得!”

“老天爷该心疼咱们啦,非下雨不可,走吧!”

“要是给咱下场大雨,我给老天爷唱台戏。”

“……”

突然,一条耀眼的立闪,紧接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雷,它几乎能撕破云层解脱出来,咔嚓嚓地轰响使大地摇动,钱大的雨点随之而坠落下来,西北风携带着凉爽的空气驱赶着闷热,雨点拍打着大地作响,顿时升起一股泥土气味儿。

王宋村的王大斌,今天下午也在地里给棉花整枝,他光着头,麦秸编制的草帽在背后背着,上身穿白布衬衣,下身穿深灰色的确良裤子,绾起的裤腿过了膝盖,赤着双脚,那双特大号军用胶鞋在地头儿放着。他那黑红的脸上露着一丝希望能下场透雨的神态,那炯炯有神的眼睛也不时地扫视一下天空的乌云。他心想:“如果能下场透雨,每家能省下二十多块钱的浇地钱,全村算下来就是一万多块……”他越想,越感到这场雨的价值可贵,所以,他不由自主地也祈祷起来了:“老天爷,您就给俺们下场透雨吧!您知道俺们是多么需要您这一点点地恩典呀,您就快下吧!我愿意在这里让您把我淋湿、淋透……”

王大斌的思索和自语被这声震耳欲聋的巨雷所打断。他听到了巨雷,见到了雨点儿,两唇之间顿时露出了洁白而又整齐的牙齿,他笑了。此时,他的笑容比美貌女子的微笑还要好看几成。

乌云像脱缰的野马从头顶而过,闪电放射着光亮,雷声震动着大地,风速继而加快了许多。与此同时,雨点儿不像原来那么大而稠密了。一条条明亮耀眼的闪电,一声又一声划破天空的巨雷,瓢泼大雨即将来临了。这时候的王大斌顾不上再去考虑省钱又省事了,他不假思索地跑到地头儿,抓起鞋子就向南边的大桥跑去。

王宋村的北边二里多地是营头村。一九五七年,在这两个村子之间横穿了一条大渠,引用慈河的水浇灌着郜河西与慈河东之间几十个村庄的农田。这条大渠起名“友谊渠”,其根源就在营头村西插入慈河。每次水库提闸放水,都是每秒十五立方米的流量泻入慈河。然而,这条大渠也给这两个村子种地带来了不便,其原因是:大渠的北边有王宋村的地,大渠的南边有营头村的地。为此,县水利局拿出了三万元,在这两个村子之间的大渠上建造了这座既宽敞又坚固的大桥。近几年来一直干旱无雨,水库没有积水,河床干枯,有人在渠底种上了庄稼,大桥下面正是人们乘凉避雨的好地方。

王大斌还没有跑到桥近前,衣服就被雨水淋得基本没有干地方了。在这一两分钟的时间里,由于他飞也似地跑,喘着粗气,不顾一切地钻到了桥下。

“哥”,有个女人叫了一声。

王大斌忙用手把脸上的雨水一抹,定神一看,喘着粗气说:“志梅,你也没有来得及回家?”他一边说着,一边自然地找了个地方坐下。

“我不是来不及回家,刚兑好农药,满满一桶水,准备等会儿还去喷,真没有想到老天爷能给下大雨,我的喷雾器还在棉花地里放着呢”,张志梅略停了一下,换成了遗憾的口气又说,“哥,今天下午,我和路喜都来喷药,打算喷完就去找你……”

“唉,志梅”,王大斌打断张志梅的话,苦笑了一下继续说,“还是那事儿吧,志梅,我……

“看你,怎么老是这样,哥,这回准能成,我嫂子今天回娘家,恰好碰巧。前天,我嫂子他爹在邻居家,闲话中才想起我嫂子前年说的话,才想起邻居家这个姑娘。我嫂子呢,这也才如从梦中醒来……”

“别让你嫂子费心了,准不行!”王大斌又打断了张志梅的话,他真不敢相信自己这辈子能结婚成家。

“哥,你听我往下说呀”,张志梅挪动了一下身子,又继续有兴趣地说起来,“我嫂子听她爹一说,正要去找那位姑娘再问个究竟,这工夫人家姑娘已经进了我嫂的家门口,俩人到屋里,姑娘把自己的心里话全跟我嫂说了个透。这回,不光她个人愿意,他的父母也同意,而且她还说知道你,我嫂问她是怎么知道的,她没有说,只说让我嫂先问问你的意见。人家说了,只要你愿意,等你给媒人磕了头、等大红喜字贴上墙才能说。”

听你这么一说,这位姑娘一定也是心直口快、举止大方?王大斌听了张志梅的这段话,他有些动心了,冷冻了的娶妻之心不再是那么冰凉僵硬了,他从张志梅的神态里模模糊糊地感到有成的可能了。他瞅着张志梅兴奋的面孔,自己也从内心里有说不出口的喜悦,于是又问张志梅,“她叫什么名字?”

“她姓赵,单字华。哥,你想一想,仔细想。”张志梅歪着头,两只大眼睛直盯住王大斌的脸,回答道。

一条又一条紧接着的闪电,一声又一声紧接着的巨雷,两者一明一响地和西北风陪伴着的倾盆大雨配合得是那么默契,轰隆隆的雷声和哗哗的雨声奏成和谐的乐章,使得大桥下面的这一男一女干兄妹俩的语音更加低沉。王大斌没有再问张志梅,张志梅也没有再说什么,此时此刻,他俩的姿态好似给这场解决燃眉之急的大雨制造者——老天爷暗暗赞歌。

张志梅的目光从王大斌的脸上渐渐移到了垂帘似的大雨上空,不知她在想什么。此时的话题最重要,她的干哥,也可以说是她的亲哥哥似的王大斌还熬度单身,她的心里非常不好受,这是她的心病。给王大斌成家的事,她比谁都着急,比任何人都迫不及待。过了一会儿,她的头又转了回来,目光又盯住了王大斌的脸,她有点等不下去了,又用在这雷声伴着雨声的噪音下能使对方听得最清楚的音量说:“哥,你想起来了吗?”说完,一只手伸进衣服口袋里去掏赵华的彩色照片。

王大斌半闭着双眼,低着头琢磨张志梅所说的这位姑娘,然而,他始终没有想起这个赵华是个什么样的人。这时他又听见张志梅的追问,这才扬起脸,接着摇了摇头,慢慢地回答道:“不认识,想不起来,一点印象也没有。”

王大斌说了这么几句,再也没有说什么,目光转向了桥墩与桥面的连接处,那里有一只蜘蛛正在旁若无人地用它的后足和突起的纺绩器,编结着捕捉飞虫的丝网。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忙碌的蜘蛛,两只胳臂垂下去,一只手不由自主地捏起了脚旁边的小石子,在手中慢慢地捻来捻去,脑子里仍然琢磨着这个赵华到底是谁:“赵华?……赵华她是怎么认识我呢?我怎么连这个名字也没有听说过呢?就算是一个公社,隔着十多里地,我从来也没有去过胡家屯呀……莫非也是在大会战工地……难道真有人看着我就像桥下水冲过的、那些圆乎乎的石头蛋子也能当作有棱有角的大块石?真的还有人也像志梅那样真挚、那样有远见?有……”

王大斌思来想去,总找不到什么答案。不知他是激动还是心里难受,或者他又忆起了前几年的往事、忆起了使他终身遗憾的、让亲人更加痛苦的自责、或者是想起了他心中永远抹不掉的与张志梅的恋爱史,他的双眼里溢出了没有掉下来的两颗泪水。

张志梅瞅着王大斌在发愣,她自己也呆住了,掏出来的照片没有再往前送,也没有再说话,她等待着王大斌,等待着……

      闪电和雷声逐渐远离头顶,往东南方向而去,西北风基本停止,大雨仍在继续,而且有增无减,整个大地一片汪洋。王大斌和张志梅坐着那个高台处,一直没有动身,渠底的雨水从他俩的面前哗哗东流。

王大斌和张志梅的恋爱,不是从小青梅竹马,也不是两家的老人有干亲关系。他俩恋爱告终的原因特别复杂,非同一般,这得从一九七二年初冬的大会战说起。

这一年秋末初冬,轰轰烈烈的农民大搞深翻土地运动、平整土地大会战、发扬龙江风格开始了。

全公社有十个生产大队(村),每个生产队有数个生产小队不等,全公社统计,共有六个生产小队真是穷得可怜。公社新上任的党委书记李文山借这个运动的东风,真想挽救一下这六个生产队,起码得让粗粮填饱社员们的肚子。

经过一个多月的串村调查,李文山终于做出决定。因为他十分怜悯那群社员们,所以决心颇大,一定得搞出个名堂来,让社员们,让全公社上万名社员们颂扬他、颂扬共产党、颂扬社会主义……

之所以这些生产队“邋遢”,其原因复杂,当然与社会有些关系。的确,这些年尽是政治运动、阶级斗争,不是批这个就是斗那个,相当的人们误解再误解,相当的社员们的头脑昏沉再昏沉。所谓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可是,工人所学的成果在哪里?农民所学的实效在何处?最后还是个穷字代替一切,……穷了才光荣嘛。吃不饱,穿不暖的情况在全国来说不仅就这六个生产小队吧?要说其他生产队比这六个生产小队好一点,但也好不到哪里。这六个生产小队的日工值在近六七年的时间里都没有超过两毛钱,有人说,在生产队里干一天活还挣不了一根冰棍儿,那倒是有些夸张,反正是买不回一包火柴是事实。社员们的粮食指标包括薯干在内,每人平均二百斤多一点,按当时的政策,人分八成,工分二成,如果出的工时不够全生产小队的平均数,粮食指标就连二百斤也达不到。幸亏国家有规定:五斤鲜红薯顶一斤标准粮。

公社党委决定,今年先在寨北大队第五生产小队为第一步,让公社所管辖的生产大队的社员们发扬龙江风格的平整土地大会战,个个生产大队的每一个生产小队都出工,帮助这些可怜的“邋遢”队平整土地。

寨南公社,寨北大队穷得出了名,在县里“挂上了号”, 特别是第五生产小队,自从一九六七年至今,粮棉油任务年年完不成,社员们的肚子天天吃不饱,比困难时期的一九六零年不分上下。东边相邻的村子就是四通公社管辖的大队,看看人家的庄稼,瞧瞧人家男女社员的面色,就连人家的牲口膘和牲口所配的绳套,跟自己比起来都相差悬殊。有人说过:“人家准是没有搞‘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咱们村的当官儿人光知道他娘的‘大闺女赶嫁妆’——净为自己着想”。

李文山重点把寨北大队第五生产小队与四通公社相邻的那块沙岗地察看了多次,这几十亩沙岗地起伏不平,高处有五尺厚的粗沙,低处有半米厚的细沙,下面就是红粘土。因此,发扬龙江风格、平整土地大会战的航船就在这儿扬帆起锚了。

公社有线广播扩音机和高音喇叭也在此安营扎寨。用苇席搭成的简易广播室中间又隔了一张苇席,分内屋和外屋,内屋是播音员苏小红和卫生员王小娟的工作用品、器械等,外屋是临时会议室兼库房,门口内放置一个取暖的炉子。

由专人编排一天内的播音节目,社员们在劳动中欣赏着样板戏和国家大事,在好人好事节目里,每天都有不怕脏不怕累的姑娘和小伙子的人名出现,有拾金不昧的,有助人为乐的,也有受到批评的等声音进入社员们的耳朵里。

每天都是凌晨四点钟,大会战工地的高音喇叭就开始了第一个节目——样板儿戏选段,有《龙江颂》、《智取威虎山》、《红灯记》、《沙家浜》、《海港》、《白毛女》、《奇袭白虎团》、《杜鹃山》、芭蕾舞剧《红色娘子军》等,这几个样板儿戏轮流播放。与此同时,各大队的高音喇叭也准时响了起来,而后就有人开始喊话了。有的大队干部想用上几句标准音,或者用上几个成语喊话,然而,他们的标准音用的并非正确,他们用的词语有时也驴唇不对马嘴,无论他们用什么口气,总得大喊一番。尤其是哪种喊叫声,让社员们心烦,甚至讨厌。就用当地百姓的方言土语喊话时,社员们对此才少说些贬斥话或少些责骂声。

“社员同志们,贫下中农同志们,平整土地大会战的同志们,起来往场地行动啦,马上迅速快点儿……五点半必须到达工地,谁要是迟到了,扣你三天的工分儿,各自带好你自己的农具,铁铲、镢头、小拉车、应该带的都带好、赶紧起来往工地行动吧……”

每个大队的高音喇叭里传出来的声音各具特色,他们喊了一遍又一遍,一直喊到五点多钟,这时候又改了话题,开始喊叫在本生产队劳动的社员们了,一直喊到太阳从地平线露出才算罢休,把宁静的早晨搅得鸡犬不宁。

十几个日日夜夜过去了,三十多亩沙荒地快要变成平整的良田。这一天,营头大队第三生产队二十二岁的姑娘张志梅从大会战工地回到家里,突然感到有点不舒服,好像是有点肚子疼,她没有把这点小病放在心上,心思是着凉,吃过完饭就合衣睡下了。

张志梅从小至今一次病也没有得过,身体一直健壮,结实得像个小伙子,一行一动也不像是个姑娘,走起路来脚下有力。她的脾气也像男子们那么直率,说话麻利,干活手巧。她的相貌让人找不出一点毛病,浓眉下的一双大眼睛又黑又亮,微微一笑,呈现在脸蛋儿下方的两个浅浅的酒窝就能使青春期的男子心血来潮。高高凸起的丰满乳房更给她增添了青年女性的自然美。不光她的健壮身体和习性像个男子,衣着方面她也爱穿男装,而且还爱干男人们所干的活计也是她的嗜好。在家里,她总是一马当先,只要一个人能干的活,她从来不让父亲和哥哥插手。年过二十岁后,她的身高比哥哥不矬,由于生产队邋遢,社员们都十分窘困,农家的大人孩子们也都没有像样的衣服穿。青春期之后的大男大女们千方百计地凑点钱得做两件,然而,这与所谓的讲究还相差十万八千里之遥。为了省钱,张志梅和哥哥的外衣没有兄妹之分,长短、胖瘦都合适,所以,兄妹的两身外衣都是同一个尺寸剪裁下来的,平时留着一身舍不得穿,等着走亲戚串朋友或者其他事情外出时才舍得穿一下。

这位从来没有得过病的姑娘,没想到这回肚子疼的严重,一夜没有睡好觉,她没有等大队的高音喇叭喊叫就起来了。

张志梅和哥哥在春秋两季的闲暇时间,刨回来的野生中药材卖了二十多块钱,前些日子买回了毛线,给哥哥刚刚编织好了一件上衣,今天还在炕边放着。张志梅脱去外衣,顺手拿起这件毛衣穿在了身上。

张志梅穿好衣服,下地在屋里走了几个来回,她停住脚步,看了看妹妹志萌还在酣睡,于是,伸手把自己的被子拽到妹妹的身上,然后拿起笤帚扫了扫地,又拿起抹布擦了擦桌子上的尘土,同时也把桌上的书册整理齐楚。这时候,她感觉到身上舒服了许多,右下腹也不怎么难受了,当她坐回炕沿休息时,大队的高音喇叭开始响了起来,等喇叭喊过几分钟后,她梳理了一下头发,编上长长的两条辫子,换上刚做好的塑料底条绒帮棉鞋。因为她觉着活动着舒服一点,所以就不等时间到不到,出门到院子里拉起小拉车就上路了。

张志梅在路上走得很慢,虽然天黑,可她一点也不在乎,出了村子就能听到大会战工地的高音喇叭声,三里多地就是大会战工地,她计划先到播音室等候着大部分社员,可是,当她走了一半的路程时,右下腹的疼痛感越来越重了,片刻间,她坚持不住了,于是就把小拉车往路边一放,手捂着肚子躺在了小拉车上。

大会战工地的高音喇叭播送着《白毛女》选段:人家的闺女有花戴,我爹钱少不能买……。这功夫,张志梅还顾得上听,也顾得上想,她想着自己的父亲也像杨白老那么贫穷可怜,这些年来,父亲总是千方百计地让她兄妹们穿得像样点儿,而她的父亲自己却穿着不称色调的补丁衣服……。不大的功夫,张志梅右下腹剧烈疼痛,她终于发出了痛苦的呻吟声。

此时此刻,大部分社员们刚刚从被窝里爬起来,还没有穿好衣服,各大队的高音喇叭还在一个劲儿地喊叫着,大会战工地的喇叭里换成革命现代京剧——《龙江颂》的过门儿,路上仍是没有一个身影儿。

王宋村的王大斌是个勤奋的青年,他从小没有娘,家里的杂务活都是由他和姐姐操劳,自幼养成了习惯,也锻炼出了粗大的骨骼和有力的肌肉。他今年二十三岁,身躯高大,肌肉丰满,体形和容貌给人以完美无缺之感。一年四季,他都是早早起床,先把屋里整理好,再将院子扫一遍,然后打回两担水,一切完毕后,上班钟声也敲不响。

王大斌家有五间北房,是被日本鬼子烧光了以后重新盖起来的,虽说至今已有三十多年了,又是土坯墙,但是,看起来却没有一处失修,仍然是完好如初。只要走进他的家门,就能给人新春之感、大喜之意。

今天,王大斌的习惯也不例外,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今天起得太早了,把一切事情做完后,高音喇叭还不响,他再回到屋里,卷了一根烟吸了起来。吸完了这颗自卷的烟,把烟头儿丢掉时,村里的高音喇叭开始了《红灯记》选段。他到父亲屋里打开电灯,叫起弟弟做作业,又将父亲的屋子打扫了一遍,再卷上一颗烟点着,扛上镢头和铁铲出了家门。今天,他也是去平整土地大会战工地路上最早的人。

王大斌走着走着,发现前面好像停着一辆小拉车似的东西,他有些疑惑不解,于是紧走了几步,终于看清楚了,果然是一辆小拉车。他停下脚步来判断这是怎么回事,这时就有微弱的呻吟声传进了他的耳朵:“哎呀……哎呀……”。他不再琢磨是啥事了,急忙走到小拉车近前定神一看,发现车上果然躺着一个人,“怎么回事?”他莫名其妙,“有病还逞强”。不管咋样,他得问个究竟,“你怎么啦?……到底怎么啦?”车上没有回音。他又连问几句,仍然是听不到回音,只有更加微弱的呻吟声,微弱的几乎不能听到,王大斌感到了这个人病情的严重。这时候,黎明前的黑暗骤然降幕,车上人的面孔又模糊了几分,他只好弯下腰边问边看,仍然看不清面孔,回音更是没有,连微弱的呻吟声都不见了,于是,他把手伸进衣服口袋里掏出了火柴划了个火,借火光一看,他大吃一惊,只见车上人的眉头紧蹙,前额滚动着豆大的汗珠,双手捂着肚子,两个膝盖向胸前弯曲着。

王大斌马上断定这个人有生命危险,他用最快的速度将镢头和铁铲往小拉车上靠边一放,拉起小拉车向东快步而去。当走到去大会战工地与去县城的分岔路口时,他犹豫了:“到大会战工地卫生室还是去医院?去医院是否耽误,到工地能否治疗。”他用最快的思维分析着,车上人的面部表情在他的脑子里又一次闪过,极其微弱的痛苦呻吟声再次传入了他的耳朵,在这几秒钟的时间里,他做出了抉择:用最快的速度去县医院。

上公路前,王大斌就将车子由拉着的姿势转换为推着的姿势,这样好注意车上人的位置和病情。由于他的个子高,只能大弯着腰才能使小拉车前后平衡。仅仅用了三十分钟,他的两条长腿跑完了十五多华里的路程。

到了县医院,王大斌把张志梅抱进了急诊室。医院急诊室里只有一位值班医生,那位医生看到病人头上的汗珠,已不省人事了,只对王大斌说:“我去叫人,你先等一下。”医生说着,毫不怠慢的急忙出去了。

不多会儿,来了两位医生。其中一位医生腋下夹着血压计,手里拿着听诊器;另一位医生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了体温表。医生们急忙动手解开病人的上衣使其胳膊露出,一个测量血压,一个将体温表放入病人的腋下。王大斌在一边站着手足无措,焦急的瞅着医生们的每一个动作,当瞧见了张志梅胸部洁白的皮肤时,这才不好意思地转过了身。量血压、测体温完毕后,又在病人的胳膊静脉血管里抽了几毫升血液,医生们这才又迅速地出了急诊室,跑步奔化验失去了。

王大斌呆在张志梅的身边,不知道这算什么病,看医生们的行动和面部表情,他明白了几分——这位的病情非同小可。

经过多方面检查,医生确诊了张志梅的病,她患的是急性化脓性阑尾炎,必须马上进行手术,不然就有生命危险。

“她是你的什么人?”有个医生问王大斌。

王大斌支支吾吾,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你这个人怎么啦。”医生有点生气了。

“大夫,她……她是……她是……是我,是我妹妹。”

“到底是不是?”医生觉着这小伙子心里有鬼,所以又强调了一句,“是不是”。

“大夫,她是我的妹妹,有啥事儿我都能做主。”

“你先去交押金,办住院手续,等会儿还得家属签字。”

医生的这几句话把王大斌闹毛了,动手术得有家属签字,他听说过医院有这个规定,也知道住院得交押金。办住院手续可以,签字也可以,可是花钱方面怎么办呢?他身上一分钱也没有,上哪里去弄钱呢?这下子他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大夫的话了,他无意识地用一只手抓着脑袋,思来想去总是不知道怎么回答。

医生有意瞅了王大斌一眼,等不到王大斌说话,也不见他动身,医生真的生气了:“你是听不见,还是听不懂?”

王大斌被吓得一惊,那只抓头的手猛然垂了下来,忙说:“听见了,听懂了。”

“那你还愣着干什么?”

“大夫,多少钱押金?”

“八十。”医生扬起胳膊,手上的拇指和食指岔开,用非常生气地口气说。

王大斌在这样束手无策的情况下,他像结巴人憋了半天才憋出话来一样,一口气把情况说清楚了。紧接着又诚恳地向大夫祈求着说:“大夫,能不能先治病,后交押金呢?我保证……我一定……”

“别说了,你先在这儿看着病人,注意她的病情,若要呕吐,这里有痰盂。”医生听明白了,也相信了,所以打断了王大斌的话,边用手指着墙角放着的痰盂边走出了屋子。

虽然医生的脸色没有根本改变,说话仍然声高,但是,王大斌已经预感到可以先治病后交钱了。他的目光随着医生所指的方向,看了看墙角的痰盂,视线又转向走出屋门医生的脚跟,这才松了一口气;这才缓和了脸上的愁容。此时此刻, 他好像才对社会主义社会真相大白;才把救死扶伤的含义弄懂……

王大斌回过头来,走到急诊床边,弯下腰来仔细看了一下这位陌生的姑娘,他真的像对待自己的亲人一样;像对待小妹妹一样,掏出手绢儿给张志梅揩去由于恶心刺激而流在两腮和脖颈边的唾液。

刚才大夫给打得针剂起了作用,张志梅的双眼慢慢睁开了,她看了王大斌一眼但又很快闭上,好像明白了一切。

经过两个多小时的手术,张志梅被护士从手术室里送了出来,守在手术室门外的王大斌急忙用低低的声音问了一句:“大夫,怎么样。”

“手术很顺利。”护士回答了一声。

“谢谢,谢谢。”王大斌客气地回答着,在后边紧跟着到了病房。

王大斌帮助护士把张志梅抬到了病榻上,护士又拿来一床雪白的被子给张志梅盖好,其中一护士对王大斌说:“你先在这儿,有事到值班室找我。”

“行……行……”王大斌点着头连声答应。

护士走后,其他的病人和陪床的人们都拥到张志梅床前,看了看这位面色苍白又不省人事的姑娘,都一句话也没有说,而后又各自回位了。

过了多半个时辰,旭日露出房顶,辉映着的朝霞已经退色,从窗户玻璃透过明亮的光线,照射在了张志梅的床上,慢慢地由脚这边向上身移动着。又过了一会儿,光线移到了张志梅的脸上,王大斌马上用手遮住光线,不让光线照射张志梅的眼睛。

同病房里的众人目睹着王大斌的一举一动,仍然不敢过早多言,有的人微微点头表示羡慕;有的人也动脑筋胡乱猜疑。

快到十一点钟了,张志梅的双眼睁开了,她终于醒过来了,麻醉剂的副作用又使她恶心呕吐。王大斌马上掏出手绢儿,一边给张志梅擦去嘴边流出来的唾液,一边用手捋顺了一下张志梅前额上的乱发,亲切地说:“不要动,要吐就吐在手绢儿上。”

张志梅目不转睛地瞅着坐在自己身边的王大斌,她一直没有说话,那感激的目光;那微带笑容的嘴唇;还有那眼眶里的泪水,不用说话,王大斌会理解的。特别是她的手已经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

王大斌的另一只手去把张志梅眼角的泪珠擦掉,接着安慰着说:“好了,别着急,大夫说了,手术很顺利,五六天就能出院。”他的手又捂住张志梅的前额试了一下体温,面带着微笑又说,“正常了,全好了。”

病房里的几个病号在床上坐着慢慢对张志梅说了起来。

“别着急,阑尾炎,最小的手术,坚持住,明天就下地活动,不着急,好得更快。”

“我的胃割了三分之二,现在跟没事儿一样。”

“回去后让他给你做好吃的,有一个月就完全恢复了。”

“就是!在医院吃不好,出院后让他给你买些营养高的吃。”

“……”

王大斌听着这些人的话,他得到了男人虚荣心的巨大满足,但是,他也不愿意再听到病号们这样误解他的话,他怕身边的姑娘不爱听人们那样误解,更怕这位姑娘伤心,于是,他有意识的加重语气说:“我一定给我的妹妹做好吃的,买营养高的吃,让我妹妹早些恢复健康,谢谢大家对我妹妹的关心,谢谢,谢谢大家。”

“嗷……”,病号暗暗一愣,“不是两口子。”

“幸亏没有说出口。”

“没有想到是兄妹关系。”

“哎,怎么这么重的病只来了一个人?”

“……”

病房里所有的人们都不再出声,他们明白了,但是,他们也糊涂了。

张志梅在路边的小拉车上躺着的时候,能听到有人问话,当时她实在是顾不上回答,也不知道怎么去回答。在土路上,车速很慢,可被那坑坑洼洼的路面颠簸得更受不了,终于昏了过去,车子上了公路后,这才加快了速度。在急诊室里,张志梅清醒了一时,看见了拉她来医院的人,也听见了这个人的声音。这会儿,她又清晰地看到了王大斌的模样和高大的身躯。此时此刻,她听着病房里的各种声音,虽然顾不上去多想什么,但是她的脸色还是有些红润了,所以又伸出一只手,握住了王大斌的另一只手,紧紧握着不肯松开。她这是表达谢意、她也是怕身边的这个高大的小伙子离开。

“伤口还疼吗?”王大斌亲切地问道。

“能坚持得住。”张志梅回答得很慢。

“我什么时候回去告诉你家里的人呢?”王大斌以商量的口气说。

张志梅没有再说话,显然,她是不愿意让王大斌走开。

“你告诉我,你是哪个村的,我得回去跟大人说一声呀,老人们不知道怎么回事儿,说不定他们正在着急呢。”

等了好长时间,张志梅才用低低地声音说:“我是营头村的。”

王大斌看着张志梅脸上渐渐呈现出了不安的愁容,好长时间没有再问再说。

“俺家住在前街,从东头儿数,第四个电线杆儿左边第一个门儿,我父亲叫张宏亮,我哥哥叫张志平。”张志梅这几句话说得更慢。

病房里的人们听着他俩的对话,更糊涂了,更莫名其妙了,所以都屏住呼吸,仔细听着往下说。

王大斌听了张志梅的这几句话,他心中喜悦,若不是张志梅有病,他得大笑一声去握住张志梅的手,表示一下亲热。他微笑着对她更亲热了,说道:“志梅,原来是你,嗷……原来是你,有点像,我想起来了,怪不得我总看着你眼熟。”

张志梅有点莫名其妙,直盯着王大斌那俊俏的面容,听着王大斌继续说下去。

“你家五间北房,院中有棵大槐树,你家什么屋子,什么样的炕我都知道,西头儿是一个单间屋,中间是一个两间屋,东头儿也是两间一个屋……”

“你知道得这么详细,我怎么不知道你是谁呢?”

“你忘啦,我和你哥是同学呀!”

张志梅想起来了,脸上的愁容没了,连声叫着:“哥哥,是你呀哥哥。”她的手更不肯松开他的手了。

“哪几年,我常去你家玩儿,大伯,大娘对我可好啦,每次去你们家,都是非得让我吃饭不可,我要是不吃你家的饭,大伯,大娘就不让我走,还生气。”若不是为了病人们安生,王大斌还要说。

护士来了,给张志梅量了血压,测了体温,一切都正常。护士离开后,王大斌出去拿回已经烤干的手绢儿,一边给张志梅擦着脸,一边回答旁人的询问。病房里的人们恍然大悟了,陪床的人们把自己的水果、奶粉等送了过去。


 她家贫又遭不幸 父母亲心急如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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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斌走出了病房,把张志梅的小拉车寄存在昼夜存车处,接过安全员递过来的存车证据,转身走出了医院的大门,迈开两条长腿往西去了。他的肩膀上背着镢头和铁铲,在马路边走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中却有喜也有愁,喜的是:老同学的妹妹患病没有耽误治疗,一切又都顺利;愁的是:他早晨没有去上班,上午也没有到工地,社员和队长又没有一个人知道。他明白自己的处境,估计队长不会把自己轻饶,想到这儿,他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一路上,他一直揣摩着到家以后看队长如何对自己进行惩罚,自己又怎么去应对。

张志梅的家中,她的父亲、母亲、哥哥,都正在着急呢,吃过早饭后不见她回来,到处打听都杳无音信。父亲又到大会战工地跑了一趟,也是一无所得,这又快到吃午饭的时候了,还是没有头绪。母亲更是心急火燎、忐忑不安,从屋里走到院子里,从院子里走到大街上,又从大街返回院子,再回到屋里,自己也不知道走了几个来回。哥哥跟父母一样也是心急如火、不知所措,非常纳闷儿,一直也摸不着什么头绪。

现在已是快到十二点钟了,千家万户的烟囱里冒出徐徐白烟,下地归来的社员们在路上排成了行列,生产队里的牲口进了棚圈,小学生们背着书包排队唱着《东方红》歌曲走出了校门。

张宏亮夫妇和儿子都回到了屋里坐下,商量下一步如何再去寻找张志梅的方案。

范春柳皱着眉头,她没有良策,只是自言自语回忆着昨晚那个不祥之兆的梦:“我昨晚做得那个梦就不好,现在记不清是什么事了,只记得有人冲我打了一棒,可是又没有觉着有多么疼,今天怎么就这么不吉利, 闺女哪儿去了? 嗨……这……这到底是……怎么了,莫非真的出事儿了……”

“爹,这样吧,我去公社卫生院看看,让我娘先去做饭吧,也许妹妹有病,昨晚吃饭时,我看她吃得很少。”

“做饭?我没有心思吃饭,她有病还拉着车子干什么,就是去看病也该有人知道呀,我再去生产队里打听打听。”范春柳这么说着,但她没有离开座位,总之,她没心去做饭,就是有饭,她也吃不下去。

张志平说是去公社卫生院,但他也没有抱多大的希望,他感觉还是娘说得对,车子哪里去了呢?真要是到公社卫生院看病,也该有音信了,所以也没有急于动身,仍然低头坐着。

“大娘”,院子里有人叫了一声,打断了屋里人的说话。

“来吧”,范春柳没有动身就用外面能听到的音量应了一声,估计是有人串门或借东西,所以仍然在原地坐着,因为她心烦,“志平,你先去借辆自行车,让你爹去城里看看。 ”      

王大斌听见了屋子里的应声,等了一下却不见有人出来迎接,只好迈上台阶,撩开门帘进了屋子。他一看就认识这一家人,张口就叫:“大娘,大伯,看来我没有走错门儿,志平,你也在家?”

张志平一眼就认出了王大斌,上前拉住了王大斌的手,十分亲热地让着座位说:“是大斌哥哥,快坐下,快坐下。”

王大斌又说:“十来年了,大娘,大伯都没有老,还是当年那样儿,您老还认识我吗?”

张宏亮夫妇也都站起了身,异口同声地说:“长这么高?认不出来了,要不说,还真的认不出来了。”

张宏亮又特意说:“越看越像了,比小时候更俊了,哪时候我特别喜欢你,我还说过让你跟俺志平拜干兄弟,后来就……”

范春柳接着丈夫的话冲王大斌说:“就是,后来你们就毕业了,你也不来我家了,那时候你和我儿子长相就一样,个头儿也一般高,真好像是一对双胞胎,看现在,你比你大伯还高一点呢。”

“不光长相一样,脾气也都一样,我真想办成这事儿,我心思有机会一定让你们俩成为盟兄弟,哪知道你们还没有毕业就‘天下大乱’了, 我也把这事儿丢到了九霄云外。”

是的,他俩还没有毕业,中国人民的灭顶之灾就降临了。王大斌早就听父亲讲述过自家的处境,分析过家庭成分问题,他知道自己与张志平不可能有长年相处的干兄弟之亲,所以不愿意答应张宏亮的要求。“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更叫王大斌明白,他自己这种家庭出身的人就是这场运动的“敌人”之一,所以毕业后也就没有再与张志平来往。再就是父亲挨批斗、游街示众,家人所受的打击太大了,整天郁郁寡欢。

张志平是个好孩子,做事井井有条,说话颇有礼貌,受到村里众人的喜欢。他小时候特别顽皮淘气,父母生下他这个宝贝儿子万分高兴,所以溺爱的有些过分,在父母面前说一不二,不管街里有卖啥玩的或吃的,就得叫父母给买,甭说不给他买了,买的不称心就躺在地上打滚儿。以后由于两个妹妹的到来,父母也就没有时间去娇惯了,他自己也感到打滚儿不管用了,自然也跟着好转起来,随着年龄的增长渐渐懂事了,继而到了学龄期,他迈进了学校的大门,在学校里有老师的教育,聪明的头脑逐渐懂得了是非,也懂得了如何去做人。经过了一九六零年,他尝到了饥饿的滋味儿,没吃没喝,把他那姑娘似的脸蛋儿给饿黑了,把细腻的皮肤弄得粗糙不堪。但是没有改变他的性格,反而提高了他的人生观,更明白了善与恶,小小年纪爱憎分明。在“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期间,他与父亲的看法一致——中华民族的一场灾难。

张宏亮的家庭在当时社会上的地位是名副其实的、至高无上的贫农成分,是所谓最革命的家庭,但是,这场运动的狂风恶浪闹得他晕头晕脑,他不喜欢这样的红贫农,贫农是革命者?贫农光荣什么?他真是琢磨不透。如今,穷得叫他无可奈何,比他在旧社会担着担子做买卖没啥两样,可是他又怎么能去改变“乾坤”呢。

王大斌打断张宏亮的话,脸色庄重而严肃起来说:“大伯,大娘,志平,我今天来是给你们捎个信儿,志梅她有病,到医院看病去了,今天还不能回来……”

“什么病。”范春柳不等王大斌说完,就迫不及待地想问个究竟,一听说今天不能回来,她更着急了。

王大斌接着把碰见张志梅和在医院的情况直截了当地说了一下。

范春柳听着,没有再插言,只是原地站着不动,眼睛直勾勾地瞅着王大斌的脸,揣在一起的两只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她愣了,她忘记了一切。想不到闺女会得这样大的病。

张宏亮听着王大斌的讲述,眉头越蹙越紧,他等王大斌说完,十分生气地骂道:“他娘的!这几年尽干劳民伤财的事,穷,这是地少造成的吗?有好地种,地里的庄稼长好了吗? 去挖他娘的沙岗子,让这群败家子当家,给他两个金山也不禁折腾。他们管理的好?好他娘的屁!越这样干越穷……”

“爹,咱不管他那么多,咱也管不了,穷也不是咱自己”, 张志平打断父亲的牢骚话,“娘,先去做饭吧,吃了饭,咱们再去医院”,张志平又拉住王大斌的手说,大斌哥哥,你一定还没有吃饭,吃了中午饭再走。”

张宏亮没等王大斌说话,仍然皱着眉头问王大斌:“孩子,你知道动手术得花多少钱吗?”

“医院说让拿八十块钱押金,可能花不完,估计有三、四十就足够了,医院告诉我说拿八十,咱就给八十,花不完,到出院时还退给咱。”

八十元钱在当时,在社员们的日工值只有两三毛钱的年月里可不是个小数目,所以,张宏亮老汉一听到要花这么多钱,脸上顿时显露出百感交集、一筹莫展的愁容,他真有点束手无策了。

自从“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开始那年起,张宏亮的手里一天也没有宽裕过,而且越来越紧,真所谓是囊空如洗,十来年了,过年从来没有动过荤腥。在那“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也不要资本主义的苗”的年月里,生产队年终结算时几乎都是棍肯棍(长支、短欠互相找)——长支的就是人多,而出工少的家庭,他们所分的粮食、蔬菜、秸秆等等折款数目比工时累计折款数目多;短欠的家庭是累计工时的折款数目比所分实物的折款数目多。这样的长支家庭一时拿不出钱来,出工多的家庭就得不到钱。

张宏亮一家六口人,有三个整劳力,两个半劳力,他是生产队里的短欠户,每年秋后结算只能分到四十元左右,分红的日子年年都是拖了再拖,到春节能拿到钱就不错了,何况有时还要拖到来年春。

农民百姓们的大小事情,生活必须用品,像食盐、碱面、苏打、火柴等花费,这四十块钱能活动得开吗?张宏亮现在还有两个孩子上学,这些费用只有老汉用中午休息时间,去地里打回一些猪草回来喂猪赚钱来维持,别有什么办法,做买卖?那是搞资本主义,谁敢去呢?就他张宏亮这样的经济来源,如今,女儿又遇上了这样的不幸,能不叫他抓耳挠腮?

一年的春夏秋三季,张宏亮几乎都是每天吃过中午饭,把饭碗放下后抽一袋烟,紧接着就站起身,抓起那顶用片片旧塑料东西补了不知多少块的破草帽往头上一放,背起那个用一道道树根纵横穿遍筐底的破筐子就出了家门。老汉在火烤似的炎炎烈日下打着猪草,靠着那双粗糙如锉的双手和钢铁般的肩背来换取孩子们上学的必需品。这就是张宏亮老汉的生活规律。

尽管张宏亮的劳动强度这样大,生活仍是那样艰苦,但是,有他孩子们懂事的话语和行动;有他贤惠而俊美的妻子,所以他很知足,觉着十分的幸福,从来没有感觉着累,常年乐得合不拢嘴。他每时每刻惦记着孩子们的衣着,总是想方设法让孩子们穿上像样的衣服,可他自己的衣服却补了又补。夏季的月份儿里,他基本上没有穿过上衣,皮肤被烈日烤得黝黑。

当时正是社员们手中没钱的季节,他张宏亮能不一筹莫展吗?去哪里能借到这么多钱呢?这会儿,是他自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觉到走投无路。是啊,八十元,这个不小的数目,跑多少家才能凑够呢?去谁家能借到钱呢?在他的眼里,好乡亲们都没有多余的钱。他这个人有个怪脾气:他决不去那几户所谓钱多的人家里借,他更不到贼头贼脑人家去借,投机取巧人的钱他不要,当败家子队长人的钱他不花。因为他对那些人在很早以前就恨之入骨。

 张宏亮这样的怪脾气早在一九三三年他的父母双亡后就形成了。那时候,他还不到十岁,跟着叔叔生活不到一年就离开了叔叔的家,因为婶子不喜欢他,整天说他白吃干不了活,不是打就是骂,曾经有两次竟然将他关在门外整夜不让回家,其中有一次差点把他冻死在柴草垛里。他叔叔也惹不起那样泼辣的女人,对此事也无可奈何,小宏亮忍受不了婶子的虐待,于是就不辞而别,离开了叔叔的家门,以乞讨为生。一年以后,他感到这样下去太没出息,得自食其力,得像正常人一样活着,于是就开始学着做点小买卖,还不错,一干就成,几年过去了,他把做买卖赚来的钱自修了一下父母遗留下来的房屋,花钱不多,房屋焕然一新,室内也简单地装饰了一下,买回来一张桌子,添了一条板凳,炕上也换成了新苇席和新被褥。他尝到了做买卖的甜头,每天早起晚归,不知疲倦地走街串巷为百姓们送去方便和快乐。然而,凡是他看不惯的人,赚钱多少他不干,——你财主有钱他就是不卖。如今,他也知道叔叔有钱,他也知道当队长的堂弟有钱,可是他想也没有去想叔叔这一家子。

王大斌从两位老人的眼神里看出来了,都在为钱发愁,于是开口问道:“大伯,大娘,家里的钱不够吧?我家里有,你们吃点饭就去医院,我回家拿上钱送到医院去……”

张宏亮父子俩一听王大斌给解决了燃眉之急,颇受感动,都伸出了双手,两个人同时握住了王大斌的两只手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是轻轻的用力而不肯松开。

这正是:

“雪中送炭感肺腑,炎暑给风爽快身。”

“大伯,大娘,志平,就这样吧,我得马上回去。”

“……”

是啊!张宏亮一家人为张志梅着急,人家更为儿子的失踪发愁,所以张宏亮父子也没有再挽留王大斌,范春柳说了一些感激之话也没顾上说让王大斌吃饭。

王大斌向老同学一家三人告辞,快步走出了营头村南口回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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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志梅虽然得救 王大斌惹下祸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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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斌的家里,他父亲比张宏亮家的人更着急,姐姐上午也没有到生产队去上工,这会儿,弟弟上学也没有走,三个人正在吃饭,准备吃过午饭分三路再去找。

王大斌一进家,一口气把情况说明白了。

姐姐回了婆家,弟弟放心了,虽然父亲心里的石头落地了,可是眉头的疙瘩却没有舒开,因为队长已经来过了。

王大斌急急忙忙吃了饭,向父亲说了一声,回头拿上二百元钱,骑上自行车奔医院去了。到了县医院,他先到收费窗口交了八十元的住院费,转身到病房去了。

张志平和母亲也是刚到,见王大斌进来,张志平和王大斌的手又拉在了一起。

王大斌松开老同学的手,把剩下的一百二十元钱和住院手续递到张志平的手里说:“志平,这些钱你先拿起来,给志梅买些好吃的补补身子,我得马上回去”。

范春柳拉住王大斌的手没有说话,感激的泪水流到了脸颊。

张志平知道王大斌的脾气,所以把钱接到手里说:“谢谢大斌哥”。

王大斌到病床前问了一下张志梅的病情,瞅着张志梅的脸色说:“没事了,正常了,你好好休息,我走了”。

张志平随着王大斌走出了病房,他给王大斌推上自行车走出医院的大门口走了很远很远,王大斌几次去接自行车,不让他远送,可每次都被他拒绝。他拿不出什么去感谢,他只有用远送来表示,用远送来感激老同学尽力的帮助。他俩一直并肩走到了城西关口,谁的话也不多,这一对同道的朋友真算得上君子之交。他俩虽然几年没有见面了,但是,见面后仍然是少年时代那样。今天的不多言,一是由于张志梅患病而致,二是他俩各有心事。

王大斌仍然想着自己没有去工地之事,队长会不会放过,给予制裁能到啥程度,他一直揣摩不透;回去后见到队长如何对付,他找不到良策。

张志平的脑子里活动地更激烈,是啊!就社会地位来说,他比王大斌幸运的多。他回忆起了刚刚考上完小的一九六二年,国家困难时期刚过,人们还是吃不饱的日子,他们的学校离家六里地,当时又没有自行车,所以学生们中午不回家,都是带着干粮,中午啃几口干粮,喝几口凉水。他忘不了开学的第一天,同学们都互相还不认识,到了中午第一次各自把自己的吃食拿出来摆在课桌上时,与他同桌的王大斌就将自己的玉米面和薯干面混合做的饼子跟他的纯红薯蔓面做的饼子调换过一个,紧接着咬了一口黑乎乎的饼子才说道:“你尝尝我的,我尝尝你的……”。那时候,他只想到仅仅是互相尝尝而已,后来才明白王大斌的这一举动就是助人为乐的善心。

两年的完小生活,他与王大斌情投意合,考进中学又是同班,这三年里,俩人更是亲密无间,如同兄弟一般。

初中毕业了,张志平考上了高中,王大斌却没有迈进高中的校门。

张志平考虑过王大斌为什么成绩好却没考上,但不知其故,后来才明白王大斌名落孙山的原因,接着又听说王大斌家的遭遇——家中的财产被“红卫兵”没收。他早就知道王大斌的家庭出身,成份高怎么啦?他这个不太成熟的青年怎么也弄不明白:为什么成份高的人都是阶级敌人?富与穷是剥削与被剥削的关系吗?富跟坏能划等号吗?每一个穷人都是被地主、富农们剥削穷的?他真搞不明白“剥削”二字的含义。他还不明白:为什么不干好事的人却在大街指手画脚、横冲直闯?贫农、下中农应该蛮横不讲理?歌曲里不是有句词“贫农、下中农一条心,千南海北一家人”嘛,既然是一条心,又是一家人,为什么贫下中农成分的社员们还互相进行武斗呢?两派为何还有那样深仇大恨?而又恨对方不死呢……

后来学校也开始了这场“大革命”,学校停课,学生批斗老师的事件也经常发生,张志平终于看清了这场非凡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的深奥背景。他心的话:“这哪是革命,是浩劫,是中华民族的灾难,是暗无天日的台风……怎么突然间中国有了这么多的坏人,中共中央的开国元勋们有那么严重的错误吗?”。是啊,中央领导一个个先后被打倒,地方干部更逃脱不了厄运,就连学生都敢批斗老师,何况这些成份高的所谓的地、富分子们。挨批斗的人们都有莫须有的罪名,像特务、工贼、汉奸、右派、反革命等。

那些臂戴红卫兵袖章的所谓的红卫兵们摇旗呐喊,真的是为了巩固无产阶级政权吗?是为了捍卫马克思列宁主义吗?张志平莫名其妙;桃李满天下的园丁们在学生队列最前面挨学生们的拳打脚踢,张志平义愤填膺。所以他对王大斌这样的家庭受害当然持冤枉态度,在这样是非颠倒、黑白不分的年月里,他还能再去想什么呢?

今天,张志平再次体验到了王大斌那颗金子般的心。过去只知道王大斌好,今天才真正感到王大斌这样的朋友品德可贵,才知道人家从小就有助人为乐的心。他感到内疚,内疚的心情在他的面部反复呈现,他恨自己前几年在人家受害的日子里没有去看望,……他只有给王大斌推着自行车默默地送着、送着。过了郜河桥,下了柏油路,他才被王大斌强行推开。

王大斌骑上自行车,回头向张志平摆了摆手,正过身去,脚上一用力渐渐远去了。

张志平站着,目送着王大斌的身影儿,一直到王大斌无影无踪了,他才慢慢的转回身往医院走去。

队长王保连在早饭后找过王大斌一次,家里也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王保连只好扭头走了。吃过中午饭以后,王保连又来到了王大斌的家,这回王保连就不客气了,就从他的头上看,刚剃光了头发的脑袋歪着,拉长了的腮帮子有点不像他了,一只白眼和一只黑眼瞪到了最大,几乎要把眼珠子凸出来,他横着身子,气势汹汹,像要和王大斌的父亲王义财拼命似的。他穿着一身老农式棉衣,两只手在棉袄和裤腰之间,这是他的一种习惯姿势,春秋冬三季都是如此。

王保连这会儿的神态和姿势真有点吓人,他摇头晃脑,裂着腮帮子大喊大叫着:“告诉你,有什么事也不能绕他,不声不息的不去上工,这还了得?今天的工程没有完成,他得负全部责任,公社党委说了,不按时完成任务就是破坏农业学大寨,他不声不息不去上班!就是挖农业学大寨的墙脚儿!要想不负这个责任,你全家都去给我拉土,工程赶不上去就别回来……”

王义财真是负不起这个责任,他被王保连吓得浑身哆嗦,忙求饶:“二侄子,你高抬贵手,高抬贵手吧!不管怎么说,我还是你的叔叔吧……”。的确,不仅仅是王义财担当不起这样的罪名,其他任何人都承担不起,挖社会主义墙脚儿是要坐牢的。他心惊肉跳 ,身不由己的上前一步,哈下腰,几乎不知道说什么才对,低着头央告着又说,“看在咱们是一个祖宗份儿上,饶恕你这个不懂事的弟弟吧,二侄子,我求你了……”

“你说什么?现在谁还跟你是一家子?你说得倒不错,我现在和你已经不是同一个祖宗了,你是什么成份,我是什么成份?笑话儿,真是笑话儿……”。

王义财听着王保连一个紧接着一个问号,他不敢生气,不敢讲理,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只是用对方听不太清楚的音量说:“我的成分问题是有问题”。

是啊,王义财的成分问题,他王保连怎么能不清楚呢?是王保连的哥哥王保全挖空心思将其中农成分改为富农成分的。王保全视王义财这个亲叔伯叔叔为仇人,几十年来从未忘记过,王保连任队长后,给王义财难听的话是家常便饭,事事刁难王义财成了习惯,一些社员都看不惯王保连对王义财这样不客气……

王大斌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知道父亲这些年遭受的打击太大了,也明白自己所处的社会地位,感觉到人在“矮檐”下的难忍,今天当然也提心吊胆,所以,一路上,他用最快的速度往回赶。这时候,他推着自行车进门了,一见到王保连穷凶极恶的样子,又看到父亲低头哈腰的姿态,他的心中怒火就想向外迸发,几乎想上去啃咬王保连几口,然而,他没有那样做,他控制住了自己。他不想让父亲受惊,他对父亲所受的伤害真是无能为力。他的心里愤怒,嘴上却不敢表示,连人家的一根汗毛也不敢动。

王大斌故意不声不息,悄悄地将自行车支起来,慢慢走到王保连面前,没有开口说话,而是特意瞅着王保连那阴沉的脸,等王保连发现他的时候,他采用不冷不热的口气问:“二哥,你在这儿?”

不知道为什么,王保连一贯对王义财无理,可他对王大斌向来不敢太蛮横,所以,回答王大斌的声音比刚才降低了许多,阴沉着的脸色也有所缓和,“……你干什么去了”。

王大斌如实地把送张志梅去医院的前后经过说了一遍。

“今天的任务没有完成,公社把我好训,还叫我写检查,你或多或少也得负些责任吧”。

“二哥,我不能负这个责任,没有完成任务不是因为我没有去而造成的,所以我只能负我一个人的责任,要不这样,咱们去公社问问,他公社得说理,本来,今天没有队长带班,只干了一早上,早饭后,整整一个上午没动一铲土,社员们打起扑克来没完没了,这事儿,我已经听说了,你也不会不知道吧。我今天没有去干,你扣我的工分儿行,可你要说没有完成任务让我负责,那我坚决不接受……”

王保连一时想不出对付王大斌的主意,他确实也明白,王大斌不像王义财那么好摆弄,所以急忙找了个台阶,打断了王大斌的话,说:“行了,那就按你说的吧,扣你半天的工分儿,我再派几个人,你们下午去完成”。王保连说完,扭头走了。

晚上,王保连去岳父家串门子,他的岳父是本村第五生产队的,虽然是本村,两家相隔可不算近,但是,王保连总是爱走这条远路,只要是没有其他事了,他就不由得迈进了岳父焦大黑的门子里。

焦大黑这辈子只生了一儿一女,儿子焦玉龙与营头村的张宏亮是连襟,女儿焦芹妮和王保连是夫妻。

焦芹妮没有生育能力,嫁出去不久就被男方休回来了,几年过去了,一直嫁不出去。

王保连的眼睛有毛病,婚事方面一直无人问津,他的外号叫“马铳子”,就是从他那只先天性白内障眼睛上“命名”的,他与焦芹妮结合也算得上“门当户对”吧。他这个人也是个“马铳子”脾气,有人说和他的“势力”有关,也有人说与他的眼睛匹配。俗话说:“一只眼睛好发性嘛”。是的,别人觉着没有做错什么事呀,他的火气就不打一处来,经常有人挨他的一顿训斥。所以好多人在背地里骂他,他的外号也在背地里流传,久而久之,这个“马铳子”绰号公开了,随之成了社员们的口头语。他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所以也有人敢面对面叫他的绰号,也有爱开玩笑的社员嬉皮笑脸地拿他开心,后来,爱开玩笑的人们为了省略,干脆就叫他老马了。

王保连的哥哥王保全在“文化大革命”运动波峰期间是个头头儿,到革命委员会成立,又被任命为大队革命委员会主任,在村里是个“红人”,所以,王保连自从一九六五年就任生产小队的队长,靠着哥哥这棵“根深”的大树,在一九六七年入了党,立即又当上了生产小队的政治队长,所谓政治队长,那就是生产小队的第一把手,掌握着生产队里的全部大权,是二百多社员之上的“皇帝”。焦大黑“看清了形势”,是特意托人说的媒,把不生育的女儿嫁给了王保连。

开始,王保连不同意,后来经媒人不厌其烦地说和:“……你眼看就三十岁出头儿了,不生就不生吧,从面子上看,人家在女人群里顶住个美人吧,就人家的双眼皮儿和白嫩的脸蛋儿也能对得起你这个三十岁的人了,就这么凑合着吧,人家要是能养孩子,能轮到你要吗?做梦你也不敢去想,这回你要是不答应,再过几年,你连这样的也碰不上了……”所以,他这才答应下来。

王保全兄弟俩在村子里当头儿,光天化日下的所作所为,使焦大黑挺欣赏,头一条大事,就花钱来说,比任何人都松动;再就是,在众人面前说一不二,唾一口唾液是个“钉”,一般人见了都得敬三分。焦玉龙的看法正好与父亲相反,可是,怎么也劝不醒父亲,也管不起妹妹,无奈,只好任凭父亲和妹妹去享受那不义之财了。

就管教孩子方面,焦大黑父子更相反。焦玉龙四个孩子,儿子是第一胎,起得名子倒不错,叫文法,这孩子长得挺俊俏,就是有点斜视,从小并不淘气,可是,断奶后就在爷爷奶奶的被窝里睡觉,爷爷奶奶娇惯得非常不听话,每逢父母看不惯时,拿起棍子吓唬一下,焦大黑老两口就破口大骂一顿。后来焦玉龙夫妇想要回孩子,却被老两口堵了个没门儿 ,只能是忍气吞声,以后的孩子再也不让去老人屋里睡觉了。

过分的溺爱,把焦文法惯得四六不知,长大上学后,成绩老是倒数第一,在一年级蹲了两年,到三年级又退了一次班,勉强上到了四年级,完小没考上,只好到生产队上工了。不久,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一开始,焦文法就加入了造反的行列里,这回,他更是信马由缰,常常是几天不回家,爷爷奶奶惦记能管啥用?父母批评更是无效。一九六七年,他的姑妈和王保连结了婚,他更是“仗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了”,依仗王保全的权势横行霸道,他侮辱妇女,调戏姑娘,拳打脚踢年迈的所谓的四类分子。俗话说:跟着好人出好人,随着“巫婆跳假神”。是的,王保全这个常在别人媳妇的被窝里睡觉的老色鬼对焦文法能说没有影响吗?他这个“扶不起的阿斗”就这样一天天堕落下去了。

焦文法的恶习不尽是一帆风顺,也曾经碰过钉子。要说会自卫、敢下手的,还是李会姝姑娘那一次,差点要了他焦文法的性命。

李会姝也是王保连手下的社员,她从小就胆子大,一是不受同龄孩子们的欺负,二是不怕大人们用神鬼吓人,从不相信传说中的看不见的东西。成人长大后,她心里更有数,作为女孩子,她敢挺身,说直理,对一些不平深恶痛绝,爱憎分明。

有一天,社员们掰下来的一大堆玉米穗没有拉完,晚上得有人看护,就社员们下班后到看护人来之前这段时间,李会姝为了多挣个分工,她自报奋勇留了下来。

焦文法得到了这个消息,这个“良机”使他又产生了恶意,动了不良之心,他不愿意错过这个机会。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焦文法背着一个筐子 ,装摸做样地向他的目的地走了过去,当他瞧见李会姝在那里坐着时,就恨附近的其他生产队的社员不下班,恨不得太阳一下子坠入无底的深渊……,无奈,他只好就地坐下,像饿狼等待机会捕食,嘴里“流着口水”。今天,他只知道“螳螂捕蝉”的美餐,并没有想到“黄雀在后”的祸患。

朦胧夕晖终于降下,附近的社员们走到了回家的路上,远处的树上有一只猫头鹰突然叫起了令人毛发竖立的恐惧声。焦文法似乎没有听见这叫声,他那不对称的眼珠只顾盯着远处的李会姝,他站起了身,往李会姝姑娘挪去。

焦文法走到李会姝近前,首先不声不息的在李会姝身后走过,接着又回过头来向李会姝前边走来。他的行动、动机早被李会姝识破了,同时,姑娘已作了防备。当他嬉皮笑脸地走到李会姝面前,李会姝猛然站了起来。他刚伸手去摸李会姝的手时,李会姝躲开了,与此同时,焦文法一个饿狼捕食将李会姝死死抱住,李会姝挣脱不开,急中生智,说了一句:“等一下,急什么呀?”,焦文法一听李会姝同意,终于松开了手。

李会姝早就知道焦文法的本性,又用羞耻的语气把焦文法推开,自己也后退一步,接着,麻利地飞起一脚,用尽全身的力气踢向焦文法的阴部。

焦文法被李会姝有力的一脚踢中了要害,随着一声惨叫,后退几步仰面倒下,手捂着小肚子在地上打滚,呻吟不止。

李会姝顿时换成了严厉而又愤怒的骂声:“好小子,我叫你坏,叫你坏”,一边说着,一边骂着,又朝向焦文法的身上狠狠地踢起来,“我今天就叫你改掉这臭毛病,你说,改不改,你不改,我就弄死你……”

“我改,我再也不敢了。”

李会姝停住脚,嘴上的话却没有停,她坐在了一边继续说:“看你这可怜相儿,两个眼珠子就没有长在正经地方,这是你上辈子造下的孽!阎王爷不愿意把你的眼睛安好,跟你姑父一样,让众人一眼就认出你们不是好东西。你记住,只要好好做人,不再去干哪些歪的邪的事,你的眼睛不会给你的容貌带来丑相的。”

焦文法真是忍受不了那种剧痛,仍然呻吟不止,但是,呻吟声越来越小,他听着李会姝的训话哩。

“……你看过《水浒传》吗?人家李逵长得难看,绰号叫黑旋风,可人家品德端正、诚实、具有农民的纯朴、善良。像你这样的东西,家人跟着你挨骂,亲戚跟着你丢人,也怪你爹,孔子有句话说:子不教,父之过。我回去找你爹去,问问你爹是怎么教育你的,”李会姝说着,站起身来,转身迈腿就走,“你先在这里替我看着吧,丢了东西你负责。”

焦文法见李会姝真的要走了,他终止了呻吟声,忍着睾丸的剧烈疼痛,咬着牙关爬起来向李会姝追去,一边追一边哀求着:“你别走哇,我改了还不行吗?你千万别跟我爹说呀,别走哇……”

李会姝根本不停脚步,头也不回,只是大声说道:“我得回去,你就在这里看着玉米吧。”

“你等一下,我还有话呢,我……”

李会姝不管焦文法再说什么,也管他愿不愿意留下,任凭他喊叫,永不回头地往回走去,而且加快了步子。

焦文法无奈,他又倒在了地上,睾丸又是一阵剧痛,呻吟声又开始了。等剧痛缓和一点后,他想走开,可又不敢走,他在这冰凉的土地上躺着,感觉有些发冷,这才慢慢地爬起来,向玉米堆返回去。他无精打采,柔肠百转,真后悔不该来找李会姝。

这几年,焦文法不务正业,社会环境又使他如鱼得水,跟着王保全干“革命”,可是,革命这两个字的意思是什么呢?不但他不知道,王保全也是“擀面杖吹火——一窍不通”,他们只知道头角峥嵘、高人一等;只知道肆无忌惮的为所欲为,官报私仇。他们认定,只有批判和拳打脚踢所谓的五类分子,才能巩固无产阶级专政,才是对毛主席忠心……

焦文法愚昧无知,对李会姝的教训怎能听得懂,他怎能知道《三字经》,哪里知道《水浒传》。他现在的心情只顾着等来人替换李会姝时如何回答,此时的伤痛较开始轻了许多,他听见了身边的虫鸣,也听到了远处的狗叫。

终于,黑暗里出现了人影,有人来替换李会姝了。来人一看是焦文法在这儿,不解地问道:“唉,你怎么在这里呢?”

另一个人也感到有点怪,也问道:“你们搞什么名堂,是你的事还是她的事?”

焦文法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支支吾吾:“我……我有事,她……她有……有事儿,你们别……我走了……”他忍着疼痛,离开了这个不祥之地。

让人家瞎估计去吧。

今天王保连去岳父家里串门子,焦文法正好也在,他们无聊的坐着,好长时间才有人说句话,但是,引不起共鸣,因为常常是这样闲坐,所以谁都没有尴尬之感。忽然,王保连想起了王大斌今天“旷工”之事,他这下可有了兴趣,对着岳父嘚啵了起来,他把生产队类似这种经常发生的、又是他们当队长为所欲为的权力当作今晚的新闻了。

在整个生产小队来说,队长训斥社员、克扣社员的工分儿,那是家常便饭,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情,然而,王保连要是说起来,把这类话说得有滋有味儿,张牙舞爪的。特别是所谓成分高的,连大声大气也不敢出的所谓的五类分子们挨罚后,王保连要是开了口,那就更漫无边际了,信口开河胡诌一气,真让耳闻者感到恶心。

当王保连讲述到营头村的张志梅时,焦文法就瞪着斜视的眼睛想插言,可王保连正说在劲头儿上,打着手势不让妻侄问话打扰。

焦大黑在炕上躺着,对女婿的闲话没有什么反应。老伴儿眯着双眼在炕里边坐着更是无动于衷。

焦文法等王保连讲完了,迫不及待地说:“这是我的姨妈家,哪个有病的人是我的表妹!是什么病呢?我得去看看。”他边说边站起身往外走去,王保连想叫住他都无济于事,焦大黑也急忙坐起来同老伴儿一起叫着孙子的名字,这时候焦文法早已经无影无踪了,焦大黑只好又躺下,他好似自言自语,又像是批评女婿:“我看这事儿呀,你今天就不该扣人家的工分儿,人家这可不算错呀,咱当个小队长能得点便宜就行了,以后别干伤天害理的事,尽量少得罪人!”

“咱这叫啥伤天害理?他耽误了时间,就得挨罚,再说,得罪这号人没事儿……”王保连与岳父狡辩起来。

焦大黑有点生气了,他又坐起来,不愿再听王保连的胡言,继续说:“你这就错了,这两年跟前几年可不同了,心眼儿不能太死,得罪什么人也不行,柴火捆子也有崩开的时候,朽木也有发光的那刻,当队长好比戏台上的官儿,甚至还不如戏台上的官儿哩,你要是冤枉了人家,人家会记仇的,人生这台戏可永远也散不了啊!”他说到这里又躺下了。

焦大黑的老伴儿从来不管这类的事情,今天更不想插言,她只会娇惯孙子,所以,这会儿光顾着捉摸孙子出门之事:天这么黑,在路上磕着碰着了怎么办呢。她真担心。

王保连听着岳父的话,一点也不赞成,他心的话:“你真是越老越糊涂了,权力,权利,有了权才能得利,不把社员们管老实,我的利能得成嘛。”可他又不能跟岳父瞎说,只好按岳父的说法应付着说:“对,对,是,是,我以后注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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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宏亮打抱不平 就为此焦张结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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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文法的母亲范春花和张志平的母亲范春柳是同母异父的姐妹。

范春花的母亲叫吴燕红,是陕西省周至县人,一八九七年,出生在一个贫困的家庭里。一九一零年,百年不遇的自然灾害降临在了这一带人的头顶,粮食颗粒无收,再加上受地主恶霸的欺压,吴燕红的父母先后病逝,当年,吴燕红五岁的弟弟又患麻疹,也无钱医治而夭折。她的左邻右舍和亲友们对此也无能为力,在这无可奈何的情况下,十三岁的吴燕红只好背上家中唯有的一条破棉被,捡起一只黑釉碗,远足他乡,流落街头以乞讨为生,有时候竟然以野草充饥。

一九一四年春,小燕红被骗,给人当了所谓的童养媳,次年,又被人贩子骗到了河北省,到了冬季,人贩子以六百块大洋卖给了营头村北边十五里地的那个山村里。买主是这一带村子最富的财主,名叫周老安,已七十岁有余了。

周老安的二老婆刚满四十岁,得病身亡了,当天,老财主就发出了话:不管花钱多少,再买一个姑娘做老婆。狠毒的人贩子见这个好时机,就对小燕红撒了手,把钱接到手逃之夭夭。

小燕红哪里会知道是怎么回事呢?不安的在周家等着所谓的丈夫归来。到了晚上还不见丈夫的影子,直到老财主要与她睡觉时,她才明白了一切。

小燕红哭天呼地,死也不答应,她豁出去了性命,决不让这个‘吃人肉喝人血’的老财主到自己身边。

经过几天对小燕红的折磨,周老安这个欺压老百姓、作威作福的家伙也没有将小燕红驯服。真要是把小燕红折磨死也不会费力,但是,他心疼那六百块洋钱,所以,他又高出一百块,转卖给了本村的猎户——范虎。

范虎从小没有爹娘,在伯父这个单身汉家长大成人,十来岁就跟着伯父上山打猎,学会了一手好枪法。一九一三年,他刚满十八岁时,伯父得了破伤风离开了人世。伯父临终前留下话说:“虎子,你爹把你托付给我,让我无论如何得给你娶上媳妇儿,给咱范家留下香火,如今我觉着不行了,咱那个朋友就是一个小小的伤口死去的,现在家里有几百块大洋,在地窖下面西北角的一个瓦罐儿里埋着,你记住,这是我给你准备娶媳妇儿的钱,只要不是去媳妇儿用,就不允许你动我的钱,你记住了吗?”

范虎马上跪在伯父身边,握着伯父的手,泪洒面颊,点着头说:“大伯,您的话我记住了,您的病会治好的,我一定给您老把病治好,我去请先生,一定能治好……”

到了傍晚,范虎总算把先生从几十里外请来了,当时没有什么特效药,也没有什么特效疗法,三天后,老人断了最后一口气。

范虎安葬了伯父,他没有去动伯父的血汗钱。他为了尽快还清安葬伯父所欠的外债,第二天就顶着凛冽的寒风进山打猎去了。

这年腊月二十,范虎从山里打猎回来,他先把打猎赚来的钱还清了债,然后买上香纸、供品等物,到父母和伯父坟前祭祀。当他回到家里刚刚坐下时,好朋友五香在大街里也听说他回到了家里。

“虎子,你回来得正好”,五香一进门就喜不自胜地叫着、说着。

“五哥,什么事儿叫你这么高兴?”范虎急忙站起身来问道。

两个人都坐在了炕沿上说了起来。

“前几天,周老安那个老东西买了一个十九岁的姑娘做老婆,你想,人家十九岁的姑娘能跟着他这个七八十岁的棺材瓤子?昨天,他找人要卖啦!大伯在世的时候儿常跟我念叨,叫我给你打听着,有了合适的,不说花钱多少,不说长相丑俊,只要跟咱过日子。这不,昨天我听说了,我也跟那个老东西透露了一下,咱不叫他赔钱,想给你买下那姑娘,可是,他这个钱堆里埋着的家伙说什么也得赚一百块,我一气之下就依了他的价。但是,我没有把话说得太死,想和你商量一下再定,可我又不知道你啥时候回来,也不知道去哪找你。今天一早,他托人来告诉我说,不要就算了,看意思,他让姑娘吃几顿饭都不愿意,所以,我跟你嫂子就给你做主了,答应了他,我借钱也得把姑娘买回来,你嫂子说,就当作买回一个妹妹,以后再说。你跟我去看看,姑娘愿意跟你更好,不愿意的话,咱慢慢地解释……”

“是外地人吧?”范虎打断五香的讲述。

“是,可能是陕西人,听人说的”。

“外地人能行吗?”范虎犹豫着说。

“虎子,你先见见面,试试看吧”。

“也行,看看再说吧”,范虎有意了。

“对了,还有,看那姑娘的腰,可能是肚子里有了孩子”。

“这倒不算什么”。

“这姑娘的面子挺俊,个头儿挺高……”

“五香哥,走,咱们瞧瞧去”,两个人奔周老安家去了。

吴燕红一见到范虎,她那双又黑又亮的大眼睛像透视般的在范虎的身子上下左右转了两遍,心里顿时有了数,断定这小伙子一定不是等闲之辈。

确实,范虎的面目不丑,就是皮肤色较重,他的头发乌黑,眉毛很浓,大耳朵下边有了腮胡,唇边的胡须较一般人都重,那一对大眼睛就使得小燕红感到他也算俊俏,黑红的肌肤和虎背熊腰让人感到他一定力大不亏。

小燕红对范虎暗暗赞成,马上就点了点头,又示意让范虎坐下。这时候,小燕红的泪水已经从眼角滚落到了脸上,缓缓向下移动着。这是她心酸的泪水,这是她向范虎诉说自己不幸的泪水,也是她向苍天痛斥丈夫罪恶的话语,更是她向人世倾诉自己的遭遇。

是的,她忆起这些年的流浪生活,身边没有一个亲人,所谓的丈夫对她无理,经常挨打挨骂,她受尽了常人无法承受的种种打击,她吃尽了一般人没有尝试过的苦头。此时此刻,她看见眼前这个慈眉善目的小伙子,感到今后有了希望,她的泪水是激动的泪水,也是能否如愿而担心的表现。

范虎自从董事以来,跟着伯父没有享过一天福,心中哪里有过能与女人生活的念头儿,今天,他第一眼见到吴燕红姑娘在他的面前点头,又瞅着吴燕红的伤心泪水从脸颊滴淌,首先是产生了和往常一样的、对穷人的同情感,接着又产生了自来到人世间从来未产生过的、又无法说清楚的感觉。吴燕红的点头像一把熊熊烈火,“燃烫”了他浑身的血液,烧开了他青春的欲望。他站起身来向吴燕红问话,每一句问话,姑娘都是以点头表示回答,他终于明白了小燕红姑娘点头的意思。

范虎挖出地窖里埋藏着的银元,把吴燕红领回了家。

民国四年,农历三月初八正是谷雨时节,吴燕红腹中的婴儿成熟了,随着吴燕红的呻吟声,一个胖胖的女婴降生了。婴儿的第一声哭泣,唤来了范虎更进一步快意,也唤来了新春更暖的和风……

婴儿还没有满月,父亲已经为女儿起好了名字。这一天,范虎凑到妻子近前,高兴地打着手势说:“她娘,你说咱给孩子起个啥名呢?”

“我听你的,你就按你的想法起”。吴燕红当然也高兴,更了解范虎的心。

“她娘,你看,这正是春天花开的季节,院子里的梨树上那雪白的花瓣儿多美丽呀,还有那棵桃树也盛开着粉红的笑脸,咱们的闺女跟你一样俊,像桃花一样红,跟梨花一样美,就叫孩子花儿吧,春花儿,好不好”。

吴燕红听不太懂范虎的土语,但她瞅着范虎的面容和动作也明白八九不离十。是的,有时候不用语言,她就完全可以理解丈夫的意思。当然,今天她非常赞赏丈夫给女儿起的这个名字,于是抓住丈夫的手,笑了,再没有比这种幸福而又甜蜜的笑容更令男人自豪的了。

民国九年,吴燕红又生下一个男婴,这男婴虽然出生在夏天,也是父亲给起的名字,排着姐姐叫春海,说儿子长大后要像大海一样永不枯竭,也希望儿子有大海似的度量。间隔四年后,吴燕红又生下了第三胎,是个女孩儿,也是春天清明时节出生,杨柳发芽的时候,为此起名叫春柳。

潮有涨退,人有祸福。民国十九年初秋,一场霍乱传染病大面积流行,附近的数十个村落都接二连三患病死人。吴燕红没有逃脱病魔缠身,大量的吐泻不止,两天的时间就夺取了她的青春。从此以后,十五岁的小春花担负起了家务事的重担,慈母般的照顾弟弟和妹妹。

范春花十九岁时就出嫁了,没想到丈夫是一个耍钱赌博、偷鸡摸狗之人,整天耍钱不回家,赌博不要命,对春花的劝说无动于衷,结婚一年多的时间里,家里的钱物全被输光,父母的一些财务也被他偷走、输个净光,最后,没钱又没物了,竟然把春花输给了那群赌棍。这位贞节女子怎能答应赌徒们呢?可是,赌徒们不肯罢休,逼迫她丈夫在三天内把钱交出来,否则,就拿命抵债,结果,三天后,她丈夫拿不出钱来,被赌徒们狠揍一顿,由于拳打脚踢太重,当场死亡。

范春花一气之下,没有理睬丈夫的死尸,动身回了娘家,回家时间不长,生下了一个没有成活的孩子。她向父亲发誓,永远不再嫁人。几年的时间里,数不清打发走了多少位提亲的媒人。

范虎对女儿的不幸也深感内疚,这回他下定了决心,摸不清家门好歹,再不操之过急、隔山买牛。

一晃几年过去了,范春花还是答应了父亲的意见,到了二十八岁的年龄时,这才嫁到了王宋村的焦玉龙家。

焦家有十多亩地,自种自吃,到收秋完毕场光地净以后,父子俩赶上自家的小驴车,到西北方向六十里以外的山区,拉回一些山里的特产 ,再往南运送到石门一带出售,一冬的买卖收入也相当可观。

二十四岁的焦玉龙娶了范春花为妻,也算般配,别看相差四、五岁,视容貌,妻子比丈夫还年轻呢。夫妻俩的感情不错,可以说是伉俪情殷。

父子俩赶集也不是天天一帆风顺,有遇到麻烦事的时候,在旧社会,不务正业的人非常多,父子俩若要遇到麻烦,都是尽可能的吃亏,只要人不受伤害,小驴车不受伤害,哪怕是分文不赚都成。有句话叫做“常赶集没有碰不见亲家的”嘛。

这年的腊月初十,焦家父子买了一车柿子,在陈庄集市上吃了饭,天色已经黑了下来,两人就急忙赶上小驴车起身了。焦大黑在柿子框子上面躺着,焦玉龙坐在前边赶着小驴车。走了几里路程,焦玉龙发现车后边影影绰绰的像是有人追上来了,不多时,果然是后边有人,而且越来越近,焦玉龙怕是歹人,就紧打小驴的屁股,不大的功夫,把后边的人甩得无影无踪了,他这才放松了紧张的情绪,小驴的脚步也开始慢下来。道路被夜幕遮得黢黑,小驴蹄子与道路的碰撞声伴随着焦玉龙往日遭劫的回忆,他父亲在车上进入了睡梦状态。

突然,前面有两个黑影儿出现在了道路中央,真正的劫道地歹人来了。

焦玉龙根据以往的经验,急忙跳下小驴车,又下意识地拽住缰绳,回头把父亲叫起来。小驴的脚步也慢了许多,等到了人影近前,车子停了下来。

“车上拉着什么?”前边挡路中的一个人大叫起来。

焦大黑急忙上去搭话:“车上装着一些柿子,请二位高抬贵手让我过去吧。”

“什么,让你过去?也行,你得拿下过路钱。”另一个人也开口了。

“我买柿子已经把钱花光了,给你们两筐柿子吧。”

“别跟他废话,咱不要柿子,弄个小驴肉吃得了。”

两个歹徒说着,已经走到了焦玉龙面前,同时伸出拳头冲着焦家父子打去,焦玉龙忙拉父亲往后一闪,没有被击中,这时候,歹徒没有再向焦大黑父子攻击,接着开始卸驴了。焦玉龙要去阻拦,却被父亲一把拽回,唯恐儿子身体吃亏,只有说好话求饶。

原来后面那个人影儿担着两筐柿子,本想是追上前面的小驴车,一来有个伴儿,说说闲话,二来也打算把筐子放在车上,自己也好歇歇肩。没想到被焦玉龙误认为是歹人而加快了车子的速度,所以也就加快脚步紧追。在焦大黑父子遇上拦路的歹人而停下来求饶的时间里,担着担子的人又追了上来,这人一听前边有了劫道的歹人,于是放下了筐子,抽出扁担跑上前去,嗖地一下,把其中的一个歹徒打倒在地,紧接着又是一扁担,另一个歹徒也被打倒在地了。

这个担着柿子筐的小伙子是张宏亮,他今年十八岁,几年来,也常被坏人欺负,吃过不少苦头儿,后来懂得了先下手为强,还专门为防身拜过师、学过武艺。这位身材魁梧的青年就爱打抱不平,同时也结交了不少知心的朋友。

今天,张宏亮把两个歹徒打倒在地,没有像往常那样再教训几句话,因为他感到手中的扁担打下去时有点力大,得赶快脱身,于是,急切地说:“快,跟我把框子放在你们车上,大伯,你快把驴套进辕子。”

由张宏亮的这几句话才把焦大黑父子从目瞪口呆中惊醒,张宏亮拉住焦玉龙的手到后边,每人提起一筐柿子,提到了车上后,焦大黑也把小毛驴套进了车辕里。他们仨整装好车子后,张宏亮又抡起扁担,朝那两个呻吟不止的歹徒腿上又狠狠地各一下子,然后把两个歹徒拽到路边远处的荆棘丛中,撕破他们的衣服,捆住他们的双手,又塞住他们的嘴巴,不管他俩的死活了。

三个人上了车,焦玉龙和张宏亮在车前各坐一边对打小驴的屁股,一股气跑了二十多里路程,小毛驴的浑身渗出的汗水冒着白气。他们在路边一个村庄的墙旮旯处停留片刻,让小驴休息了一会儿,转向小道又起身了。

从今以后,张宏亮和焦大黑父子一块儿进山赶集做买卖,后来,小驴车换成了大骡子车,张宏亮也淘汰了肩上的扁担。

焦大黑父子结下了张宏亮这个天下独一无二的朋友;张宏亮更是遇到了焦大黑父子这样盖世无双的好人家。因张宏亮单身生活,有时候就在焦家居住,农忙时节就帮助焦家干些农活。农活不太忙时,他们在附近干些其他买卖,到冬天仍是进山赶集,往下拉些山货。

范春花多次与丈夫商量,让妹妹与张宏亮结成百年之好,丈夫当然也十分同意,就连焦大黑夫妇更是举双手赞成。范春花让妹妹偷偷见了见张宏亮,问有没有意见,范春柳一声没吭,而是红着脸低下了头,姐姐明白了妹妹的心。

民国三十三年,范春柳和张宏亮结婚了。张宏亮做梦也没有想到能娶上这亭亭玉立、楚楚动人的媳妇儿。以后的生活中,范春柳不仅在容貌上使张宏亮心满意足,为人处世、治理家务方面也都井井有条,这更叫张宏亮心旷神怡。

时间似流水,日月如穿梭,不知不觉地度过了二十多个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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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志梅拒绝婚事 焦文法生了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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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春柳忘不了劳苦功高的姐姐,张宏亮也永远牢记焦家人的恩情,再加上封建社会的传统观念,所以,范春柳曾经在“文化大革命”运动初期几次与丈夫商量,打算把女儿给姐姐做媳妇。而张宏亮的心里却有点不乐意,可是,从话语和面部表情上一点也没有显露,因为他早就看出焦文法是个没出息的孩子。尽管十分不乐意,但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一是怕妻子不高兴,二是怕因为这事儿得罪焦家的人,所以,每次谈起这事,他总是让妻子说了算,还说只要闺女同意就行之类的话。

范春柳只是和丈夫商量女儿的婚事,她却不打算问女儿同意与否,不愿意接受当代自由恋爱的新鲜事物。她的头脑里仍是道教宣扬的那种观念,对男女婚事方面也总是抱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才为正派的理念,这也是她一生唯一的错误。几年过去了,她还是自作主张,未经过女儿,私自向姐姐将此事透露了两次。

范春花当然同意这么办,但是,她很明白这个事不可能成为事实,她知道儿子不受人欢迎,品德让人讨厌,就哪斜视毛病也与志梅不太般配,就算志梅答应下来,她也感到有点对不起外甥女。如今妹妹主动提出来了,自己又不忍心把儿子的不光彩说给妹妹听,说一说当然也无关紧要,可是更没有一点好处,所以她对妹妹的话当作镜花水月应付着。后来,她为了让儿子改邪归正,曾经把妹妹的意愿透露给了儿子,这一透露还果然有效地使焦文法有了点礼貌,愣头愣脑的行为有所收敛。

一晃又过了两年,范春柳还是听了丈夫的,应该获得女儿的同意,当她第一次向女儿提出了此事时,张志梅有点吃惊,心的话:都什么年代了?我的母亲呀!你怎么还……嗨。其他的话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这回,母女俩的谈话时间短暂,母亲没有理解女儿的苦笑和摇头到底是啥意思。

范春柳第二次和女儿谈话时,女儿的话可就多了。

“娘,看来您还不知道他的德性,娘,他结婚不结婚与咱无关,他找媳妇儿难?活该,这年头儿谁找媳妇儿都难,我哥哥找媳妇儿不也是难吗?等我哥哥成了家再说吧。”

“你这孩子,怎么骂上啦”。范春柳插上一句。

“这不是骂他,我要是骂,就当着他的面骂”。张志梅的脸色很严肃。

“他那里得罪你了?”范春柳心平气和。

“那里也没有得罪我,我看不上他。”

“怎么?”

“这种人还算人吗?他祸害别人,侮辱妇女,调戏姑娘,你就不知道他这几年尽干了些什么,看他的衣着,打扮得像什么东西。他有什么能耐?他怎么就不愁吃、不愁穿呢?还不是偷的、赖的吗?”

范春柳真是不知道这么多,也没有听丈夫这么说过,她听着女儿一声高过一声的话语,简直无法插言,几乎愣住了。

“……娘,我的同学们都这么说,知道苏小红吗

“知道”。范春柳只回答了这两个字,等待着女儿继续说下去。

“小红她娘卖身挣钱,可人家小红是个靠自己聪明的头脑挣钱的好人,这些事是她亲口告诉我的,人家让我说一说你这样的外甥子,可我有什么办法呢?他的爹娘都管不了,爷爷奶奶挺欣赏,他又不是小孩子了,旁人只能是隔岸观火,让他玩火自焚吧!再说啦,近亲就不能结婚,婚姻法是有规定的……”

“是真的吗?”范春柳心的话,“我得打听打听。”

张志梅说的这些话,她母亲半信半疑,但是,母亲大概明白了,女儿坚决不嫁表哥。

今天,焦文法听姑父一说张志梅有病住院了,不顾一切地冒着天黑跑到了姨妈家,问了个明白。第二天,他拿上礼物就去了县医院,以后他每天跑一趟,每次都拿上厚厚的礼物。然而,张志梅对他的看望有些厌烦,瞅着他拎来的东西感到有点恶心,瞧着他的举动和言语更是讨厌。

张志梅出院了,身体恢复的很快,时间不长,她就到院子里拾掇一些杂活,焦文法来探望的次数也渐渐少了。

腊月,正是北方各地区下雪的季节,然而,老天爷连点云彩也不给,谁知道老天爷是高兴还是生气了呢?入冬以来就是不下雪,空气又特别干燥,道路上一层厚厚的黄土,车轮压上去扑腾作响,随之也飞起一股“黄烟”尾随在车后,飘动于上空,不时地还落在赶车人的头顶和肩背。下地劳动的社员们脚踏着道路上扑腾作响的黄土,也弄得浑身一层,满脸都是。

到了腊月二十,一场前所未有的大雪才姗姗来迟。大雪盖住了道路上的黄土,盖住了万物生长的陪床……

这场大雪来得突然,下得大,连续不停地整整下了一天一夜,它给各种物体披上了白装,给越冬的麦田盖上了“棉被”。

雪花终于停止降落,太阳从东方地平线也露出了笑脸,银白色的世界在阳光的照耀下更显得洁白,让人不得不眯起眼睛。千家万户的房顶上,人们弯腰扫着积雪,早饭后,生产队的上班钟声一响,清扫积雪的人群又都拥向生产队的牲口圈、粮库等房顶,清扫完毕后,接着又去清扫大街小巷的积雪,直至通向各村的大道和起土、深翻的地块儿。

社员们为了几个工分儿,都到生产队去扫雪了,可他焦文法却例外,以往,他就是睡懒觉的习惯,今天更是照常。他吃过早饭后,穿上前几天刚买的那件中山服上衣,站在镜子前梳理了一下乱蓬蓬的头发,此时此刻,他望着镜子里面的自己那斜视双目,头脑里顿时又产生了那种难以出口的心事。他转过身躯,不愿再看下去了,走到门旮旯处,弯腰抓起姑父送给他的那双高靿雨鞋蹬在了脚上,回头提起早已准备好的那一大提包礼物,走到那辆九成新的飞鸽牌自行车旁边,把提包挂在自行车的车把上,推着车子出了家门口,奔营头村姨妈家看望表妹去了。

今天,张宏亮家的人也都到生产队清扫积雪去了,只剩下张志梅这个病号儿在家。

张志梅上身穿着毛衣,没有外罩,下身穿的是深色土布裤子,脚上是一双旧胶鞋,她在院子里也正清扫积雪。经过一段时间的劳动,她的两颊呈现出了淡淡的红晕,俊俏的脸蛋儿在皑皑白雪的映照下更显得美丽,浓眉和前额的茸发上漂浮着白霜似的微小水珠儿。这个不知疲倦的姑娘将院子清理完毕后,放下手中的扫帚,又拿来盆子,洗起了衣服。

焦文法明知路上不能骑自行车,可他还是非推上车子不可,可能是他拿的礼物过重,也可能是为了在表妹面前别有用意。他推着自行车在雪地步行了二里多地,难行的道路使他浑身是汗,满头冒着热气,到了姨妈家门口,两脚跺了几下,抖去雨鞋上的雪,愣了一下才进门。他进门就见张志梅在门台上坐着洗衣服,先是扬起一只手抓了一下脑袋,而后面带笑容叫了一声:“志梅。”

张志梅一看是表哥来了,内心里又是不大喜欢,所以,两只手没有停,依然用手继续搓着衣服,把头低下来不予理睬。

焦文法没有再去看表妹的动作和表情,他只顾摆弄着自行车,等把车子放稳定以后,从自行车的车把上摘下那个黑提包,一边往前走,一边又问:“志梅,这么冷的天儿还洗衣服?”

这时候,张志梅不得不应付了,她不冷不热地说:“表哥来啦?”,随后站起了身。

“我姨在家吗?”

“没有。”

“这样的天儿还去上工?”

“俺们没有那样的本事,无能耐的人不上工行吗?”,张志梅说着,甩了甩手上的水,把焦文法让进了屋子。

焦文法到了屋里。把提包放在了炕沿上,顺手拉开了提包拉链,一边往外拿东西,一边客气地说:“这些日子没有时间来看你,你的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我……”

“你拿这么多东西得花多少钱呀?”,张志梅不愿听表哥多言,没等焦文法说完,她就开了口。

“别管花多少钱,只要妹妹高兴……”

“你不要往外拿了,还装起来”,张志梅伸过手去阻拦,“拿回去给你爷爷吃吧。”

“……”

往日,张志梅见到焦文法拿来的礼物,每次都是这么说,这么劝,并且还特意告知不要花钱,然而,焦文法一点也听不进耳朵里,一点也看不透表妹对他这么“慷慨”的举动而厌烦。今天,他焦文法拿来的礼物全是肉罐头之类,而且较以往更多,所以让张志梅更有些吃惊:这得花多少钱呀!

焦文法受到张志梅的阻拦,只好停下了往外拿罐头的手,坐在了炕沿上,嬉皮笑脸地说:“志梅,你客气啥,我家里还有,我姑父送给我爷爷的比这多,我姑父有钱,常常给俺们买好吃的,就我拿来的这些东西花不了几个钱……”

张志梅不禁触景生情,打断焦文法的话,用质问的口气说:“你姑父的钱是从哪儿来的这么多呢?”

“我的傻表妹呀!你还不明白吗?当队长的人都是这样儿!要不,怎么都是乐意干这差事?天下都一样,一旦当上了队长,还得会拍马屁,否则……”焦文法得意洋洋。

张志梅听着焦文法的话,她更生气了,满脸的怒气,自言自语说了四个字:“营私舞弊!”

焦文法听不明白表妹说的是什么,也不晓得表妹有什么表情,就知道在表妹面前表白自己的“威名”,仍然东拉西扯。

张志梅一句也不想听,但是她没有拒绝,而是用双手抱住后脑勺,背靠着墙壁眯起了眼睛,任凭焦文法胡扯瞎诌。

焦文法嘚啵了一阵子,终于也看出了表妹对他的话不爱听,这才转了话题。一开始,他还不好意思,张了张嘴没有说出来,也可能是有点不敢说,他真惧怕表妹麻利的嘴巴,更害怕表妹果断地回答。但是,他觉着这话不能不说,今天又是个好机会,家里没有其他成员,于是,他自己给自己鼓了鼓勇气,结结巴巴地开口了。

“表妹……,表……表妹……我有句话想问问你……你……我……”

“有什么话,你尽管说,看你的嘴,好好地说,我听着呢。”张志梅仍然是那种坐式,仍然眯着双眼。

张志梅这几句干脆的话,使焦文法的嘴,更结巴了。

“表……表妹……我姨说的……跟你……说过……咱俩的……”

“说过,我不同意”,张志梅又是回答得非常果断。

过了好一阵子,焦文法又问:“为什么?总得有个理由吧……”

“不为什么,没理由,反正我不同意”,张志梅说着,站起身来,“你先坐着吧,我还有事儿”。说完,连看一眼表哥的心思也没有,一转身走出了屋子。

这种尴尬的局面,使得焦文法坐立不安,他瞅了一眼炕上的提包和罐头,忽地站起身来,把掏出来的那几盒罐头又装进了黑提包,他真想把这些东西还拿回去,可他又一想,再拿回去也不对,对不起姨妈,对不起姨夫,于是,他又坐了下来,想着表妹的每一句话,回忆着表妹的表情,再问一问自己是那里做得不对,哪里说得有错,为什么今天这么不受欢迎呢?表妹为什么这样呢?……他真想不明白,猜不透是什么原因。他想等姨妈回来,想看看姨妈和姨夫的态度。可是,过了好长时间,他等不到一个人进屋,里里外外没有一丝动静,他像热锅里的蚂蚁团团转,这段时间叫他犹豫,更让他惶惑。

张志梅生气,甚至是愤怒,她没顾盆子里的衣服,迅速走出了院子。到了大街,她不知道去那里,只是低着头毫无目地慢步走着,不时地还停下脚步,用胶鞋采几下扫起来的雪堆儿。

焦文法在屋里转的麻烦了就坐下来,坐麻烦了又转,最后,一气之下将人造革黑提包的底部抓起来,罐头盒子都从提包里滚落出来,在炕上骨碌了一大片。他没有去管这些东倒西歪的罐头盒子,而是快速转身走出了屋子,到院子里推上他的自行车,头也不会地离开了姨妈家。

张志梅在距家们很远很远处呆着,一直到焦文法离去才回到家里。进屋一见到炕上那些东倒西歪的罐头盒子,她的心中又增添了几成对焦文法的厌恶。所以更生气了,于是就用最快的速度把这些罐头盒子搬运到了桌子底下的土地上,横七竖八地扔了一片,心的话:“谁要你这些脏东西。”

焦文法回到家里,坐在爷爷屋里的炕沿上胡思乱想起来:“过去,表妹对我挺客气的,说话也很热情,今天怎么突然变成这样了呢?为什么呀?我那里错了,错在哪里呢?……不对,不对,一定有其他的事儿,得好好地打听一下……”

到了晚上,焦文法在被窝里仍然琢磨这个事儿,他迟迟不能入睡,想着这些日子到姨妈家里每一个人的言语、行动、面部表情等。他想了好久好久,都没有感觉到任何意外。他翻了个身,像猜谜语似的自言自语道:“是不是表妹看上别的男人了?姨妈还不知道,姨夫也不清楚?是不是这么回事儿呢?……是,一定是,就是这么回事儿,错不了,一定是……”他自问自答了半天,又翻过身去,这时候,他忽然想起:为什么王大斌一个人送表妹去医院,而又没有一个人知道,有病?表妹是阑尾炎?两个人能碰得那么巧?这不是巧合,……对,绝对不是巧合。他想到这里,咬牙切齿地说:“表妹呀表妹,你怎么能干出这种事来呢?你去做流产,却说成阑尾炎来欺骗旁人,还真地把我们给蒙住了。你不嫁我?我还不要你呢。”

焦文法找到了“答案”,他再次翻过身去,又回想了一遍,最后确定了自己的判断,“猜透”了表妹讨厌他的原因。他长叹一声,咬牙切齿地说:“你王大斌和我表妹胡闹?妈的,你不照照自己,你算什么东西?你这个小富农分子!还想在我表妹的身上找便宜,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姨夫家可是真正的老贫农……”就这样,他思来想去着,“答案越来越明确”,睡意更淡薄,他又回想起了前几年那一夜没有睡好觉的痛楚——李会姝差点将他的睾丸踢出来。那天,他狼狈不堪的模样难以用文字形容;今夜,他恼羞成怒的心情用语言无法叙述,这是他有生以来的第二次失眠。最后,他做出决定:天明去找他的姑父,让王保连再问一问王大斌,看一看王大斌的面色,听听王大斌的话里有没有漏洞。真要是证实了他的猜测,王大斌的后果就不堪设想。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焦文法才渐渐地睡着了。由于他的脑子激烈的活动,噩梦一个接着一个,一会儿有人用木棍敲他的脑袋,一会儿又有人将他按倒在地,压得他不能喘气……,他记得最清楚的那个梦,是他和表妹相遇:表妹笑嘻嘻的向他走去,扑到了他的怀里,他感到了表妹的体温,听到了表妹的心跳,他握住了表妹的手,与表妹并肩在路上漫步,正要向表妹“奉献”爱心,突然,一群社员从天而降,站在了他俩的对面,挡住了他俩的去路。社员们个个都乐得前仰后合,同时又都指手画脚地乱说起来。

“……”

“好小子,你什么时候娶了这么俊的媳妇儿?”

“还不快拿烟卷儿来让抽一抽。”

“对,来一个两头一样粗的‘洋烟儿’抽,行吗。”

“是啊,咱不抽那大头小尾的烟卷儿了。”

“……”

大家正说到劲头上时,人群中冲出来一个小伙子,把手一扬说:“这哪里是他的媳妇儿。”小伙子说着,急步冲到了近前,伸手照准焦文法的胸部击去一拳,接着,把他的表妹拉走了。 这时候,急得焦文法想叫,却叫不出来声来,想上前去追,腿也迈不动,在这心急火燎的时刻,他用尽吃奶的力气,猛地向前一蹿,噩梦终止,忽地一下子醒来。

焦文法醒来,觉着浑身是汗,被子潮湿,心跳得厉害。他再也无法入睡了,又开始胡思乱想起来,回忆着刚刚做的噩梦,对照睡前的猜测,这个噩梦和睡前的判断基本相似,不差几分,他想这个小伙子一定就是王大斌。

腊月的凌晨五六点钟,天气仍然是漆黑一片,刚刚下过大雪的天气,还有大量的潮气在空中游荡着。一场大雾早在半夜里就已经降临了,寒冷的空气把所有的物体又染上了白色,在夜幕里,影影绰绰类似下雪的天气,整个白色把漆黑的夜幕映得略有缓和……

焦文法他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动的身,这时候已经到了王保连的家门口,他正要伸手去推门,忽然头脑明白了一点,于是,他缩回了手,也没有去敲门,但是他不想回去,他急于要见到王保连,所以没有动身,就地蹲下,背靠着门边,头脑乱呼呼的不知道想些什么。呆了半天,他从口袋儿里摸出一支“岗南”牌香烟,点燃后,一口紧接一口地吸着,不一会儿就吸完了,他把烟头扔掉,接着再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点燃。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也不知道他吸了多少根烟,直到把他的手冻得疼痛了,腿脚也麻木了,这才停止了吸烟。

天色不想原来那么黑了,树上厚厚的白霜隐隐约约显露出来,东南方向的天空渐渐变亮。焦文法跺着麻酥酥的双脚,不停地搓着双手,回头正打算去敲门,忽然听着门内也传来了脚步声。

院门终于开了,王保连开门见到焦文法,先是一惊,紧接着就问:“你早早来这儿有啥事儿?”

焦文法没有做声,只是点了点头,拉住他姑父的手到了院门里边才说:“有事儿,还是大事儿。”

两个人到了屋子里,王保连又问:“是么事儿。”焦文法没有坐下就对姑父嘚啵起来,王保连听着焦文法一时说不明白,于是又说,“你先坐下,我去先去敲上班钟。”一边说着就出去了。

焦文法的话没有停,对着还在被窝里爬着的姑妈胡诌起来,不时地还指手画脚、摇头晃脑。王保连去敲钟回来,听了好半天,终于听明白了焦文法的意思。此时,王保连还不知道如何处理,所以又离开了屋子,先去生产队给社员们分派活计了。

焦芹妮经常是早晨不出被窝,不下炕沿,都是等丈夫把社员们指派到地里,回家把饭做熟了,她才起来扫一扫屋地,擦一擦桌子,拾掇一下碗筷等。如果丈夫做熟饭有时还去地里检查社员干活的情况又一时不能回来,她就又脱去鞋子上炕,双脚伸进被子底下等着。只要丈夫在家吃饭,她从不一个人在桌边吃饭,也从不嫌弃等得时间长。

焦芹妮有时间,也有钱花,摆布的家里十分干净又有序,真能与一般城市居民相媲美。她的家具比任何农户都齐全,每件都是光亮投影,炕上铺垫着毛毯,花被子外面配着绣花被套,四个绣花荷叶枕头新鲜如初,雪白的墙壁上,每年更换两次彩画,室内永久保持着新婚之日的气氛。可以说,这样的家庭令人羡慕,让人感到她焦芹妮这个女人“命运好、有福气”。确实,她的生活与社员们比起来算是灯红酒绿吧,可是,她不会生孩子,现在她若能生个孩子,就达到尽善尽美了。

王保连这样的家庭不光是没有孩子算不上十全十美,还有好多令人感到十分不协调的地方,那就是他屋子里的墙壁上挂着的毛泽东主席的大幅画像,和桌子上摆放着的毛泽东选集、语录本等。这些装饰或摆设应该跟他的所作所为同步,然而,他的行为举动与毛泽东思想和教导简直是背道而驰、天地之别。

王保连和焦芹妮这对夫妻之所以与众不同,真可谓有着“得天独厚”的条件吧。

焦芹妮在被窝里一直爬着不起来,露着赤裸裸的两个肩膀,两只手支撑着下巴听侄子讲述着。她这种习惯,甭说是侄子在跟前,凡是早晨到她家的人,无论辈分大小,她都是这样与人说话,根本就不顾及什么羞臊,总之,不到时间,她就不出被窝。

王保连把社员们指派到村北口地里,让社员们去挖土深翻,他又回到家来了,一边做饭,一边和焦文法分析情况。他俩都瞪着不对称的眼睛,时而声高,时而音低,时而指手画脚,时而又恶狠狠地骂上几句……

“他妈的,小富农分子真他妈嚣张。”

“他这个小富农分子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

焦芹妮的话不多,只是不断地点几下头,也许是表示称赞侄子有心眼儿,也许是觉着侄子主意多。忽然,她从被窝里伸出一条胳膊,挥动着手,恶狠狠地说了一句话:“去,把这小子叫来,今天就打断他的腿!”

他们仨人最后决定:把王大斌叫到王保连家里,由王保连审问,焦文法在门外偷听着,只要听出漏洞,进门给王大斌来个出其不意,三个人一齐动手,把王大斌打成半死不活,他这个富农出身的人也不敢哼一声,有理也说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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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保连欺软怕硬 焦芹妮对李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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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员们被王保连指派到地里深翻土地,等社员们到齐后,谁也不说干活,老年人蹲着,中年人站着,小青年儿们在雪地里用铁锨玩雪,姑娘们围在一起有说有笑。抽烟的人们抽了一袋又一袋,工夫不大,冻得人们都站起了身,个个都边跺脚边搓手。尽管冻得人们难受,谁都知道干活动着较好一些,但是,也没有一个人动手干活。

“他娘的,寒冬腊月,让咱们干这种活!”有位老汉无可奈何地骂了一句。

接着老汉的骂声,其他社员也有人开口了,纷纷议论起来。

“今天没有说让咱们怎么干,队长也不来,三个队长都有事儿吗?”

“别看队长不来,人家在被窝里也能记上工分儿。”

“就是,到晚上记工分儿时都得记上,可咱们呢,在雪地里要是坐到下班时间?那可不好记工分儿呀,咱们还是慢慢地活动着,动一动铁锨吧。”

“没事儿,他敢说不给记工分儿?”张拴羊理直气壮地挥了挥手说,“他马铳子是外强中干的货,大家别害怕,他在老实人面前,恨不能把人家一口吞掉,真要是不怕他了,也就那么回事,如果你再厉害点儿,他就能给你跪下磕头。”

李长顺接着说:“今天要是不给咱们记工分儿,我就不饶他……”

“哎呀!”有位小姑娘打断了李长顺的话,“长顺叔,你能让他老老实实的都给大家记上工分儿?”

“我保证。”李长顺十分有把握地说。

“长顺叔,别看我一早上只能挣上半分工,才值一分钱,哪我也不愿意丢,可是,长顺叔,话又说回来了,咱为这一分钱、为大家这几毛钱!值得跟他闹一场吗?”

“他们不干活能记工分儿,咱们也不干活记工分儿,亏咱们一厘也不饶他,”李长顺扬着胳膊说,“祖国的好山河寸土不让嘛,咱这叫,应得的钱一毫也不能丢。”

“……”

李长顺这个四十来岁的光棍汉,与哥哥李长民相比,这弟兄俩的脾气截然不同,李长顺有投机取巧的嗜好,而且,事事得占上风,不受一点点的欺辱,哪怕是一句话。

在“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时期,李长顺跟随着薛平国哪一派,也学会了横行霸道,穷凶极恶的执行所谓的政策,他也颠倒是非、混淆视听,他那些倒行逆施的行为也遭到众人的唾骂。他还染上了酒色,吃、喝、嫖、赌俱全。他父母去世的早,兄弟俩分家也是他首先提出的,因为在哥哥的管制下,他感到太不自由,兄弟俩也都生气。从一九六七年开始,他这个单身汉的钱财都花在了妇女身上。有一次,他去那位卖淫妇女屋里刚坐下,这位卖淫妇女的常客——王保全也到了,打破了他的美梦,无奈,只好让给王保全。他生气、愤恨,一气之下跑到了王保全家里,钻进了王保全老婆的被窝里。

王保全的老婆苏二香已经迷迷糊糊入睡,她却没有感觉出是旁人在身上。

那一年的秋天,焦文法要强奸李会姝,虽然李会姝没有失身,但是,她还是将此事告诉了叔叔。李长顺听后,火冒三丈、怒发冲冠,决不忍受这种人间世上任何人都不能容忍的屈辱,当日,就找到了焦文法家里。

李长顺没有找到焦文法,经过打听,他又去了王保连家里找,焦文法果然在此,正在院子里和王保连说话。李长顺抓起王保连家的墙边那根木棍,想把焦文法打倒后再说话,就在他扬起木棍的一刹那,王保连发觉了,接着也喊出了声,与此同时,焦文法的身子一转,木棍落在了焦文法的腿上,幸亏打在腿弯处,否则,焦文法的双腿非得让李长顺打断不可。

焦文法忍着剧烈的疼痛,迅速地爬了起来,上前去抱李长顺的腿,想把李长顺绊倒,可是,李长顺已有防备,快速抬起一脚将焦文法蹬出老远。这时候,王保连趁机扑上去,把李长顺扳倒在地了。

就在李长顺刚刚倒下的同时,王保全进了王保连的院门,他一看弟弟按着李长顺,派性的仇恨火焰顿时不点而燃,没问青红皂白,上去就帮着弟弟用巴掌朝李长顺的头上、脸上乱打起来。焦文法爬到跟前,三个人共同动起了手。

不多时,李长顺就被打得无力挣扎,他被三个人打蒙了,像失去了知觉似的一动不动。仨人继续轮着巴掌、拳头痛打了好多会儿才停下手来。

李长顺不但没有解恨,反而让人家报了派别之仇。人家坐在一边喘气,他在地上躺着“还神儿”。大约过了多半个小时,李长顺从地上慢慢地爬起来,身子晃了几晃,才站住脚,他不顾身上的泥土,先摸了摸火辣辣的脸颊,又摸一摸麻木的头皮,然后径直走向王保连的屋子。进屋后,没有脱鞋子就上了炕里边,伸手拽开焦芹妮的那个套着绣花被套的花被子,蒙在身上,躺在了粉红色的毛毯上不动了。

焦芹妮在一边看见了李长顺进门,还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几个人就打在了一起,后来见自家人不吃亏,也就不考虑其他事了,于是就坐在了门台上观望。后来看着李长顺被打得不能动弹了,刚想说话劝阻,见仨人停了手,所以也没有吭声,只是起身到近前看着躺在地上的李长顺,等着李长顺起身把来意说明白。她没有想到李长顺起来后不说话就进了屋子,于是随后也跟了进去,见李长顺浑身泥土上了炕,又拿花被子盖在了身上,这时候可把她给气坏了:“哎……哎……你……你给我下来,赶快给我下来……”

李长顺不管焦芹妮的叫嚷,他就是一声不吭。

焦芹妮被李长顺的这一举动气急了,后来连话都说不出来,无可奈何地在原地转了一圈又一圈。

王保连弟兄俩和焦文法也跟到了屋里,这时候,他们不敢再去向李长顺动手,只是在一边指手画脚地乱嚷乱叫,让李长顺下来、出去等语言,并且大发雷霆,要打断李长顺的腿。嚎了半天,李长顺仍然无动于衷、半声不吭。王保连最着急,上去拽开了李长顺身上的被子,一眼瞧见李长顺手中握着一把剪刀,吓得他不由地向后退缩了两步……

虽然王保连与李长顺不是一派,但是,焦芹妮以前对李长顺没有什么恶感,反而还为李长顺无妻而担忧,他瞅着李长顺哪儿都顺眼——中等身材,胖瘦适中,干活手巧、麻利,容貌不丑。总之,看不到李长顺的短处,只想到李长顺处处遭难。她早有心给李长顺介绍一位伴侣,可总不遇事儿。今天则不然,她几乎想把李长顺一口吞掉。……弄脏了她的花被子嘛。她心里还琢磨着:“这是为什么呢?他为什么来打我侄子?”

“……”

四个人对李长顺闭口不言束手无策,只有自己想、自己问自己。

王保连兄弟手足无措,焦芹妮更是无能为力,无论如何都奈何不了这个亡命徒了。唯一的能耐就是向李长顺妥协。他们终于露出了欺软怕硬的本相。

李长顺等他们把话说尽了,谁都无话再说了,直到屋里没有一点动静,他这才开口,喃喃地像自言自语,又像与亲人谈话似的将来意说了一遍。

旁边站着的四个人听后不寒而栗。

李长顺接着又说:“你们打了我,就别跟我说好话,我没什么要求,就要求你们打死我,我就死在这炕上、死在这花被窝里……”

李长顺没有把话说完,因为慢慢肿胀起来的嘴巴张不开了。被打得真是不轻,脸也肿起来了,眼睛不能睁开,脑袋像涨大了几倍,浑身疼得像刀割一样。

焦芹妮用甜言来安慰李长顺;王保连以密语去哀求李长顺宽恕;王保全拿来钱款请医生为李长顺疗伤;焦文法以最卑贱的语调认罪。

一天一夜过去了,李长顺一口东西不吃,还拒绝医生给治疗。王保全托人来说劝,他更不动心。无可奈何的焦文法给他下跪,这对李长顺来说更无济于事。被王保连弟兄请来解决事情的人走了一伙又一群。最后,王保连弟兄俩到李会姝家赔礼道歉,并且请李长民说服弟弟回家,这样不但没有说服李长顺离开,反倒起了相反的作用,李长顺还责怪哥哥没出息,所以,弄得王保连弟兄和焦芹妮更加恐慌不安,如芒刺在身。

第三天,焦芹妮跪在炕上,又向李长顺乞怜道:“长顺兄弟,我给你跪下还不行吗?……”

李长顺的眼睛里滚出了泪水。他确实对这妇人并无恶意,就是不能忍受焦文法敢欺负他李家的人,这下又挨打了,他更感到羞愧、无地自容。

“长顺兄弟,我知道你伤心,你总得提个条件吧,我们都错了,只要你说出来,我一定能满足你的要求。”

“你们满足不了我的要求,我就想叫他们打死,我就是不想活了。”

“我的傻兄弟,千万别这么说……”她终于听到李长顺说话了,她一定让李长顺提出要求。

“我叫他们给打了?我没脸再去见人,罪,我受够了,福,我享过了,坏事做得不少,好事也干过几次,就有一样叫我死不瞑目……”

“哪一样,说给我听听。”

“你们无法答应我的要求,说也没用,他们把老天爷请下来,我也不会饶恕他们的。我要让他们看看,李家的后代不尽是怕死鬼,不都是软弱可欺的……”

“兄弟,你看在我的面子上,提出你的条件,我自己做主,一定满足你的要求,你要什么,我就给什么,要多少钱,我给多少……”

“钱?……我见过钱!你们的钱是从哪儿弄来的?我不花这样的臭钱,我就想要老婆,我还没有享受过那样儿的福呢,你知道吗?……”

焦芹妮无言可答了,她怎么能尽快解决这事呢?等了好多会儿,突然用进一步亲近的话语说:“这样吧,我一定想办法,一定帮助你成个家,先治好伤,这样下去,你也死不了,这不是自己折磨自己吗?还是自己受罪!”

李长顺动心了:不能不治疗,不能不吃饭,等伤口好了再说。

焦芹妮为了让李长顺早日离开她的花被窝,尽可能的对李长顺亲昵、再亲昵。李长顺很听话,买回消炎药就用,做上好吃的就吃。十天过去了,李长顺的伤已经痊愈,焦芹妮竟然看不到他想离去的迹象,她再也没有什么“灵丹妙药”了。

李长顺有时候竟然还挑食,让王保连特意给做,还让王保连给买酒喝。王保连不敢不听,焦芹妮更得笑脸相应。

王保连何尝不想尽早让李长顺离开他的家?所以,只好忍气吞声,买回酒菜,皮笑肉不笑的陪着李长顺喝几盅。

王保全拿来二百元钱,双手送过去,李长顺连客气话都不说,把钱接到手里,然后装进衣兜儿。

李长顺有一定之规,任凭王保连弟兄俩说尽千言,不管焦芹妮如何乞求饶恕。他只有一句话:“过几天再说。”事实上,他就是不走,非得让王保连养他两年不可。他除去吃饭,其余时间都是躺着,每天说的话也不过三五句。又过了十多天,他的身体明显肥胖了许多,而他的说法和做法却依然如故。

王保连弟兄俩再无其他良策,只有唉声叹气、悔不当初,只能等时间来解决吧。

焦芹妮倒是有个自信的办法,可是,她试了几次却没有说出来,也不敢向丈夫透露。事到如今,她真是再也忍耐不下去了。只要用自己的肉体能解决,她甘心那么干,只要李长顺能离开她的家,这也是无奈的选择……

“让我做一回,一回?想得到好,别看我没有老婆,我不希罕这个!”

焦芹妮的脸更红了。脸上又增添了的几成羞色迫使她扭向一边,泪水滚落下来,此时,她才真正感到一筹莫展,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现在,焦芹妮厚着脸皮说这些话,同时又泪流满面,李长顺的心软了。

“我不是跟你过不去,这样吧,要想让我离开你家的热炕头儿,咱们别干偷着的事情,你告诉他,看他同意不同意。他弟兄俩横行霸道,冤枉了多少好人?我想你心里不糊涂,这回,我叫他当王八,叫他自愿当王八!他不愿意也行,我不强迫,你跟他商量吧。”

“长顺兄弟……”焦芹妮回头扑到李长顺身上大声啼哭起来,“我知道他兄弟俩尽做伤天害理的事,他们不是人,我……迟早……”

李长顺被焦芹妮的搂抱感动了,同时也感到了焦芹妮真挚的心,所以没有再提任何条件,而是慢慢地推开焦芹妮瘫软的身躯,跳下炕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王保连的家。

焦芹妮见此情景,一下子愣住了,她不知道李长顺干什么去了。在炕上坐着一动不动,等了足有两个多钟头……突然,她明白了,日暮途穷一下子柳暗花明了。但是,她的心颤抖了,浑身也麻木了。

王保连弟兄俩糊里糊涂,他们没有去多想李长顺为什么离开,只是觉着李长顺走了是大喜。的确,李长顺把他们“熬煎”透了。

自那天起,焦芹妮就避开嫌疑,躲着众人耳目,偷偷找李长顺约会,两人的感情烈火开始燃烧。

从此以后,别看王保连是队长,李长顺说一不二,王保连不敢不去“夹着尾巴”来听从李长顺任意摆布。

王保连为讨好李长顺,给李长顺特意找轻活干、记高工分儿,只要生产队有什么便宜的事情,都给李长顺一个人留着。反而,他王保连对待出身不好的,以及所谓的老好人却是另一种嘴脸,幸亏他没有那么大的嘴巴,否则,所有的老好人都得被他吃掉。

一九七零年以后,焦芹妮对李长顺的感情急剧加深,而对丈夫失去了正常的脸色,不但早晨不起来做饭,一日三餐都得让丈夫拾掇。有时候王保连难受,她不让丈夫去看医生,总是说没事儿,心的话:“你早该死了,等你死后,我再向长顺兄弟吐露真情。”

如今,焦芹妮听了侄子的一番谬论,——王大斌在她焦芹妮的侄子手中“夺妻”?她理所当然的得和丈夫共同对付王大斌。

今天早晨,有李长顺的话,给社员们仗了胆,人们也相信,今天早晨的工分儿准能记到工分表里,所以,社员们的闲谈和说笑声又变浓了。

李长顺今天更是特别高兴,其原因是,他昨晚跟兄长商量通了一件重要的事情:哥哥终于答应了弟弟做媒,同意将女儿嫁给张拴羊了。这会儿,他听着张拴羊的话非常顺耳,瞅着张拴羊的容貌也比以往更俊俏,他内心的喜悦显露在了脸上,兴奋的心情在唇边呈现。他接着张拴羊的话音说:“该喂脑袋啦(吃饭)……”

“走……”社员们异口同声,小伙子们几乎要蹦起来了。

这时候,晨雾在黄白色的霞光中翻腾着散去了,朝霞似锦,美丽夺目,和金光灿烂的旭日糅合在一起。远处的树木、村落由朦胧变为清晰,霞云的丽色也开始变淡了。

社员们正要动身,农具还没有放在肩上,就有人瞧见南边远处走来的人好像是王保连,过了片刻,人们根据走路的姿势,肯定了自己的判断,于是,就有胆小的社员心中又犯了嘀咕:得,等着挨马铳子的训斥吧。

远处的来人正是王保连,他距社员们还远呢,就用最大的嗓门儿喊叫王大斌,社员们听不准喊什么,估计是马铳子发火了。社员们任何委屈都能接受,但是也有自尊心,是要脸皮的,唯独不愿意挨队长的训斥。部分社员已经拿起了要干的架势,可是,这硬邦邦的冻土又无从下手。

王保连的叫声不停,离社员们越来越近,人们听准了,王大斌也听清楚了。

王大斌扛起镢头向王保连走去。此时,王保连停下脚,转身往回返。胆小的社员们又说起了闲话,胆大的社员把铁铲扛在了肩上,还没等王保连的身影消失,社员们就迈动了回家的脚步。

张拴羊走在了最前,这位当过三年兵的小伙子一边走着,一边唱起了义勇军进行曲: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年轻的姑娘小伙子们也都随之唱了起来,而且声音越来越大。唱歌的在前面排列成了队形行列,年长的社员跟随其后,他们在扫去积雪的黄土路上行走着,恰似一支浩浩荡荡的行军队伍。

唱完了歌曲,也就快进村子了,这时候,李长顺在雪地里紧了走几步,到张拴羊跟前耳语了几句,大伙也就各回各家了。

张拴羊不明白李长顺要自己晚上去他家有啥事,但是,他从李长顺的眼神里看出是喜不是忧,是特殊而不是一般。

虽说,张拴羊的哥哥张拴虎在“文化大革命”的波峰期间杀死了李长民的儿子李会雯,可是,李长民和李长顺兄弟俩对张家却没有记多么深的仇恨。李家的人都很清楚,此事不能责怪张拴虎。自出事那天起,李家的每一个人、还有所有的乡亲们都认为是李会雯他自己找死,不该帮人死死追赶张拴虎。

王宋村的张、李两家自古至今几辈老人的关系都特别密切,非同一般,子子孙孙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没有想到一向安分的李长民生下了这样败家子。李长民在埋葬儿子那天,面对着棺材说了那么多的话,却只字未提张家人的长短,他只是怪自己没有教育好儿子,怪儿子不听话……怪老天爷等,这一连串的怪字更引起了乡亲们对他进一步敬仰,又怎么不让乡亲们伤心泪下呢?

张拴羊和哥哥一样,身上流淌着祖辈善良人的血液,继承着祖辈人传统的美德,就因为这“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张拴虎他看不惯歪斜之事而遭毒打,结果,因自卫过当杀人而入狱。弟弟张拴羊又经部队锻炼,正值的思想更加端正,会说话,为人处事方面通情达理,也爱打抱不平。这些年来,李长顺就是看出了张拴羊与众不同的优点,所以愿意说服哥哥将会姝侄女嫁给他。

是的,张拴羊真是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小伙子,不光是为人处事方面,身材、长相等方面也都找不到缺陷。就有一点:“穷。”

李长顺要张拴羊晚上去家里谈一谈,因为他哥哥的要求条件有点为难,他怕张拴羊不同意“倒插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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侄对叔深仇大恨 日侵华战争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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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斌走进王保连家的院门,正好,焦芹妮从屋里出来了,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了一起。王大斌刚想问话,发现焦芹妮的脸色突然聚变,所以没有把嘴张开,他瞅着焦芹妮阴沉着面孔,和歪着脖子又瞪着的眼睛令他发毛,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但是,他强迫自己也得做出笑脸,随之叫了一声二嫂,而后又问了一声二哥。

焦芹妮无心思回答,所以没有吭声,用手指了指屋门,身子一扭又返回屋里去了。

王大斌把镢头随便一扔,走上门台也进去了。他先瞅了一眼王保连的面部表情,不像焦芹妮那么明显愤怒无常,接着开口问道:“二哥,你叫我有事儿?”

“当然有事儿,”王保连用肯定的语气回答了一句,随后站起了身,在他刚站起身的同时,马上又感觉到在王大斌这样魁梧人的面前自己像个小孩子,这样不利于察言观色,于是,他给王大斌指了指北面墙边的小凳子,让王大斌坐在明亮处,他自己把椅子搬到南边的较暗处,慢悠悠的坐下,强作镇静又说,“开门见山吧,前些日子,你拉着那个女的去医院看病,她和你是什么关系呢?”

王大斌怎知王保连的内幕呢?所以仍然还是一五一十地把送张志梅去医院的前前后后详细地说了一遍。

王保连听不出什么漏洞,只好先蒙一下王大斌,他仍然心平气和:“大斌兄弟,你们两个有那种关系吧……”

“什么关系?”王大斌打断王保连的话,“能有什么关系。”

“别装糊涂了,我听说你们早就有那种正当的‘乱爱’关系……”

“听说?听谁说的?”

“你别问谁说的,真要是这么回事,就把实话告诉我,我没有坏意,是这样,我想这种事也得有个媒人吧,要不,那算什么事呀,虽然现在提倡自由‘乱爱’,可是,人们的头脑还没有转过弯儿来呢,我想给你们当红娘,怎么样?”

王大斌还没有明白王保连要‘拉什么屎’ ,但是,他确知王保连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所以也只好顺水推舟说道:“二哥,你给我当红娘?当然好哇!那我这就先谢谢你了,”他站起身来,向王保连表示了一下谢意,然后坐下又说,“二哥,甭说成不成,有你这句话,我就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可是,二哥你比我更明白,像我这样家庭出身的人,能有姑娘来爱我吗?我……怎么说呢,就算有不嫌弃我的姑娘,我也不敢接受呀。二哥,你的心意我领会了,说实话,我和那个女的确实没有一点关系,更别说恋爱关系了,不像有些人所说得那样。二哥,这样吧,你要真心实意为我操心,那就劳累你替我跑一趟,看看人家有没有这个意……”

“大斌兄弟,”王保连又假装亲近了几成,“你可得跟我说实话呀。”

“我说的全是实话,二哥,我想知道到,到底是什么人说我跟那姑娘谈恋爱,是谁捕风捉影,给捏造这谣言,这种人吃饱了没事干!”王大斌生气了,“我倒没什么,损坏了人家姑娘的名誉。二哥,你得告诉我,我看是谁敢胡说八道,他家里就没有姐妹吗?让他出来,我敢跟他去大街里讲讲理!”

“……”

焦文法在门外听不出漏洞,他也不分析王大斌的话语,他更不去管自己有没有姐妹,只知道王大斌出现在了他表妹面前而给他的美梦增添了阴影儿。总之,他没长上一点好心……现在,他在门外等不及了,只有先将王大斌制服,自己才有把表妹娶到家的希望。于是,他撩开了门帘,一进门就气势汹汹地说道:“是我说的,你要知道,我的表妹是我姨许配给我的,你这个小富农分子还想……”

王大斌这才突然彻底明白了,他打断焦文法的话,慢悠悠地说:“你别管我是小富农分子还是大富农分子,你说我和她搞什么恋爱,你有什么证据?咱……”

“证据?,我当然有,你跟我表妹去大会战工地都是那么早,这就是证据。”

“我王大斌从来不做伤天害理的事情!”

“妈的,这还不叫伤天害理?”

“自作自受,我跟你这种人说不清楚。”王大斌说着,快速站起身向外走去。

不知焦文法是忘记了阻拦,还是不敢阻拦这位魁梧大汉,也许是王大斌的动作太快,王保连和焦芹妮也没有顾上去阻挡一下,让王大斌跑了。

“怎么让他跑了呢。”焦芹妮怨言连连。

“跑了和尚,跑不了庙。”王保连自信。

焦文法已经紧追了出去,到了院子里,见不到王大斌的影子,可他还是又骂了一句:“我打断你小富农分子的腿。”他不敢再去追,到大街里?还真的胆怯,他没有充足的理由,真的也怕乡亲们来做正确的评价。只好又返回了屋里去商量策略。

“遇事还叫他来,先打断他的腿。”

“这个办法不行。”王保连说。

“这就弄不住他了吗?”焦芹妮挥着一只手,另一只手插在腰间。

王保连瞪着不对称的眼睛又说:“他在我的手下,还弄不住他?”

焦文法更生气,此时,他的斜视更显得让人讨厌,五官几乎挪位,摇晃着身子指手画脚,他丑态百出,恶狠狠地说:“我一定把这小子弄成残废……”

“……”

王大斌有着高大的身躯和丰满的肌肉,这就使得焦文法他们无处下手。除了这一方面的优势,王大斌尽是弱点了,其弱点的根源就是父亲被戴上“富农分子”的帽子之日起。

十年前的一九六二年,到处都宣扬着蒋介石要反攻大陆的消息,同时要把阶级敌人管制起来,地主、富农也在其内,让他们老老实实,不许乱说乱动。

王保全一看这是报仇的机会,也是他幸灾乐祸的本性发挥的气候。他遵照所谓上级的指示,把王义财等十多个人集中到一起训话:“……从今天起,你们就算是戴帽分子了,这是上级的指示,我不得不把话告诉你们,上边怎么指示,咱就怎么听,我想这不可能是坏事……”

当时的一句话,谁知道是说什么呢?都没有把“戴帽”这事放在心上。

一九六六年,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从城市到农村,像飓风一般席卷而来。用王保全的话说,“还债”的时候到了,不用再“踏上一只脚”,就让这些人永世不得翻身。是的,有这“顶”不大不小的“帽子”,真比孙悟空头上的金箍还要厉害,这十几个人得听他王保全的任意摆布,他可以随心所欲地对每一个所谓戴帽分子实施自己的手段:随意拾掇某家的东西,讹诈某家的钱财,不断给人扣上莫须有的罪名。真是易如反掌,不费吹灰之力。

王保全深深记着王义财的恨,原因在哪里呢?他张不开向众人诉说的嘴巴,所以,一般的乡亲不清楚他为什么对叔叔那么狠心、那么能下毒手。焦文法更不知道姑夫家什么时候“吃过王义财的苦水”,他没有心去打听这些闲事,也不需要知道这些闲事,只会跟着王保全干事能沾光。

关于王义财是因为什么“得罪”了王保全兄弟俩的,却只有少数老年人知道。

那是在一九四四年,农历六月初一凌晨,日本鬼子包围了王宋村。一阵清脆的枪声,把人们从睡梦中惊醒,乡亲们还没有来得及出门,日本鬼子已经到了各个大街小巷,有的院门被日本鬼子砸开,闯了进去。日本鬼子和汉奸们在大街点燃起了熊熊烈火,照亮了农家的各个角落。

不大的功夫,整个村子到处都是惨叫声,无辜的老百姓被日本鬼子用刺刀刺伤的不计其数,刺死多人。血迹片片,腥风血雨处处是,场面惨不忍睹,妇女和孩子们被吓得魂飞魄散,男人们也是不寒而栗。

全村的老百姓被汉奸们驱赶到了村子中心的十字街口,把所有的青壮年都是为八路军。其中有六个民兵刚刚安顿好一位八路军伤病员,也被日本汉奸抓住,这六位民兵被押到十字街,当场英勇就义。

王树财也是村里的民兵,他的年龄最大,又是满脸的黑胡须,看起来像是年过半百的老头儿,他为了中华民族的解放事业,利用这种容貌与实际年龄不符的特殊条件与鬼子周旋,故此,胡须不刮,头发不剃。今天幸免遇难,多亏了这样的特别装饰。虽然没有被鬼子杀害,但是,也被捆在树上灌进肚子里半桶凉水,而后又挨了无数次的皮带抽打。

这天,还有最让人不能容忍的一幕——有几位少妇被汉奸撕掉了衣服,赤身裸体,在光天化日之下被日本鬼子奸污。

这一切目不忍睹的场面把王树财的老婆吓得瘫软在地上,哆嗦着身躯,一天没有起来。

日本鬼子在王宋村折腾了一天,临走时,向被捆的几十个岁数大的男人们身上狠狠地戳了几枪托子,这才离开王宋村。

乡亲们将活着的人抬回家医治,把牺牲了的人拉出村掩埋,人们一直忙碌到天明才算完毕。

第二天,王树财勉强吃了几口饭,他不顾浑身的难受,继续组织人员开会,研究这场灾难的原因,然而,他的老婆胡胜荣百般阻拦起来。几天过去了,胡胜荣见丈夫不听劝阻,最后横下了心,无论如何也不让丈夫出门。

“……”

“你不听我的就不行,今后我就不让你干这个差事,凶多吉少!八路军惹不起日本人!像这样下去,总会有一天,你也得像他们那样叫日本鬼子砍下脑袋的,到那时,你叫我怎么办呢?”

王树财把老婆的话当作耳旁风,根本就没听见说什么,他的脑子里琢磨着今后如何行动,如何给鬼子最沉重的打击。

胡胜荣见丈夫无动于衷,伸手拽了一下丈夫的胳膊又说:“你听见了吗?”

“我听见了,我比你明白!”

“明白就行,从今天起,你不能给我出门,不能再去……”胡胜荣哭了。

“嗨……”,王树财一声长叹,打断了胡胜荣的哭声,接着说,“他们的死,是惨痛的,死亡是可怕的,我们应该记住这个教训,但不能因为这些悲痛而放弃斗争,你知道吗?有不计其数无辜的人们惨死在了日本人的刺刀之下,日本鬼子为非作歹,杀我中华儿女,咱们作为一个中国人,能伸着脖子去等着挨杀吗?只要是有良心的中国人,都会起来不顾生命危险去跟鬼子搏斗下去的。”

胡胜荣听丈夫这么一说,她急了,顿时停止了哭泣,气急败坏地跳起来,用手指着丈夫的鼻子,咬牙切齿地说:“好哇!照你这么说,我是没有良心的人?我就是个没有良心的人,我……我非得让你……我让你……”

“你有这么大的能耐,那天在十字街,怎么不去跟日本人闹呀?怎么不跟汉奸斗呢?你在日本鬼子面前这样才算英雄。”

“……”

两口子闹翻了,谁也不甘示弱,吵了一个多时辰。九岁的儿子搂着娘的腿大哭,七岁的女儿在一边站着不知所措,五岁的二儿子在炕上呆坐着,好像不知道谁是谁非。

王树财为了给死去的乡亲报仇,更是为了中华民族的命运,他没有屈服于妻子,照常与青年民兵们去帮助八路军同日本鬼子迂回作战、掩护伤员转移、破坏敌人的军事设施等。

胡胜荣奈何不了丈夫,最后想出了一个令人最不能容忍的馊主意,企图阻止丈夫的丢命活动。她说做就做,家里的杂活故意不干,每天到不三不四人的家里和那些婆姨们诉说自己的男人有了外遇,甚至还加上哭泣声,哭得是那么伤心、催人泪下,真像是那么回事似的。没有几天的时间,整个村子就风闻四起了,当然也传进了王树财的耳朵里。

王树财怎么能接受这样莫须有的臭名,一气之下把胡胜荣痛打了一顿。

胡胜荣挨了打不但不改,反而如火上浇油,更变本加厉,她像疯子似的跑到大街里大喊大叫:“王树财,你不是去抗日,不是去革命,你是去跟那个野女人鬼混,晚上和那个女人睡觉,我逮住过你,你要是不改,我就天天在大街里给你吆喝……”

王树财对老婆的这种行为忍无可忍,也觉着在乡亲们面前没脸抬头,一时的糊涂,最后悬梁自尽了。

胡胜荣娘家的父母得知姑爷悬梁自尽,同两个儿子都赶来了,他们弄清情况后,痛快地做出决定:让不懂人情的女儿当作姑爷的殉葬品。

这个决定可把胡胜荣给吓坏了,她跪在了父母面前求饶。三个孩子跟随着母亲也爬在地上哭声不停,也许是在请求老爷饶恕母亲吧。

老人没有想到女儿会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来,也真被气得狠心了,抬起一脚狠狠地将女儿蹬到在地,接着又煽了女儿一个耳光,胡胜荣顿时口鼻流血。这时候,大儿子王保全跪着爬到外祖父近前哭着给母亲求饶说:“老爷,老爷,我可不能没有娘呀,你不要把我娘活埋……”

“滚起来,”老人又踢了外孙子一脚,“你知不知道你爹是为什么上吊的吗?知道不知道是你娘所逼的吗?滚一边去。”

这件不该发生的悲剧确实把人们都气急了,不光是王家的人们被气得顿足捶胸,就连乡亲们也都对胡胜荣的作为所愤恨,然而,老实巴交的长辈们怎么能去将胡胜荣作为王树财的殉葬品呢?不能按她娘家人的意图去办,那样办也太不成体统。最后,王家的人们商量决定:按照王家的祖传规矩,由平辈人王义财,手持打牛鞭,以惩罚胡胜荣。

胡胜荣在屋里偷偷望着院子里的气氛,死亡的可怕再次使她后悔,丈夫悬梁时的情景再次浮现在她的眼帘,丈夫不闭的双目和张着的嘴巴更使她恐惧不安。

忽然,由两个人进屋,把胡胜荣从王树财的遗体旁边拽起来,拉到了院子里。胡胜荣瞅着众人满脸怒气的面孔,心中的恐惧感又增添了几成。她见父母在院门口坐着,又瞅了瞅堂弟王义财手中的打牛鞭,这种阵势,使她本能地产生了寻找机会逃跑的念头。如今,她对丈夫的死比任何人都痛苦,后悔不应该在大街里胡说八道,也以为自己的罪恶不可饶恕。可是,挨鞭打赎罪的滋味儿她一点也不想尝试,所以,在这片刻时间里,她做出了抉择:甩开身边的人,用尽全力冲出去,逃到天涯海角,哪怕是日本人的脚底下……。

一向像绵羊似的王义财听到堂兄悬梁自尽的噩耗,又得知是因为嫂子所逼迫而导致,被气得也是怒发冲冠。这时候长辈们把用赶牛鞭教训嫂子的差事交给了他,他怎么能不去接受?就在胡胜荣不顾一切地向院门跑去的同时,他伸手就向胡胜荣打去了一鞭,这一鞭正好从胡胜荣的头上下来,打在了鼻子上、嘴上。就这一下,胡胜荣被打倒在地。

胡胜荣忍着剧痛,迅速爬起来继续向外跑,到了门口,她的父亲上前,一把将女儿的衣服抓住,顺手又煽了女儿一个耳光,接着又将女儿踹倒在地,老人从王义财的手里夺过鞭子,在女儿身上狠打起来。胡胜荣的衣服被父亲手中的打牛鞭抽打得破烂不堪,遍体鳞伤,衣服上渗透着血迹,一直被打得昏过去了才有人出面把老人拉住。

当时,王保全在一边站着,他恨外祖父手狠,也记下了王义财打他母亲的仇。他一直认为母亲的所作所为是正确的,父亲自尽是想不开,怎么就没有一个人替他的母亲说话呢?他想为母亲辩解,想帮助母亲斗一斗大伙,但是他一个小孩子无能为力,所以只能在一边侧目而视。每一个人的举动,他都看在了眼里,每一个人的言语,他都听进了耳朵,并且是牢牢地记在了心上。

这就是王义财惹下的、致命的祸根,这也是王保全要报的、非报不可的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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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保全喜玩恶剧 他又凭借浩劫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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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保全出生于一九三五年,他在战争年代里长大,自从懂事以来就听人们讲述日本鬼子侵略中国的故事,后来他终于见到了日本人,还曾经接受过日本人给的好吃食。随着年龄的增长,他也亲身经历了日本鬼子遭到八路军的突然袭击,那隆隆的炮声和清脆的枪响,他不但不像其他孩子那么害怕,反而还觉着打仗挺好玩儿。有时候大人们讲述游击队员们给敌人埋下地雷,炸得敌人血肉横飞等故事,只要他在跟前听,每一个细节还非问个彻底明白不可。他也亲自经历过两次日本鬼子挨打的实事,其中有一次是八路军二十二团和日本鬼子双方在村子里激战一整天,这次激战,双方都伤亡惨重。这天他在村外不远处躲避,一点也不害怕,只想着自己什么时候也弄一支枪,或者弄个炮弹、地雷、手榴弹什么的玩一玩,直到天黑也没有感到饥饿。然而,等战争结束了,他也没有如愿。后来的日子里,他把过去曾经捡回家的子弹壳制作了几个小炮弹。确实,他的手不笨拙,小炮弹都能炸响,也有点威力,他还用大号的子弹壳做了一支小手枪,这支小手枪也能崩死小动物。此后,他的本性也就开始发挥了,经常玩弄恶作剧,拿着他的小手枪,不是崩死了这家的鸡,就是崩死了某家的小猪崽儿,他还率领着一帮孩子们经常毁坏水车,糟踏庄稼,刮削树皮,或者在道路中间挖一个大坑,上面盖上柴草,把过路的人弄得人仰马翻。

王保全是个“孩子头儿”, 十几岁的孩子们都听他的指挥,谁敢不听话,谁就得受他点皮肉之苦。他的个头比同龄的孩子都高,长相也挺俊俏,特别是他的那两只大眼睛一瞪,确实让其他孩子们惧怕三分。他蛮横无理的语言就使孩子们毫不反对的顺从……。

有一次,一个卖瓷碗的人推着独轮车陷进了他们的陷坑里,把车上所有的瓷碗全都摔了个粉碎。那个推车的人也倒在了上面,碰了个满脸花,那个小商人爬起来就破口大骂起来。这工夫,其他的孩子们一看事态严重,撒腿跑得无影无踪了。可是王保全他一个人却在旁边大笑不止,当听到小商人的骂声一出口,他马上与那个小商人对骂起来,小商人正在气头上,上去就抓住了他的脖领子,顺手给了他狠狠的一拳头,这一拳正好打在了他的左眼上。他惨叫一声倒在了地上,那小商人感觉这一拳头太重了,撒腿钻到了庄稼地里,丢下陷坑里的独轮车再也不敢回来了。

一直到天黑,胡胜荣才得知儿子被打的消息,王家的人们才去将王保全抬回家医治。从此,王保全的左眼几乎失明,比右眼也小了许多,后来人们给他送了一个绰号——“个半儿”。

一九五四年国家征兵,那个时代征兵还比较困难,所以,王保全没有因为眼睛上这点缺陷而被拒绝应征入伍。刚到部队,他表现得很不错,干什么事也非常积极,不久,部队就批准他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加入了中国共产党以后,他幸灾乐祸的嗜好又渐渐开始显露,又玩起了他的恶作剧。他玩弄的最后一次恶作剧,也是受害者最惨的一次。那时部队领导让他赶马车,就几个月的时间里,有十几次马惊飞奔,车上丢了东西,最后这次不光丢了东西,而且被他打惊了的马车还压死了一个五岁的小男孩儿,为此,被部队开除回了家,但没有开除他的党籍。

王保全回家后两年多,他响应所谓的国家号召,参加了大炼钢铁运动。他们一伙人回收的所谓废钢铁最多,当然炼出来的生铁也最多。凡是农家的铁器用具:像做饭的铁锅、喂猪的铁罐、洗衣服的铁盆子等,他不管人家能用与否,不管人家同不同意,只要瞧见就强行打白条收购。至于真正从铁矿石提炼出来的生铁,几乎是一无所得。

王保全把王宋村的生铁产量“提高”到了全县第一名,获得了县领导的嘉奖,当年被任命为村党支部书记。

王保全走马上任以后,鸡犬升天,王宋村这个小天地的一切事宜都是由他说了算。第二年秋天,他遵照“上级指示”发号施令,将村里所有农户家的粮食搜光寻净归公,同时以借用为名占用了几家的房屋,成立了三个大食堂,让社员们过上了所谓的共产主义生活。

一年的时间里,社员们不但没有感觉到“共产主义”的优越,反而被饥饿折磨死了几十个老弱病残者,幸免者们也几乎不能下地劳动了。社员们都是靠野草、树叶和自身较强的免疫力才没有被饥饿夺取生命。

终于撤销了集体食堂,社员们也淘汰了野草为主的吃食。饥饿刚刚缓和了一点,又说身居台湾的蒋介石准备反攻大陆,阶级斗争开始了。王保全再次兴妖作怪,又开始寻找在上级面前立功的机会。他没有费力,个人起草,拟定了村里的十几个人名,分“地主”、“富农”、“反革命”、“坏”、“右派”分子,这五“顶”帽子给不同的人“戴”上,还送到县公安局备案。这不大不小的“帽子”“理所当然”少不了王义财的。

王保全依仗职权,一句话就给叔叔把“富农分子”帽子给扣上了,当时,他兄弟俩装摸作样,与叔叔仍然保持着正常的关系,而王义财不知不觉,所以从不把侄子当外人。

王保全和叔叔闲谈的时候,谈论过蒋介石要反攻大陆的消息,也给叔叔讲过给人“戴帽”的前前后后,当然是编了一套谎言:“……咱们村哪有阶级敌人?都是老实巴交的社员,可是上级不饶我,非得让我找出几个来不可,所以我就胡乱写了几个人名来应付上边,当时吧,我觉着写上谁的名字也不合适,后来一想,戴就戴吧,反正不冷不热,不就是只说一说而已……”

老实得像头绵羊似的王义财,信以为真,还笑着顺应着王保全说:“上边叫怎么办,咱就怎么办,听上级的……”

一九六六年,“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的风尘从城市向农村袭来,强度逐渐加强。这时候的王保全对叔叔不再客气了,露出了狰狞的真面目,他串通狐朋狗友,伪造证据,扬言王义财在旧社会剥削穷人,如今又搞资本主义,企图继续剥削贫下中农等罪名。把王义财家的木工工具没收,好多的板子、圆木等木料也都拉走归公,就连一些很小的木棍也给拾掇得一干二净、片甲不留。这还不算完,把王义财还弄到会场进行批斗,向贫下中农低头认罪,还带到游行队列前游街示众。

一九六六年农历四月底,王保全特意做了两个纸糊的帽子,高五尺有余。一个给王义财戴上,上面写着“资产阶级代理人”字样,还画着牛鬼蛇神漫画;另一个给青年李杉响戴上,上面写着“糟蹋贫下中农女儿”的大黑字,旁边也画有不成样子的漫画,血吸虫正在吸取贫下中农的鲜血。这两个所谓罪大恶极的人,背后都贴着一张白报纸,上面也画着漫画,两个人胸前同样挂着一个硬纸板牌子,颠倒着他们自己的名字。

每一次开完批斗会,还要将这些所谓的罪人们带到大街游街示众,当然,还是王义财和李杉响这两个所谓罪大恶极的人在队列前并行。后面跟着几个所谓的地主、富农分子等,这几个人的胸前也都挂着牌子,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有各自的姓名。最后面,还有两位没有挂牌子的老太太,她们的丈夫死了,自身也躲不过这场“飓风”的吹打。

全村的男女社员、全校各班的小学生们跟在这些“罪人”的后边分两队并行。敲锣打鼓的、带头喊口号的足足十八人。王保全亲自带队,李会雯、于吉红等人扬着佩戴红卫兵袖章的胳膊,带头高呼口号:打倒王义财,你老老实实,向贫下中农低头认罪,打倒李杉响,你糟踏贫下中农的女儿,必须向贫下中农低头认罪,共产党万岁,毛主席万岁,万万岁……。

王保全派了两名小学生,一个是本村贫农家的孩子,叫王小明,另一个是外村的孩子,当时在王宋村上学,名叫张二巴。他让这两个孩子像牵牲口似的,牵着拴在王义财和李杉响头上的麻绳。

于吉红最凶,是个打手,一路连打带搡,还不停地向那两个所谓的罪人头上、或者脸上吐唾沫。

有人不禁要想:这些罪人们干过那些坏事吗?没有听说谁坑害过乡亲们……。

是的,老百姓们有几个彻底理解剥削二字的含义呢?

由于农忙,那样的批斗会和游街示众的场合隔几天闹一次,进入冬季后,几乎是天天如此,到了晚上,王义财和李杉响还得去交待所谓的问题,其余的所谓分子们也被集中起来做自我检查洗心革面。

王保全为报仇解恨,有空就钻,他以不认真交待为由,让那群所谓的红卫兵动手,把王义财和李杉响二人按倒在冰天雪地里,来“清醒他俩的头脑”。

王义财弟兄两个,自幼都跟着父亲学木工,他比哥哥手巧,学得快,很受父亲的赏识。哥哥自己也知道不是干木工的人,学起来很吃力,长大后娶妻一年后,他就参加了抗日战争,不满二十周岁就牺牲了。

王义财在抗日战争爆发后,也参加了抗日游击队,用自己家的木料做了数十副担架支援抗日战争,还亲自到前线运送伤员。然而,在这动乱的年月里却被王保全说成是为了和汉奸联系;说成是给日本鬼子提供情报等。

李杉响这位中医世家的后生,年仅二十二岁就学了一手较高的医术,就因为自由恋爱,也被视为十恶不赦的罪人。他是在前几年才得罪下了王保全的人。

王保全和弟弟分家时,他分得空庄,两年过去了,他有钱不去盖房,靠借房居住,不长时间就被人家找理由把他撵走,每到一处,都住不了半年,原因是,人家都嫌他不务正业,吃、喝、嫖、赌无所不能。后来借到了李杉响家,由于李杉响说话直来直去,出言不逊,当然也没有借给他,这就是李杉响的祸根之一。

王保全把李杉响自由恋爱宣扬成糟蹋贫下中农女儿,其实,深爱着李杉响的姑娘,是王保全死对头派的头头儿的女儿,王保全在大街批斗李杉响,大声吼叫着李杉响糟蹋贫下中农的女儿,其用心可想而知。

王保全遇上了合适的“气候”,他的本性也发挥到了顶点。他官报私仇,私设公堂,对所谓的五类分子严刑拷打,特别是王义财和李杉响,有时候被他手下的人折腾得昏过去才算为止。

运动的波峰持续了两三年之多,“冷空气”寒噤刺骨,所谓黑五类被管制的十分严格,一行一动,包括走亲戚都得请假,其子弟们在人们面前也“抬不起头来”,……到一九七一年林彪事件之后,事态才有所缓和。但是,这六七年之久的“狂风巨浪”吹打得人们晕头晕脑,不能辨别“方向”。

今天,王义财的儿子“胆大妄为”,来“夺”他王保连妻侄的“媳妇儿”,他们当然是不会善罢甘休。

社员们的“干劲儿挺大”,甭看下了这么大的雪,又是腊月二十四、五了,春节这个民间最大的节日,谁家不准备些年货呢?可是,只要生产队的上班钟声敲响,百分之百的社员也要去生产队里挣几个不值钱的工分儿。因为冬季的白天短了将近一半的时间,一天也能写上满工分儿,跟夏季天长的时候挣得工分儿一样多,划算。尽管这一天的十个工分儿才值一毛多钱,可是,别的有啥出路?上哪里能弄到这一毛多钱呢?想做买卖,谁敢去?那是搞资本主义!胆子大的人也有偷着干的,那就得像做贼一样,甭说让有关人员发现,谁发现了做买卖的都有没收的权利,像王保全这类人最爱管这样的闲事。所以,在这样的社会背景下,社员们只有老老实实的在生产队“混”那几个不值钱的工分儿,千方百计地挣工分儿,这才是唯一的出路。

王保连为了不可告人的目的,在年前这几天的时间里就把“小鞋”给王大斌“穿”上了。凡是人们不愿意干的脏活、累活等,都安排给王大斌去干,甚至几个人才能完成的活计,故意让王大斌一个人去干。他就是为了惩罚王大斌,所以一直干到了腊月三十。大年初一至初四,社员们仅仅休息了这四天,正月初五,生产队的钟声又被王保连敲响了。生产队根本就没有什么活可干,大冬天的,有的活根本就不能干,有的活根本就用不了那么多的人,有时候,社员们只是从家里走到生产队,领上活计到地里走一趟罢了。

王大斌与其他社员就不同了,冻得硬邦邦的猪圈,简直就不能挖开口子,可是,王保连却让他每天挖出一圈粪,要不是有好心的社员们的帮助,累死他也挖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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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文法变本加厉 张拴羊得到底根

转眼就是春分了,万物开始了新的生活。昆虫从冬眠中醒来,寻找温暖的阳光,捕捉它的食物。小草长出了嫩芽,开始了它新的攀登。大杨树枝上,鼓出一个个花生大小的球球儿,它这是无可奈何的繁殖欲望,这也是所有生物都具有的先天性追求。小麦也开始返青拔节,它正向大自然摄取营养……

这个季节的晚上仍然寒冷,早上依旧是薄冰和白霜,干起活来感觉有点儿冻手。但是,有好多植物并不畏惧,不顾头顶上的冷空气,依然努力将叶片延伸,敢向寒冷挑战。

之后,随着天气的渐渐变暖,社员们去地里劳动的时候也逐渐背上了筐子,为的是等下班后给猪打些野草。人们学会了《龙江颂》这出戏里那句话:“农业损失副业补” 

在生产队里套牲口干活是谁都不愿意干的活计,完工后还得把牲口送回棚圈,不但不能给猪打回野草,而且又不多挣工分儿,所以,这些套牲口干活的活计“理所当然”少不了王大斌。王大斌自己也认定了,每天都是做着套牲口的准备,自己还特意做了一个长杆儿鞭子,去生产队领工的时候就拿上了它,省得还得再回家跑一趟。

过了一段时间,王保连感觉着王大斌太方便,他的独眼珠子一转,改为你拿鞭子来领工,我就叫你去锄地,你拿锄头,我就让你套牲口,让你来回跑,耽误了时间再‘算账’。

生产队的队长给社员们分配活计有多种模式。有的生产队在下班时就给大部分社员们分派了第二天的活计,这些社员就不用注意生产队的钟声了,到时候该拿什么农具就拿什么农具,去干各自的任务;有的生产队在晚上记工分儿时,队长给社员分派第二天的主要活计;还有的生产队依旧是合作社初期的规矩——每天敲钟三次,三次分工。总之,各生产队根据自己的状况酌情而定。后一种分派活计的形式显然不如前两种。当然,社员们也都喜欢前两种形式,这么分派活计一来不麻烦,二来也能调整自己的时间。

王大斌所在的生产队自从一九六一年就实行每天早晨分派好一整天的农活,每换一任队长都没有改变过方式。就王保连任队长后,也知道这种分派活计的方式不错,不光是社员们乐意,他当队长的也不麻烦。

如今,王保连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从年前的这几天的时间里就改为每天三次分工了。这样,王大斌一天之内就能听他的三次摆布。

时间长了,王大斌看透了王保连的嘴脸,也采取了自己的对策:若不想干什么农活就拿上干什么农活的农具,这样尝试了一下,果然真灵,顿时浑身上下轻松了许多。

春分过去了,又到了第五个节气——清明,社员们的忙碌正式开始,三五成群的社员一伙又一伙,有耕地的、有种地的、也有浇麦田的等活计,到处有年轻姑娘和小伙子们的说笑声,也有吆喝牲口的呐喊声……。这些天来,天气晴朗,每天刮着温暖的春风,孩子们把风筝放到了高空,大人们抽出时间到墓地,祭祀已故去的亲人。

王大斌自从懂事以来,父亲就把上坟祭祀的事情靠给了他,每年的什么日期有什么祭祀活动,他从来没有忘记过,不用父亲提醒,他就提前准备好了供品和纸钱。今天,他来到了亲人的坟墓,将供品撒到祖父母的坟墓前,又点燃了几张纸钱烧掉,依次是伯父、母亲的墓前洒供品和烧纸钱,然后又从祖父母的坟堆上、伯父的坟堆上、母亲的坟堆上培土。一切完毕后,他扛起铁铲,正准备回家时,看见张拴羊迎面走来了,于是就停下了脚步,等着张拴羊的到来。

张拴羊今天也是来上坟的,和王大斌相遇后,这两个最最要好的朋友一起到了张家的坟地。过去都是哥哥张拴虎来上坟,自从一九六九年,张拴虎杀死了李会雯而被判刑后,上坟祭祀的事情就轮到了弟弟张拴羊的头上。张拴羊没有哥哥那么细心,只是往坟堆上添了几铲土,他没有烧纸钱,也没有带供品。每次到了祭祀已故亲人的日期,母亲给予适当的钱,同时告诉他该买多少供品,该买多少纸钱,特别是母亲没完没了的叮嘱:“你先点着纸钱,然后再放供品,千万别忘了叫给你爹来拿钱,更别忘了你爷爷你奶奶,填土的时候别忘了方向,今年是东南方向,千万别在太岁头上动土……”尽管母亲唠叨几遍,可他依旧坚持自己的理念:“烧钱化纸一把灰,那些供品还不是让蚂蚁吃去?哪来的太岁?‘太岁’怎么也怕红卫兵?也被红卫兵折磨得死去活来。活着的人都吃不饱,穿不暖,哪些神仙、鬼魂们也就只好先受点委屈吧,等我有了钱,能填饱肚子后,长辈们的幽灵也就丰衣足食了。”至于节省下来的钱,他都是编一套谎言再还给母亲。

张拴羊当了三年义务兵,刚刚复员回家,哥哥就杀人入狱了。本来就是一贫如洗的家庭,现在更不用说了,未来的嫂子也泡汤了。这几年的冬季,他总是穿着那件陈旧的军用棉袄,衣襟边有几处露出了棉花,已经补了几个补丁,里边的衬衣所补得补丁更多,而且颜色还不一致。今天的天气异常暖和,他没有穿那件旧棉袄,只穿着不同颜色补丁的衬衣,前几天还穿着的军用大头鞋,今天换成了一双军用胶鞋,这双军用胶鞋也是陈旧得几乎挂不住脚,这会儿所穿的裤子不怎么太旧,但是,两个膝盖处各补了一块补丁,后边的屁股那已经补过两次了,补丁的颜色与裤子的颜色基本还算一致,这时候瞧着他的模样,真像是个叫花子。别瞅着他穿的衣服陈旧,在日常生活中,他总是将头发梳得向后背,让人看上去挺顺眼,他的手和脸也总是洗得很干净,那两只大眼睛就能显示出他的聪明,他的一举一动更能表现出有健康的内脏。真要是给他换一身合体的新衣裳,也能引起青春女子心跳气短。然而,他没有钱,买不起衣服。是的,他所在的生产队,劳动一年才能分到几块钱?年终后,农民们户与户之间“棍肯棍”,应得的钱还不定啥时才能到手呢,特别是他哥哥杀死李会雯后,那笔开销花费更不知有多少,亲戚朋友都借遍了,就这些债务到何年何月才能还清呢?尽管他的衣服破烂,旧衣寒碜,但他还留着一身军用单衣,这身单衣还是部队发给的时候折叠的,他从来没有动过,如今他想也不敢去想穿新衣服。按照他现在的家庭状况,就是穿上了也不协调,所以他不能穿。

今天,张拴羊帮助乡亲拆旧房,中午一停工,他就扛上铁铲来上坟,所以,脸上一层土,头发乱蓬蓬。

张拴羊和王大斌两个人往回走的路上,张拴羊的心里难受起来,眼睛里的两颗泪珠转来转去,他不是忆起亲人的死,而是回想着当今的苦难,追溯着困苦的根源:这些年来,从中央到地方,好坏难分,阴阳颠倒,成天吆喝着阶级斗争,斗争的结果是什么,社员们衣服穿不暖,肚子吃不饱,手中无钱花……,前人曾写过“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诗句。现在那些有权有势的人与水深火热中的社员们能否用这诗句比喻呢?《红楼梦》一书中有句话叫贾府一顿饭,农民半年粮。他王保全这一家子吃的是什么、穿得什么?而社员们吃的、穿的又是什么呢?“资本主义没有复辟,无产阶级专政巩固了”,可是,亿万农民穷到了何种程度……

王大斌发现张拴羊痛苦的面容,但没有问话,依旧低着头,两个人肩并肩,脚步迈得很慢,像是一对散步的情侣。

过了一段时间还是王大斌先开了口:“唉,你怎么啦。”

“嗨……”张拴羊长叹一声。

“怎么……”

“嗨……我心里难受。”张拴羊又是一声长叹。

王大斌没有再问,他似乎明白了张拴羊的心情,两个人又是一段时间的沉默。

突然,张拴羊先开了口,他气呼呼地说:“娘的,文化大革命刚刚平静了一点,这又学什么小靳庄呀,学什么大寨呀,还有什么儒法斗争、什么批林批孔,前几年他红得发紫,如今成了林贼,这是为什么?看大街墙上的标语,阶级斗争是纲,其余都是目,总是这样折腾,谁知咱老百姓还能穷到什么地步?大哥,你看我穿得衣裳,嗨……”张拴羊略停了一下,接着又说,“有谁知道阶级斗争的含义呢?,到底谁是无产阶级,而谁又是资产阶级呢?我看现在是队长阶级和社员阶级的斗争继续。他们把你的家庭改为富农成分,说成是资产阶级,可是,我的家庭在旧社会穷,现在是真正的贫农成分,那为什么还要斗争我的哥哥?他王保全有权,谁要是给他提了意见,谁就成了坏人,而且还得受皮肉之苦。他王保全是中农成分,当着官儿胡作非为,过着‘灯红酒绿’的生活,与我这样的贫农成分的社员连衣服都穿不起的家庭相比,这又如何解释阶级斗争呢?他们欺上瞒下能当官儿,不就是拿着社员们的血汗送人情、用他的舌头啃舔人家的屁股吗?他凭什么能耐来当政治队长!这……这……”

“算了,算了。”王大斌打断了张拴羊的话,“这些事情谁都明白,别说了。”

“大哥,别看我是贫农成分,我真不希望有成分这样的说法,都是公社的社员多好。现在把贫下中农提得太高了,有的人以贫自居,横行霸道,偷鸡摸狗,不管做了什么丑事,一切烟消云散。可那些老实巴交的人只能是一穷再穷,还遭人的白眼瞪,更要命的是,没有姑娘嫁给你这穷小子。”

王大斌心的话:“说这有啥用,让人听见凶多吉少。”他不愿再听下去了,抬起头,用警惕的目光前后左右扫视了一下,不让张拴羊往下说了。

“唉,大哥,我想起一个事,早打算跟你说,总是不遇事儿,”张拴羊像被针尖触动了一下神经末梢似的,接着,他把正月十五早饭后所见的情况向王大斌说起来,“那天,马铳子和他的妻侄鬼鬼祟祟,像偷什么东西似的,为此,我随后跟了过去,他俩走到生产队的牲口圈附近时,蹲在了那个墙旮旯里,这时候,我紧跑几步,蹑手蹑脚走到墙外边站住身,听他俩说的声音很小,总是听不太清楚,后来听马铳子说了这么一句,‘你表妹真心是不愿意跟你,那就错不了啦’。他妻侄说,‘一点没错,把这小子弄死算了’。这功夫,马铳子忽然站起身来,幸亏我就地蹲下得快,没有被发现,蹲着听吧,根本就听不见。马铳子蹲下不多时又站起来,我怕被发现,只好走开了。后来,我就注意他俩的行踪,观察他俩的行为,我断定,那天就是商量对你要下毒手,于是我就随身带一件防备万一的家伙,他们真要是对你下手,我就先叫他们见阎王。”

王大斌不说话,脸上也毫无表情。

“马铳子弟兄俩对你家不客气,甚至要置你于死地,你知道为什么吗?我听娘说过原因……”

“兄弟,别说了”。

“马铳子她娘好吃懒做,偷吃了树上的红枣儿,弄一条死长虫挂在树上,偷吃了肉,把狗关进屋里,乡亲们谁不知道她有用不完的鬼把戏。自从逼死她丈夫挨了打以后,经常不在家,人们都知道她是跟着汉奸姐夫去日本炮楼里鬼混。大哥,现在我估摸着,不光这些原因 ,一定还有别的事,你哪里又得罪他了?”张拴羊不说了,看了看王大斌的脸,见王大斌的神态很正常,没什么反应。

是啊,有年前在王保连家的那一幕,王大斌就明白了一切,当然很正常。从那天起,他就有所防备了。今天,好朋友提出,哪里又把马铳子得罪了,于是就把送张志梅去医院看病的事情简单扼要对张拴羊说了一遍。

张拴羊听了,恍然大悟,紧接着又皱起了眉头,感觉到当今各“阶层”人物婚姻的路途遥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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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文法胡言乱语 张志梅如梦初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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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六那天,焦文法又拎着厚礼,名义上给姨妈拜年,其实是为了他个人的目的。

焦文法推着自行车走进了张宏亮的家门口,第一眼瞧见了张志梅的侧身,他的心先是一动,哪种欲望在他的浑身顿时蠕动起来,接着又迈了几步,想上前向表妹问好,可是,他的嘴巴有点不听使唤似的没有发出声音来。

张志梅已经听见了动静,早就在焦文法刚进门时瞧见了讨厌的表哥,尔后故作聋哑,背过身去,抓起扫帚,尽可能的弯着腰,用力扫着院子,弄得尘土四处飞扬。

由于年前那次表妹的不欢迎,今天的焦文法胆怯如鼠,他用低低的声音问了一句:“扫地啦?”

张志梅似乎没有听见,只管扫地,故意加快速度,飞扬着的尘土更大了。焦文法没有再问第二句话,他将自行车靠在一棵树上,从自行车把上取下那个黑色提包,绕过飞扬的尘土直奔屋子里了。

张宏亮夫妇在屋子里给生产队整花生种子,见外甥突然进屋,起身忙着迎接。范春柳接过外甥手里的提包;张宏亮指着椅子让外甥坐下。三个人落座,谈起了闲话。

不多会儿,焦文法就有些迫不及待,他想尽快达到今天的目的,不顾两位老人的话头和话尾,随心所欲,突然信口开河,漫无边际的胡诌起来。

“……姨妈、姨夫,你们想过吗?那个王大斌拉着我表妹去医院,怎么就碰得那么巧?他俩为什么都去得那么早呢?这是为什么呢?姨妈、姨夫,这事儿,我已经替你们打听准了,过去就有人见过他俩……见过他俩在一起。”焦文法说到这里,停了嘴,瞅着两位老人的面孔,也许是让两位老人思考一下,也许是听一听外面的张志梅有什么动静,确实,他听到了院子里的扫地声。他见姨妈和姨夫都略低着的头一直没有抬起来,所以又继续给姨父、姨妈讲下去,“你们也别生气,现在是新社会,婚姻自由,年轻人背着家里的老人偷偷乱搞‘乱爱’的多着呢,搞就搞吧,反正是男女结婚,可是,自由结婚也得门当户对呀!像这个王大斌这样的人,千万别让表妹去跳火坑!就算这样的人尽是优点,就算他会木工技术,木工手艺在共产党的天下有啥用?姨父,你还不明白吗?共产党讲阶级,他算什么阶级,咱算什么阶级,咱能和他成亲吗?这场文化大革命把他家的东西都给没收了,所有的木料全部归公,他再有能耐、本事再大,哪管什么用呢?他长得好看,个头大,他身体健壮,有力气,都没用,没有人眼馋他这些,各方面都好也挡不住他的成份不好。在生产队得比别人多干活,少挣工分儿还不算,到年终还得扣他们二十个劳动工分儿。贫下中农偷点东西没事,他敢吗?就连村里的合作医疗也没有他这种人的事儿。过去他比别人的手巧,比别人富裕,可现在呢,不也是穷光蛋了吗?老富农分子、小富农分子们彻底完蛋了!姨夫、姨妈,你们忘啦?前几年让他们游街示众时,红卫兵们喊的口号里,‘再踏上一只脚,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这还没有再给他们踏上一只脚,他们就永世不能再翻身了……”   

范春柳听外甥说得滔滔不绝,觉着外甥的话言之成理,所以一直不插嘴,洗耳恭听。

张宏亮的低头不语,可不是拿外甥子的话当作金玉良言,他觉着这个外甥对当今社会分析得这么‘清楚’,心中对外甥有点‘佩服’感。他要等焦文法说完,说累。

“看他们这种人的家门口,都给他们写着‘只许你们老老实实,不许你们乱说乱动’,特别是‘革命的红卫兵’给老富农分子的胳膊上戴得那个白袖章,要不是上面写着那两行小黑字,看上去真像是孝子在哭丧。你们能让闺女跟着这样的人受气吗?跟着这样的人,只有受不完的窝憋气,别稀罕他的本事,有能耐没能耐都一样,每天都挣十个工分儿,有本事也别想富,这就是共产党的共产主义……”

不知何时,范春柳已经抬起了头,他瞅着外甥的斜视眼睛,听着外甥的长谈,此时此刻,突然觉着外甥的斜视眼睛在五官上不算什么毛病,也不见得给人带来丑相。后来竟然面带着不被人察觉的一种兴奋,有时候还微微点一下头。

张宏亮仍然低着头,脸上毫无表情,不知他什么时候点着了一袋烟,慢慢地吸着。吸完了这袋烟,在自个的鞋底磕掉烟灰,接着又将烟锅伸进烟袋里挖了几下,然后抽出来,用嘴叼住那个没有烟锅嘴儿的、用紫穗槐制作的烟锅杆儿,两只手不紧不慢地打着了火石,又吸了起来。他习惯地这样循环着,一直不说话,他不想打断焦文法的话,让焦文法把肚子里的话扯完。其实,他早就不想听下去了,焦文法的心、肝、肺是啥颜色,早已经赤裸裸的显示在他张宏亮的“明镜里”。他早就生气了,但是他不能发火,原因很简单,他张宏亮在旧社会粘了焦家不少的光,对焦家感恩不尽,用什么也报答不完焦大黑一家人对自己的恩情。再加上人家又做媒将范春柳给他做了妻子,十几年的时间里,他的心就没有平静过,经常为这些事情失眠,感觉着下辈子也还不清人家的恩情债。直至“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开始,他才不知不觉地丢弃了往日那种联翩的浮想,但有一样没有忘记: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得罪焦家的人,哪怕是一句话。

张宏亮的这多半生,就这一步棋走错了。他要是没有这种念头,在“文化大革命”以前,若给焦文法立个规矩,“得罪”一下焦大黑,焦文法也不至于是今天的德性。

今天,张宏亮的火气再大,他也吐不出半句内心话,那团烈火只能在肚子里燃烧,那口怨气只有往肚子里咽。

焦文法的话一直没有停:“我问过这小子,他不敢回答我的话,现在我让我的姑夫把‘小鞋儿’给他先穿上了,他要是不死心,他要还跟我表妹秘密来往,我就不让他好过一天,他就别想好受……”

院子里的张志梅,瞧见焦文法进家就感到有点厌恶,所以不予理睬,心想:这人的脸皮真厚,保准又是来求婚的。当焦文法进了屋子,她仍然扫地,不愿意去理睬表哥,扫完以后,又将垃圾闹出去,回到院子里还是不愿意去见焦文法,于是就在院子里站着,站了好久好久也不知道该不该进屋。直到有点累了,这才坐在了门台上,这时候,她听着焦文法的声音非常清楚,却一直没有听见父母的声音。当听到焦文法讲述王大斌的家庭出身时,她就不由自主地发出了对当今社会的骂声,但声音极低,几乎不能被人听见。尔后又听焦文法说起王大斌的容貌、身材、本事等优点,她灵机一动,顿时,王大斌的形象马上在她的脑子里闪电般的一一闪过。这时候她就不再注意焦文法的声音了,心里只是热乎乎地跳动了起来。

是啊!这不就是她要求的那种条件的男性吗?此时此刻,她如梦初醒,那种想象很快过渡为欲望,那种欲望促使她的心跳继而再度加快,胸口内的热量又有所升高,脸上也浮现出了微微潮红。她又回忆起了在医院里的一幕幕细节:王大斌亲切地问话;王大斌和蔼的面容;王大斌亲手擦拭她唇边的唾液、和慢慢抹去她眼角的泪水。特别是其他的病号与陪床的人们所说得那些不明事情的话语,这些回忆更激起了她对王大斌的爱慕。

张志梅这位青年女子,自从进入青春期以后,逐渐对异性产生了莫名其妙的好感,随着年龄的增长继续加深。与众不同的是,他像有了人生经验的大人一样,将本村里的小伙子们一一对比、“过筛”后,感觉没有一个值得他赏识的人,当然更谈不上做她的如意郎君了。后来她自己规定了几条选对象的标准:第一,身体健康,热爱劳动。第二,为人善良,老实而不愚昧。第三,通情达理,尊敬老人。第四,衣着整齐,讲究卫生。第五,身高必须一米七以上,因为她自己的身高是一米六八。她所在的生产队有一小伙子叫王路喜,基本符合她要求的条件,然而,王路喜的个头儿太叫她失望。

张志梅刚脱离母体来到人世间,她的个头儿就大得让人吃惊,人人都说从没见过这样大的婴儿。父亲拿称约了一下,差三两不到九斤,若是个男婴,父亲非得按斤两给起名不可。

张志梅九岁这年,正是国家困难时期,社员们每天从生产队的食堂打回家的饭食,一天比一天稀薄了,不久,几乎就是白水煮野菜,所谓的干粮是玉米轴子或芝麻秸秆儿碾成面做的饼,这些食物简直就不是人们能食用的东西,所以,饥饿迫使人们都想方设法寻找各种能食用的野草或者树叶来充饥。在当时,只要能食用的树叶都被人们采光了,只剩下树顶端无法再去采用的了。九岁的小志梅有点与众不同,她能吃一些旁人无法吃下去的树叶,在田野,她见青草就抓起来吃,由于营养不良,小志梅的身体明显消瘦了,但是,没有像其他的孩子那样皮包骨头。

到了一九六一年,中央下达指示,生产队的食堂撤销了,社员们也分到了自留地,加上老天爷的恩典,农作物样样丰收,社员们这才淘汰了庄稼秸秆儿做的食品,丢弃了树叶和野草所代替的蔬菜。然而,小志梅无论如何也恢复不了原来那么肥胖了,但是她的身体仍然是非常健壮,个子仍是比哥哥高一点。

张志梅那两只机灵的大眼睛每逢见大人干活时,总是想插手去帮助,父亲到自留地干活时总是带上她,所以乐得她父亲合不拢嘴。

张宏亮对每一个孩子都是非常亲昵,但不过分娇惯,由他头生儿子所娇惯得不良结果,他接受了这个教训——原来新生儿并非一无所知。每个孩子断奶后,都是在他的怀抱下入睡。在孩子们的眼里,感觉着父亲比母亲更慈祥。

张志梅在门外的石台上坐着,又听见焦文法说三道四、损人不利己的话音,终于忍无可忍,她怒气冲天,火冒三丈,猛然站起身来,但她又强压住了心中的怒火,强迫自己缓和了一下情绪,很平静地走进了屋子,进屋后就张嘴说话:“表哥,你今天来就是为这些吧,看起来你的心挺善良,你胡扯的这些话算什么逻辑?告诉你,你不能在我的家里胡说八道。

范春柳急忙制止女儿说:“看你这闺女,这是说得哪里的话,怎么能对你表哥这样说话呢?”

“我这是最客气的话。”不知道张志梅的这句话是说给谁听的,她一边说着,转身又出去了,拿回来一个小板凳,坐在了焦文法对面的墙边。

这时候,张宏亮仍然不吭声。范春柳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瞅了一眼焦文法的面孔,接着又看一看女儿的行动,好像等待机会,又像是不知所措。

焦文法当然是不知所措了,勉强笑了笑却没有说出话来,这就是他对表妹那句话的一种答复方式,他这种笑脸比哭都难看。

张志梅坐下以后,没有急于说话,她的两只眼睛死盯着焦文法的脸,弄得焦文法的斜视更加严重了几成。

张宏亮依旧不声不息地吸烟。

范春柳为打破这个可怕的沉寂,刚要开口说话,张志梅抢先开了口。

“表哥,你为我好,怕我受罪,我非常感谢你,可是,你是真心为了我好吗?如果你是真心,那你告诉我,我跟谁结婚最合适呢?”

焦文法没有吭声,不知道他是无法回答表妹的话呢,还是不敢回答?

屋子里又是异常的沉静,他们四个人的呼吸声都能互相听到。

说话麻利的张志梅又开了口:“表哥,你说这个王大斌是小富农分子,根据什么条件?”

焦文法又是没有回答,他根本就回答不了表妹提出的问题,真是没有根据。

“表哥,就按你的看法,王大斌这样的人到底是不是坏人。”

焦文法还是不回答。

“王大斌这个人给过你什么苦得吃呢?”

焦文法更是无言回答,他被张志梅问得有些紧张,如坐针毡了。

“表哥,我再问你,王大斌的父亲今年多大岁数了。”

“大概是五十岁左右吧。”焦文法皱着眉头,吞吞吐吐的回答了一句。

“就按你说的岁数,咱们算一算,往前推到一九六七年,他应该是多少岁呢?那时候,我记着有一种说法,不知道什么人的规定,凡是四十九岁以上的所谓成份高的人就算是分子了,让他们游街示众,向贫下中农低头认罪等等,有一些人说得挺好,让所谓的四类分子们每天早晨扫大街,这是用扫帚来洗刷他们自己肮脏的心灵?你想一想,到底谁的心灵肮脏呢?咱们都是草木之人,别去管谁的心灵肮脏,也别管是谁的政策,就按所谓的规定吧,王大斌的父亲就不是富农分子的年龄,他王大斌这个二十出头儿的人怎么在你的嘴里也说成富农分子了呢?有人为了个人的目的,挖空心思,不择手段去整人,你们村更不例外,自从‘文化大革命’以来,坏到了极点,总是瞅着别人家的东西眼馋,垂涎三尺。他们贪得无厌、唯利是图,凭着手中的权势,随便没收别人的财物,他们简直是一群野兽。你姑父就是个衣冠禽兽!他算个什么东西,给人家‘小鞋穿’,迟早会遭报应!今天,你又为了不可告人的目的,来我家里胡说八道。”张志梅越说越激动,忍不住站起身来,“你说,你怎么知道王大斌跟我有来往呢?告诉你,今天你要是不给我说清楚,可别怪我不客气!”

张志梅说到这里,她哭了,非常伤心地哭了,她感到焦文法的话真是对她的侮辱。

此时的焦文法,心中像有几条虫子在蠕动,他可回答不了表妹的话,他那里有什么证据,就算他有确凿的证据,这时候他也不敢在这个“泼辣”的表妹面前撒野。尽管这么尴尬,但他的脸不红,他不知道什么是羞臊,不知道什么是寒碜。他在张宏亮夫妇面前说的所谓的证据,这会儿可不敢对张志梅讲一个字。他在姨妈面前“能说会道”,但是,现在吓死他也不敢胡诌。所以,他只好闭口不言,像是被钉子钉在了座位上似的一动不动。

范春柳为打破这个可怕的尴尬局面,她给外甥打着掩护说:“你表哥不愿意当着你的面……”

“不行,”张志梅打断母亲的话,用手指着焦文法,生气地哭着说,“你今天要是不回答我,我非煽你不可,煽烂你的嘴,看你以后还再去胡说八道。你在家里好吃懒做,不务正业,谁也管不了你,今天在俺家里胡说就不行!我就不饶你!”

张宏亮还是不吭声。

张志梅接着说:“爹,娘,就算我跟王大斌谈恋爱,他为什么给人家小鞋穿,有他这些话提醒了我,我就是喜欢上王大斌了,我就是要和王大斌结婚。焦文法,你听着,你再敢反对,我就敢把你一口的吃掉,你信不信……”

这时候,张宏亮感觉着到时候了,如果再不制止,女儿的巴掌就要去煽焦文法的脸了,于是,他伸手用烟袋杆儿指向女儿,心平气和地说:“坐下慢慢说,有理莫高言嘛。”

范春柳听着女儿咄咄逼人的话,她自己也显得一筹莫展,对外甥的话有点真假难辨了。

“坐下,坐下,坐下慢慢说”。张宏亮又用烟袋杆儿指了指女儿说。

张志梅后退了一步,但没有坐下,又是一阵子的追问。

焦文法仍旧是那种坐式,虽然心里平静了一点,可他还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张宏亮当然明白女儿的脾气,现在也算让女儿把外甥子寒碜够了,所以,这会儿才离开炕沿,下地拉着女儿走出了屋子,在院子里跟女儿耳语了几句又回到了屋子里。

张志梅走出院门,到外边去了。

孩子们都很听话,从小都不跟父母犟嘴,这也是张宏亮教子有方吧。就凭父母起早睡晚没日没夜的干活,孩子们更应该听话……

张宏亮的家虽然穷,但是让外人看来,这家人的生活还算可以。特别是与乡亲们共事方面,他的开诚布公更让乡亲们交口称誉。孩子们做任何事情从来都是向父母请示,认为父亲说的话、做的事都没错,他在孩子们的眼里是最称职的父亲,也可以说再没有其他的人家能与他家相比拟了。

若不是孩子们这样尊崇父母,今天的张志梅早就伸手打过去了。

张宏亮一进屋还没坐下,焦文法先开口了。

“姨夫,我今天来,主要是告诉两位老人,表妹不同意就算了,我再不来求婚,可是,千万别让表妹嫁这个富农成分的王大斌,千万别跳这个火坑……”

外甥给姨妈拜年,闹得大家都不愉快,范春柳也忘记了一切,她心里有点忐忑不安,看来这门亲事一定是成不了,怎么办呢,瞧女儿的态度,强迫更无济于事,她心中没有明确的答案。

张宏亮没有理睬焦文法,又坐回到炕上点燃着了烟袋,大口大口地吸了起来,等着焦文法说完了,这才开口说话,嘴里吐着烟雾,发愁似的先长叹了一声,然后将烟灰磕掉,慢悠悠地说:“孩子,你刚才说得这么一大堆话,我听着不一定是真实的。”

“怎么,我说姨夫,你不相信?”

“我不是不相信你,你表妹问你的时候,你怎么一句话也回答不上来呢?就算是你想象的那样,也轮不到你和你的姑父去干涉呀,还给这个王大斌‘穿小鞋’,再说了,我敢断定,我的孩子们决不是你所说的那种没有教养的人!”张宏亮说到这里提高了嗓门儿,语气也加重了许多,“我今天向你强调一句话,我不干涉孩子们的婚事,俗话说,强扭下来的瓜不但不甜,反而相当的苦涩,到你尝到了苦涩的时候,再想吐出来都顾不着。干涉儿女婚事已经酿成不可挽回的悲剧还少吗?青年男女自己找对象可不同你所说得乱搞。”老人的话又变得温和了,“你不了解你表妹的脾气,她不会说话,你可得原谅她呀!她不同意跟你结婚,没有别的想法,就是因为是近亲不好,她早就这么说。另外,你回去告诉你的姑父,不要给人家气受了,你不要动不动说人家富农分子,王义财的家庭是不是富农成份呢?你不知道实情,甭看我不是你们村的人,可是,我最清楚你们村的事。一九四八年土地改革,我是贫民团成员,你们村最高成份是上中农,当时,大伙都认为有些偏高,后来也就那样定了。我们村有地主成份、富农成份的家庭,因为村子历史悠久,可你们村的历史仅有二百多年,都是用肩挑着两个竹筐儿,从外地搬来的,旧社会非常落后,靠天吃饭,十年九不收,就那两个竹筐儿在这样的环境下,怎么能发展成地主老财呢?他们靠勤劳、吃苦去生活、来生存,披星戴月忙于农田,省吃俭用节约下来的一点点财务,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经常被土匪洗劫一空,老百姓简直就无法生存。据说,后来,大伙搬迁到南边一里多地的那个寺院周围,依靠寺院里的和尚维护着治安。人们恢复了正常生活不久,日本鬼子又侵略中国,仅有的一点粮草又被烧光,汉奸们抢走了所有的钱财,老百姓们囊空如洗。你们村自古至今都是自种自吃的劳动者,没有一个剥削者,现在的富农成分,那都是坏人搞的鬼,一些人见了人家的东西就眼红,馋得他口水几尺长,挖空心思讹诈、勒索。”张宏亮说到这里又生气了,“文化大革命?谁能知道这是革什么命,让不懂事的孩子们把人们折腾来、折腾去,他们得到了什么好处?弄得老百姓们也好坏难分、黑白颠倒。你们村老中医的后代李杉响有什么罪,他不就是会给人治病吗?差点儿把年轻的性命丢掉。贫下中农?贫下中农就该横行吗?有些人仗着自己是贫农成份去胡作非为,人家剥削过你吗?你把人家按倒在冰天雪地里,口口声声说人家剥削贫下中农,是这么回事吗?现在共产党给了你权力,你就干这丧尽天良的事情!共产党让咱贫下中农管理,那你得把事情管理好哇!你自己管不了、不会管,也不让别人去管,这叫什么事儿?机器弄不转,牲口你喂不了,可是谁也不敢说调换,你是喂牲口的饲养员,整个晚上睡大觉,不看牲口一眼,直到天亮人们把牲口牵走了还没醒呢,像这样还能闹好吗?刚才你不是说了吗,贫下中农敢偷东西,像这样下去,恐怕你想偷,也没有东西偷了。一个生产队就这两三户成份高的人老老实实干活,就这几个连大声出气也不敢的富农分子和他们的子弟连同身子一起卖掉,恐怕生产队的工值也高不了多少,你瞧现在,一年不如一年!”张宏亮又从炕沿下来,拿起了姿势,并再次提高声音说,“尤其是你们村,前几年有渠水浇地也太方便了,社员到大渠边把闸门一提,能提多高就放多么大的水,然后找个树凉各玩各的嗜好去了,渠水流到哪里了?谁都不去看一眼,一直到该吃饭的时候才晓得把闸门放下来,今天流不到头,明天还去提闸,咱哪种庄稼能禁得住几天的大水灌。我说外甥子,你不是愿意给人‘穿小鞋’吗?有本事闹,你就跟这号人去闹,这才是英雄呢,乡亲们才赞成你。要没本事,就老老实实地把队长分给你的活计干好就不错了!不要干那些损人利己的事情,更不能去干损人不利己的事了……”

焦文法听着姨夫的话,早已经心烦了,后来他姨夫说了些什么,他根本就没听见,脑子里只是在想:“姨夫啊姨夫,你还有这两下子,哪管什么用呢?你现在不也是受着贫穷之苦吗?不管怎么说,还是富点儿好,我总还是比你强,看看你的儿子,瞧瞧你的闺女们穿的是什么样的衣服,我真替你难受,现在我可怜你,却落了个罪名……真是……”

范春柳接着丈夫的话说:“孩子,你姨夫说得不好听,但事实也是那样,就算人家是地主、富农,咱也别地主、富农什么的总挂在嘴边儿,别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掺和行吗?这个王大斌的家庭成份属实也好,还是有人做了手脚也罢,也不管王大斌他救不救我的闺女,我是不会让闺女先受社会上的那种待遇的。另外,看在他拉着你表妹去医院看病的份儿上,回去跟你姑父说一下,不要给人家‘小鞋穿’,行吗?该天,我再跟你表妹说说,她要是不同意,我总得想办法给你另说一个……”

焦文法听了姨妈这几句话,他更感到失望,像一下子掉进了无底的深渊。此时此刻,他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五脏六腑即将要炸开,忘掉了自己是在那里,不知道他是苦笑还是冷笑,使得张宏亮夫妇再也说不下去了。

范春柳瞅着外甥难看的表情,心里也不是滋味儿。

焦文法在悲笑的同时,站起身来,抓起黑提包的底部用力一提,里边的东西骨碌在炕上,其中有一个铁盒罐头滚到了炕沿下,又骨碌到了屋门口。他愤怒的离开了。

张宏亮夫妇见外甥子这样的行为,都生气了,所以都没有动身,接着,异口同声地说:“这孩子真不懂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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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老两口是非对照 儿女们更是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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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六这天晚上,张宏亮夫妇把儿子志平和女儿志梅叫到了自己屋里,四个人都坐在炕上,张宏亮开门见山,把焦文法今天上午的行为向儿子介绍了一遍。

张志平听完了父亲的话,以开玩笑的口气说:“今天上午的事,我已经听妹妹说过了,表哥这种人……咱就别提他了,简直就没法说他,以我的看法,从今以后别理他,我看他能翻天?他说人家成份不好,受什么窝囊气,我要是个姑娘,就非得去受那样的窝囊气不可……”

“看你这小子,说啥呢……”范春柳马上批评儿子说。

张志梅笑了。

张宏亮也有不被人察觉的笑容。

“我的老同学是什么样的人,我还不知道吗?记得俺们上完小的时候,他第一次到咱家玩儿,爹、娘,你们是怎么说得呢?看人家多么知道事儿,有教养、有礼貌,是个百里挑一的好孩子,长得又俊俏,像个小姑娘似的好看。娘,后来你还说什么……怎么说来呢?

“我早忘了。”范春柳回答得这么快,“早忘了”。看来她这是没有忘的象征。

“你不会忘掉吧!”张宏亮看了妻子一眼说。

“娘,你想一想,到底说什么来呢?”儿子又追逼一句。

张志梅不知道母亲当初说过什么话,也想听一听还如何夸奖王大斌,所以也逼问母亲说:“娘,看你,是真的忘了,还是不敢说,这有什么不好意思。”

范春柳怎么会忘记呢?她对王大斌的印象太好了,那时候,王大斌在她的头脑里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男孩子,她像算命先生一样给王大斌预测过以后的生活如何幸福,预感着王大斌不是等闲之辈。可是后来,“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不良风声时时刻刻往她的耳朵里灌输,加上好多不幸人的遭遇天天映入她的眼帘,所谓成份不好的地主、富农分子及其子弟们在社会上没有了一点地位。阶级斗争风暴扑灭了她的幻想,日趋恶化的社会环境遮挡住了她的视线,迅速使她的那种念头急剧淡薄,继而完全消失。

今天,在儿子的追问下,在女儿的激发中,在丈夫异样的眼神里,范春柳毫不掩饰地把当初的话说了起来:“那时候,你爹很愿意叫你俩结拜为干兄弟,可人家不同意,然后我说,不拜就不拜吧,俗话说,‘赶着不是买卖,认着不是亲戚’。等孩子们长大了,以后成为正式的亲戚该多好哇,就这几句话……”

张志平没有等母亲说完,笑嘻嘻地瞅着妹妹的脸说:“我的大妹子,你听明白了吗?”

张志梅的脸一红,心一热,不由自主地说了一句:“我明白啥?”

“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范春柳接着说,“现在跟过去不一样了……”

“怎么就不一样了呢?”儿子又打断了母亲的话,“年前你还说过,王大斌这孩子比小时候更懂礼貌、更让人喜欢、更……”

“不要说闲话了,今天叫你们来,专门商量一下梅子的婚事,你姨那边早就盼望着梅子能给她做媳妇,看来这门亲事成不了,我不知道怎么去答复你姨妈。”

“嗨……”范春柳长叹一声,她感到遗憾。

“那还不好说吗?我妹妹不同意嘛!别想的事太多,别把一些事情想得太复杂了,我妹妹拒绝婚事,他们当然不高兴,不高兴就不高兴呗,总不能拿我妹妹的不高兴去换取他们的高兴吧。现在是什么年代了,父母之名、媒妁之言,早已经过时了!我姨妈会明白的。”

“娘,你不要总是觉着咱在我姨妈手里有短似的,你们姐妹之间,她对你好,那是天经地义,他家对咱家有恩,咱没有忘记,他们要是有困难咱帮助他们,可是咱不能拿婚姻去还所谓的恩。我哥不是说了吗,我姨妈是个明白人,她是过来人,会理解的。娘,你不是给我们讲过我姨妈的那段失败的婚姻吗?我想她不会因为我拒绝婚事而生气。”

范春柳像从梦中醒来,是啊,姐姐经受过不幸的婚姻,伤过心、落过泪,女人一辈子都不会忘。

“……就这样吧,谁也别为难了,我和哥哥抽空去给姨妈姨夫解释一下。”

今天张宏亮还得在儿女面前鉴定一下,看看焦文法所说的话是否真实,沉默了一会儿后,他很严肃地说:“梅子,你过去见过王大斌吗?”

张志梅愣住了,不知道父亲问这句话是啥意思。

张志平也莫名其妙,父亲突然问这句话,一定是父亲还听了表哥别的谬论。

范春柳看了女儿一眼说:“你是不是真的跟王大斌谈恋爱。”

张志平明白了。

张志梅知道了,说:“爹,我不是早就说得那么清楚了吗?你怎么就……嗨……”

“爹,你过去可没有这样过,怎么现在就不相信人了呢?我妹妹知道该怎么做,你就别担心了。”

张宏亮给自己打圆场,说,:“孩子,你们都误会了,我不是不相信你们,我是说,你过去见过王大斌,或者和他谈恋爱,或者……”

“爹,你就不要问这些了,我妹妹真要是对他有意思,妹妹会跟您老说的,不会擅自去做主张的。”

这会儿,张志梅趁机会果断地说:“爹,娘,说实话,我以前从来就没有见过他,更谈不上什么恋爱,但是,今天我郑重的告诉您二老,今天从焦文法的话语里,我听出来了,王大斌是个百里挑一的男人,是他焦文法提醒了我。人们常说得一句话叫做,人没有十全;树无九枝嘛。他的家庭出身不是问题,你们想一想,就当今社会上受排斥的、受打击的都是些什么样的人,还不都是有知识的、有技术的、有领导才能的、加上过去富有的人们等等,这些人们要都是罪人的话,世界非灭绝不可。但是,再想一想,世界能因为这些歪门邪道去自愿灭绝吗?会有人挺身而出首先去消灭那些毫无人性的东西,就说如今的生产队吧,一年比一年穷,我看是到头了,过不了十年,有两个可能,一是咱们被饿死,二是天地之别的变化,一下子走向正规……”

张志梅的一番话,使母亲的思想大有转变,感觉着闺女说得也有理,好似看到的火坑里的烈焰正在缩小,社会这个大染缸的颜色也变得很淡了。

张宏亮又转了话题,深深地吸了一口烟,说:“ 大斌是个好孩子,梅子你考虑一下也行,还有,前两天你吉姐大娘找过我,也是为你的婚事,她说得是咱队上的路喜儿,我跟你娘也商量了,这孩子也可以考虑,你娘说让你吉姐大娘再等一等。梅子,你考虑一下,看谁最合适。”

“让我哥说吧。”张志梅看了哥哥一眼,低下头来说。

“让我说?我说了算数吗?”

张志梅仍然低着头,呆了片刻,肯定地说:“我让你说,当然是你说了算数。”

“真的吗?”

“真的,只要咱娘、咱爹都说行,你也说行,我就也说行……”

张宏亮忙插嘴说:“不要让俺们说,还是你自己拿主意。”

张志平又说:“人家路喜儿手巧,心地善良,面子上长得又不丑,谁不夸他……”

“哥,他就一点缺点也没有吗?”张志梅笑了。

“不能说他完美无缺,不过咱得看缺点占不占主要,以我的观点……就一个缺点,身高有点欠缺。”

“哥,我看出来了,你是有心让我答应下这门亲事,第一,不得罪吉姐大娘,第二,我跟他成了亲以后,你就好跟他学那‘洋玩艺儿’,他就毫不保留地教给你……”

“……”

张志梅一提到“洋玩艺儿”,张宏亮的心里顿时难受起来,差点落泪,脑子里翻江倒海般的折腾了一番,再没有听见孩子们的对话。

张宏亮低着头,回忆着儿子安装的那台没有外壳,而且声音又失真的收音机被自己一锤子砸得稀烂的那一霎时,当时儿子失望地叫得那一声爹,此时此刻又在老人的耳边回响起来。痛定思痛,他又一次责怪自己当初对儿子太蛮横。

王路喜爱好物理,摆弄收音机是他最大的兴趣,有时候还搞一些远程控制和自动跳闸等装置。张志平在他的指导下,自己也动手安装了一台四个晶体管儿直放式收音机,这台还没有调整好的收音机被父亲砸得稀烂以后,王路喜得知情况也非常痛心,马上到了张志平家里,给张宏亮解释了一番:“……怕惹事儿,咱可以住手,再不闹这玩艺儿,这是个人的爱物,不管什么关系,谁都不能毁坏别人的东西。现在,的确有哪些愚昧无知的人,咱有心提防就是了……”

不用旁人说,张宏亮砸下去的锤子一响,他顿时就后悔了,感到自己也太霸道了。当他听到儿子绝望的叫声,他更感到惭愧,对不起儿子。听了王路喜的话,更感觉到无地自容,不仅仅是对不起儿子,也对不起王路喜。

张宏亮之所以这么贸然拿锤子砸向收音机,可不是说儿子不务正业,而是唯恐有坏人说他家偷听敌台广播,更怕儿子因此被判刑入狱,因为他亲自参加过一次公判大会,其中有一名所谓的偷听敌台犯。闹这洋玩艺儿凶多吉少……

张志平一听妹妹说“洋玩艺儿”,他的心里也有点难受了,下意识地瞅了父亲一眼,顿时也回忆起了当初父亲认错的情景:他的父亲一边认错,一边拿出唯有的五元钱让他去买零件,重新组装一台。父亲的这一举动更使他尊敬父亲了,失望、生气等不良心情马上烟消云散了,此时此刻,他没有去接父亲递过来的钱。从此以后,他更下定了决心,靠自己业余时间挖一些中药材卖些钱,去弄懂半导体收音机的安装与调试,宁可穿破旧的衣服。

“……妹子,人家不保守,我已经把这样玩艺儿弄懂了,不是吹牛,最简单的来复再生电路不用说,甲类放大式、已类放大式、直放式、外差式、一波段、多波段等等,还有那非常复杂的一系列调整,像玩儿似的用不着费力,你等着看,过些天,我能叫你说的话在那里边放大音量。”

“真的吗?要是那样的话,我就叫你神仙哥哥。什么都全听你的。”

“那就好,今天,我就坐主了,让吉姐大娘去路喜儿哪说一声,我妹子痛快地答应了。”

张志梅急忙截断哥哥的话,说:“哎,不能这样,爹,娘,听我哥说得是啥话,我也不是故意不给吉姐大娘的脸面,因为吉姐大娘这么做的来排就不成体统,哥哥还没有结婚,妹妹怎么在先去答应这宗婚事呢?告诉吉姐大娘,等我有了嫂子,她才有理由……”

“好,好,张宏亮突然挺起了胸,用特别赞成的口气冲着女儿说“闺女说得对,我的闺女就是我的闺女。”

“……”

两年以来,王路喜曾经多次找机会向张志梅表达爱慕之心,张志梅也能感觉到他是真心的,对他也存有好感,但始终没有给他坦率的答复。王路喜也看得出来,张志梅对他没有厌恶感,从多个方面观察,张志梅是喜欢他的,否则,他早就死心了。王路喜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又委托吉姐大娘来说媒,这回,张志梅又给了一个遥远的回答。

张宏亮的大儿大女确实已经到了成家的年龄,他的头脑里当然也装着中华民族的传统习惯,和妻子都有点急于抱孙子的迫切,但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苦恼。然而,今天女儿说得那些话语,也激起了他一点当公爹的渴望。可是如今的家庭,贫穷的事实真叫他忐忑不安,儿子的年龄不小了,至今也没有一个说媒的人进门,这时候,他也想起,吉姐嫂子先给女儿提亲太不顺理。

是的,媒人你要是先给人家的长子成个家,然后再给他的次女提亲,那该多么好张嘴呀,到那时,在一般的情况下,人家就不能去顶你媒人的脸。

张宏亮的小女儿志菊从外面玩耍回来了,张志平兄妹也离开了父母的屋子。

张宏亮躺下后,好长时间不能入睡,他想年轻时代的不幸;他想中年时的幸福;他想前几年的乱世;他更无奈如今的贫穷……

范春柳今晚也是辗转反侧,她思念故去的父母;她惦记兄长的身体;她不知道贫穷是啥原因,就光知道贫穷是儿子婚事方面的障碍。

小志菊已经睡着了,有时说句梦话,还不时地把手伸出被窝来疏散体内的余热。

“还没有睡着?”范春柳问丈夫。

“不知道为什么,老想过去的事。”

“我也睡不着,光想娘家的人们。”

“初二那天,孩子们去看望他舅舅,身体不是可以吗?”

“就是,他们身体好好的,我不想他们了,自己的事还顾不过来呢。”

老两口说着说着,又把正题拉到了孩子们的婚事方面。张宏亮的心突然明亮了,他记得去年的一天,吉姐嫂子问过他儿子的生日,这会儿他才明白吉姐嫂子的用意和细心。原来,吉姐嫂子早已经开始为他的儿子费心了,怕的是属相不符而相克,防备给今后的生活招来后患。

范春柳和丈夫一样不相信哪种说法,她在娘家时就听人们说过婚事方面的繁琐事,有相当多的讲究并没有给人带来所谓的幸福,却给人们带来的是麻烦和累赘。就他的姐姐范春花来说,当初找人算卦又拆字,一切都按照那一套说法,其结果怎么样呢?她自己与张宏亮结婚时,既没有找人算卦,也没有请人拆字,更没有管属相是否相符,特别是婚礼的日期也是自己定的,大半辈子都过来了,有儿有女,丈夫能干,孩子们聪明懂事。虽说家里穷,但她感觉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这个吉姐大娘,的确有做媒人的技巧,是营头村里最受人尊敬的老人,她为青年男女们的婚事牵线搭桥可不是三宗五宗了。这位大娘给人说媒不像其他媒人那样贪婪,从来不会勒索当事人的东西,她就是为了做些善事,给子孙们积点德。因为上了年纪,从旧社会过来的人嘛,总是放不下那些封建迷信,以她的话说,“人们的一举一动,神仙一目了然,为人一场,只能做善事。”她给年轻人当红娘,以为是一件不平凡的善事,每说成一宗婚事,阎王爷就赐给十年八载的寿命。要是勒索人家的钱财,阎王爷就不给增寿,还会遭到乡亲们的唾骂。

张宏亮夫妇说完了儿子的婚事,当然也丢不下女儿成亲的事情,两位老人把王路喜和王大斌这两个青年来回比较了一番,看法基本一致,都认为王大斌是无可挑剔的,这样的男孩子百里挑一,与他们的姑娘非常般配,是他们最理想的姑爷。但是,范春柳还是把王大斌的家庭出身问题看成是关键性的条件,否则,她就会举双手赞成。

是啊!阶级斗争这句话被人们误解了,就连剥削二字,有谁知道它的含义?当然,范春柳也不例外:只有阶级斗争,才能缩小贫富差距,到啥时,富人就是剥削穷人等等荒谬的思想。在范春柳的头脑里,在众人的心目中,所谓的阶级斗争,就是与所谓的地主、富农、资本家等富人的斗争,这样荒谬的思想已经成为中华民族心中不可展平的死皱褶。的确,十年以来,这是一个非常漫长的岁月,事实在目前摆得十分清楚。特别是“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开始至今,每天街头巷尾的话语、田间地头的闲谈,没有不围绕着阶级斗争这四个字打转的,就是生产队里的一切分工也得根据家庭出身去分配。

在这样真伪不辨、是非颠倒的年月里,张宏亮这位耿直的老贫农,他对所谓的成分问题一点也没有放在心上,就是纯粹的地主、财主,他也不都看成是绝对的坏蛋 ,何况是他们的子弟们?

在女儿婚事方面,张宏亮给妻子解释了好长时间,一直到深夜,范春柳也没有完全把思想扭转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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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无前例文化革命 不尽是地富遭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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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四年的清明节过去十多天了,桃花、杏花、梨花等果树,才开始缓慢地微微张开它的笑脸。今年春寒,俗话说:二月寒食(清明)花开谢,三月寒食花不开。一直到了谷雨节,有些果树仍然还挂着好多花瓣不敢松手,只好分泌着一种特殊物质来防御突然袭来的寒流,促使花蒂下面的果子在日益增大,还不停地从土壤里吸取所需的养分。虽然小麦有了打包,部分树叶已经伸展了片子去竭尽全力接受阳光来维持它的新陈代谢,但是,也有树种还迟迟不敢发芽,它们没有防寒的准备,禁不住冷空气的袭击。

这一天中午,张志梅从地里劳动下班回家,路过学校的门前时,在校门外的地上拾到了一个博士牌钢笔,她拿在手中仔细看了看,笔杆上没有任何标记,于是,她走进学校交给了一位教师。这时候,正好学校下了课,也要放学了,所以她没有急于离开,站在一边等着和小妹妹一块回家。

小志菊走出教室,见大姐在学校一边站着,急忙跑过去就问:“大姐,你怎么在这儿站着呢?”

张志梅弯下腰,用低低的声说明了原因。小志菊听后,到老师身边报告了一声,没有随同学们站队,拉上大姐的手走出了学校的大门。

“大姐,怪不得咱爹总是夸你,今天你做的这件拾金不昧的事,学校的老师也得夸夸你,这回我的脸上也光彩……”小志菊一边说着,抬起头望了一下大姐的面孔。

“哎,小妹,我怎么没有听见过咱爹对我的夸奖呢。”张志梅打断了小妹那甜蜜的话音。

“都是睡觉以后在咱娘的耳边夸你,你怎么能听得到呢?”

“尽是怎么夸我呢?给我讲一讲好吗?”张志梅拍了拍小妹的肩头说。

“哎呀,要说怎么夸你的,那可话多着呢,一时半会儿说不完。”

“是吗?”张志梅自豪地笑了。

“对了,”小志菊灵机一动,说道,“大姐,这样吧,我只告诉你最有趣的那一次吧。”

“行呀,快说,我听听有什么趣味儿。”张志梅兴致勃勃地说着,又拍了一下小妹的肩头。

小志菊又抬起头看了看大姐的脸,迟疑了一下才说:“我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了,那天晚上说的时间最长,我睡觉前就说,等我睡了一觉醒来,还说呢,咱爹说,‘我第一次见到他就非常喜欢,想找他点什么毛病,可怎么也找不见,这孩子不光是长得俊,一举一动特别有礼貌,尽说大人话,多少年没见,现在长成大人了还是那么俊俏,更会说话、更有礼貌了,我看着这孩子一点缺点也没有’。这时候我就想,咱爹所夸奖的这个人,一定是拉着你去医院的那位……叫什么来呢……”

“唉……唉,小妹妹,弄错了吧,这是夸我?”

“对呀,这就是夸你呀!”

“怎么是夸我呢?”

“你听我往下说,别着急!这会儿咱娘接上话了,‘要不是他的家庭出身不好,我找上门去也得把闺女送给他’。咱爹又说,‘是啊,就咱闺女能配得上这孩子’。下面的话就不用再说了吧。”

“说吧。”张志梅不由自主地随口说出了这两个字,因为她的心里热乎乎的。

“我……我不……我……说就说,咱爹说,‘他娘,你不要说他的家庭成分了,这不算什么大问题,咱闺女真要是把气话当成真事儿,咱们要有这样的女婿,可就摸不着脑袋了’。大姐,你想一想,夸他不就是夸你吗?”

张志梅听了这几句话,脸上更感到热辣辣的了,她红着脸,伸手向小妹妹的后背轻轻拍了一下说:“妹妹尽胡说。”

“真的,我要骗你是小狗,不爱听,我就不说了。”小志菊装作生气的样子。

张志梅的手已经放在了小妹的头上,她抚摸着小妹的头发,接着向自己近前搂了楼小妹的头,说道:“我相信你还不行吗,以后再听一听咱爹咱娘说什么,好吗?”

妹妹从姐姐的动作里感到了姐姐的心情,她没有必要再抬头去看大姐的脸色,却将头向姐姐的身边一歪,调皮的说:“大姐,这么说,你真的喜欢上那个拉着你去医院的人了,愿意给他去当媳妇儿?”小志菊说完,身子一扭挣脱了大姐的手,笑嘻嘻地跑到前边去了。

张志梅红着脸向前边的妹妹追去:“你瞎说,我非打你不可。”

姐妹俩一口气跑到了家门口,这才放慢脚步。

从这时起,张志梅的心情难以平静,晚上,她躺在炕上还回忆着小妹妹中午的话语,也回忆焦文法的荒谬言论。最使她动心的回忆还是在医院里王大斌的那一幕幕无微不至的关怀:王大斌拿手绢揩去她唇边唾液;用手给她擦掉眼角的泪水;还亲切地给予安慰。王大斌的动作是那么可亲、王大斌的面容是那么善良可爱。此时此刻,她的心情难以用语言表达,浑身的热血流动加快,呼吸紧凑,体温升高,眼睛里滚动着激动的泪水,她对王大斌的爱情火花全部迸发出来,钟情已经达到了顶点。

张志梅最后做出非王大斌不嫁的决定,她要给王大斌亲手做上一对荷叶枕,上面绣上一对鸳鸯鸟,再绣上几个字,一来表示对人家的谢意,二来也表示对王大斌的爱慕之情。到底绣上什么字呢?她一时还不知道。

这个刚迈进初中校门的张志梅,在“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的潮流中,因她拒绝剪发而被学校开除,但是,她在劳动之余也学了不少知识,初中三年的课程基本学完了,她还坚持每天写日记,写生产队里的人和事,写村子里的丑与美,写民间的善与恶……

近两年来,张志梅将所写的日记进行了整理,簇成了她个人风格的文章。由于时间所限,加上经济困难,所以一直没有整理好。她无钱买纸张,而是用从前上学用过的本子的背面,仔细看上去,那些纸上不太明显的展示着她的每一行秀字。她视这些日记为宝,有条不紊的放满了两个抽屉,这是她的心血,这也是她的丰碑……

这天晚上,张志梅和二妹张志萌躺下以后,二人说了不多会儿闲话,妹妹志萌很快进入了梦香,可她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入睡,这几天不平静的心情又一次涌上心头,她又左思右想,回忆着自己从记事以来的种种坎坷,想得最多的还是家庭问题,和她个人的终身大事。忽然,她又想起了前几天晚上的决定,琢磨来,琢磨去,终于知道在荷叶枕上绣什么字了,于是,她一骨碌爬起来,穿上鞋子拉亮了电灯,又在灯泡一边当上一块纸,免得影响妹妹的睡眠。她拿起笔,趴在桌子上写道:“竟日劳累静谧寐,朝晖再现不倦忙”。

张志梅手中的笔在那张白纸上挥动着,写了一遍又一遍,每写一遍换一种笔体,不多时,就将这一张纸写满了,她又反过纸的背面再写。虽说她写的字谈不上什么书法艺术,但是,若让行家瞧一眼她所写的字,就会感到她不是一般的女子。

一个多月过去了,眼看就到麦收季节了,张宏亮家喂养的那头肥猪基本上满了膘,他趁着生产队还不忙,把这头肥猪拉到县食品公司卖了二百多块钱。

张宏亮首先拿出二百元捆绑好,准备把女儿住院时那笔债还给王大斌,剩余的钱让孩子们买几件做单衣的布料。甭看他的女儿患病住医院花了几十块钱,可是他这段时间里,一家人的心情还算舒畅。社员们的零花钱主要是靠卖猪来获得,他养的猪长得挺快,今年的生猪价格也偏高于往年,再就是他的女儿出院后,身体很快恢复了正常,仍是那么结实,加上又有王大斌这二百元的支援,所以,自从文化大革命以来还是这两个春节过的快乐,孩子们也都增添了新衣服。

这天,张宏亮吃过早饭没有到生产队去领活计,他把卖猪那天特意给自己买的那一条蓝条文手巾蒙在了头上,又让范春柳给找出他当年结婚时那件“青洋布”上衣和“灰洋布”单裤也穿在了身上,脚蹬上新鞋,然后站在镜子前,瞅了一眼自己的模样,又低头瞧一瞧下身和鞋子。妻子在跟前帮着他整理着衣服的皱褶,对丈夫这身合体的衣服颇感满意,两个人都会心地笑了。

张宏亮拿起儿子上学时用过的那个旧书包,装上赶集时准备的礼品,又接过妻子给他包好的那二百元人民币放进去,他这才迈步走出屋子。当他刚走出家门不远时,迎面碰见大女儿从生产队领工回来了。

张志梅见父亲穿一身新衣服,莫名其妙地问道:“爹,你这是要去那里走亲戚呀?怎么把过年的衣裳都穿上啦?”

“你忘了借人家的钱啦。已经过了两个年啦!”

“嗷……”张志梅把头微微低下来接着说,“我早就给忘了,唉,爹,那……我去得了,我去吧。”

事实上,张志梅怎么能忘呢?她每时每刻惦记着这件事,早有打算用去还王大斌钱的机会把自己的爱慕之情表示出来,没有想到父亲先行一步了,今天,老人已经准备好了,而且又走出了家门,否则,她要是先向父亲说一声,也许会让她去还钱。

张宏亮过去有心让女儿去还钱的打算,后来改变了主意,感觉还是亲自去才合适。

“不行,你可办不了这事儿,听你刚才说的话,早忘了……该让你去的时候,我才让你去呢。”

张志梅很快理解了父亲的话,马上又说:“爹,你把钱点好了吗?可别少一张啊。”

“点好了,十块钱一张,整整二十张。”张宏亮一字一句地说。

“爹,你先等一下。”张志梅说着,扭头往家里跑去。她跑回自己的屋里,拿出自己节约下来的零花钱,又拿笔写了一张小纸条,然后把纸条夹在两张五元的人民币中间,急急忙忙向外走去。

范春柳见大女儿这么急,没有顾上去问,只是自言自语道:“闺女家,成天毛手毛脚的,不像闺女样儿。

张志梅到了父亲身边,把这钱递过去说:“爹,我早应该向人家表示一下谢意,总是不遇事儿,这回你把我的这份心意捎去吧,里边有我几句话,大斌哥哥看了以后,一定得收下做妹妹的这微不足道的礼物。爹,把钱拿过来,放在一块儿吧,千万别丢在半路上……”

“看你说的,我这辈子常常干集外出的,从来就没有丢过一次钱”。张宏亮一边说着,还是从书包里拿出了那捆儿“大团结”递给了女儿,又说,“放在一起也好。”

张志梅把钱接到手里,解开了那个小绳子,又将她的秘密放在了中间,这时候,她没有再用绳子去捆绑钱,而是从自己的大长辫子尖儿上解下了两个小皮筋儿,把钱捆了个结结实实,尔后向父亲递过去,笑盈盈地说:“看,比你用那个小绳子捆得美观吧。”说完,她转过身离开父亲远去了。

张宏亮瞅着女儿的背影,盯着女儿背后的两条散了尖儿的辫子,心里突然难受起来,他的两眼有些潮湿,直到女儿从他的视线里消失以后才慢慢地转回身,迈开两条腿走了。

女儿的这两条长辫子,是付出了一定代价换来的,所以又引起了父亲的心酸,做父亲的只要一想起来就伤心,一辈子不会忘记的。

在“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时期的一九六七年,张志梅刚刚考上初中不久,不知道从哪里“刮来了一阵风”,也就是所谓的破四旧,人们的日常生活里,基本上统统都成了四旧,就连过春节拜年、亲戚朋友相聚都是四旧,说什么留长发也是四旧,学校里的“风头”更硬,无论男生女生,都必须留上分头,而且必须向左分,这样才能代表是左派,所以女生们一律剪掉长发。

这天,三位学生为首,让全校的学生集合,不多会儿就站成了行列。为首的三位学生在队列最前边张牙舞爪的喊叫了一番,其中一位学生手持剪刀,另一位学生拿着架势。旁边还有两位学生拿来了两把椅子,手中各握着一把理发的推剪,一个洋洋得意,一个嬉皮笑脸,俩人等待着被剪掉辫子的女同学。

一切准备就绪,手持剪刀的人又开始讲话了:“同学们,在无产阶级革命路线的指引下,在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关怀中,我们是最听党的话、最听毛主席话的红卫兵小将,我们决不辜负毛主席他老人家对咱们的期望。留辫子,留任何辫子,都是资产阶级生活方式,特别是留长辫子的同学,让人一看,你就是资产阶级人物,我们应该带头破除旧思想,树立新观念,我们是革命的左派嘛,是忠于毛主席、忠于毛泽东思想、忠于毛主席无产阶级革命路线的红卫兵嘛,我们是八九点钟的太阳,毛主席把希望寄托在咱们身上,咱们只能剪掉资产阶级的辫子,才能去冲锋陷阵、赴汤蹈火干革命……”

有人带头喊起了口号:“拿起铁扫帚,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破除旧思想,树立新观念,坚决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

尔后,又有人起头,唱了一首歌曲:“工农兵,心最红,革命路上打先锋,拿起笔杆去战斗,牛鬼蛇神要肃清……”

唱完了歌曲,手持剪刀的男生又开始讲话说:“今天,谁要是不让剪掉辫子,她就是对毛主席不忠诚的表现,我们红卫兵坚决不饶她……”最后让女同学们都站在了最前边站成了一排,他要先从第一个女同学动手了。

第一名女同学的头发终于被剪了下来,然后到那个椅子上坐下,让人家给重新理发。第二个……第三个……后面有不同意的,也有反抗的,然而都无济于事,被那两位赤手空拳的男生上去抓住其胳膊,给强行剪掉,在后面的女生们见此情景,也就不敢拒绝了。

张志梅被这样非人的行为气得怒不可遏,喊口号时,她不但不喊,连胳膊都不抬,她紧咬着牙齿,两只手紧攥着拳头,时刻准备抵抗如同土匪强盗般的行为。过了一会儿,终于轮到了她的头上,那两个赤手空拳的男生早已看出来她要拒绝剪发,正要去实施强行措施的一刹那,张志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出了拳头,麻利地打在一个男生的鼻梁上,紧接着第二拳头打在另一个男生的左眼上,嘴上随之念道:“我叫你左派!”

这两个男生同时发出一声呻吟,同时到下,一个人的鼻子躺着鲜血,一个人的左眼流出了水和血的混合物,他俩呻吟不止,疼痛难忍,浑身冒出了冷汗。

手持剪刀的男生刚刚反应过来,正要向前去阻止张志梅,没想到张志梅的身子转了回来,飞起的右脚踢向了他的下身。

张志梅的脚狠狠踢过去的同时,又随口骂道:“狗娘养的你见鬼去吧!”接着一转身,撒腿就出了校门,不顾一切地往家里跑去。

这个突如其来的场面把同学们都惊呆了,谁也没有料到这个女同学能迅速地打倒三位男同学,而且伤势严重,一位同学的鼻子流血不止,一位同学的左眼当场失明,另一位同学手捂着小肚子在地上打滚儿呻吟。

过了好半天,有几个亡命徒才想起快去追赶张志梅,他们在校门外追赶了一阵子,却不见张志梅的踪影,这才又返回了学校。

张志梅跑了一段时间,回头没有发现人追赶,这才把脚步放慢了一些。她跑进家门时,累得她已经是上气不接下气,此时,父母正好在家,她顾不上说话,一下子扑到母亲的怀里哭了。

张宏亮十分惊讶地瞅着女儿,急忙弯下腰问道:“孩子,谁欺负你啦。”

好长时间,张志梅泣不成声,一直不能回答父母的问话。二十分钟以后,张志梅才把学校里发生的一切说给父母听。

张宏亮听了,暴跳如雷,骂道:“他娘的,世界上还有这种事儿?真他娘的可恶,我活了几十年还没有听说过这么无所不为的东西。孩子,打得好,有出息!咱等着他们,只要他们敢来咱家,我就要他们的狗命!孩子,有时间我再教你几招,这年头儿跟旧社会一样,得准备点儿防身武艺,还真的能用得上,过去有劫道的歹徒,现在这些胡闹的人跟过去的歹徒有啥区别……”

张宏亮在旧社会学会的那几招防身的武艺,在那个兵荒马乱的日子里用上过多次,不然他那次遇险可能就性命难保。所以他也决心要将所学得武艺传授给孩子们。结果如此,新社会也会有用处的,如今女儿还真地用上了。他在以后的几十年里一直坚持练功,孩子们从小就跟着父亲的动作好奇地模仿着,他见孩子们好学,也就随着自己的动作讲给孩子们听。

张志梅比哥哥学得更像,手脚的动作也快,所以更受父亲的赏识。长年累月,只要有时间,父子三人就在院子里练习一会儿,有时候父亲让兄妹俩比试一下,每次都是妹妹压倒哥哥,十来岁的孩子嘛,有时候摔疼了还哭鼻子呢,父亲还得做一番解释。

今天张宏亮骂过几句以后,又心平气和地对女儿说:“孩子,咱不去上学了,现在上学也学不了什么知识,这是什么年头儿?哪有学生批斗老师的理儿,这叫上学吗?学生去‘革’老师的‘命’,老师被迫含冤跳井自杀,县委书记和县长都被那些兔崽子们给戴上高帽子游街示众,他娘的,嗨……”他说到这里又生气了,把袖子一甩,坐到门台上无奈地唉声叹气。

张志梅从母亲的怀里起来,又到父亲跟前用祈求的目光瞅着父亲的脸说:“爹,我的书包还在学校,你去给我把书包拿回来吧,我还要那些书呢,那可都是您的血汗钱买的呀,给我拿回来吧,我还要读书呢。”

张宏亮和女儿对视着目光,看着女儿脸上的泪珠,他自己的心里真不是滋味儿,泪水也夺眶而出,慢慢抬起一只粗糙的大手给女儿擦了擦眼泪,又把女儿的头搂在怀里,好长时间说不出话来。

范春柳仍然在原来的地方坐着,她听着女儿向父亲请求的话语,心里也异常的愤恨,但是,女儿强烈的求知欲,使她化悲愤为忍气,于是,站起身来果断地说:“孩子,咱受点委屈吧,把头发剪掉,等念完书,咱再留辫子吧……”

张宏亮把女儿推开说:“孩子,你要是想念书,我去给他们赔个不是,向他们认个错,哪怕是给他们下跪也行,赔他们什么都可以……”

万万没有想到,当张宏亮到了学校得知,早有人将她女儿的书包连同那些书一起给烧成了灰,而且正好有两名学生气势汹汹要出门找他张宏亮算账。

这两个学生得知来人是张志梅的父亲,上前拦住去路,恶狠狠地说:“正要去找你呢。”说着,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狠狠地甩给了张宏亮又说,“把你闺女开除了,她打伤了三个同学,回家去拿一百元,送过来给同学们治伤,限你俩小时送到这里,否则,红卫兵就去炒你的家……”

“你敢!”张宏亮这时候真急了,他将那张通知书撕了个粉碎,“你们要是敢进我的家,我就敢扒掉你们的皮!小兔崽子!我回家等着你们,看我敢不敢,我先扒掉你们的皮再去找毛主席。”

两位学生一看张宏亮不好惹,不敢再多说话,在张宏亮愤怒的目光下,转身回到学校。他们做的事情理屈与否,大概他们自己的心里不太糊涂。这下子他们的心里更明白了:怪不得张志梅那么厉害,他的父亲更不是省油的灯。看来,他们真是怕了张宏亮,怕拔掉他们的皮。

“革命的小将”挨了揍,怎么办?哪有啥办法?人家张宏亮是老贫农。——只好说有革命就会有牺牲啦。他们大喊着自己是忠于毛主席无产阶级革命路线的红卫兵,是忠于毛泽东思想的革命的左派,这会儿,张志梅揍了他们,张宏亮也不怕他们,而他们不敢去“革”张宏亮的“命”,也不敢去抄张宏亮的家。去说理?找谁来评理?找毛主席?毛主席也没有让他们去剪掉同学们的头发呀。如今,他们只能是“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了。把张志梅开出学校,这是他们唯一的能耐。

张宏亮老汉没有再和他们斗气,只是冲着那两个学生唾骂了一句:“妈的,天无绝人之路,我就不信,人还能让尿憋死?”他把自行车调回头来,推着那辆简直无法轱辘的自行车回家了。回到村子,他先找乡亲借了几块钱,到家里把这几块钱递给女儿,毫不吝啬地说,“孩子,该买什么书,尽管买去……”

就这样,张志梅结束了学校生活,留下了她那两条心爱的辫子。父亲也留下了两颗伤心的泪珠,每逢想起这件事情,眼睛里就显露出心酸的目光,回忆起女儿当初跑回家的情景,两颗泪珠就在眼眶内闪烁、打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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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二老促膝一席话 彼此互知肺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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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里多地的路程,没有多大的功夫,张宏亮就到了王宋村,他一迈进王大斌的家门口,院子里的环境就给他一种非常舒服的感觉。院门的门楼下,靠一边放着常用的农具,这些农具摆列的是那么整齐有序。院子里即平整又干净,分布均匀的几棵树木有槐树、椿树、和榆树等,全部都是碗口粗细,树干挺拔,枝繁叶茂。院子里大部分地面被树叶遮住了阳光,显得非常凉爽舒适。每棵树的根部都用青砖砌成圆圈儿,经常走人的地面,是拿水泥铺成了对称的两条二尺宽的光面,使下雨的天气院内不被踩上泥坑。五间北方有三个窗户,雪白的窗户纸上还贴着窗花儿,下边有三个大的窗口全安装着透明玻璃,两个屋门吊着劳动布门帘,看上去都十分匀称。

张宏亮环视了一下王大斌的院落,接着问了一声:“有人吗。”他听到屋里传出了很低的回答声,这才迈上门台,伸手撩开劳动布门帘,走进了屋子。

屋子里的景象更让张宏亮心情舒畅:洁白的墙壁好像是刚刚粉刷过似的,看不到一个污点,屋子北边正冲着门口处放着一张杏黄色的方桌,方桌的左右两边各放一把新式的带靠背的椅子,方桌上面正中靠北边有一个红漆木匣,木匣的上面放一个椭圆形的马蹄表,时针快指向八点钟了。

王义财在炕上躺着,听见了院子里有人问话,他坐起来隔着玻璃看见了来人,但他却不认识,所以急忙到炕沿去穿鞋子,还一边应付着。当张宏亮进门了,他莫名其妙地仔细观察、辨认着,同时请客人坐下。

“老哥,还认识我吗。”张宏亮把肩上的书包放到炕上,拉着王义财的手说。接着,两个人都坐在了炕上,张宏亮作了自我介绍,王义财这才恍然大悟。

这明窗净几的屋子、院子里配合的是那么恰当、协调,显示了主人日常生活的卫生习惯。王大斌家里的一切,都好似向张宏亮诉说着这家主人的勤奋和干练。

张宏亮询问王义财的身体状况,王义财回答着张宏亮,二人亲密地交谈着。

在一个月以前,王义财在生产队铡草机旁边晕倒,差点碰在飞转的机器轮子上,这才有了在家休息的权利。他从前就有病,可是,王保连不准他请假,根本就不允许他休息半天。他的血压高,也有心脏病,这都是前几年被王保连弟兄俩折磨而落下的后遗症。

“……”

“你比我大几岁?”

“咱俩一般大,年轻时,你在俺村就称呼我哥哥,我的生日比你早几天,你看,我现在好像比你大十多岁。”王义财说得很慢。

“嗨……”张宏亮长叹一声,“老哥,以后会好的,吃些药,会好起来的,社会也会好起来的,那些杂种们没有什么好下场,等着吧,咱们能看到,时间不会太长了,他们会遭报应的……”

王义财的心里也清楚,社会正在向好的方向发展,他有信心,一定等着看王保连兄弟俩是何下场。现在,乡亲们对他王义财的看法大有改变,该称呼兄长的就称兄长,该叫叔叔的就叫叔叔,也有不少人还亲自到他家道歉赔礼,痛斥自己过去的无理,甚至也有人向他下跪认罪,请求饶恕。乡亲们思想的转变使他激动不已。

张宏亮又拉住王义财的手,十分羡慕地说:“你的儿子真是个好孩子,这也是老哥教子有方,什么老子什么儿嘛。”

“看你夸的……”王义财的脸上有了笑容。

你家大斌给我送去了钱,可帮了我的大忙!我今天来,一是看看老哥,二是把钱还给你们,咱们的孩子是同学,又是最要好的朋友,这些年来都顾不上见面,咱俩见面时到现在,时间更长,若在路上见着,不见得能互相认识。“

“是啊,这回认识了,再也改变不了模样了。”

两个人的嘴上说着,两个人的手紧紧地握着,两人一见如故,他们促膝谈心。

“我儿子说了,你们家很苦,那些钱就不让你还了,你的儿子也不小了,给他成家还得花钱呢……”

“我今年走运了,卖了一头大肥猪,有钱了。”

“卖头猪才能换几个钱儿,等着给儿子结婚用吧,我家里还有钱花,记得你儿子和我儿子同岁,他叫什么来呢?”

“叫志平,是和大斌同岁,俩孩子能说到一块儿去,脾气一样?”

“老弟,你还把钱拿回去,你看现在的年轻人,连衣服都穿不起,破破烂烂的,回去给孩子们做几件像样的衣服,不能在众人面前显得咱寒碜。要是有媒人提亲,给人家送点礼物也好办成呀。”王义财的脸色严肃,话语很真挚。

张宏亮颇受感动,他说:“老哥,我不是夸奖咱们的孩子,确实,咱们的孩子都有出息,俺志平有衣服穿,他不懒惰,是要强的人,年年到地里找些中药材卖钱,能够他们穿衣服。”

王义财欣慰的心情显露出来,他不断地点头。

“……老哥,有人给我的儿子介绍着一个,前些日子见了面,儿子挺高兴的,就是说那姑娘长得不够俊,其他方面他挑不出人家的毛病,我跟孩子说了,丑俊有什么标准?只要人家女方不挑剔咱的毛病,只要通情达理。后来听媒人说,儿子是故意跟我开玩笑,他就是相中人家姑娘的模样了,个子高高的,脸庞又俊俏,干活也手巧,总之,哪里都好,那姑娘也相中了我的儿子,人家无任何条件,不嫌弃咱穷,算是定下来了。”

王义财听了张宏亮的这些话,把张宏亮的手攥得更紧了,他无声地为张宏亮祝福,他笑逐颜开,加大了音量说:“老弟,那你就等着给孩子办喜事用,还给我送来干啥?你把钱还拿回去,给儿子娶媳妇用吧。”

“我家里还有百十来块钱呢,等儿子有了结婚日期再说,用得着时,我再来拿。”

“大斌说过了,这些钱就不要还我们了,你要不拿回去,大斌他会生气的。”

“那我就等着大斌回来,他让我拿回去我就拿回去,我也想见这孩子一眼,他小时候去我家里找志平玩儿,我非常喜欢这孩子,长得英俊又懂事儿。前年冬天,多亏他拉得快,我的闺女才没有出大事儿。”

“嗨……”王义财叹了一口气,没有再说什么,他即恨那劳民伤财的大会战,也对当今社会无奈。

张宏亮对王义财的叹息也猜出了几分,他停了片刻又说:“不知道大斌有对象了没有。”

“嗨……”王义财又是一声长叹,脸上顿时又换成了多愁的焦虑,无可奈何地说,“从来没有人提过,谁能和我这样的家庭成亲呢?除非……嗨……”他再没有往下说,还能再说什么呢?

“老哥,我看你的大斌能找上对象。”张宏亮很果断地说。

“老弟,你别安慰我了,我知道,姑娘愿意的可能有,父母不同意就不能成,这样的例子还少吗?”

“我看一定有姑娘愿意,父母也同意的。”

王义财的头摇了又摇说:“没那事儿,根本就没有那样的事儿!”

“老哥,咱们做儿女亲家怎么样?”

王义财看着张宏亮严肃而真诚的脸色,一下子愣住了,张宏亮的这句话真是将他惊呆了,他握着张宏亮的手慢慢地松开,两只眼睛直直盯着张宏亮的脸,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张宏亮。过了好半天,他才突然连声说:“不,不行,不行,那可不行,可不能这么办。”

张宏亮笑了笑,故意地说:“怎么?老哥,我家闺女配不上你家大斌吗?”

“不,不,不是,不是,是我家的儿子不配,这,这太不门当户对……”

“这么说,老哥拿我们当外人啦,什么叫门当户对,咱们两家人情投意合,这就是门当户对!咱不按社会上的说法,什么阶级呀、什么成份的,你一生的为人处事,我还不明白吗?你别拿他们这些东西当回事,我就向来拿他们当狗屁。别悲观,那些坏人总会有灭亡的那天,老哥,准能见到黑白分清的那一天,时间不会太长久。告诉你吧老哥,我闺女亲自向我提出,她已经喜欢上你的儿子了,我也答应她了,只要你儿子还没有对象,咱俩就是儿女亲家……”

张宏亮的真心话是发自内心的、发自肺腑的。王义财哪能看不出来呢?感动得他热泪盈眶,两个人的手又攥在了一起,而且攥得更紧了。过了好长时间,俩人又开始了交谈。

张宏亮不光为儿子的婚事操心,他也为女儿成家费力,那天女儿冲着焦文法赌气,加上儿子和母亲的对话,他也如梦初醒,王大斌就是他朝思暮想的能给他做姑爷的青年,所以再三给妻子翻来覆去的解释,夫妇俩这才达成共识。

张宏亮除了和其他社员一样花钱紧张以外,其余各个方面基本上都是心满意足,特别是有这几个聪明懂事的孩子和美丽又贤惠的妻子,他做梦都是笑的。若让算命先生给他说几句,他的命就有四、五两之多,那就是“命中主富贵,心巧有智慧,敏强学文章,老来财加倍”。

王义财的命运太差了,若也按照“称命”先生的说法,他的命只有最少的二两一,真可谓“人情不相降,业丰尽归空,男女北南奔,夫妻走西东”。是的,他中年丧妻,这就是人生最大的不幸,在文化大革命初期,家里所有的木工工具和木料全部被没收,同时还遭受肉体上的折磨,从而失去了健康的身体。后来女儿又被逼婚,他再次遭到刺激,使得精神和肉体上更创巨痛深。

几年前,王义财就开始对儿子的婚姻大事发愁,在他的头脑里,儿子成家已是泡影。他的二儿子虽然现在上学,但是,迟早还是回家务农受罪,这都是他精神不佳的根源。一系列的问题压得他没有喘气的功夫,他的兄长为了抗日战争而牺牲,嫂子改嫁,当时他买下嫂子的五间北方,在一九五九年也被生产队强行占用,至今当作粮食库房不予归还。到了一九六二年,县里私自又搞所谓的第二次复查,又丢失了不少的财物,同时,王保全也将“富农分子帽”给他扣上。当时的成份问题和不良的社会环境,他到哪里去伸冤呢?他去找过公社领导,却被公社政府某人说成反攻倒算。尔后,他拿上一九五零年中华人民共和国制定的,有土地法大纲字样的《土地房产所有证》,这次更叫他失望,被某领导要去他的《土地房产所有证》,当场给撕了个粉碎。接着,看看大街小巷的墙壁上贴着的大字报,听听游街队伍里喊的口号声,他再也不敢去找说公平理的“衙门口”了。这才是运动的开始,这是“长河”的源头。不仅仅是墙壁上写着砸烂公、检、法,事实上也是如此,在这样日趋恶化的环境下,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国家主席,手持着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抗议都无济于事,何况是他一个小小的草木之人。

王义财的精神受到了严重的摧残,肉体也遭遇非人的折磨,他患上了关节炎、心脏病、高血压等疾病,几乎失去了劳动能力。但是,王保连仍然不把他放过,责令他到生产队干活不能耽误半天。自从他的儿子“惹祸”以来,王保连又开始火上加油,前些日子,王保连让他和社员们用机器铡草时,故意让他这个病人在机器的最近处干累活,此时的王保连却双手插腰,在一旁站着看“嘎嘎笑”。时间不长就累得他大汗淋漓,实在无法坚持,有好心的社员想把他替换下来,却被王保连强行阻止。

王义财终于支持不住了,头晕眼花,身子一歪,若不是那位好心的社员早有防备,他非得倒在高速运转的铡草机轮子上不可,铡草机就会吞噬了他的右臂,后果不堪设想。

这位好心的社员在千钧一发之际抱住王义财,拖到一边,慢慢放在草堆旁边,其他社员们也都围拢过来,有叫叔叔的,有叫哥哥的,有两个社员动手给王义财按摩浑身,好一阵子才苏醒过来,人们这才将王义财抬回家。从这天起,王保连没有再逼迫王义财到生产队上工。

王义财每天在家不敢出门,医生嘱咐再三,一定不要干活,按时服药,休息一段时间就会好。他的长女王红菊虽然是本村的婆家,但是也没有时间伺候父亲,因婆婆的不小心引起了胳膊骨折,生活不能自理,所以,孩子也无人看管,又得照料婆婆和喂猪做饭等家务。

王大斌每天也没有多余的时间来陪父亲,他必须到生产队任凭王保连的摆布。他的弟弟天天在学校,只有星期日在家陪伴父亲,帮助家里干一些家务活。

今天的天气是阴天,太阳一直没有露面,小东风轻轻地吹着,农作物也最怕这样的天气,特别是冬小麦,收获前若要下雨准得歉收。然而,这样的天气也能叫社员们有得意的一面,不见太阳也好,只要完成任务,不用瞧太阳到不到正南就可以下班,队长也就不能嫌社员们早早回家了。

王保连这两天没有主持队长分工,他昨天就到县里开会去了,会期五天。所以,王大斌这两天也好像卸下了千斤重担似的那么轻松,随着大部分社员们一样干活,今天也早早的下了班。

王大斌回到家里,见到张宏亮更是高兴,坐下来和张宏亮说了一会儿闲话,他就动手去做饭了。张宏亮急忙追过去说明了来意,还说中午得赶回去。王大斌听后,将张宏亮拉到原来的座位坐下,然后诚心诚意地说:“大伯,到吃饭的时间了,我不能让大伯饿着肚子回去,不吃饭就走,我的心里能好受吗?大伯,你得听我的,一定吃了饭再走……”

在王义财父子的挽留下,张宏亮也就答应了吃饭后再走。

王大斌在锅灶前忙碌了半个多小时,把面条煮好了。他刚把面条端到屋里,二斌从学校也回来了。

王二斌在哥哥的介绍下,他很有礼貌的给张宏亮深深地鞠躬说:“大伯,您好。”

张宏亮急忙站起身来,拍着二斌的肩头,拉起二斌的一只手,万分高兴地说:“这孩子真好,二斌跟他哥哥一样叫我难舍难分,二斌也是俊俏的像个大姑娘。”

“……”

王二斌今年十七岁,也是个高个子,确实俊俏受看,嘴边有了较一般男孩儿重一些的胡须,好似腼腆姑娘般的面孔白嫩透红,其性格就是最腼腆的男孩子,内向,不爱说话。所以,他向客人问了好,再没有说话,后来就干这又干那忙个不停。他虽然腼腆,内向,但是在学校里学习方面的成绩很好,常常有同学向他求教的时候却不是那样的腼腆,他都是像细心的老师那样给解释一番,直至同学完全弄懂为止。有时候女同学求教于他,他又恢复了原来的腼腆状态,有点不好意思地拒绝,就算给解释,也就直截了当应付一下。他这种做法不是存有坏心,而是唯恐那些不三不四的学生说三道四和一些学生跟着父母学的那套“阶级斗争理论”,他真害怕那些“烂舌头”。由于家庭的处境,他知道话多了对自己不利,凶多吉少。今天是礼拜六,下午就不去学校了,可是,他吃了午饭,将碗筷洗刷干净后,向张宏量告辞说:“大伯,您歇着吧,我出去一下。”说完就走了,或许是有其他事情,不可能是腼腆的原因。

张宏亮和王义财父子说了几句闲话后,他又言归正传,再次把来还钱的事情说了一遍,尽管王义财父子都诚恳相劝,无论如何也不让他还钱了,可他还是将钱从书包里拿出来了,然后又语重心长地对王大斌说:“大斌,你还是先把这钱放起来吧,我来的时候,志梅特意跟我说了,她还拿了十元钱要向你表示一下谢意,无论如何也得叫你收下她这份儿心意……”

王大斌有点生气了,不等张宏亮说完就开口说:“大伯,志梅她太见外了,把我看成什么人了?”

“大斌,我还没有说完呢,我闺女还说,里头还有一个纸条,你看看就明白了。”

“大伯,不管志梅她怎么说,我们不能收你们的钱呀,大伯,您看俺们父子是虚心?这钱就是给你们了,大伯,您要觉着过意不去,等您腰缠万贯的时候再还我们行吗?”王大斌幽默地说着。

王义财也不时地插嘴说:“你就听我儿子的话吧……”

张宏亮的手里攥着那些钱,给王大斌递过去几次,王大斌又执意不收,放回书包吧,又感觉有些愧疚,所以,他手中握着钱不知所措,突然又想起了儿子有了对象这件事应该再跟王大斌说一遍。

王大斌一听张志平有了对象,他喜出望外,站起身来断然说道:“大伯,那您更应该把钱拿回去等着给志平办喜事用!”一边说着,把张宏亮手里的钱拿过去,替张宏亮把钱放回了书包里。

张宏亮还是觉着不能再拿回去,他又将手伸进书包,一边往外拿钱一边说:“孩子,等到办喜事的时候,要是钱不够,我再来拿。”

王大斌为张志平有了对象而倍加高兴,他把张宏亮的手推回去说:“大伯,您一定得拿回去,到时候,我再支援您一些,别让人家挑咱的理……”

好长时间的互相推让,张宏亮终于不能再说什么了,他只好收回递钱的手,将钱装进了他的书包。当他的手刚刚到了书包里,忽然又想起了女儿的嘱咐,接着又把钱拿出来,解开紧扎着的小皮筋儿,从中取出那两张五元的人民币说:“我差点把这事儿给忘了,大斌,这是我闺女的嘱托,一定得收下这个。”

王大斌见张宏亮这一行动,他真生气了,心想:“志梅呀志梅,你怎么还闹这个?我……我……”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斌,我闺女还有话要对你说,”张宏亮错开两张五元的人民币说,“这里有个纸条,你看看。”

王大斌本来就不能收这钱,可他看见了纸条,所以也忘记了生气,伸手把钱接过来,想看一看张志梅搞得什么“鬼”。他错开两张人民币,展开纸条一看,这上面的字叫他大吃一惊,上面写着:“亲爱的大斌哥哥,您是我朝思暮想的终身伴侣形象之人,我喜欢你,并且拿定了主意,希望您对我也是这样,这两张五元的人民币就同您和我一样,好吗?张志梅亲笔。”他看完后,两只手不由自主地将纸条慢慢地折起来,折了一折又一折,一直折成了一个细细的小纸卷儿。

张宏亮没有注意王大斌的表情,只是顾着用小皮筋儿捆绑那些钱。

王义财先瞅了儿子一眼,接着又看了看张宏亮,然后离开座位去拿烟。

张宏亮觉着王大斌收下了这两张五元的人民币,回家就能向女儿交差,心情放松之余,接过王义财递过来的烟,点着后深深地吸了一口,他的情绪是那么轻松舒畅,还面带笑容说:“我闺女说了,你看了纸条,就会收下她的那份儿心意啦。”

“我收下,我收下。”王大斌根本就没有考虑怎么办,他还在发呆呢,所以,随着张宏亮的声音信口答应着。这可能是未婚青年男子对求爱姑娘的突然出现而不知所措吧。

这件事情也太突然了,对于王大斌来说,虽然不是第一位姑娘向他求爱,但是,张志梅姑娘向他求爱的方式也太超乎寻常了,——让父亲给传递。

王大斌这样的家庭在社会上没有一点地位,他自己感觉这根本就没有结婚的可能,他想,假如答应了张志梅,那么,焦文法的怀疑不就成为事实了吗?更可怕的是,有他第一次恋爱不成的经历,这次的姑娘求爱更有些不知所措和吃惊。

王大斌第一次被本队的姑娘李会姝爱恋,他就预料到不可能成为现实,其结果是李会姝的父亲不同意,两个人不得不中断恋爱关系。这会儿该怎么办?他不知道,他想不起来去如何面对。

张宏亮又坐在王义财的身边,拉住王义财的手诚恳地说:“老哥,我给你请一位老中医看看吧,我有个朋友是一位老中医,医术不错,在文化大革命初期挨批斗,扫大院,后来被那群野小子们赶回了家,从那天起就不给人看病了,人家说,就是看病,专门给所谓的坏人看,给牛鬼蛇神看,我那个朋友就是这样一个人。我回去就找他,他保准会来的。”

“别麻烦人家了。”王义财皱着眉头说。

“爹,看看吧,能请得来,还是让大伯把人家请来看看吧,俗话说,有病多求医嘛。”王大斌顾不上再考虑自己的事情了。

“……”

王大斌和张宏亮费了好多口舌,王义财终于答应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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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张志梅赤诚之爱 融化了冰冻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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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宏亮回到家里,没见到家里的人,放下书包就奔朋友家去了。朋友正好在家,得知他的来意后,热心的朋友二话不说,骑上自行车随着他就到了王宋村。

老中医七十岁整,但仍然满面红光,牙齿没掉一颗,略有些秃顶,若不是那两道长长的花白眉毛,视他的五官和举动,都不符合他的实际年龄,这可能与他开朗的性格有很大关系。

老中医给王义财诊了脉,然后坐回到原来的座位,用幽默的语言给王义财讲述一些医学方面的典故,以此来开阔王义财的胸怀。老中医又给王义财讲了“三分吃药七分养,二分求医八分欢”的道理……

王大斌摆上了酒席,老中医根本就不喝酒,只顾滔滔不绝地、言之有序地解脱王义财的思想压力,因为老中医瞅着王义财的精神压力比病魔更严重。最后,老中医给王义财开了药方,他想用一番幽默的典故和几付中药来让王义财的疾病大有好转。

老中医临走时又特意指出:“老弟,以后挺起腰杆儿,不能总是怕他们,咱没有做亏心事,干嘛要怕他们呢?社会一定会好起来的,结结实实的活下去,等着看那群兔崽子们的后果吧……”

王义财吃了十几付中药,病情果然大有好转,在家里能拾掇一些力所能及杂活,但他仍是不敢出院门,唯恐王保连再让去生产队上工。

这天吃过中午饭,王大斌见父亲的精神特别好,也就随着父亲坐在了这个树阴下,父子俩津津有味地谈论起了老中医的高明艺术,接着又说二斌上学的事情。

“爹,二斌能被录取,主要还是他那个同学父亲给帮的忙,人家是看着咱二斌的成绩好,有出息,这才破格录取了。前些天,我听二斌说,他还有个要好的同学,这个同学的父亲能跟公安局说上话,人家到公安局给咱查了一下,公安局的档案里根本就没有咱的名字,尽是他“一个半眼”给捣得鬼。”王大斌生气了,“有他妈的这小子,咱们一天也不会好受,我总想人家栓虎哥哥才是有骨气的汉子,对坏人速战速决以解心头之恨,马铳子弟兄也欠挨一刀子……”

“混账!”王义财一听儿子说这样的话,顿时脸色聚变,手拍着自己的膝盖,声色俱厉地骂了一句。

“爹……”王大斌一看父亲生了气,怕父亲上火,马上跪在父亲跟前认错,“爹,我不该这样想,惹您生气了……”

“任何时候都不能这样想,更不能这样做!栓虎他被判了二十年徒刑,这辈子算完啦!你看人家杉响这孩子,比咱受的委屈能严重几十倍,若不是处于年轻,早没他的命了。还有国家功臣、开国元勋们都在这生死攸关的运动中度日,比起他们来,咱这个草木之人算得了什么……”王义财以德报怨的脾气真叫儿子不喜欢,这是他做人的准则,应该这样,好人嘛。

虽然王大斌不喜欢父亲这样的脾气,可他也不是找事惹非的人。由于这些年社会环境的影响,他变了,变得心灰意冷、悲观失望。至于张志梅向他的求爱,他也视为镜花水月。今天,他不敢在父亲面前吭声,往日的一件件难言的厄运浮现在他的眼前,不可抑制的悲哀使他泪如泉涌,他恨不得能像孟姜女哭长城那样把世界上的一切不公平的事情哭到九霄云外,哭得上帝下凡来,让人间没有不幸,没有悲伤,只剩下丰衣足食,剩下欢乐。他恨王保全兄弟俩没有人性,恨这个不公的年代,恨老天爷不长眼。他不光是心疼父亲,也心疼人间所有遭受冤屈的人们。

王义财瞅着儿子颤动着的肩头,听着儿子的哭声,自己的心里更是难受,也跌落下了悲伤的泪水。他扶起儿子,让儿子坐下,两只手像抚摸孩子似的在儿子的头上蠕动着。此时此刻,他还能再说什么呢?骂了儿子一句混账,自己顿时感到对儿子太鲁莽,后悔不该责骂孩子。在后悔的同时,他回想起张宏亮送钱时主动提出与他要做儿女亲家的事,这会儿面对儿子,该不该跟儿子商量商量,这样门不当户不对的两个家庭,闺女有什么想法呢?他给自己提出了很多问题,后来还是对儿子开了口:“孩子,那天你收人家那十块钱,我责怪你,你说有原因,今天你告诉我为什么,要是能说的事情,就跟爹说一声,我总觉着你隐瞒着什么……”

王大斌紧紧地挨着父亲,把头歪在父亲的肩头上,还是不说话。

父子俩静静地坐了好长时间,还是父亲又开了口:“孩子,你不愿意说,我也就不问了,我还有一件事得告诉你,”他的脸色恢复了正常,右手握住儿子的左手说,“孩子,那天你大伯给咱送钱,你还没有回来的时候,你大伯提出来要和我做儿女亲家,我一听这话,不知道怎么回答,后来又说闺女喜欢你,他说闺女是真心话。孩子,你俩是不是谈过这事,假如只是你大伯的想法,咱可别答应这个事儿……”

王大斌听父亲说完后,慢慢地把头从父亲肩上抬起来,怀着激动的心情也把那天收下钱的原因和纸条的内容讲给了父亲听。

王义财听了儿子的讲述,完全明白了内幕,顿时感觉着自己现在就是张宏亮的亲家了,他这样的心病已去除多半儿,他激动、亢奋,一身的轻松如释重负。他回忆着张宏亮年轻时代的音容笑貌,回忆起张宏亮在王宋村时期,待人接物方面受到广大乡亲们的赞许。他早知道张宏亮的为人,相信张宏亮的孩子们都通情达理,决不是不三不四的孩子。此时,他觉着这也算是门当户对,感到自己这样的家庭与张宏亮这样的家庭结成亲戚是无比的侥幸。

王大斌和父亲一样,镜花水月般的感觉完全都消失了,他与父亲窃窃私语了一个多钟头,树的影子已经离开了他父子的头顶。烈日照透了他们的衣衫,高温触动了他父子俩的皮肤神经末梢却毫无感觉。

时间似流水,日月如穿梭,转眼把麦收过去了,炎热的天气仍在一天天的加剧,在农田里劳动的男人们干脆光着膀子来散发体温,晒得皮肤通红,甚至还要脱下一层薄皮,火热的太阳光线使皮肤由红变黑。尽管社员们汗流浃背,任凭汗水浑身滴淌,可总是换不来丰衣足食的生活。

今年收获的小麦更是少得可怜,留下种子、交了公粮、又交了一些附加的所谓的红心粮,还要再交一部分储备粮,最后剩下的一小部分才能给社员们分下去,最好的生产队,每人只分了二十八斤小麦。自从一九六三年起,每年更换一次分配方式,每换一次分配方式不仅调动不起社员们的积极性,反而年产值更是不断下降,所以自从一九七零年至今,分配方式没有变过,一直是按照人分八成,工分二成。自从“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以来,全公社没有一个生产队能超过五十斤小麦的(每人平均)。

小暑节过后,农历五月二十日这天,张志梅到县城去买衣服布料,准备给两个妹妹做几件衣服,她买上布料以后,又走进新华书店,在书店的柜台前慢慢地挪动着脚步,看一看有没有要买的书籍,她转了一会儿,没有买书,当她走出书店的大门时,看见王大斌手扶着自行车把正在和一个人说话,于是,她原地站了一会儿,等哪个人在王大斌身边走开后,她才急忙推上自行车向王大斌追去。

王大斌刚刚骑上自行车,忽听后面有人叫,他没有停下来就回头去看,发现是张志梅从后面追了过来,这才停下自行车。

“大斌哥,你来买什么呢?”张志梅抢先问道。

王大斌回答说:“我去医院找个人,买点儿药。”

“走,我跟你一块儿去。”

“你买什么呢?”

“我都买好了,就买了些布。”

“走,跟我一块儿去也好,你给我看着车子,就不用花存车费了。”

两个人都异常高兴,骑上自行车共同奔医院去了。张志梅爽快地问这问哪,她觉着和王大斌在一起是多么幸福啊。王大斌也笑逐颜开,问张志梅家中近来的事情,还问张志平的婚事发展的情况,此时此刻,他有一种特殊的快意。不多会儿,两个人就到了县医院的大门口。

张志梅在大门外给王大斌看管自行车,她感觉着今天的县城里的任何事物都是新鲜的、美丽的,看不到一点丑相,处处都很顺眼。她在两辆自行车旁边站着,瞅着马路边上流动着的行人迈的步子都是那么轻松,来来回回穿梭的汽车喇叭声和拖拉机的发动机噪音也是那么清脆入耳,身旁那棵树上落着的麻雀叫声也像给她唱歌,炎炎的烈日高温与她火热的心脏像是故意配合。

过了几分钟后,张志梅就有些等不下去了,她向医院的大门内翘望多次,总不见王大斌的影子,于是,她走到两辆自行车中间,左右两只手各推一辆自行车要进医院大门,刚迈了几步就被看大门的老者拦住了去路,那位老者用手指了一下旁边的牌子说:“院内禁止停放一切车辆。”这句简单的话语,让她听去,像是一句名言。

张志梅退回去,把自行车放到存车处,接过安全员手中的存车证据,走进了医院的大门。她在医院的走廊里转了一圈儿,仍然不见王大斌的身影,这才出来坐到一个水泥台上继续等待。忽然,她想起当年住院时曾经去过的那个既幽静又卫生的境地,这会儿的花池里一定盛开着花朵;地面上的青草更是嫩绿诱人;松柏树枝遮当着阳光、空气凉爽……她想得很多、她想得很美。她总想着和王大斌能多呆一会儿,不愿意错过这个机会。

王大斌终于从医院里出来了,张志梅没有问话,上前拉住王大斌的手,向预定的地方走去。

“志梅,到哪去?”王大斌不知道张志梅要去干什么。

“大斌哥,咱们找个凉快的地方歇一会儿,天儿还早呢。”张志梅顾不上问王大斌卖药的事情。

两个人走到公园式的花草松柏处,张志梅选了一个最僻静的角落,又从远处拿来两块红砖,然后从衣兜儿里掏出两块废报纸铺在了红砖上面。此时此刻,这个心直口快的姑娘再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这应该就是她对异性真诚爱慕的表现,也是激动的象征。

王大斌已经猜出了张志梅内心深处的奥秘,他的体温有所升高,也不想多说话,他的视线随着张志梅的动作,脑子里浮现出张志梅真挚的求爱的话语。这是他对异性的好感,也是他对求爱者的语言。

两个人虽然都不是第一次与异性这么相处,但是,各自的感觉却都比第一次跟异性交谈还要非凡。两个人都没有过这样激动,两个人心跳的频率未曾有过这样的高峰。

两个人无声的坐下以后,又是一段默默无言。后来还是王大斌缓解了一下情绪,率先开口,明知故问:“你让大伯给我的那张纸条是什么意思?”

张志梅这会儿更有点羞怯了,她低着头回答道:“大斌哥,你……你……”

“志梅,我不能答应你”。王大斌百味杂陈,他真心实意地怕老同学的妹妹跟着自己受罪。

张志梅听了王大斌不答应的话,她着急了,抬起头看了看王大斌的脸色,低下头又说:“哪……哪你为什么还收下呢?”

王大斌不知道再说什么,他无可奈何的笑了笑,浑身所有的器官也随之自然起来。张志梅没有明白王大斌的笑意,但是她也笑了,而且是内心的甘甜滋味在她的脸上呈现出来。

王大斌有意识的躲避张志梅的目光,他低着头,一只手在地面上无意识地来回划着,语重心长地说:“志梅,我明白你的心情,你是人间最好的姑娘,我不瞒你,过去有一位姑娘向我求爱,她是那么忠诚、那么真挚,但是,就因为我的家庭出身问题,她的父亲无论如何也不能答应,我们俩不得不分手。她是个很善良的姑娘、通情达理的姑娘,她怕父亲伤心,她为了父亲的身体健康而去牺牲最珍贵的东西……”

张志梅静静地听着王大斌的讲述,她为王大斌和王大斌提到的姑娘感到遗憾,她盯着王大斌低头的姿态,默默地听下去。

“志梅,你知道俺村里那年的杀人事件,她就是被杀死的李会雯的妹妹。哥哥被杀死以后,她母亲悲伤过渡,不久就去世了。父亲也极度悲伤,积劳成疾,她不能再给父亲的伤口上撒盐,不能再雪上加霜。志梅,你知道我的处境,咱俩还是兄妹相称吧,说实话,我一个人怎么都行,真不愿意再给旁人带来无尽的苦恼,你,你就……别……”

“大斌哥,你不要往下说了,”张志梅不想再听下去了,听了王大斌早有恋爱史,对王大斌更爱慕了。王大斌的真诚使她的爱情更坚定不移,“大斌哥,我已经考虑一年多了,你是最好的人,你就是要饭吃,我也要跟着你,我什么也不怕,就怕你……怕你拒绝……,再说,我爹娘也同意,是我哥哥说服了他们。”

王大斌长叹一声,虽然他对张志梅的话没有怀疑,但是,他总觉着仍然会有旁人百般挑拨事端,后患不堪设想,于是就说:“志梅,我还担心像李杉响那样有旁人干涉……”

“大斌哥,你说得对,是有人干涉,而且现在就有,让他们随意吧,咱一个强壮的男子汉还怕干累活吗?别拿他们当成凶神恶煞,他们那种人才是纸老虎,他们让你干累活,实际上是给咱好处,让咱锻炼了身体,有句俗话叫‘人害人增福’嘛……”

张志梅的话越说越多,麻利的话语在她薄薄的唇边迸出,脸上的小酒窝时深时浅,瞧她的脸色也不再羞怯,像给王大斌上课似的。不过,她讲的时间长了,又回到了羞怯的姿态,一些爱情之言难以启齿,最后还是横下心来,借这难得的机会让王大斌答应下来。于是就伸手拉住王大斌的手说:“大斌哥,你不要什么都怕,咱们跟你们村的李杉响不一样,俺有通情达理的老人,难道你认为这是给你设下的圈套吗?你……”

“不,不,不是,”王大斌急忙解释,“我没有那样的想法。”他见张志梅真的伤心了,确实落泪了,这比他见到张志梅患急性阑尾炎时的呻吟还要心疼,就像是自己的亲妹妹遭人欺负似的叫他难受,他的心软了,像大人哄孩子一样给张志梅擦去脸上的眼泪,同时又把张志梅搂到自己身边。

赤诚的爱慕之情驱动着张志梅的身躯倾斜在王大斌的胸前,她的头倒在了王大斌的怀里。她很明白,知道王大斌也喜欢自己,所以她只有用这种方式去唤起王大斌强烈的情欲,只有用这种行动促使王大斌迸发情爱的火花。

过去,王大斌害怕的事情太多了,而现在他有了张志梅这样的姑娘给予的爱,他的心热了、复苏了,若再拒绝下去,太对不起这姑娘,也对不起老同学张志平,更对不起老一辈。所以他用低低的声音说:“志梅,我相信你,我答应你,我更爱你,我爱你的美丽、爱你的善良,你是世界上最让我爱恋的人。”

张志梅听着王大斌的话即伤心又激动,王大斌这个人叫她喜欢又让她担忧,如果今天她没有情欲来强迫神经中枢,如果她没有青春期富有的思维抉择,今天就点燃不起王大斌爱的火焰。

王大斌心中爱的烈火被张志梅的动作助燃,他俩拥抱在了一起,他俩的心贴在了一块,两颗火热的心脏在超越正常波动,两颗心在同一频率下共振。

王大斌再也不能自控,带胡子的嘴巴在张志梅的脸颊吻了又吻,他的双臂搂着张志梅的身躯在收缩、用力……虽然这个僻静的角落没有旁人,但是,两个人还是迅速的离开了。

太阳移到了正南方向,大概快到十二点钟了,王大斌和张志梅的头顶已被阳光照射,这个功夫正是一天最热的时刻开始,两个人的头上都渗出了汗液,这一对所谓门不当,户不对的情人相互之间的爱已经达到了同步……

张志梅这个与众不同的姑娘,从小就不腼腆,敢说话,在大街里玩耍时从来不找女孩子们,她看不惯女孩子们的举动,长大上学后依旧是这个习惯,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开始以后,她愿意与男同学们谈论当今的国家大事,像学生串联、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像中央领导人一一被打倒、某某作家被迫自杀等等,等等。在当时,处于风雨飘摇之中的环境下,她就意识到所谓的家庭出身是社会上的严重问题,她目睹着农村的人民公社社员由家庭成份划为等级,社会上称之黑五类。这些最低等的地主成份、富农成份是那么“低贱”可欺,而所谓最高等的贫农成份、下中农成份的人又是那么“高贵”厉害。在这样非正常的社会现象下,她感觉着那些“低贱”之人基本都是聪明能干,而有些“高贵”人士却是卑鄙庸俗,其中还有一部分人的所作所为和自己喊的口号简直是背道而驰。让她不可思议的是:贫下中农当了家、做了主人,可是你究竟做了些什么呢?都是人民公社的社员,都是中华民族的公民,而在政治和物质等方面却天地之别,她不知道所谓的黑五类出身的子弟们为什么成了先天性的罪人、成了无产阶级专政的对象。有溺死在唯出身论的深渊中的青少年,有投湖自杀于极度难忍的痛苦之中的中老年,她对这种不平等社会十分不满,对那些惨无人道的、人欺人的现实深恶痛绝。

张志梅被开除学校以后,她想过当作家,把所见所闻的丑与美传给后人;她也想当医生,为苦难的乡亲们解除病患;她更想首先解决当前的贫穷状况。然而,她所想的事情都是遥不可及,在这样的年代,在填饱肚子都困难的情况下要想做点什么谈何容易。青春期以后,她的人生目标放在找男人时选一个拥有一技之长的人,用自己的双手去帮着男人共同解决贫穷问题。

今天,张志梅正确的选择了王大斌,也得到了王大斌的爱,心中美滋滋的和王大斌迈出了医院的大门,两个人推着自行车在马路边慢慢地步行着,闲谈着。

“大斌哥,我有个要求。”

王大斌也兴奋不已,究竟以后的事情发展成什么样,他不敢肯定,能与这样的美女在大街漫步,他这个社会最最底层的人物又一次得到了男人虚荣心的巨大的满足,所以也应该对张志梅百依百顺,于是很痛快地说:“志梅,你说吧,我全听你的。”

“咱们去照张相片吧。”

“行啊,走,我和你去。”他估计是张志梅自己想拍照片。

“你也得照。”张志梅知道王大斌理解错了,所以把语气说得很重。

“我过去照过。”王大斌的话很肯定。

“过去是过去,今天重新照。”张志梅特意瞅了王大斌一眼。

王大斌直截了当地回答了一句:“我不愿意去花这没用的钱。”

“过去是黑白照片,也是半身照吧?我想让你照张彩色的全身照片,你答应我吧!”

“我……也行,照一个也行。”王大斌大概明白了张志梅的心思。

张志梅听着王大斌的话不痛快,马上就问:“大斌哥,你不愿意……”

“不,不,不是,我没那意思。”王大斌急忙否定,其实,王大斌也真想照一张彩色照片给张志梅,他也想向张志梅索要一张照片,不光是欣赏张志梅的外表美丽,心灵的美丽也是独一无二,感觉着张志梅和他终身相伴,他就得像供奉神仙那样把张志梅供奉起来。这时候,张志梅提出来要照一张照片,他能说个不“字”吗?假如张志梅还有别的建议,他也得服从,况且,张志梅从来不会有非分的要求。从现在起,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再找原因去伤害张志梅诚挚的心了。

王大斌和张志梅并肩迈进了照相馆的门,走廊里的顾客们都抬头瞅着这一对各方面都匀称的男女,从头到脚打量着他俩的身材,不言而喻,都在羡慕他俩的般配,心目中都是同样的感觉:盖世无双。

照相馆的工作人员对他俩的幸福而欣慰,所以在接待方面当然较对待其他顾客更热情、更周到。

在白布顶棚的室内,张志梅非常的主动,她像一个导演似的指挥着王大斌,王大斌服从命令似的在布景前挪动着身子,摄影师从来就没有见过这样的情景,一个美丽的女子如此主动又内行,所以,在摄影师的眼里,这一对情侣无疑是天赐姻缘。

两个人各自照完自己的全身照,还是张志梅又拉了一下王大斌的手,很大方地说:“还有咱俩的那一张呢。”

此时的王大斌没有思想准备,这会儿,他很不情愿地说:“改天吧,改天吧。”

摄影师说话了:“还等什么改天,这么方便,姑娘说出来了,你还有什么说的,一个大老爷们儿,比姑娘还腼腆,快跟姑娘站到哪儿。”

“师傅,你不知道……”

“我知道,我常见这样的事,可是别人都是女的害羞,不好意思,怎么今天你还不如姑娘呢?”摄影师用手推着王大斌,一直推倒了布景近前,和张志梅站在了一起。

张志梅以调皮的口气说:“咱花了照三张的钱,若照两张也太亏了吧。”

王大斌恍然大悟,心里的话:“怪不得她非去交钱不可。”

“别动,就这样,好!”摄影师的手挥动着,说话的同时,摁下了快门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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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王小娟向父抗议 没想到不幸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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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收前,张宏亮去给王大斌家送钱,中午回到家里没有见到家里的人,因为他急于去给王义财请医生,也没有打听原因就急急忙忙奔朋友家去了,一直到太阳将要落山才从王宋村回来,进村后就得知关于王小娟自杀的消息。回到家里又听范春柳仔细地从头到尾讲述了王小娟的死因,吃过晚饭后,老两口又谈起了王小娟之死的悲剧,共同为这个惨痛的悲剧叹息。范春柳一下子彻底更明白了一个道理——自食其果是这样的滋味儿,接受了这个沉痛的教训,张宏亮也趁这个惨痛的悲剧给妻子再一次解释了一番,范春柳低着头,沉默无言。

过去,范春柳总是忘不掉外甥的提醒,仍然对当今社会环境抱有不可逆转的遐想,对女儿的婚事还有很多的顾虑,作为母亲的她更知道女儿的心情,能看得出来,自己的女儿对王大斌有那样的意思,而且还发现女儿有她自己当年曾经经历过的青春女性一见钟情的姿态,所以,她最终不得不听从丈夫的解释,当然更接受了王小娟自杀这个教训:就算女儿跟着王大斌受到一些不可预料的蹂躏,总比王小娟的不幸死亡强百倍、千倍……

是的,甭说自己的女儿自杀身亡,假如她的女儿真若迫于无奈而去跟着男人私奔,她做母亲的老脸往哪搁?

张志梅和王小娟是好朋友,虽然不是同一个生产队,两家居住的不太远。王小娟到公社卫生院工作以后,经常抽时间找张志梅玩儿,王小娟的悲剧叫张志梅一家人都顿足捶胸、悲不自胜。在生产队劳动时得到了音信,不等下班时间就赶回来,中午都顾不上吃饭,在王小娟家忙碌着。

王小娟在公社卫生院工作以来,同事们对她的印象特别好,领导要留她长期干下去,等有了转正的指标就给她转成正式大夫,她在领导的心目中是个后起之秀。确实,她聪明、勤奋、有一技之长,还深受当地广大社员们的赞许。领导包送她到河北医学院进修两年,这两年的时间里,她不但没有给父母挣回一分钱,反而把家里的两口袋粮食贴补了进去,为此,她父亲望而生畏,母亲也无病呻吟,后来,无知的父亲将她叫回家,让她还到生产队挣工分儿,到时候嫁一个有权有钱的农户人家,这才是她父母老两口最美好的心愿。

王小娟知道父母没文化,不厌其烦地天天给父母亲讲道理,然而,父母的无知、愚昧、坐井观天的小农意识丝毫没有改变。每次与父母座谈都是以父亲大发雷霆而结束,父亲冥顽不灵到了极点,母亲目光如豆不可救药。

王小娟与本院的一位医生恋爱已经有半年的时间了,这位医生是医科大学毕业的大学生,今年二十九岁,有较高的医术,理论和实践上在卫生院首屈一指。

这位医生叫孙振芳,妻子患煤气中毒去世,留下了一个两周岁的小女儿,王小娟出于同情,可怜这个没有妈的孩子,经常帮助孙医生洗衣服、带孩子,后来有人给他俩提醒了一下,两个人开始了恋爱,很快就进入热恋之中。

王小娟对父母毫不隐瞒,带领着孙医生的女儿回家说了实情,那还了得?前几天的不欢而散的火焰还正在燃烧,她这不是火上浇油吗?父亲恼羞成怒,坚决反对这门婚事,她被父母亲骂了个狗血喷头。

这场惊天动地的大闹,把小女孩吓得不知所措,抱着王小娟的脖子哭叫起来,嚷着要回家找爸爸。

王小娟的父亲王长春不只是愚昧,他还是个老财迷;他不仅是财迷,而且还好吃懒做;他光知道作为一个人谁都不愿意死去,却不晓得人活着的价值贵贱;他不知道自己鼠目寸光,也没有想过有人会在背后骂娘。他的头脑里就有一个念头——沾光,在生产队,他觉着能干上轻活儿,在记工表里写上高工分儿,这才是至高无上……

王长春的妻子更“聪明”,她想得更“周到”,更有“远见”,曾经给丈夫出了一个馊主意,鼓动着丈夫把女儿嫁给本生产队队长的儿子。队长的儿子与王小娟的年龄相同,其他方面看起来也有般配之处,但是,王长春夫妇不是这个出发点,其目的主要是为了在生产队不劳而获、坐享其成。

王长春夫妇终于私自给女儿决定了这门亲事,老两口要对女儿实施他们的家教了。

这位生产队队长的思维方式比王长春的脑袋更简单,虽然担任队长多年,在种地方面简直是外行,根本就不是那块料,人情世故方面更不晓得轻重,当他听了王长春委托的人那些话时,高兴得他似乎要发疯,——都是老贫农,门当户对,这样俊俏的姑娘能成为他的儿媳妇,不知道是那一辈老人修来的福。所以,当日就对王长春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懒惰社员王长春干上了在地头看管庄稼的轻活,中午还有加班工,有时候晚上再加几分工,比一般劳力多挣得很多。

没几天,王小娟听到父亲的口信,让她回去一趟,可是她不想回这个家,推托说自己工作忙,一直不回去,后来还是在孙医生的督促下,她只好抱着回家再给父母解释一番的想法回家了。

王小娟到家后,听父母已经给她找了婆家,婚礼的日期也订好了,而且人家今天就把结婚证书从公社秘书那里拿回来了,这下叫她不知所措了。

父亲的话如雷轰顶,母亲的言语像晴天霹雳,王小娟想不出什么对策,没有抗议的准备,但是,她有几句话事先给父母说了:“我宁可去死,也坚决不嫁给那种地主老财似的家庭。”

“你不答应着门亲事,我就真的叫你死在家里,看你有没有这个骨气?”王长春气急败坏,冷笑着,恶狠狠地说了几句话,然后将门子一关,外面加上锁子,到他未来的亲家那里挣高工分去了。

王小娟怎么用力也拉不开门子,无可奈何的情况下,趴在了被子上泪如泉涌,她放声痛哭,泪水在被子上扩散。这个简陋的小屋是她回家时的住所,土炕上面除去她放被褥的一个纸箱和一堆红薯干以外,还有她学习过的旧书和本子,那些书籍已经被无知的父亲弄得满炕都是。在伤心流泪的同时,突然想起口袋里的那半瓶鲁米那,这是她在卫生院正打算倒去药片给孙振芳的女儿做玩具,没有来得及放下就回了家。这工夫,她想咽下几片鲁米那来抗议,后来又想等着看哥哥嫂子是否过来,但是,一直到天黑也没有人来看一眼,她的心一下子凉了,她再也承受不了这种伤心的寂寞,一气之下吞咽了过量的鲁米那,一觉睡到天亮也没有醒来。早晨,父亲偷偷地瞧过两次,见女儿蒙头大睡,心想女儿有骨气,所以也没有开门就上班去了。药物渐渐的失去了抑制大脑皮层的作用,王小娟开始苏醒,慢慢的又开始伤心落泪,因为她感到饥饿,而且还没有人给她饭吃,她想解手,门子还紧锁着,此时此刻,她这会儿才意识到父母的心狠、毒辣,竟然对女儿像其他的动物一样无情。现在好像正在有人撕她的心肝似的叫她痛不欲生,无奈之下,她又吞咽了一些鲁米那片来解除这撕心裂肺的痛苦,来忘却百感交集的回忆。她糊里糊涂地也不晓得吃了有多少,心里只想着以此来抗议,只想着不怕死,就是死了也不能听从父母那样的安排。这回,王小娟又失去了知觉,她的大脑神经完全彻底地被药物所麻醉,永远的睡去了,没有了悲伤,没有了愤恨,一切都没有了。

王长春在生产队干着轻活,高工分也记在了工分表里,他得意忘形,嘴里哼着前几年流行的那些为毛主席语录谱写的歌曲。如今,他的女儿若不答应下这门亲事,往后,他的美梦就一定会终止,所以,他不愿意去再瞧女儿一眼,等待着女儿回头醒悟,让女儿向他求饶。

王长春到地里看管庄稼是小事,到哪里走一趟就能把工分儿挣上,就能让记工员把工分儿写进记工表里,工分儿是人民公社社员们的命根子嘛。这时候,快到中午了,他起身正打算回家,见迎面开过来一辆拖拉机突然滑到了路边的那个泥沟里,他见拖拉机陷进了泥沟,忘记了回家,停下脚步看稀罕、瞧热闹,瞅着这台拖拉机的排气管里冒出的浓浓黑烟,望着拖拉机轮胎飞也似地空转而一笑置之,显露着他幸灾乐祸的本性。本来他这个爱沾光取巧的性格就叫人讨厌,加上他好幸灾乐祸更让人痛恨。所以,拖拉机手也不想请他帮忙,约莫过了半个多小时,两个人也没有将拖拉机开出泥沟。王长春见拖拉机司机丢下拖拉机回去了,自己这才也往回走。

酒极则乱,乐极则悲。王长春回到家里没有去给女儿开门,先问道:“他娘,你去看看她,不行的话,再饿她两天。”

“你拿着钥匙,我能开门吗?等做熟饭,咱们吃饱了再说。”

“就得用这个办法。”

“后悔当初就不应该叫去她上学。”

社员们还不到下班时间,他夫妇俩就吃饱了饭,王长春站起身把腰间的钥匙摸出来,两个人一个在前一个随后,去给女儿开门,进门一瞧,发现女儿的裤子湿漉漉的,接着推了一下女儿的身子,两个人惊呆了。

“啊……”两个人不顾一切,抚摸着女儿僵硬的尸体手足无措,哭也哭不出声音来。老两口的脸色煞白,谁都说不出话来,随后又同时瘫软在了地上,两个人此时的心情无法用文字表述。人生中最悲惨的事情降临在了头上,这比饥饿、比没有钱花、比在生产队干累活……都难受百倍。

出了事卖后悔,永远卖不出去的后悔。

还是有一位邻居来串门,发现了这个惨痛场面,马上找人去请医生。

王长春夫妇的头脑苏醒过来了,但是他的女儿却永远地长眠再也不能醒来。

从中午到下午,从下午到晚上,又从晚上到天明,王长春夫妇一直跪在女儿的尸体旁边向女儿赎罪。这个家里凄楚的悲哭声一刻也没有停止,悲声催人泪下,哀鸣触动人的肺腑,人们长声叹息,议论不该发生的悲剧。

下午四点钟以后,人们把王小娟的尸体放进了棺材,在盖上棺材盖子的同时,王长春夫妇又一次悲痛欲绝,瘫软在地上。乡亲们将王长春夫妇扶起来,挽到车上,红色的棺材也被抬出了家门口。

人们议论纷纷:

“这会儿才知道伤心。”

“就是!谁知道闺女有多么伤心?”

“……”

黄土把红色的棺材埋住了,特意用大红纸制作的“领魂帆”,插在了凸起的坟顶上。王小娟被安葬在了这个已经死去十几年的那个少年坟墓里,给人家做了死媳妇。

送葬的人群和车辆离开后,王长春独自在坟堆前站着,他好似没有了视觉,仿佛失去了听力,无论旁人再三劝说,他总是依然呆站在那里,感觉不到烈日的暴晒,不顾来帮忙的乡亲,久久地弯腰凝视着红色的“领魂帆”,望着燃烧过的纸灰……

这样现实的婚姻悲剧已经不是前例,中华民族早有不计其数的青年男女被迫走向绝路,他们拿自己的生命向逼婚者抗议,他们用生命谱写着一曲又一曲使家长们应该接受教训的篇章。较自尽更为凄惨的悲剧数不胜数,比自尽更加悲哀的事实不胜枚举。但是,一桩又一桩,一件接一件悲惨的爱情遭遇时有发生。这样的悲剧不该遗忘,这样的不幸更能去避免。也许是有的人未曾想过,或许有的人麻木不仁……

社会在发展,年轻人在前进,他们有知识,他们更有能力,他们不是给父母丢脸,他们不会给中华民族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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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李长民要遵妻言 父女俩互相同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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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酷暑,白昼闷热得令人难熬,这些天来都是如此,直到深夜也没有凉气来驱赶高温。刚过大暑节气,热空气达到了最高峰,简直不能叫人承受。

这些天,张宏亮准备让王大斌晚上来家做客。夫妇俩虽然答应了女儿的要求,但是,今天他张宏亮打心眼儿里还不是以未来的女婿邀请王大斌。就因为王大斌拉着他女儿跑步到医院而没有把病耽误,而且,王大斌又拿出钱来慷慨援助,解决了他张宏亮的燃眉之急,就凭这两点,他的全家人就应该表示一下对王大斌的感激,就应该以此方式把王大斌请到家中做客。然而,一直有杂事缠身,总是没有机会,这不,还是抽了个晚上的时间。

这天吃过晚饭后,张宏亮让儿子去找王大斌,看人家那天有时间来,张志梅在旁边听见了,她自报奋勇说:“我去吧。”

“不行,你办不了这个差事。”父亲果断地拒绝了女儿。

张志平推出那辆破旧的自行车,偷偷地向妹妹一招手,兄妹俩走出了家门口。张志平问妹妹:“你真的愿意去吗?”

“我……”

“愿意就说愿意。”

“咱俩一块去吧。”

“你胆小?不敢……”

“我……不是……”

“别不好意思了,去吧,大斌哥今天有时间的话,今天就叫他来,我在这儿等着你们。”

张志梅接过哥哥推给她的自行车,干脆地说:“去就去,一会儿就回来。”她借着西方弯月的光亮骑车上路了。

张志梅赶到了王大斌家说明了来意,王义财没有异议,儿子却婉言推辞,最后还是父亲督促儿子应该带些礼物去探望两位老人。今天,二斌在家度礼拜,见到张志梅,顿时就断定是同学张志萌的姐姐,俩人的长相太相似了,如同孪生,美貌不分上下。他为哥哥有这样的伴侣而高兴,所以也催促哥哥去一下,不能拒绝人家的邀请。

张志梅的妹妹张志萌在学校里早就知道王二斌是拉着她姐姐去医院的王大斌的弟弟,因为她在家里就不爱多说话,所以也没有特意去接近王二斌,只是偷偷地对王二斌有了好感。之后,她看出了姐姐的心事,知道姐姐不光是惦记着王大斌的恩情,同时也感觉着姐姐还有点对王大斌的爱慕之意,不仅是姐姐喜欢王大斌,父母也喜欢,哥哥更是没说的。后来打算找机会与王二斌谈一谈相互之间的关系,可是总没有机会。她非常谨慎,一是怕坏同学说三道四,二是也怕给王二斌招徕不测。

王大斌在父亲和弟弟的催促下,拿上两瓶酒,给张志梅推着自行车上路了。

张志梅心花怒放,兴致勃勃地说起来没完,她说父母辛苦,她谈哥哥能干,也夸两个妹妹学习成绩优秀……

王大斌此时也感觉处在春风得意之中,他的话也不少,谈论着和张志平的学校史,敬佩老一辈人的不易等等。

王大斌的一只手紧紧地握着张志梅的手,另一只手推着自行车,心里又想起了与李会姝分手时的悲痛,他要给张志梅讲述李会姝家的不幸遭遇,诉说与李会姝的恋爱原由。

李长民就一个独生子,被张拴虎一刀给杀死了,儿子没了,妻子禁不住这痛苦的打击,精神失常,不久,又患脑中风夺去了生命。

李会姝是个朴素而俏丽的女子,她的身材比张志梅低半头,体形较胖,臀部和胸部的脂肪给她的身材增添了令人喜爱的感觉,让人羡慕的脸蛋儿透着红晕,带着微笑的嘴唇叫小伙子们心理不平,她干起活来特别利索,当小伙子们向他透露爱慕之情的苗头时,她总是有一句话让小伙子永不“犯病”——不合格,滚开!

一九七零年的清明节过后,春播的季节到来,大杨树的叶片已经能将阳光遮住,花草放出了诱人的芳香,农民们开始了一年的忙碌。

这天,王大斌和其他九名社员去种西瓜,这十个人里面有五男五女,男社员扛着铁铲,女社员手提着一个书包似的兜子,内装着西瓜种子。这十个人的小队伍里,有的哼着小曲儿;有的边说边笑;也有人闭口不言;还有满肚子牢骚话。“种他娘的西瓜?卖钱儿?还不够喂狗吃哩。”

首先走到地边的人坐下来等着人员到齐,后到地边的人也蹲下休息,有两个中年妇女已经掏出自己习惯在地头休息时间做针线活的物件动手了,吸烟的人也点燃烟袋吸了几口。他们没有想到队长骑着自行车来得这么快,干针线活的妇女急忙把针线藏进了衣服口袋,吸烟的男人很快将烟袋熄灭,都仿佛是奴隶见了奴隶主一样惧怕,纷纷站起身开始行动。

李会姝把王大斌的手拽了一下,笑眯眯地说:“来,咱俩。”

“来,跟谁也行。”王大斌应声道。

队长放下自行车,给大家示范了一下,骑上自行车又走了。

干这种活计还是传统办法:一个人用铁铲铲去一层土,另一个人把西瓜种子放在有湿土的地方,尔后,再将这一铲土原地放回压住种子。

今天,李会姝有心特意接近王大斌,干起活来以后,她每次放下西瓜种子后,都要抬起头对王大斌笑一笑。不多时,王大斌发现李会姝今天与往日不同。“她笑什么呢?搞什么名堂?”王大斌猜不出原因,先是纳闷儿,后又发毛,于是就加快速度,让李会姝连撒种子的时间都顾不过来。然而,他再快也快不过李会姝,人家照样有时间瞅一下他的脸,给他一个微笑。两个人就这样快上加快,工夫不大,把别人甩到后面很远了。距离旁人越远,李会姝笑得越响亮,还不停的催促着:“快点,再快点,再快点。”王大斌已经达到了再不能超越生理机能的速度了。

两个人迅速就到了这块地的另一头,累得王大斌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李会姝撒种子的活轻松,她不累,乐得她大笑不止,前仰后合。

王大斌一直没有笑,心想:“有什么可笑的。”

李会姝笑得没有力气了,猛然坐到了王大斌的身边。

王大斌还是很严肃,又想:“你这个人也太不封建了,当着这么多的人就不怕笑话你吗?不怕那些长舌妇们……”

还没有等王大斌开口,李会姝笑着先开口说:“我想跟你说说话儿。”

“我的耳朵不背!”王大斌用手指着自己的耳朵说,他仍然是那么严肃。

“我知道!”她还理直气壮。

“那你靠我这么近是啥意思?”

“我离你远点儿行吗?要不,把你的‘魂儿’吓跑了,我还得给你‘叫魂儿’。”李会姝一边说着,身子往远处挪动了一截,接着低下了头,闭住了嘴。

“怎么不笑了?羞臊了吧。”

过了一段时间,李会姝还是没有话,王大斌恍然大悟——这是姑娘发出的爱的电波……

青春期的男女,那两只眼睛对异性的观察就像雷达的电波束一样,扫射“信号”反射回自己的“显示屏”,对他(她)的心就像飞机的方位一样清晰。异性之间互相放射出爱的目光像电台发射出去的无线电波,他(她)的接收灵敏度又高于任何信号接收机。他,(她)有发射,也有接收,其速度可能比无线电波还要快上三十万公里。

从种西瓜这天起,王大斌和李会姝的恋爱开始了。

二十岁的青年,对社会上的一些事情已经有所了解,也有了一些分析能力,两个人更晓得当时的阶级斗争之弦绷得有多么紧。

李会姝毫不畏惧所谓的成份问题,她早就怜悯王大斌家的处境,知道王义财根本不是什么坏人,很早以前就喜欢王大斌的举动,当然也替王大斌伤心,她想为王大斌做点什么,哪怕是一句话的安慰。但是,她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还能干什么呢?她无能为力,她力不从心……现在长大成人了,有能力为王大斌承担痛苦了,可以给王大斌特殊的安慰了。她用女人独有的爱去化解王大斌心中的忧愁,用常人想也不敢想的行为挺身而出,她感觉到自己若给王大斌作了媳妇,看旁人还敢给贫下中农的丈夫“苦药吃”吗?

王大斌对李会姝的爱情顾虑重重,有些不敢接受的意思,主要是怕家庭的不认可,所以每次交谈都提这类的问题。王大斌感觉着只要老人没有异议,他人的干涉就是白搭,他认真地考虑过,仔细揣摩过:假如老人不同意,他不敢学李杉响的做法,不敢和李会姝去私奔,否则,自己也得像李杉响那样被人小题大做、游街示众……

李会姝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什么样的性格,是个知书达理的好人,是世界上最最本分的人,所以总是告诉王大斌说:“还没有告诉老人,你放心,我爹会同意的。”

王大斌和李会姝度过了半年的初恋期,两个人的秘密交往没有被任何人发觉,约莫又过了半年的时间,随着两个人的关系进一步密切,有“敏感者”预感到了两人的异常,这就避免不掉身后跟上一些“长嘴妇”们说东道西,背后偷偷“咬舌”,这种消息比台风移动地速度还要快,不几天的工夫就传到了李长民的耳朵里了。

这天吃过晚饭后,李长民和女儿都在门台上坐着,父女俩都有打算向对方说一说心里话,先是都沉默不言,都不知道从哪里说起。后来还是女儿开口了,毫不隐瞒地、一本正经地说起来:

“爹,我早应该跟您老说,我觉得大斌他是好人,我喜欢他,我爱他,我打算跟他一辈子,爹,您老放心,我向您发誓,向您老保证,您的闺女决不会给你干丑事,决不会给您老丢人,爹,爹……咱家穷,您老有病,我上不起学,买不起书,爹……爹……”李会姝说到这里,哇的一声哭了,她想起了这几年家中的不幸遭遇,泪水夺眶而出,不幸的往事涌上心头,厄运叫她撕心裂肺般的难受,辛酸的泪水堵住了她的喉舌,呜咽着不能再说出话来。

李长民是个明白人,他知道村里谁是好人谁是坏人,他更懂得女儿的心,但是,他不能随女儿的心愿,不能让女儿和王大斌结婚,女儿的哭泣唤起了他家破人亡的惨痛回忆:儿子身上血淋淋的刀口浮现在眼前,妻子咽气前没有说完话的面孔在他的眼前闪过,心如刀割般的痛苦又使他泪如泉涌。他不知道如何规劝女儿,不晓得怎样才能叫女儿放弃,只剩下了把女儿的头搂在怀里的一点力量。

李会姝缓和了一下,擦了一把眼泪又说:“爹,我本来考上了中学,那时候,我欺骗了您,我怕您老再为钱发愁,我怕娘没钱治病,我怕您老的胃病再犯。爹,您原谅我的那次欺骗吧,我这是为了咱这个穷家。爹,我希望您老答应,答应我去和他恋爱吧……”

李长民在朦胧中看到了女儿祈求的目光,可是他不知道用什么话给女儿解释,不知道拒绝女儿的请求会出现什么后果,但又不能答应女儿,如果满足女儿的心愿,对不住故去的妻子,因为妻子临终前的嘱托,他进退两难了。他用手抚摸着女儿的秀发,只是伤心地流泪,痛苦的抚摸。

当初,女儿没有考上中学,李长民曾经责备过女儿,还大发雷霆,嫌女儿白花了钱,没有出息,这会儿才明白女儿是多么懂事的孩子,他后悔、自责、感到无地自容。他才知道这个大女儿比二女儿强几倍,比他的儿子强百倍、强千倍……

不知道过了多么长的时间,李会姝抽泣着又向父亲央求说:“爹,您答应我吧,爹,让我去爱大斌吧。”

李长民压抑住悲痛,歉意地说:“孩子,我不能答应你的要求,孩子,你娘生前跟我说过你们成家的事情,后来你哥哥没了,他糊糊涂涂得什么话也没有了,你娘断气那会儿……你们都不在跟前,你……你娘断气时突然清醒了片刻,一只手拉着我,另一只手拉着你叔叔,有气无力的说了几句话,‘把会姝留在家,找个上门女婿,不要成份高的,不要……’你娘没有说完就闭上了眼睛,断了最后一口气……孩子,我不能不听你娘的话呀!孩子……你也不能不听呀!我得按你死去的母亲说得去做,孩子……”

“爹……爹……”李会姝又失声痛哭,双手抱着父亲的腿连声呼唤母亲,喊叫父亲:“娘……娘呀,孩儿听您的话,爹……爹,我听您二老的话……”

李会姝哭自己的家庭不幸遭遇,哭她死去的母亲和哥哥,她恨苍天对人的不公平,她怨阎王爷夺走了不该夺走的性命……她头脑里的美好梦境完全消失了,人生的理想彻底破灭了。但她不责怪母亲,也不怨恨父亲,而是彻头彻尾的认定自己命薄。她明白父亲的心情,她可怜家庭的处境,她怕父亲那颗冰冷的心再雪上加霜,也为了九泉之下的母亲永远瞑目,不得不把所爱慕的人忘却,去听从所谓命运的安排。

父女俩的哀声催人泪下,父女俩的痛苦叫人凄楚共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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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李长民安分守己 他的儿为虎作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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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长民老泪纵横,他这个家庭厄运连连,失子又丧妻,这两件人生最大的不幸就压得他直不起腰、喘不过气。这位比东郭先生还要老实的农民,不光是命运所迫,有些方面就是他太老实惹下的祸,比如他的胃病,那年头做饭没有柴火,人家都到村外去刨树,回来烧火做饭,他却宁可吃生冷食物也不干那种事情,结果患上了严重的胃溃疡。

李长民的憨厚有点过分,也太“认死门儿”,妻子留下的不完整的遗言就得遵守。要说他“认死门儿”,确实也没有委屈他,好人嘛,别人的便宜不应该去占,这也是做人的常规。然而,在某些事情上,让某些人看来他就是个傻子、愚蠢透顶、无能,事实上他就是傻、傻极了。

一九五八年,所谓共产主义社会到来了,任何财务都是人民公社的东西,人民公社的社员们都想着享受共产主义的按需分配,秋天,漫天遍野的庄稼先后成熟,花生、玉米、红薯、棉花等作物没有人去收获,因为谁收获,谁得费工费力去上交人民公社,所以互相扯皮。后来,社员们的心里逐渐清醒过来了,不再等待享受美好的共产主义的按需分配,下班的时候也不再空手而归了,相当一部分社员都染上了顺手牵羊的嗜好,回家时偷偷地拿些成熟的粮食带回自己家里。

李长民这个人就是怪,他一粒粮食也不拿,手里、衣服口袋里总是空着,后来有好心人趁机会给他往口袋里塞一点,可是他便发起脾气来,而且还将粮食掏出来,一边往外掏,一边嘟囔着:“我讨厌这样,该分给我多少,我要多少……”

一九五九年春天,耿直的李长民食用生冷食物落下了胃疼的病根。秋末冬初,社员们得到了可靠的消息——上级要农民将家中的粮食献出来,一部分交给国家,一部分用于成立全体社员集体食堂。社员们都担心集体食堂搞不好,所以尽可能地想办法隐蔽一些粮食。李长民又与众不同,他不去找地方埋藏粮食,也不去挖坑掩埋什么东西,而是响应号召把粮食和一些炊具全部献了出来。妻子被他这种向集体贡献精神气得蒙头转向,叹息不止。

说得不错:先干部,后党员,其次是社员群众。事实上,干部谁都不肯将自己的粮食献出来,党员更是如此,所以只好派出了“搜粮队”,强行搜寻社员家庭中的粮食,“搜粮队”的人员拿着铁锤、钢钎、镢头等工具,把社员们的家里挖得天翻地覆,坑洼不堪。所以每个家庭都禁不住“搜粮队”的钢钎和铁锤,终究还是将社员家中的粮食挖得一干二净、颗粒不剩。

社员们的粮食被没收了,成立了集体食堂,刚开始几个月里,社员们还能吃个“嘴油肚园”,但是好景不长,社员们的饭碗里逐渐变得稀了,后来几乎就是白水煮野菜,干粮也成了薯干儿、薯蔓儿来代替。在这样的情况下,不光是李长民的胃病随之加重,还有相当一部分社员由于饥寒交迫而倒下,失去了劳动能力。

一九六零年,李长民家的大人孩子都被饥饿折磨得皮包骨头,他的本分、耿直,加上疾病缠身,几乎快到被饿死的边缘,尽管这样,他的妻子在食堂干活也不偷食堂一个菜叶,后来,还有一些被饥饿逼迫而走投无路的社员不得不为自己的生存去做贼了,他的妻子也只好在这饥饿的悬崖边安排自家的命运——为了丈夫、为了孩子能够活命也只好去做贼。“贼”,这个让人恨之入骨的扮演者,一个个由于环境所迫,终于扮演成了贼的角色。但是,妻子害怕丈夫有顾虑,偷回来的东西放到别人家里,让别人再送回来欺骗丈夫吃,否则,李长民就是饿死也不吃这“肮脏”的食品。

作为李长民的女儿李会姝,她知道母亲不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的贼,晓得父亲耿直、本分不是村里的无能者,她为父亲的胃病着急,发愁无钱医治而流泪,她为了父亲而辍学,她为了父亲的病而奔忙。

李长民就是寓言中的东郭先生,可是,他的儿子跟着别人胡作非为像土匪。这样的事实与《出身论》指出的所谓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格格不入。

尽管李会雯跟着王保全为虎作伥、助纣为虐,但是,张拴虎看李长民这样本分的老人面子也没有打算要他的命。第一,是出于自卫,第二,也可以说是失手。

张拴虎从小就失去了父亲,母亲也常年有病,少年时期就非常崇拜医生,他立下雄心壮志,将来要当一名像本村李文杰那样让人颂扬的、有口皆碑的高医术中医。他上了四年小学后,就一心一意到李文杰家里要求学习医术,由于他勤恳和好学的表现,感动了李文杰老中医,一年以后,李文杰老中医破格收留他。虽然是正式收他为徒,可是他总觉着不太可靠,他还向老中医要求,和李杉响结拜为盟兄弟,这样,他和李文杰老中医即是师徒关系,又是爷爷孙子关系,无论在哪个方面都比较亲切如家人。

李文杰老中医对张拴虎也非常器重,是块料,当然也痛快地接受了。

张拴虎一是徒弟,二是孙子,三是勤务员,他只要在老中医家里,就不停地在屋内屋外整理、拾掇、打扫。日复一日,李文杰再次被感动,决定将自己的“绝招”毫不保留地传给这个干孙子。

张拴虎有个“毛病”,看不惯歪斜的人和事,说话直来直去,难免要得罪一些人,特别是在一九六四年,村子里进驻了四清工作组,对村里几年的账目进行清理,在这期间,张拴虎又犯了“毛病”,他早就得知王保全贪污的事实,并且还在本子上记录着,于是他又寻找证人,一切准备就绪后,把材料交给了四清工作组。

二十出头的张拴虎毫不畏惧,理直气壮地揭发王保全的贪污行为:王保全依仗职权,率领一些人员玩狗、耍鹰、打猎,这些人每天都在记工表的上面写着工分儿,那些猎物供他们饮酒作乐,猎狗、猎鹰、猎枪等,都是用公款高价买回。尤其是一九六零年,社员们都有被饿死的危险,他王保全却是列鼎为食,吃得嘴油肚园。生产队买牛的款项硬说是丢了,村里卖树木的两千元,而账目上落着一千二,八百元不知去向。还有,第三生产队猪圈里的那两头猪也是他偷走的……

经过四清工作组认真核实,张拴虎地揭发完全属实,然而,王保全“神通广大”,只给与他留党察看半年的处分,退回赃款六百元,其余罪状不了了之,等被处分期满后,仍然担任大队党支部书记兼民兵连长职务。尽管工作组给张拴虎保密,王保全还是从其他方面得着了消息,他恼羞成怒,咬牙切齿,与张拴虎结下了不共戴天之仇。

到了一九六六年,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开始了,李会雯也钻进了这场运动的漩涡里,充当了王保全的忠实信徒,跟随着王保全胡作非为,在王保全的操纵下,把张拴虎和李杉响结拜盟兄弟与阶级斗争联系在一起,污蔑张拴虎勾结地主富农共同坑害贫下中农,其罪名是:贫下中农队伍中的残查余孽。利用这些莫须有的罪名让张拴虎陪李杉响游街示众,甚至还把张拴虎捆绑起来拷打,打得张拴虎体无完肤。李会雯给王保全出点子,他们做了周密计划,要将张拴虎关在一间没有窗户的屋子里,让其永远失去自由,用时间和饥饿来折磨张拴虎的精神和肉体。

这个秘密计划被王保全手下“最知心的人”郭东方泄漏给了张拴虎,然而,张拴虎听了却毫不在乎,他不是怀疑郭东方的话,也不是不知道王保全狠毒,他敢为旁人打抱不平,遇到自己受害更不能闻风丧胆,他就是要跟王保全拼命,拼个鱼死网破,要给干哥李杉响报仇雪恨,他情甘心愿去死,来尽力保住李杉响这个中医世家的后代,让李杉响这个中医世家唯一的继承人为善良的人们治病扶伤。

好心人劝说张拴虎躲一躲,可是他认为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这场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啥时候才能结束?哪年哪月才到头呢?只有跟王保全拼一拼,拼个你死我活。

张拴虎自从听了郭东方的话以后,他就准备了一把宰猪刀携带在身上,不必要时,就把宰猪刀埋藏在墙旮旯里,一旦有情况,就向藏刀的地方跑去取刀子,首先除掉王保全这个害人魔,铲除这个共产党队伍里的败家子。只有这样才能挽救被折磨得半死不活的干哥;只有这样才能抑制王宋村的“瘟疫”蔓延。

王保全果然对张拴虎动手了,那天,他集合手下的亲信十多个人,直奔张拴虎家去了,在大街里正好和张拴虎相遇,张拴虎见此情景,预感到风头不顺,于是撒腿就向藏刀处飞奔而去。

这伙人如狼似虎般的随后紧追上去,李会雯最年轻,他跑得最快最前面,为王保全效劳的心也最强烈,经过一段时间的猛追,大部分人感觉无力再追了,慢慢地停下了脚步,可是,李会雯却紧追张拴虎不放。

张拴虎逐渐也跑得没有力气了,脚步随之慢了下来,回头瞧了一眼,见李会雯一个人紧追不舍,突然喊叫一声:“你再追,我可要杀人啦。”

李会雯听见喊声愣了一下,两个人的距离又拉开了,也发现张拴虎有刀子,但他仍然紧追不舍。

“咱们无冤无仇,你不要替王保全卖命。”

李会雯不管张拴虎喊叫什么,只有一个念头:认为自己这就是革命,是对毛主席的忠诚表现……

“你再追我,我就不客气了。”

李会雯仍然紧追不放,张拴虎无可奈何,只好从袖筒里抽出了宰猪刀,回头想威胁一下李会雯,他把宰猪刀向李会雯伸过去的同时,由于李会雯向前的惯性,来不及躲避,宰猪刀一下子刺进了李会雯的腹腔,随着一声绝望地惨叫倒下去了,嘴里嘟囔着:“你……你……”

张拴虎紧握着刀柄的手随着眼前的情景失去了大脑的指挥,他愣住了,刀子也无力拔出,王宋村最善良人的儿子死在了他的手下,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能会是这样,傻乎乎的垂手而立,面对着李会雯腹腔上插着的宰猪刀,瞅着李会雯身上滴淌着的鲜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此时此刻只是觉着对不起大叔大婶,也对不起自己家里的人。突然,他缓缓地迈动脚步,走向大道,到公安局自首去了。

后面的人们等了好半天不见李会雯回来,这才顺着足迹寻找,当人们赶到李会雯的身边时,李会雯已经奄奄一息,有人将李会雯身上的宰猪刀拔出来的同时,李会雯也随之断了最后一口气。

李会雯被杀,他父亲心胆俱裂,后悔对儿子管教不严,若早知道有今日,当初儿子在学校时就应该提前结束不正常的学校生活。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一开始,李会雯在学校就参加武斗,他们把学校围墙上面的砖头抠掉当作弹丸,用人力车的内胎制作成特大弹弓来射击对方,一帮学生称“九一公社”,另一帮学生称“造反团”,两大派之间成天互相找茬武斗,游街示威,并且还批斗县级的领导人、所谓的右派、甚至还包括他们的老师。李会雯回到村里不顾父亲的多次劝告,仍然在那样的漩涡里折腾,与父亲的关系日趋下糟,直至恶化。

虽然李会雯的恶劣行为不可救药,疯狂程度达到了顶点,但是,母亲见到儿子的尸体也还是悲痛欲绝、失魂落魄,精神失去了控制。不光精神失去了正常,接着又患了脑中风,几个月以后,夺走了她的生命。

李会姝对哥哥的死亡看作是咎由自取,她只有无奈的叹息,只有替父母伤心,母亲的死亡是哥哥造成,父亲的伤感是哥哥的罪行,从此她牢牢的记着,不能让父亲有一点点辛酸之苦,决不会叫父亲的心再雪上加霜。

三年以后,李会姝和王大斌恋爱还记着自己的诺言,只好依从父亲的无奈,更应遵守母亲的遗言。她牺牲了甘甜的爱情,可怜自己不幸的家庭,她不能与王大斌结合,但她也要将自己的心掏出来让王大斌看个清楚,更愿意将自己的玉体让王大斌任意摆布,以此来表示对王大斌的爱慕,以肉体来换取王大斌对她的谅解。

李会姝这个情窦初开的姑娘,让母亲的遗言否定了她的选择,也使她的情欲星火燃起了不可扑灭的烈焰,她要向王大斌倾诉衷肠,以非凡的形式向王大斌道歉、告别。

秋天!即将来临的寒流,互相爱慕的一对情侣因为无法抗拒的凉气必须冬眠。

慈河!长久干枯的慈河,人世间男女的爱情悲剧也随着您的无望而叫苦不迭。

沙滩!干枯几年的沙滩,这一对青年男女的恋爱路上毫无相助跟您一样悲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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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张宏亮摆酒设宴 有情人欢聚一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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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宏亮已经准备好了酒菜,只要王大斌有空闲,随时都可以摆上桌子,他希望今天就能将王大斌请过来满足他的心愿。

王大斌今天还真的有时间,跟随张志梅在营头村口与张志平汇集后,三个人亲热的交谈着往家里走去。到了家以后,大家互相握手问好,好不热闹。

张宏亮全家六口人和王大斌在说笑声中先后都坐在了小饭桌周围,小志菊拿起酒瓶,先给王大斌的酒盅里斟满了酒,依次是父亲和哥哥,范春柳母女四个人的酒盅里也都满上了王大斌拿来的香槟酒。他们互相敬酒,他们同时干杯,他们谈笑风生、畅所欲言。

平时不善言辞的张志萌,今天也张口说话滔滔不绝、口若悬河,让在座的人们难以插言,她之所以特别兴奋,是因为她未来姐夫的弟弟在同学们中间是最有出息的学生,她感到有这样的亲戚而自豪,今后,她在学校里可以毫不掩饰的让同学们知道她与王二斌的关系。此时此刻,她在王大斌面前抑扬顿挫、津津乐道地夸奖着王二斌,羡慕王二斌这个出类拔萃的青年。

张志菊的小嘴儿说起话来似“炒豆儿”,她夸奖了大姐又褒奖二姐,赞颂了父母又表扬哥哥,后来又冲王大斌说:“大斌哥哥,从今天起,你就是我未来的姐夫,大姐跟了你以后,你可不能惹我的大姐生气呀!大姐要是让你给气了,我可不饶你……”

大家听了小志菊说得这些话,都哑然失笑。特别是张志梅的心情更舒畅,她伸手拍了一下小妹妹的后背,表示羞怯而谴责。范春柳用手指头厾了一下小女儿的脑袋,示意她小孩子少说话。小志菊领会了大姐的拍打,也用撒娇的姿态靠在母亲身上以还击母亲的厾点。

张宏亮今天晚上更是亢奋,他突然心血来潮,又回忆起了王大斌当年来自己家的音容笑貌,也忘不了当初自己要求两个孩子结拜为干兄弟的心愿,虽然王大斌现在是他的未来女婿了,不久就会成为正式的亲戚,但是,事实上,他儿子的年岁比王大斌的年岁小,他感觉着以后女儿和王大斌结了婚,儿子不能称呼王大斌为妹夫,仍然称呼王大斌哥哥为佳。现在都称呼王大斌为哥哥,孩子们到啥时候也别改口了,今天,他决定让儿子和王大斌结拜为盟兄弟,自己的两个小女儿也可以叫王大斌哥哥,也可以称呼姐夫。

大家又喝过几杯之后,张宏亮伸手示意让大伙安静了下来,他用严肃的口气开始讲述自己的话题,先讲他儿子和王大斌上学时代,接着说王大斌送她女儿到医院看病,总之是围绕着对王大斌的喜欢和感激,最终还是说出了现在自己的观点,让孩子们决定。

王大斌首先开口说:“大伯,这事以后再说吧。”

“孩子,我叫你来的目的,是跟你商量一下你和我闺女的婚事,看看让谁做媒,按照咱们的惯例,得有个介绍人才算明媒正娶;二是你得和我的儿子志平现在就冲北磕头,结拜为干兄弟,你们俩也是亲兄弟……”

张志平在父亲说话的同时,也用低低的声音对王大斌说:“哥哥,我父亲说得对,到什么时候,我都是您的弟弟。”

王大斌很痛快地答应了张宏亮的建议,他说:“我听大伯的,不过,我想还是别冲北磕头了,我跟志平向您和大娘二老磕头为好”,王大斌说着,站起身来,拉了一把张志平说,“来吧,志平,让大娘坐到大伯身边,咱俩向两位老人磕头结拜。”他没有等张宏亮同意与否,一边说着,一边指挥着张志平,他像主人似的又来安排张宏亮夫妇的座位……

张宏亮夫妇的心里甜滋滋的像吃了一大口白糖,没有顾上再说什么,只是顺从地接受着王大斌的安排,欢喜地笑着,一切都听王大斌的。

王大斌和张志平并肩站在两位长辈的对面开始跪拜,他俩没有同生死之类的豪言,也没有海枯石烂的壮语,但是,他俩的心比山盟海誓还要坚贞,他俩的友谊像松柏树一样万古长青。在学生时代,他俩是休戚相关的好朋友,没有一丝虚伪。现在,他俩是同甘共苦的兄弟,更是互相信任。以后,他俩还要成为正式的、名副其实的亲戚。所以,他俩不需要指山立誓,也不用拿海订盟。

这一席人又开始互相敬酒举杯,更主要的还是推心置腹的交谈。后来,张志平毛遂自荐,因为他也不愿意打破民俗的惯例,妹妹结婚不能没有媒人介绍,所以向父亲要求给妹妹当红娘。

范春柳犹豫着说:“你……你能行吗?”

张宏亮听了儿子的话,很赞同,所以斩钉截铁地说:“可以,行,我的儿子就是介绍人。”

“当然了!事实上就是我给妹妹介绍的嘛……”张志平自豪地说。

张志萌和小妹也随着父亲的声音举手说着同意,张志梅当然更赞同,但是她故作反对,向哥哥提出了问题,她说:“哥,你能当媒人吗?当事人双方都有条件,你会给人家来回说和吗?”

“哎,咱这不是没有条件吗?我哥哥也没有条件!要是双方都有条件的婚姻,我真的是当不了介绍人,吃不了媒人饭……”

确实,这样的婚姻不多,双方互相真爱也少见。旁人是为达到自己的条件而去爱,而他们是为了爱没有任何条件。这样的人叫做“傻”,但是,那些“精明”的人最后不见得获得好处,轻则遗憾终生,重则家破人亡。什么叫幸福?绝大部分人确实弄不太明白,一生的幸福或痛苦不是取决于所谓的门当户对,也不是金钱的多少,更不是社会地位的高低,往往就是因为金钱和地位所造成的是——终身痛苦。

从这天起,王大斌似乎忘记了这些年“恶劣的环境”给一家人造成的苦难,也感触到这两年社会趋向好转。事实如此,他的父亲已经不再被人揪去游街了,一些人也不再口口声声你地主富农如何、如何,我贫下中农如何、如何等等嘴边上的话了。他有了未婚妻,父亲更是欢天喜地,病情顿时好转了许多。他的姐姐也扬眉吐气,走路都感觉到轻松愉快,弟弟心花怒放,在学校里说的话也多了起来,总之,一家人从来就没有现在这样快乐过。

王大斌有了未婚妻,不光是家人快乐,他的莫逆之交朋友们也都是眉开眼笑了,特别是张拴羊夫妇对王大斌有了未婚妻如释重负。张拴羊和李会姝结婚以来,两个人都没有现在这么轻松愉快,过去,两个人的生活虽然也是正常的,但是,两个人谁也没有瞧见过对方的笑容,现在,两个人全都理解了对方那种脸色的奥妙,像数学家解开了一道难题、发明了新的定律。

由李长顺牵线搭桥,张拴羊到李家做“倒插门”女婿,这样的仇家结亲的事情罕见,也是各种因素促成——张家人理解李家的为人,李家人也有自知之明,张家的人杀死了李家的独苗而感到愧疚,李家的人通情达理只责怪儿子不争气。当初,张家人让李家人提出要求,而李家人毫无条件地匆匆安葬了死者。事后,张拴羊超越常规,为李长民家做些事情,尽可能的给与经济上的帮助,三年义务兵期间,部队发给的那几十块钱也都给了李长民,他想以自己的行动替哥哥赎罪,只要李长民能够接受他的歉疚,他甘愿做儿子来孝敬李长民。

当李长顺向张拴羊提出来愿意不愿意来李家做倒插门女婿时,张拴羊却没有想到能有这样的好事,这不正是自己多年来的心愿吗?

张拴羊已经知道李会姝深爱着王大斌,也晓得两个人之间的巨大障碍是什么,他为王大斌和李会姝两人不能结合而遗憾,更为李会姝的痛苦而伤感。李长顺给了他这个机会,他要将李会姝的心灵创伤治愈,要用全身的热血去温暖李会姝姑娘那颗冰冷的心。他忘不了第一次和李会姝座谈此事时的情景:李会姝胖胖的脸蛋儿上有泪珠滚动,这是她不止一次的怪自己的命薄而泪流双颊,这也是她对所信任的人的一种倾诉,她倾诉自己家庭的不幸,担心父亲的胃病,脸上布满不尽的愁容、她倾诉母亲的短命,痛恨哥哥失足而丧青春等等、等等。这样坎坷不平的人生道路,如同走马灯一样在她的眼前闪过,种种痛苦在她的脚下延伸。

这次,张拴羊与李会姝最后的谈话,李会姝明确地告诉了张拴羊,她对王大斌的爱一辈子都挥之不去,来世也不会忘却……

李会姝对王大斌的爱是特别爱,可是“命运”不允许她,假如王大斌“打一辈子光棍儿”,她一辈子也就不会笑了,她更忘不了在河边儿与王大斌作最后分别的那天晚上,当时她的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似的难受。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她解开了衣扣,胸前那粉白色的乳罩暴露在夜色下,高高凸起的丰满的乳峰突然贴到了王大斌的胸前,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在王大斌的肩上。此时此刻,王大斌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将李会姝紧紧地抱住,这是两个人恋爱以来第一次肉体接触,也是两个人有生以来的第一次激动。他越是给她爱,她越难受,她的泪水也是她父亲的泪水,她的辛酸也是她父亲的辛酸,如今面对心爱的人只有将心如刀绞般的痛苦化作泪水流淌出来,把自己的难言变为行动表示出来。两个人的悲痛只能用紧紧地拥抱告诉对方,旁边的各种虫鸣仿佛给他俩个人伴奏悲音,也好似为他俩的伤感而哀泣。树木为他俩这样的遭遇而遗憾,小草晓得他俩的心寒。玉米叶子放出青绿的芳香让他俩沉闷的头脑清醒,秋花分泌出甘甜的蜜气,欲将他俩受伤的赤心疗愈。

此时此刻,张拴羊对李会姝的坦诚深受感动,再也抑制不住感情的冲动,心跳的节奏加快,慢慢走到李会姝近前,伸过手,给李会姝擦去脸颊上的泪珠表示安慰。

王大斌和张志梅的婚恋确定之后,两个人的接触日趋增多,他俩在一块儿的时候,不像城市里的青年恋人在僻静处的亲吻拥抱,也没有乡村里的其他情侣在田间河畔的越轨行为,而是坐下来津津乐道地互相谈论文学作品,共同解释一些数学难题等。

张志梅被学校开除以后,她不甘放弃学习,业余时间从不间断,她天天写日记、学数学、读一些近代史书籍,除了英语以外,她妹妹的中学课本都得认真学习,并且弄懂,所以,她妹妹不太明白的地方在姐姐的帮助下恍然大悟,在学校的成绩名列前茅。

王大斌很欣赏张志梅的笔墨,读起来颇有身临其境的感觉,对张志梅文章中的那些要言不烦的片段也能使他浮想联翩,言简意赅的行行秀字与他记忆犹新的“狂风巨浪”恰好相容。他还动笔帮助张志梅修改了几首诗,其中有:

                         春光送暖风,

                         秋色五谷登。

                         终结泪满面,

                         来年更愁容。

                              六九年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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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电风云九州同,

                        千载万秋度量衡。

                         良臣技才遭迫害,

                         借问苍天几时终。

                             七零年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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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古慈河数潮流,

                         如今枯竭草不生。

                         昨日忙过毋回首,

                         明天神祗送春风。

                             七二年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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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翡绿翠粪土埋,

                         猫狗尿苔遍地开。

                         太阴太阳食又食,

                         万物锤头盼救星。

                             七二年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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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念佛号穿道衣,

手中屠刀腰间系。

                       人面兽心孰不知,

                       焉能瞒隐三人心。

                           七二年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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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云遮日世不明,

万物巧遇救命星。

慈河不会永枯竭,

天神降水还潮流。

    七三年元月

张志梅遵照王大斌的建议,将自己的日记进行了整理,准备写一部具有历史意义和教育意义的、有血有肉的长篇民间故事小说,把社会缩影传给后代,让后人知道曾经有一段处于水深火热中的社员们生活的真实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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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王义财把命断送 儿女们痛不欲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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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本上完成了上级下达的小麦种植面积,农活不算太忙了,田地里只剩下红薯、萝卜、等蔬菜类作物还没有收获,棉花也已经采摘了绝大部分。这时候,县级的水利工程又开始进场了。

所有的生产队都抽出部分壮劳力前往北部山区的邢家庄修水渠,其任务是:今冬基本完工,明春扫尾,小麦返青以前必须通水。其实,这条水渠根本浇不了多少农田,是上边一些人打着批林批孔这个王牌兴妖作怪,所谓的批林批孔,其目的是含沙射影将矛头指向周恩来总理。批林批孔运动压缩的“冷空气”将县级领导“吹得头晕”。这条水渠是所谓大搞农田水利基本建设的重点,是批林批孔的“战场”,也是批判“尊儒反法”,批“孔孟之道”最“突出的表现”。是的,谁敢不听上级的指示,有句话叫“兵随将令,草迎风”嘛。

王宋村每个生产小队出工二十人也不一定能完成上千方的石头水渠任务,所以,王保连多派了十个人,因为他是“最忠于”毛主席的骨干,是公社领导眼里的红人,是阶级斗争之弦永不放松的“革命者”……

三十个人的铺盖就装满了一辆大马车,另一辆车装着锅灶、炊具等,还有一辆车装着小米、荞麦面、蔬菜等杂物。全生产队就这六头大牲畜,两头牲畜拉一辆车,这三辆车离开村子上路了,三十个人分别在这三辆车上说笑着,村庄消失在了后面。

王大斌在车上坐着一声不吭,他惦记父亲无人照管,弟弟上学不在家,姐姐虽然是本村的婆家,人家的婆婆和孩子累得就够呛了,生产队里分给社员们的农作物又在地里,到下班时各拉各的,虽然王大斌已经托付给人往回拉东西了,但是,他仍然有些放心不下。他还回忆着王保连派他外出挖渠时的每一句恶语,王保连的阴沉脸色在他眼前再次闪过,王保连的冷言冷语在他的耳边回响,“……你有困难?拉不回来活该,烂在地里!你敢挑活?贫下中农也不敢像你这样挑轻又怕重,你可要知道,哪是纲,哪是目,你这是有意顶抗批林批孔运动……”有这几句话就够了,任何人都不敢顶抗批林批孔运动,何况是不经风的黑五类子弟王大斌。

到了挖渠工地,每个生产队各管一段,热火朝天地抡锤打钎干起来了。王大斌这个生产队的社员们到吃饭的时候,人们都皱着眉头,拉长了嘴角,每顿饭都是同样难以咽下,当然就七嘴八舌乱嚷嚷。

“怎么搞得?是没柴烧,还是不会做?”

“他啥时候会做饭。”

“做不了就让给别人。”

“凑合着吧!这跟在家的生产队一样,美差能是别人?”

“就是,不该论资排辈儿的事也得论!”

“……”

这位炊事员兼带班的社员,是生产队副队长的儿子,工地和伙食等一切事宜都由他负责。这个三十多岁的小伙子在自己家里连烧火也没有帮助过妻子,何况去做几十个人的吃食。过了两天后,人们实在吞咽不下那样半生不熟的饭菜,多半人出现了胃口不适,有的吐酸水,有的肚子发胀,有的烧心打嗝等不良反应,随之也提高了议论的声调,甚至还有人间接地伴随着骂声,唯恐炊事员听不见。

炊事员就因为是下中农,所以才能带班儿,兼做饭的任务,但是,他这个人和家里的所有成员都不以贫自居,而且还看不惯那些人有意或无意误解阶级斗争。在动身的前几天,王保连让他带班兼炊事员时,他就很明确地说自己拙手笨脚,烧火都不会,可是,无论如何也推辞不掉王保连的再三,“……没有做过饭不要紧,一动手就能学会,一边做一边学,就这样吧”。

到工地的第一顿饭,是大家伙七手八脚齐下手将饭做熟了,大伙上班以后,第二天的饭菜就无法咽下去了,炊事员也不晓得是怎么回事,烧火的时间也不小,玉米面饼子总是不熟,做下一顿饭烧火时,又多烧了一个小时,玉米饼子仍然沾牙又粘口,再下顿饭是面条,将面条放在锅里顿时变成了一锅粥。一顿又一顿改变方法,可总是不尽人意,人们的嘴角越咧越长,怨言日趋响亮,骂声也不怕人听见了。这样难吃的饭菜叫炊事员也不知所措,更心神不安。几天过去后,炊事员不得已提出来让大家伙推选一个手巧的人来做饭。

社员们的叫苦声和乱嚷嚷都能口若悬河,这回让他们自己挑选一位能胜任的炊事员时,却都耷拉了脑袋,个个低头不言了。让谁来做这几十个人的吃食呢?谁能胜任呢?社员们一时还拿不定主意,过了好长一段时间,一直没有一个人吭声。

多少年来,不良的社会环境抑制着人们的思想意识,冲昏了人们的头脑,阶级斗争深深地污染了人们的神经中枢,程度不同地确认所谓出身不好的人都是阶级敌人,地主、富农出身的人根本就不能去干某些活计,恐怕他们搞破坏,畏惧他们投毒害人,但偶尔有神志清醒者却是只敢想而不敢言,唯恐出了大事承担连带责任。今天大家在因为饭菜不熟引起胃口不适的情况下,人们仍然是敢想不敢言,回想着阶级斗争影片中所刻画的地主是怎样毒害贫下中农的。假如,其中一位提议让某某出来给大伙做饭的话,以后真的出现食物中毒现象,恐怕也就是飞蛾扑火的后果,更不愿给被提出者招徕后患。

一个小时的时间过去了,仍然无人说话,最后还是炊事员做了决定:“今天晚上咱们找不到做饭的人,我明天就不再点火了,谁也别吃饭,咱们看谁能禁饿。”屋里的声音又平静了下来,大伙仿佛拿着吃饭不吃饭都无所谓似的,仍旧不声不息,只管吸烟。

等不到有人说话,还是炊事员又开了口:“咱们队让我带班,还得我说,这样吧,我先提一个人,你们举手表决,少数服从多数……”

没有等炊事员说完,一个人打断他的话说:“早就应该这样,你是带班的,看谁能干就说吧。”几十个人随后也异口同声地开了口,表示非常的赞同。

“我看大斌他能给咱们做好饭,人家从小就会做,比老娘们儿还巧哩,人家……”

带班的还没有把话说完,大伙就都举起了双手说:“同意,同意……”,有的人还情不自禁的站起身,来表示自己十分的赞成。然而,王大斌无论如何也不答应这个差事。他担当不起这个责任,他害怕的事情更多,万一有了一差二错,有人说成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那还了得?会要他命的。

不是没有出现过民工中毒事件,曾经有过死者两人,重者数十人的惨剧。人们怎能忘记去年在水库民工的大伙房出现的严重的中毒现象,幸亏查出了原因——生产队为了防止虫蛀,在粮仓里撒了大量的剧毒农药所导致的严重污染。否则,炊事员的后果不堪设想。

王大斌的眼里含着泪水向大家求饶,他激动地说:“我谢谢大家对我的信任,但我请求兄弟大哥们,大伯大叔们不要让我干这个差事了,我求求你们不要这样,我求你们了……”

大家伙为了吃好,几十个人都站起身来,七嘴八舌地向王大斌作了保证,特别是有两位年过半百的老年人说的那几句话更叫王大斌激动不已。

“孩子,你就听俺们的吧,有了事儿,俺们给你顶着,这里没有不信任你的人,你看大家的心情,都举双手赞同,你要再推辞的话,我们只好都跪下请你给大伙做饭啦”。

“孩子,你就答应了吧,给俺们做吧,俺们都知道、村里的人也都知道马铳子为什么欺负你家,他要是嫌弃你给俺们做饭,我就叫他见阎王去。孩子,回去以后,他再对你家无理的话,我就把他的独眼珠子抠出来喂狗!”

有大家伙的信任,有老一辈人诚恳的肺腑之言,几十种声音又是那么动情,几十颗心又是那么真挚。王大斌再也没有理由拒绝大家的恳求了,眼睛里淌着泪水撑起了炊事员的重担。

要说做饭,王大斌确实很内行,他把粗粮来细做,把单纯变多样,还抽出时间到山坡上采回一些可以食用的山草做成调味品。称心如意的饭菜真的叫社员们在饭前谈笑风生,食后心花怒放,人人赞不绝口。

十几天过去了,人们吃着可口的饭菜,劳动了一天也不感到累,水渠的工程进度超过了其他的生产队,带班的脸上也呈现出了光荣与自豪,当然也受到了民工连部的表扬。可惜好景不长,王大斌的家里出了大事。

王义财的身体本来就不好,在麦收前又差点晕倒在铡草机的飞轮上,这几个月一直没有去生产队上工,虽然身体逐渐好转,可是他也不敢出门,害怕王保连再让去上工。如今,儿子去了修渠工地,他不得不出门拾掇杂活,整天也不再躺下休息了,开始女儿给他送饭,后来就不让女儿给送了,感觉自己能做,其实他自己动手做自己的饭也可以,慢慢地活动也没事,扫一扫院子,喂一喂猪也行,这些力所能及的杂活也累不着,生产队里分给的萝卜、红薯等,都是别人给把东西捎回来,可是他总觉着让人家给往回捎东西不是一两次,有点过意不去,自己又不是不能动弹,所以这天他就推上小拉车,慢慢悠悠地跟到了地里。生产队的会计很不错,先给他分上,帮助他装好车子,又给他拉出了地头上了路。

王义财往地里去的时候,横穿道路的垄沟里还没有水,到他回来的时候,这个横穿道路的垄沟已经有人挖深,而且还流水了。他走到垄沟近前停下来琢磨了一会儿,心思猛拉一下也就过去了,于是,他准备了一下,两脚用力向前迈去,结果没有越过垄沟,小拉车的轱辘被夹在了垄沟里。当时,附近也没有干活的社员,他只好再用力去拉,拉了几次,还是没有拉出来,累得他满头大汗。小拉车的轱辘阻水,上游的水位增高,给车轱辘这里的压力也随之增加,使得小拉车的轱辘不断下沉,他愣了片刻,又急忙将车上的红薯往下卸,卸完了车上的红薯后,他感到要拉出垄沟也不容易,因为小拉车的轱辘已经下沉到了沟底。他坐在地上休息了片刻,仍然感到力不从心,但他还是站了起来,扶起车把,又把拉绳挎在了肩上,再次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一拉,这下不但没有把车子拉出来,反而把破旧的拉绳拉断了,一下子将他弄了个嘴啃地,此时此刻,他的那颗不健康的心脏和已经失去弹性的血管再也承受不住外界的强烈的震动,加上血液的压力,王义财倒在了地上,他再也没有动弹,神经系统全部失灵,顷刻之间,他身上的每一个器官都停止了工作,断送了他的生命。

王大斌在渠道工地得到了父亲猝死的噩耗,当场就痛哭失声、泪如雨下,飞来的横祸叫他痛不欲生。他从渠道工地回到家里,扑在父亲的遗体上泣不成声,他的悲哭声几乎要把老天爷哭下来,能将大地哭得裂开,他那柔肠百结的表情,似乎世界上再没有比他更不幸的人了,悲痛欲绝的凄切哭泣也引起了亲人们惨绝人寰的悲声。

王大斌的姐夫郭东方和众多乡亲们给王义财准备着后事所需的物品而忙碌着,一直到傍晚没有停下脚步,到了晚上,还有很多乡亲为王义财守灵。王大斌跪在父亲的遗体旁边,一天也没有吃饭,晚上整夜哭泣,他的姐姐王红菊和弟弟王二斌也不离开父亲的遗体,整整一夜抽泣不停、悲切万分。王红菊瞅着父亲的遗容,又忆起了王保全这个没有人性的东西当初不光迫害叔叔,还对她这个堂妹实施手段进行逼婚。她很清楚地记得父亲那天柔肠寸寸的面部表情;记得父亲左右为难的动作;父亲提心吊胆的不安,这一幕幕往事在她的脑海里一一浮现。所以她更是撕心裂肺的悲伤,她抚摸着父亲冰冷的大手,哭哑了嗓子,喊干了嘴巴,她肝胆俱裂、痛不欲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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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王红菊成人长大 王保全按下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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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九年,二十出头儿的王红菊,身体发育完全成熟,个子较一般女孩高半头还多,乌黑的头发披在肩上,有时候将头发梳两个小辫儿,更衬托着她的机灵。她举止文雅,明眸皓齿,是一位眉清目秀的俊俏姑娘。

王保全很早就对王红菊按下了坏心,决定将王红菊给他的大姨子做媳妇,他费尽了心机、绞尽脑汁,结果,他的痴心妄想还是没有得逞。

王保全的大姨子与焦芹妮一样,肚子里生不出孩子来。后来从外地抱回来一个小男孩儿,起名叫寄住,三岁那年患脊髓灰质炎,留下了后遗症成为瘸子,但不太严重,不用拐杖也能走路。这个孩子的长相不丑,身高一米七,人情世故方面很有礼貌,就是因为腿上的毛病找不到对象,当然他的养父母也非常苦恼。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开始以后,这个孩子的人品有所改变,跟着王保全不务正业,游手好闲,虽然他的腿脚不方便,但他也能在高低不平的坷垃地里跟着王保全架着猎鹰打兔子。后来也学会了凭着自己是贫农成份的优势,依仗他姨夫的权势,感觉着自己出人头地,忘记了自己的缺点,虚荣心态逐渐膨胀,也是一位敢于横冲直撞的人物,穷凶极恶的随着王保全为所欲为、从心所欲,这样,乡亲们都不敢距他太近了,包括想给他介绍对象的人。这不,他眼看就三十多岁了,婚事方面仍然无人问津。

王保全让弟弟第一次做媒向王义财提出来时,王义财就生了气,但是他不敢表露在脸上,只能强迫自己用笑脸间接地谢绝:“二侄子,你还惦记着你妹妹的婚事,依我看,她还小,过几年再说吧……”

王保连一听没门儿,脸色顿时阴沉下来说:“二叔,你可别不受抬举……”

王义财最惧怕王保连哭丧似的脸,这是王保连生气的象征,王义财怎么敢惹王保连生气呢?于是又强作笑脸说:“这样吧,我和你妹妹商量一下,她的事让她自己做主”。

没过几天,王保连又奉哥哥之命,第二次来找王义财提婚事,这次王保连进门就阴沉着脸,让人看上去真的分辨不出他是严肃还是凶横。

“……就你这样的家庭还挑剔什么?让红菊嫁到这家,保证能给你立起门户,谁也不敢再欺负你们了,人家要不是腿上有毛病,还不会去要你这样富农家的闺女,就这样吧,过两天,我把订婚礼拿来就算定了,不同意也得同意。”王保连说完这几句话,根本就不听王义财再说什么,头也不回地走了。

王义财放开最大的胆量,无可奈何的叫了一声:“二侄子,你等一下。”接着又跟了几步,在院子里停住了脚步,他在院子的中央呆住了。这样的无妄之灾比他挨批斗、比他游街示众更悲惨、更伤心、更痛苦。他在院子里愣了很长时间才回到屋里,到了屋里又站了老半天没有动身,他不知道如何是好,他想不出良策,不知又过了多久,他才毫无目的地挪动着脚步原地转动,转了几圈以后,紧缩着的眉头才有所缓和,但还是不知所措,后来坐在椅子上,手扶着膝盖,思绪不宁。“宁可让你整死,我也不能答应你们的逼迫。”他敢怒不敢言,气得他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后又站起来。这两年来,由于社会上的阶级斗争谬论,加上王保全的狠毒,他确实非常的惧怕王保连弟兄俩,今天,他真的找不到什么良策来抵抗王保连的逼婚。

王红菊从外边回到家里见父亲失魂落魄的模样和坐立不安的动作,她预感到又出了可怕的事情,父亲那种可怜相比过去挨了批斗回家后更狼狈不堪。她没有急于去询问父亲,愤怒的心情压抑着她的喉舌,不晓得从哪个方面问起。从前,她就没有问过父亲挨批斗的情况,那样会使父亲更伤心,只是牢牢的记着父亲挨批斗的次数、记着王保全的罪恶。她还有一个小本子,本子上还清楚地记着王保全强行没收她家物品的名称和数量,还包括以莫须有的罪名讹诈她家的款额和日期。今天,她瞅着父亲的神态特别异常,断定父亲的愁容和焦虑非同小可,她慢慢地坐在父亲的身边,拉着父亲的大手来无声的安慰父亲,好长时间过去了,父亲仍然不说话,她想为父亲承担一些忧虑,终于等不下去了,亲切地问道:“爹,您心里有什么事,能跟您的闺女说说吗?”

王义财没有回答。

“爹,俺们都长大了,以后有什么事儿不要老是闷在心里,不说出来会闷出病来的,爹,您说吧,您的闺女能替您承担……”

王义财突然推开女儿的手,猛然站起身来,脑筋突起,他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气得他骂人了,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骂人:“小兔崽子!娘的,你这个王八蛋!这也能说是共产党叫你这么干的吗?这是你们忠于毛主席的行为吗?我……我宁可死在你面前,也不能屈服于你。”

王红菊被父亲突然推开,更莫名其妙了,她接着也站起身,瞅着父亲难堪的脸色,听着父亲愤怒的骂声,她更预感到了事情的严重,也更不知道如何去安慰父亲,只好又拉住父亲的手说:“爹,您老坐下,慢慢地说,有您的闺女在,什么也别怕。”

王义财顺从女儿的手力,又坐回到原来的座位,老半天唉声叹气,好长一段时间以后才把王保连来逼婚的事情向女儿诉说,他一边说,一边亲昵地用手捋顺着女儿的头发,泪水也随之夺眶而出。

是的,自古以来,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都不能忍受这样的耻辱,虽然王义财是当今社会上最最底层的人物,但是他也受不下人间这种最严重的羞辱。这种打击比他丧妻的当时还要难受百倍、千倍……

王保全兄弟俩,穷凶恶极,阴奉阳违,反复无常地一次次表演,暗地里费尽心机,采用软硬兼施的手段对王义财进行迫害,如今又来强迫王红菊的婚姻。现在王义财什么也不怕了,把王保全兄弟俩的罪恶都跟女儿说了个透彻。

王红菊听着父亲的讲述,也泪如泉涌,他给父亲抹去眼泪,无声地给与安慰,她没有别的法子让父亲安生,只有牢牢地记住这个不平等的世道、牢牢地记着王保全的仇恨,至于自己的事情,她义愤填膺地告诉父亲说:“爹,今天的事情,您老不用愁,我来对付他们,他敢再来,我就让他们爬下滚出去……”

过了两天,王保连果然又瞪着不对称的眼睛又来到了王义财的家,还真的带着二百元定婚礼。

王义财瞧见王保连进门,心里顿时怒气上升,不给王保连好脸色,今天他果真有了胆量,用不冷不热的口吻说:“你又是为我闺女的婚事而来吧?我的闺女说了,让你直接找她谈,只要她答应才行,我说了不算。”

王保连见王义财的态度不同以往,装作客气说:“二叔,怎么?她乐意不乐意还不是大人说了算嘛,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嘛,”随后就把手伸进了衣服口袋里,掏出钱接着说,“我今天把订婚礼拿来了,过两天就让妹妹和寄住去领结婚证,二叔,就这么着吧。”说完,他又是和上次一样,又是不等王义财还有什么话说,把钱放下就要走。正当他转身一百八十度时,发现王红菊在后边站着呢,而且也发现王红菊虎视眈眈,眼睛正向他放射着仇恨的目光。

王红菊给了王保连一个暗示,刹那间,她的脸色马上转为嬉笑,紧接着用很客气的口气说:“二哥,你还是先把钱拿回去,你这不是强人所难吧,过些天,我再考虑考虑,一定答复你,行吗?再说,这不是旧社会!今天是共产党和毛主席领导的社会主义社会,抢亲可没有什么好下场……”

“不跟你说,我没有时间。”王保连一边说着,就要走开。

王保连遵照哥哥的指示,一定得给王义财留下这二百元钱,只要把钱丢下了,这就是王义财表示同意,明天就把结婚证书从公社秘书那里拿回来,王红菊不同意也得同意。所以他急忙绕过王红菊要走开。

王红菊挡住王保连的去路说:“二哥,你等一下。”说完,急忙去抓王保连仍在门台上的钱。

王保连根本就不听王红菊的话,见王红菊离开了,快速地奔走了。

王红菊抓起门台上的钱,跑步追到了院门外,拿钱的手扬起来,照准王保连的后背狠狠地用力一甩,嘴里还发出了不大不小的骂声:“去你娘的吧!”她不怕王保连听见,哪怕是王保连弟兄俩一口将她吃掉。她把钱甩给了王保连,转身回到家里,坐在父亲的身边,父女俩用无声静坐互相安慰。

这钱一下子甩在了王保连的后背上,他一下子愣住了,没有想到王红菊竟然有这么大的胆量?他咬了咬牙,没有顾上说什么,低下头望着脚下这乱七八糟的“大团结”,一时还不晓得该怎么办,他无所适从,左右为难。“丢下这二十张十元的人民币,走?”他不肯,回去也无法向哥哥交待,“捡起来还拿回去,在哥哥面前怎么说?”他犹豫了好长时间后,突然弯腰伸手,一张张地,去拾起那些散落在地上的钱,原来他瞅见远处有人向他这里走过来了,唯恐这二百元钱被旁人抢走。他一边检着地上的钱,不时地用那个独眼珠子瞧一下来人向他走近的距离,嘴里还不停地叫嚷着:“不受抬举,我饶不了你……”

远处向王保连走来的两个人,抬着一个电动机,前边的人看见王保连在地上弯腰捡着什么东西,于是就告诉后边的人快些走,上前去看看王保连在干什么,所以两个人放弃了歇肩的念头,加快脚步,忍着肩膀被压得疼痛赶到了王保连的跟前。两个人猛地将电动机放在了地上,同时笑着问道:“哎……哎……你这是干什么呢?发财啦!”

王保连没有回头看这两个人,他也顾不上回答,更不知道怎么回答。

“你的钱花不完,也别扔在大街里呀!”

王保连一边弯腰捡着钱,强作笑脸瞎诌了几句:“这是财神爷给我的,你们要是早来一步,这钱就归你们了。”

“哎,俺俩这不是也来了嘛,见了面儿,分一半儿嘛。”抬电机的两个人一边说一边弯腰准备去捡钱。

王保连害怕这两个人和他去争抢,急忙改变了拾钱的方式,两只手同时收住了地上的三张人民币。

抬电机的其中一个人开着玩笑伸过手向王保连说道:“见了面儿,分一半儿,你哪里有这么多的票子,干什么用?别把你烧得忘记了东南西北,我在生产队干一年也挣不了三五张,你给咱几张,咱也弄个洋戏(半导体收音机)听听。”

另一个人接着说:“给他几张吧,俗话说得好,树大招风,钱多招祸!知道吗?”

“就是,你给我们一点就能消灾,否则……”

“算借你的,先把钱放在我的手里,你也能免灾,借给我五张,以后还你十张!”

“去去去……没有时间跟你们斗嘴。”无可奈何的王保连一扬手,灰溜溜地走了。

“哈哈……哈哈……”抬电机的两个人不停的冷笑声使王保连的脚步更快了。

“有他娘的啥能耐,不就是凭这场‘大革命’讹诈来的钱吗?”

“走吧,咱们还抬这个铁家伙吧。”两个人满嘴牢骚话,抬起了电动机。

王保连拿着钱回去找哥哥,王保全听后气急败坏,咬牙切齿地说:“她……她还敢骂咱们,王宋村的小天地能叫她‘逞凶’?我先叫她尝尝厉害……”

下午天快黑的时候,王保全派人把王红菊从地里叫回到了“革命委员会”办公室,他像法官似的坐在中间的椅子上,两只手搭在面前的桌子两个角上,当王红菊进门后,他打着官腔再三让王红菊坐下,可是王红菊一直站着,在一个座位边一声不吭。

王红菊早就预料到今天没有好事,凶多吉少,所以不坐,她准备着反击,心想:“你不说好听的,我也不怕你,你有好言好语,我就顺水推舟。”

王保全见王红菊执意不坐,他开始嬉皮笑脸地说起来:“红菊,我向来说话直出直进,今天叫你来,其目的还是跟你二哥说的是一回事……”

“大哥,我说话也不愿意绕弯儿打圈儿,这门婚事我坚决不同意。”

“我做媒可只是为你着想,为了你好。”

“是吗?大哥,你当媒人说亲,也没错,你为我好也有可能,我问你,有你这样派人到地里把我叫回来,又在公开的大队办公室里说媒的吗?”

“红菊,你不晓得我事情多吗?”

“也对,你真的是忙,是实话,但是,真的脱不开身吗?”

“这……这个嘛。”王保全居然回答不上来了,“别管我脱开身还是脱不开身,既然叫你来了,我就问问你对这门亲事怎么看,不同意是为什么,或者有什么条件才同意,只要你有条件,我都可以满足,说是为你好,也是为了寄住他好,说媒的人都是为了两个人好,这门亲事你要是答应下来,我首先把你家的富农成分改成中农成分,你家马上就不受打击了,你也知道,中农成分是人民团结的对象……”

王红菊不想再听下去了,所以打断王保全的话,不冷不热地说:“大哥,咱们本来就是一个老爷爷所生,为什么你爷爷是自己种自己吃的中农,而我爷爷是雇佣长工的剥削者呢?你怎么就这样对待俺家呢?我记得前人写过这样一首诗,‘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你这是玩火自焚,知道吗?”

王保全听了王红菊念的这个诗句,他的脑袋里像被人甩了一把浆糊似的,他不知道王红菊念的这是啥意思,更不晓得王红菊念这有什么打算,当然他一时还没话说。这种愚昧还不算什么无知,更无知的表现是一九五八年,王保全对上级压下来的三百吨的钢铁任务毫不畏惧,他认为一吨是一百斤,不就是三万斤嘛,其结果,他一斤生铁也没有炼出来。他就愚昧到这个程度,所以他说不出话来。

王红菊今天才知道王保全这样愚昧无知,于是急转话题又说:“大哥,你说俺家的成分问题,早应该不费吹灰之力去给俺落实,干嘛非要等我嫁了你的外甥才给办呢?我不嫁你外甥,你给俺家的成分落实一下,这样,我对你不是更感激嘛,再说了,我要是嫁了你的外甥,排辈儿也不对呀……”

王保全厚颜无耻,丑态百出,摇头晃脑地说:“到时候,你叫我姨夫也行,仍然叫大哥更好。”

“也好,不管辈分怎么排了,要我答应下这门亲事,必须首先达到我的条件,否则……”

“你尽管提,我答应,只要你提出来的,一定满足你。”王保全得意忘形。

“大哥,口说无凭,谁来当证人。”

“我要是说话不算数,叫我不得好死。”王保全忘乎所以。

王红菊强迫自己笑了笑又说:“你不用这么发誓,最好找两个人来作证为好。”

王保全兴奋,几乎要跳起来,他觉着自己什么也能做到,把手扬起来说:“行,行,这还不好办吗?”他到另外一个屋子里叫来了最可靠的手下人于吉红、郭东方两个人。自己又坐回到原来的椅子上,然后把王红菊的话说给二人听。

郭东方听后,无论如何也不作证人,他知道王保全反复无常,更晓得王红菊这个不一般的女子所提出的条件,王保全一定不会答应的,王红菊更不会为了某种目的去嫁那种人的,就连他郭东方自己也觉着不配做王红菊的郎君。到时候,王保全说话不算数了,他郭东方又能对王保全如何呢?

于吉红见郭东方不肯作证,到郭东方耳边耳语了一会儿,郭东方后来勉强地答应了王保全,在答应王保全的同时,他又想起了娘的那句话:“这年头儿,好人受气,坏人撑天”。过去他就是非常同情当今社会上的受害人,但是不知道如何去帮助那些所谓的阶级敌人,现在不就是帮助人的机会吗?看王保全怎么逼迫王红菊,到时不能让王红菊受苦。

王红菊瞅着于吉红和郭东方的举动, 也服从了王保全的指挥,终于坐在了给她指定的座位,很沉着地说:“大哥,我相信你找来的二位一定是你最信任的人,我也相信二位一定能公平地当好证人,你们二位一定是说话算数的真君子,现在我可就要提条件了。”

王保全点着头说:“行了,开始提你的条件吧。”

“我的第一个条件是:自从你担任干部以来,白白拿过谁家的东西,马上都给人家送回去;第二个条件是:你想一想,过去所做得那些冤枉人的事儿,等你想好了,开个群众大会,当众向人家赔礼道歉;第三个条件是:你花了社员们多少血汗钱,赶快拿出来分给社员们……”

“你……你这是什么条件?我……我白拿过谁家的东西?”王保全气急败坏,站起身来,张牙舞爪地要扑向王红菊去行凶。

王红菊也从座位上站起来,仍然是从容不迫地说:“你白拿了谁家的东西,你自己比谁也明白,还用我说吗?你做的那些事情让我说出来,你能听我的吗?你要是听我的话,我就一一给你说出来,不过,我觉得还是你自己去亲自办……”

郭东方将王保全拉到椅子上坐下,对王保全说:“让她继续说,看他还说什么。”

于吉红插嘴说了一句:“你是说你家的木头吧。”

“不是!”王红菊肯定地回答。

“这样吧,拉了你家多少木板,刨了你家几棵大树,都给你家退回去,全部折成现款退赔回去,行吗。”于吉红不相信王红菊不是为自己才这样要求。

“不用给我家退,要退的话就给别人退,我家的那些东西都不要了,我只要你们的良心,我只要你们的灵魂就行了,”王红菊越说越激动、越不怕,“你们能答应我的这些条件,我就答应嫁给寄住做老婆,若不退赔给人家,你们连行尸走肉都不如。是他让我提条件的,我的条件还没有完呢,你们就变卦了。他不承认自己的过错,他不答应我提出的条件也行,但是他也不能强迫我如何、如何,自己有错误不改正也行,那就看老天爷给予什么后果吧。”

王保全怎能容的王红菊说这样的话?他又站起身来,凶神恶煞般地要去攻击王红菊。王红菊也做好了还击的准备,心想:“不用老天爷动手,我先把你的那只眼珠抠出来……”

于吉红也非常愿意促成这门婚事,他想再听王红菊还有什么条件,急忙又拉住了王保全的胳膊,心平气和地说:“别急躁,先坐下,满足她的条件,还让她提,”他又让王保全坐下来以后,走到王红菊的近前,嬉皮笑脸地劝说起来,“我说红菊呀,你提的这叫什么条件,管你自己吧,管别人干嘛,你可要知道鸡蛋往石头上碰会是什么结果,只要你答应了这门子亲事,人家是社会上最好的成分,你的全家肯定也就不会再受社会的歧视了,那样的窝囊气还没有受够吗?你就……”

“放你娘的狗屁!”王红菊今天就没有打算活着回去,她突然心一横,一个耳光子重重的打在了于吉红的脸上,这一巴掌伴随着谩骂声,打的于吉红眼冒火花,就地转了几圈儿,吱哇乱叫。

郭东方非常理解王红菊的心情,更晓得王保全的奸诈,也认为这门亲事就是狗屎上插鲜花,所以他今天必须保护王红菊,只要王红菊不受伤害,他就沉默不语,当他听见于吉红对王红菊讲的那些不合乎情理的逻辑时就感觉坏了,因为他瞅着王红菊的脸上的肌肉在抽动,接着又是于吉红被打,所以他一跃而起,在王保全还没有反应过来时,在佩服王红菊的胆量时,不顾一切地上去将王红菊又要出手的胳膊抓住。

王红菊也有准备,力量不知道从何而来,迅速转身甩掉了郭东方的手,用另一只手朝他郭东方迎面打了过去,这第二巴掌又打在了郭东方的头上。郭东方不顾疼痛,非常麻利的又抓住了王红菊的手。王红菊再也挣脱不开郭东方的手,一口唾液唾在了郭东方的前额上。郭东方顾不上去擦前额上的唾液,竭尽全力将王红菊紧紧的抱住。

郭东方用力将王红菊抱起来,王红菊被按倒在地了,“拿绳子把她捆起来!”郭东方的声音未落,于吉红就出去拿绳子去了。

“狗娘养的,你们不得好死,兔崽子们,老天爷饶不了你们!”王红菊破口大骂。

于吉红和郭东方二人在王保全的狞笑声中把王红菊捆绑起来,他们谁也不顾王红菊的骂声,尽量将她捆得结结实实。

郭东方站起身来,不慌不忙地说:“你用力去骂,一会儿你就不骂了,咱们走,让她骂几句吧。”随后拉上王保全的胳膊,给了于吉红一个眼色,三个人走了,偌大的办公室里只留下了王红菊和她愤怒的骂声。

三个人到了另一个屋子里,嘀嘀咕咕说了一些话,郭东方是为了拖延时间,试探王保全有什么肆无忌惮的诡计,琢磨下一步的战术。而王保全断定王红菊死也不会答应这门亲事,他图谋不轨,看下一步如何折磨王红菊。于吉红呢,阿谀奉承,给王保全出谋划策。郭东方看到王保全和于吉红耳语了一会儿,忽然两个人顿时又呲牙咧嘴地挤眉弄眼地奸笑了一番,他预感到王红菊今晚要遭受性侵害,必须采取断然措施营救王红菊,于是就想问个明白,果然不出所料,为安全起见,他也摇身一变,随着王保连的丑态百出笑了一番。

郭东方开始采取行动了,他拿起旁边那个竹竿上顶着的那个破红旗,撕下一块破布条,揉成团说:“我先去堵住她的嘴巴,叫她无声地等着咱们,先回家吃饭,到夜深人静……”他一边说着急忙跑出去了。到了办公室里,王红菊的骂声更起劲了,他在王红菊的耳边低声说,“我帮助你脱离虎口,”接着又把红布团儿展现在王红菊面前又说,“快咬住它,等会儿,我把你放走。”

话虽然不多,但是,王红菊从郭东方的眼神里猜测到这话是真挚的,所以,骂声顿时停止了,可是从表情上看去,没有任何改变,仍然是怒不可遏的样子。

郭东方把那个红布团儿送到了王红菊的唇边说:“快,快咬住它,先委屈以下。”王红菊很听话的张口咬住了红布团儿,此时的面部表情略有缓和,眼睛里放射着感激的目光,歪头目送着郭东方离开的脚步。

王保全他们三个人回家时,天色已经降临黑幕,王保全特意又推开办公室的门子瞧了一眼王红菊,狞笑了几声才退出屋子,他把门上的大锁锁好,回家吃饭去了。

郭东方走出大院门口,他进了厕所,便后故意不出来,等待王保全走过去后,他迅速返回大院,跑步到办公室门前,掏出早就换了门锁的钥匙将办公室的门锁打开,他没有去开灯,摸黑给王红菊解开了绑绳,然后脱下自己的上衣低声说道:“快穿上我的上衣,戴上我的帽子,以防有人认出,趁这会儿大街里人少,先到我家里躲一躲,抽机会再送你到外村的亲戚家里藏几天,你放心,家里的事情会有办法的,我坚决不能再让老人受熬煎,”他把王红菊打发走以后,又快速地将办公室门上的大锁调换到自己带钥匙的门子上,而后急促地回家穿上衣服,戴上帽子,跑步又追到了王保全家。这十来分钟的时间,王保全也刚刚进家门,于是找了一个借口说,“你锁好门子了吗?我记得有个窗户能跳出去。”

“绑得她那么结实,她跳不出去……”王保全得意洋洋,他还夸奖了郭东方一番,而且挽留郭东方在家里吃了饭。

郭东方使用的时间差蒙混了过去,在王保全家里吃饭更是求之不得,所以毫不客气。饭后,他要回家告诉娘一声,提前一步走了。回家把王红菊安顿了一下,又用最快的速度把所发生的事情告诉了王义财,接着直奔大队去了。

王保全饭后也急忙出来,肆无忌惮的在路上走着,他的嘴里哼着为毛主席语录谱写的曲调,心里打着如意算盘。他还没有进大院,就从口袋里掏出了钥匙,这个妖魔般的色鬼想独自强暴王红菊。他迫不及待地打开办公室的门锁,习惯地一伸手,准确地抓住电灯开关的拉绳,随手一拽,室内豁然通亮,他的眼睛一眨,又将脑袋来回转了几圈儿,他傻了。这么会儿的功夫,王红菊失踪了,他感到莫名其妙,觉着这事比魔术大师大变活人还不可思议,突然,他好像触电似的猛地一回头,他要去找于吉红问个究竟。

王保全这个帮派都是亲戚连亲戚,他结婚以后,就感觉到了本村亲戚的优势,所以还没有等弟弟结婚,就先给小妹在本村找了一个对象,接着又把小姨子介绍在本村一家,于吉红也是他给做媒与本村的一个姑娘结婚。“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使他如鱼得水,从小喜爱玩弄恶作剧的坏习惯又遇机会,“报仇”的愿望随之应运而生,如今,他在王宋村兴风作浪,无事生非,有相当的一部分社员群众受他的煽动、蒙骗,也随之摇旗呐喊。他得知郭东方念过高中,想让郭东方给他写东西,虽然没有像刘备聘请诸葛亮那么费力,但是也费了好多口舌。郭东方的条件是,只管写,不管画,也不参加任何活动。郭东方跟着他不到半年,他总是感觉着有些不顺利的事情与郭东方有关,但他又找不到根据,今天,王红菊眨眼间不见的事实又叫他没有理由去怀疑郭东方,他去找于吉红,是让于吉红赶快通知他的亲信速来研究对王义财如何制裁。当他走到了大门口,迎面碰见郭东方走过来了,于是,他改变了主意,一转身又回去了。

郭东方紧走几步,上前问道:“你要上哪儿去呀?”

王保全没有吭声,等回到屋里才把情况说给郭东方,郭东方假装茫然不知所措的样子问了几句,他无心回答,气急败坏地像一只无头苍蝇满屋子转。

郭东方倒背着双手,默默地也随着王保全转了起来表示不解,等待着王保全的下一步。

好长时间过去了,王保全仍然不停地转,快一会儿,慢一会儿,挖空了心思也琢磨不透王红菊是怎么跑掉的。

“我去找她。”郭东方说着就往外走。

“先不要去找,先弄清她是怎么跑的,一定是有人放她走的,找出这个人来。”王保全又去找于吉红了。

两天过去了,他们枉费心机,没有找到王红菊失踪的原因。

这天,多云的天空几乎不见太阳,片片乌云将太阳阵阵遮住,好似一面大包袱把它裹得严实无缝,顿时给人以大雨即将来临的预感,瑟瑟秋风让人寒栗,吹的树叶猎猎作响,社员们多穿了衣服,迎着初秋的寒风在田野里劳动,这时候的王义财被叫到了王保全所谓的办公室里。

王保全首先追问王义财是谁放走了王红菊,接着又恐吓王义财必须答应这门亲事。而王义财就是一声不吭,他有一定之规,豁出自己的老命,紧闭双眼,等待着王保全采取措施。王保全见王义财这样的态度,他恼羞成怒,出去叫人单个折磨王义财,若有不去动手的,那就是放走王红菊的人。

于吉红自报奋勇第一个上去,他先从墙上摘下打人的麻绳,到王义财跟前恶狠狠的说:“你是让我打几下呢,还是答应下这门亲事呢?”王义财仍然紧闭双目不吭声。于吉红又说,“你不吭声也行,那我就动手了。”他说做就做,把王义财的双手绑在了一起,要将王义财吊在大梁上。

这时候,郭东方走过来了,他没有说话,首先给王义财解开手腕上的绳子,然后拉着王义财的手说:“二叔,走,我送你回家去。”他的这一举动使旁边的人们目瞪口呆,都以为他精神失常了。

唯独王保全列旁人之外,他一下子明白了王红菊失踪的秘密,但是他一时还不知道怎么对付郭东方,只是瞪着一个半眼,瞅着郭东方和王义财向他走进的距离,眼看就要与他擦肩而过了,他才装作很平静的样子问道:“哎,东方,你这是要干什么呀?”

“干什么?我要将他送回家去呀!”

王保全的脸色突然变了,两手叉腰,挡住了郭东方的去路,同时也提高了声音说:“你好大的胆子,敢公开包庇阶级敌人。”

“你说对了,我的胆量不小,可是和你比起来,还相差很远很远。”

“你……你……你给我把他放下,不愿意在这儿就滚蛋,我不会再去请你……”王保全被郭东方气得咬牙切齿。

“你骂人?”

“骂人?我们还揍你呢。”

“你敢!”

“你要是不放开他,看我们敢不敢,这么长时间,我没有看出你是忘恩负义的家伙。”

“你没有把我看出来,可是我把你看出来了,我早就看透了你的五脏六腑是什么颜色,你每天白日所做的、每天夜晚的所为的、还有你弟兄俩做的哪些事、说的那些话,都瞒不过我的眼睛,你们两个的特别行动还得让我给你们说出来吗?”

王保全听了郭东方的这些话,他的嘴软了,一直是叉腰的双手不知不觉的垂了下来,但是他也过于自信,自以为事情做得很巧妙,你郭东方是在蒙人,所以仍不甘心就这样让郭东方把王义财领走,又对郭东方说:“你放开他,不愿意跟着我革命也行,走你的。”

“你说的倒是不错,可是我不能听你的,反而我还得叫你听我的,你信不信,我现在警告你,甭说这会儿你们想折磨他,以后也不准你们对他无理,再不准你们逼迫她的闺女,否则,可别怪我不客气。”

“你管得也太宽了吧。”

“这事儿,我就是管定了,我再送你一句话,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郭东方又拉住了王义财的手说,“咱们走,他再敢阻当咱们的去路,我就当着社员们的面把他的罪恶全部抖搂出来,叫他在监狱里住一辈子,不,我叫他浪费国家一颗子弹。”郭东方说完,手拉着王义财,绕过王保全走了。

王保全手下的亲信们,谁也插不上嘴,瞅着郭东方虎视眈眈的面孔,猜不出郭东方的手里抓着王保全什么小辫子,竟然能就这样领走了王义财,他们见王保全都束手无策,自己也只好目送着郭东方和王义财的背影消失在了院门外。

王保全做的坏事太多了,他无论如何也捉摸不透郭东方知道的是哪几件,更不晓得郭东方到底是真知道还是瞎蒙人。总之,他可能真的是有九死一生的严重罪恶,一旦被郭东方给揭发出来,可能就是掉脑袋的危险,所以,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还有一个考证,那就是郭东方的警告,王义财再也没有被人揪去挨批斗了。

王义财的遭遇大有好转,但是,“富农帽子”仍然是那么沉甸甸的戴着,每天早晨仍然去扫大街,晚上还继续去开富农分子会。然而,郭东方包庇王义财父女俩这件事情在王宋村成了特大新闻:说王红菊与郭东方怎么怎么样,论王义财拿女儿换取自由等等不知内情的言语,也有不少过甚其词者,用最下流的嘴巴信口开河,语无伦次地交头接耳。街头的流言蜚语,巷尾的无稽之谈,能不传到当事人的耳朵里吗?

郭东方不甘忍受这样的诽谤,他特意抽出时间,有意识地到那些无事生非人们的家里帮着干几样非常的事情,有目的地让这些奇谈怪论者们吞咽自己吐出来的苦水吧。

不三不四者的胡言乱语在大街小巷盛行时,王义财一家人更是义愤填膺,这个冷落的门户无可奈何,只能忍气吞声。几天过后,王义财断然决定和女儿商量了一下,问女儿能否忍辱成为事实,嫁给郭东方为妻。父亲这么一提醒,王红菊果然痛快地答应了,自从她被救那天起,已经有了这方面的考虑,只不过是感觉还有些过早而已,如今父亲提出来了,她就意识到还是越早越好。

媒人受王义财之托到郭东方家提亲,这对于郭东方母子当然是正中下怀、求之不得,可是郭东方也有自己的见解,他诚实地告诉媒人说:“红菊是百里挑一的好姑娘,我感觉配不上人家,烦劳您回去再跟人家说一声,让人家再考虑些日子吧,先别决定,免得事后有麻烦,现在我和红菊结婚,那些长嘴妇们说的话不就成事实了吗?最好等两年再说,我要让那种人的话成为狗屁。”

媒人听了郭东方的肺腑之言颇受感动,认为郭东方说得也有些道理,不过她为了尽早消除影响,还是快些把事办了,等几年也一样,啥时候也拴不住旁人的嘴巴。

郭东方服从了媒人的建议,一个月以后,他和王红菊举行了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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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王大斌情绪低落 张志梅满腔热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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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义财的灵床前,有好多的乡亲们整夜没有合眼,人们对这个家庭的屡遭不幸也深感悲凉,无奈地劝说着悲痛欲绝的三个孩子,不厌其烦地安慰着。尽管人们无休止地给予解释,王红菊姐弟三个总是哭泣,止不住悲痛的泪水。

王红菊的嗓子沙哑,哭声渐渐地消失,王大斌的伤感失去了理智,心里复仇的种子开始萌发,王二斌这个未完全成熟的孩子更是悲不自胜,他的童年时期就没了母亲,步入少年又失去了父亲,他的哭泣声更令人伤心泪下。

第二天,张宏亮得到了王义财猝死的噩耗,他和儿子志平,女儿志梅,三个人也都前来吊唁。张志梅在未来公爹的遗体旁边跪下来放声痛哭,她也是哀痛欲绝。

太阳移动到了西南,深秋的下午已经有凉气降临,不知何时刮起了东风,秋风吹掉了树上的黄叶,飘飘摆动着落在地上,一股潮气从西方地平线升起,不时地将太阳遮住,雾气随着太阳的下沉而逐渐增多,空气温度也随之下降。

王义财的后事一切准备就绪,乡亲们将王义财的遗体抬进了棺材,又按照传统观念要求的殉葬品一一装棺。他的三个孩子由于过分悲伤,谁也是哽咽得说不出话来,最后还是有一位年过七旬的老人替孩子们说了几句送行的话:“义财兄弟,你就放心地去吧,再不要惦记孩子们,以后会好起来的,义财兄弟,安息吧!”这位老人也老泪纵横,再也说不下去了。

给王义财主持丧事的人一声令下,几个年轻的小伙子随之抬起棺材盖子,分开人群把棺材盖子放在棺材上去的同时,送殡的亲人们又是催人泪下的悲哭声和呼唤声。

灵车紧跟着送殡的人群上路了,后面是无数的前来帮忙的乡亲。张拴羊在送殡人群的最前面,手里拿着所谓的买路钱,不时地洒下几个,这些纸钱与秋风吹落的树叶交错飘荡,仿佛大树也在为王义财送行、也替王义财的灵魂买路。

这天,纷至沓来的乡亲们似乎忘记了王义财是“黑五类”,也丢掉了阶级斗争观念,曾经有过同王义财来往凶多吉少的念头抛在了脑后。此时,乡亲们只念王义财从前给予的帮助,年长的乡亲更是对王家的情谊记忆犹新,对王义财的死深感悲痛,他们默默地向前缓步行走,要去王义财的墓地添上一把土,来表示怀念之情。

当天晚上,张宏亮父子三人不肯离去,给王红菊姐弟三个解释生老病死的人生规律,惟恐他们想不开,害怕他们愁垮了身体。张志梅要求留下来给王大斌看家、料理家务,帮助王大斌照管弟弟,张宏亮父子也同意这样。但是,王大斌就是不从,他有自己的打算,王红菊也再三拒绝,她不愿意拖累别人,王二斌虽然没有言语,他也得重新安排自己的未来。

三天过去了,王保连又催促王大斌马上到修渠工地,王大斌不敢怠慢,也不想在家逗留,更不想再向王保连请求什么,这时候还不想跟王保连斗气,他相信总有一天要报仇,让九泉之下的父亲瞑目。王大斌想入非非,自以为是,这就是给他自己造成的沉重自责和遗憾终身的第一步,也是给所有亲人们带来肝胆俱裂的悲哀根源。他把一头猪送给了张拴羊喂养,让弟弟到姐姐家暂住一个时期,拿砖头封住门窗,情绪低落的到工地去了。

张志梅非常惦记王大斌的身体,她总是放心不下,三天的时间,她瞅着未婚夫的神态大衰、萎靡不振,自己想尽了一切办法也不见好转,使得她整天坐立不安、心烦意乱。不到十天的时间,她还是决定去修渠工地看望王大斌,这天,她告诉父母,还让母亲给王大斌做了几张烙饼上路了。在三十多里程的路上,她想了不知道有多少遍,她要用自己的爱去温暖王大斌因为丧父而悲伤的心;用女人特有的温柔来弥补王大斌心灵上的裂痕。

张志梅赶到了邢家庄,找到王大斌居住的房东,再次向王大斌提出前些天所说的要给王斌看家的事情,又是被王大斌再次拒绝。他俩走出房东家的门,沿着坎坷不平的山村街道向村外走去,路上,张志梅的温柔话语没有驱散王大斌脸上的愁云,张志梅的钟情暖不热王大斌冰凉的心。他俩在村东那个石坑边坐下,好长一段时间再没有说话,共同望着石坑里那片面积不大的积水。王大斌对自己的未来缠绵悱恻,他不再去考虑前因后果,哪怕失去心爱的女人。如今,他不知道应该向心爱的姑娘说些什么,只能将心爱的姑娘紧紧地抱在怀里,心酸的泪珠倾泻而出。张志梅感受着王大斌给予的爱抚,也伸手紧抱王大斌宽厚的肩头,用颤抖的声音再一次向王大斌以恳求地口气说:“大斌哥哥,你就听我的吧!我现在就是你的媳妇了,看到你不舒心,我能好受吗?父亲的不幸,谁不难过?振作起来,我来看管咱们的家,好让弟弟努力去学习,化悲痛为力量,叫王保全那群东西们看一看,让乡亲们来评价咱王家的人——是满腹经纶的正人君子、是出类拔萃的好汉……”

王大斌知道张志梅的心,但是他有自己的计划,等张志梅说完以后,他抚摸着张志梅的手说:“你说的对,二斌一定得考上大学,他也有信心,发过誓言,不上大学决不罢休,不过,他的事已经有了安排,他昨天来跟我说好了,明天就去同学家居住,离学校很近的地方,同学的母亲是教育局的主要的干部,人家说了,国家马上就要恢复高考制度,只要成绩达到规定分数。志梅,过了年,我就不来渠道这里了,打算去外地干活,光在生产队,一年挣不回几个钱,二斌上学的花费大。我们哥俩都不在家,你一个人给我看家,我怎么能放心呢?”

进入腊月,渠道的任务基本完工,社员们从工地退场回家了。王大斌的家里开始了新的生活,他用砖重新砌了一个取暖的炉子,张拴羊也来帮助他拾掇屋子,清扫院落。

“过几天,咱们把那头肥猪赶过去,让人家给咱杀一杀,你给我一条腿(四分之一)就行了,多了也吃不完,我打算过了正月十五就出去干木工活。”

张拴羊停下手中的活计,听完王大斌的话忙说:“大哥,这是你的肥猪,怎么叫我要三条腿?我们粘你家的光还少吗?俺可不能再要你家的猪肉了,你吃不完就不要杀它了,改天,我帮你弄到食品公司卖掉。”

王大斌也停下手,直起腰,眼睛也潮湿了,说:“老弟,见外了吧,咱俩不要说这样的话,咱王宋村还有谁能像你这样敢和我们这个社会最最底层的黑家庭密切来往问寒问暖的呢?这就是深情厚谊,就凭这一点,我就终生不忘,不要忘记咱俩的关系。还有,你的爱人也是我曾经相爱过的人,这是老天爷的安排,但是,我想帮助你们,老天爷他就不能管我了。”

“大哥……”

“不要说了,快给我干活吧。”

两个人又开始干活了。

过了腊月二十,距张志平结婚的日子只有几天的时间了,家里的杂活也是挺多的,尽管那么忙,张志梅仍然隔一天来王大斌家一趟,她怕王大斌吃不好,怕王大斌孤苦伶仃、胡思乱想,更是为了王大斌失去父亲的伤感尽快愈合。

不知道是因为张志平的大喜之日即将来临,还是由于张志梅无微不至的关怀,总之,王大斌低落的心情看上去已经完全消失了,当然和张志梅的柔情和真诚有很大的影响,王大斌的精神扭转了一百八十度,在人们面前,他像卸下了背负着的重担那么轻松,在张志梅面前,他恢复了热恋中的快意,那颗冰冷的心又热腾起来了。

有一天,王大斌陪同张志梅去县城购买布料,他给自己买了深色咔叽布,让张志梅给做几件衣服,也给张志梅买了夏天穿的单衣布料,还购买了好多的日用品。张志梅在旁边一个劲地阻止不让王大斌买,可是王大斌对这劝阻无动于衷,只管向售货员问这问那。

售货员们今天大饱了眼福,从未见过这样购物的情侣,凡是来商场购物的一对青年男女,尽是女方放开嘴巴要买这个又要买哪个,而男方却难为情地皱起眉头寻找理由不乐意掏钱,最后还得将女方惹得愁眉苦脸。售货员们未曾见过这样般配的这一对男女,他们替张志梅深感荣幸,他们为张志梅深深的自豪。售货员们不曾见过王大斌这样的大度,也为王大斌能有张志梅这样的贤惠女性而羡慕不已。他们不知道这一对男女是哪辈子修来的福气,更不晓得这一对男女的结合是怎样的不易。他们的目光离不开这对男女的身影,一直目送着这一对男女离开商店的大门。

王大斌和张志梅从商店出来,两个人又到学校里看望弟弟和妹妹,这天的学校正好放寒假,他们四个人一同回家了。

腊月二十八这天,王大斌穿上了未婚妻给做得一身中山服,脸上呈现着甘甜的喜悦,到镜子近前瞧了一眼,他面对镜子露出了笑容,这是发自内心的笑,是父亲去世以来第一次特别的笑容,是他又一次体验到张志梅温柔贤惠的心,体验到张志梅的聪明手巧。他拿出张拴羊给的那双特大号军用棉鞋蹬在脚上,又戴上那顶军用棉帽,他容光焕发、兴高采烈地参加张志平的婚礼去了,也可以说是为张志平的婚礼帮忙。

在这个热闹非凡的院落里,最高兴的人、最忙碌的人,是张宏亮夫妇,两位老人东奔西走,一边应付准备迎接新娘子的各种繁琐事情,一边还得惦记着向前来庆贺的亲朋好友问候,还要兼顾回答主婚人提出的种种问题,在紧张而又不能休息的同时,极度亢奋中的老两口还抽点时间瞧一眼他们未来的女婿炒菜时的熟练动作,甚至有时候还互相示意一下对王大斌的夸奖。老两口听见饭桌边的客人对菜的可口味道称许,又互相赞誉时,两个人更是心花怒放、笑逐颜开。

张志平的婚礼,大家伙忙忙碌碌一整天,到傍晚陆续才散去。张宏亮留下王大斌这个特殊的客人,又摆上了酒席,包括新娘子共八个人在桌子周围坐下。新娘子叫周秀颜,她不让别人动手,先是给大家分发筷子,接着给一个个酒杯里斟酒,随后,她提议说:“大家都端起酒杯听我说几句话,从今天起,我来张家做媳妇,媳妇做得好赖,现在都不知道,希望爹娘多给指教,也希望妹妹们多提意见,咱们首先为爹娘长寿百岁干一杯。”

大伙举杯一饮而尽。

第二杯酒,张志梅兴致勃勃地说:“今天是哥哥和嫂子大喜之日,咱们第二杯酒,祝哥哥嫂子的爱情百年如初。”

“……”

最后,张志平说:“愿天下所有的人每天都幸福欢乐,干杯。”

八个人在欢声笑语中开始今天的酒宴,又是在赏心悦目的气氛下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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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王保全杀人灭口 郭东方早有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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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三十晚上,王大斌在姐姐家里告诉姐夫,过了年准备去外地干木工活,让姐夫给想办法求得队长们的同意,哪怕是多交生产队一些钱也行。  

王大斌的计划得到了姐夫的支持,同意帮助王大斌到生产队长家里请求给予批准。确实,王大斌结婚需要钱,弟弟上学也需要钱,过去仅有的一点秘密存款虽然没有被王保全讹诈,但是,近几年来其他方面没有一点收入,生产队里到年终结算应分到手的钱简直是杯水车薪。再加上王大斌这两年在张拴羊结婚时赞助了二百元;张志梅患病住医院拿出了一部分;父亲的安葬费花了一些;张志平结婚又送去了二百元。现在,王大斌几乎是囊空如洗了。

王红菊不愿意让弟弟外出干活,可是她听着弟弟和丈夫谈的情投意合,感觉言之成理,所以也寻不到反驳的理由,只好默认。

大年初一,郭东方就动身去找王大斌所在生产队里的三位副队长和会计,这几个生产队领导成员对王大斌的外出干活都无异议,就连每日上交生产队几块钱也不挑剔,只要王保连答应——因为人家“一手遮天”。郭东方当然比这几位生产队领导更明白,所以,他和内弟商量再三,忍口气,请王保连来家里喝一顿酒。到第二天,王大斌准备了一些酒菜,准备招待王保连这个特殊的人物。

王保连不知道郭东方有啥事情,他被强拉着来到王大斌家里。王保连进屋见到桌子上摆着酒肉,非但没有高兴,反而“多云转阴”,脸上顿时暴露出庐山真面目,独眼珠子被眼皮遮盖了一多半,两腮的肌肉下垂,嘴角歪向了一侧。在王大斌的迎接下,勉强地坐在了椅子上,他想:“日头从西方出来了。”

王大斌尽量约束自己做着笑脸,首先向王保连问好、让座,然后递烟、倒酒。

郭东方怕王保连不过来,所以先不说实情,在路上故意和王保连说笑着,这会儿一看王保连的态度,他的脸上随之也失去了笑容,用手指着内弟说:“大斌,给二哥到满。”

王保连虽然坐下了,但是他拒绝喝酒,还用冷言冷语问道:“你们今天叫我来打算干什么,怎么这么舍得……”

“二哥,是这么回事……”王大斌赶快解释。

王保连不等王大斌说清楚,他就卖弄自己的聪明说道:“你们太不懂事儿,过去也太死板,今天明白过来啦?想起请我来啦?你瞧人家李杉响多么会来事儿,比你们强得多!我提醒你们,以后注意,不要死心眼儿,看你们这几年,吃了多么大的亏,受了多么大的罪……”

郭东方心的话:“放你娘的屁。”

王大斌早就对李杉响的行为深恶痛绝,心想:“我能像李杉响那样从狗洞子里爬进爬出吗?你们气味儿相投、物以类聚。”

“……另外,告诉你们,我虽然被你们拉过来了,我也不喝你们的酒,也给你们办不了什么事情……”

郭东方一听王保连说这样的话,事情肯定办不了,于是,他嗖地站起了身,勃然大怒,用手指着王保连的鼻子厉声说道:“我也告诉你,今天叫你来不是向你哀求什么,而是觉着你还有一点人性味儿,跟你说一声,大斌要去外地干两年活,他要去挣钱!懂吗?挣钱!去把你们抢走的东西挣回来!明白了吗?”

“哈哈……哈哈……”王保连一阵冷笑。

“我今天命令你,必须答应我们两个条件中的一个,第一,让大斌挣钱去也行;第二,把你们抢走的两大车木头给送回来也可以,否则……”

王大斌心中发毛,在一边不知所措。

王保连又冷笑了几声,不服气地说:“你的口气真大,娶了这样家庭的闺女,还想替她家翻案?真是大白天里做梦!去挣钱?你更是痴心妄想,又要搞资本主义,不要命啦?别说干两年,一天都不行,我走啦。”

“放你娘的狗屁。”郭东方还不等王保连从椅子上站起来,狠狠的拳头伴随着骂声,准确地打在了王保连的前胸。

王保连一声沉闷的惨叫,随着椅子同时倒在地上,人仰椅子翻,但他迅速地爬起来,忍着胸前的剧痛没有再敢出声,包括呻吟。

王大斌垂手而立,愣在一边,没有想到姐夫大打出手去揍王保连,顿时预感到灭顶之灾还得降临在头上。

郭东方等王保连站稳脚,手指向屋门口,面向王保连又骂道:“滚蛋!快给我滚开,娘的,敬酒不吃。”

王保连手捂着剧痛的胸口仍旧不敢吭声,猫腰走出屋门,到了院子门那里才敢直起腰来,接着掉回头来蹦起多高说:“王八兔崽子你出来,咱们到大街里……”他一边骂,一边倒退出院门口。

郭东方听见王保连的谩骂声,迅速跑出屋子,紧追王保连去了。王大斌更着急了,倒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不知道怎么是好,心里责怪姐夫不但没有把事情办成,反而又给惹下了祸端,把计划变成了泡影……

王保连发现郭东方在后面紧追过来,顾不上想其他的事了,像耗子似的进窝躲藏,估计郭东方不敢追进他的家里。没有想到郭东方竟然随他进了家门,然后进去就一把抓住了他的脖领子,他怕郭东方再给他一拳头,所以不敢再吐狂言,用胆怯的口气说:“我……我……”

“走,咱们到大街里,到乡亲们面前说一说,我让乡亲们听一听你们做的那些好事儿,我今天非得当着众人的面把你弟兄俩暗地里做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情讲清楚不可。”

王保连自我安慰了一下,故作镇静说:“你不要忘恩负义,别忘了俺们给你的好处,你敢胡说,我也就不客气了。”

郭东方刚刚松开王保连的衣服,听王保连的态度理直气壮了,觉着还没有击中王保连的要害,还得继续蒙骗下去,将自己的一切怀疑直接说出来,于是又试探着说:“你对谁都不客气,对王老中更不客气,那你也把我害死吧,还杀人灭口,只要你弄不死我,我可就胡乱瞎说了,如果你把我害死以后,再把王老中的死说成是我害死的,那些玉米也是我偷走的,所有的坏事都是我干的,你们的脑袋才安全的长着。”

“你……你……我……”王保连一听郭东方提起了王老中的死,他顿时心惊肉跳、不寒而栗,嘴有些结巴,“我……我啥时候……干过杀人的事情。”他心虚,预感到郭东方确实知道内幕,他真的害怕了。

郭东方马上证实了自己的怀疑是完全正确的,他睁大了眼睛,脸色更加严肃地盯着王保连居然煞白的面孔,再进一步地说:“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不光我一个人知道,我是听别人说的,他不敢揭发你们,我可是敢说敢做的人,不过,你是我的大舅哥,我也不会说给众人听的,可是,这是你没有人性逼得我没有办法,你这种连牲口都不如的东西在叔叔面前尥蹶子,我都不理睬你,因为你没有人性,可你今天又在我的面前犯生性,你穷凶极恶,如狼似虎……”

这时候,王保连已经面无人色,浑身抖似筛糠,如丧家之犬了。

王大斌唯恐姐夫再给惹下灭顶之祸,他在家里呆了片刻,不顾一切地跑出家门,飞也似的到王保连家里,伸手拽住郭东方的胳膊说:“姐夫,咱们走吧,我不去了,咱们还在队里干活挣工分儿。”因为他急于拉回郭东方,所以没有理睬王保连的表情,也不愿意去瞧王保连的恶相。

王保连被吓得目瞪口呆、心惊肉跳,根本就没有发现王大斌进来,后来听到了声音才突然清醒了一点。他抬起了头,苍白的脸色有所缓和,但是,胸腔内部非正常的蠕动丝毫不见好转,他强迫自己振作一下精神,立时奸笑了两声说:“大斌兄弟,刚才我的态度不好,对不住你们,你先回去吧,我跟妹夫谈一谈,一定让你出去干活,听说干木工活能挣钱,东方,你说呢?让大斌兄弟先回去吧。”

“好吧,大斌,你先回去,他不敢把我怎么样。”郭东方一边说,一边推着王大斌走出王保连家的院门口。

王大斌转身要走时,特意瞥了一眼王保连那张脸,这样的脸色是王保连从未有过的,十几年了,王保连几乎想要把王义财吃掉才能罢休。王大斌对王保连的谄媚态度百思不解,他低着头,在大街里慢悠悠地走着,琢磨不透姐夫用什么办法驯服了王保连,为什么王保连这时候就这么老实;这么狼狈不堪,他不明白姐夫这会儿“唱”的是那出戏。“对不起”这三个字不是王保连对王大斌这样的人说出来的话。

焦芹妮在屋子里没有出门,她隔着窗户玻璃向院子里翘首望去,竖起耳朵倾听外面的动静,郭东方的话叫她吃惊,不晓得郭东方也知道这事,此时此刻,她也有些害怕,如惊弓之鸟,这人命关天的事一经被旁人揭露那还了得。在她闻风丧胆的同时,瞧着丈夫惊慌失措的恐惧相,顿时也对丈夫产生了厌恶之感,恨丈夫不死的念头油然而生。用极其低微的声音说:“犯了案才好呢,让公安局崩了你,活该!”可她马上又感觉这人命关天的事情非同小可,有可能自己也得受到牵连,也得给戴上冰凉的手铐……她想得很多,越想越感到可怕,心跳继而加速,胸腔内仿佛塞满了异物似的喘气困难,浑身感到瘫软无力。她战战兢兢地刚要下地时,王保连拉着郭东方的手进来了。

郭东方进屋以后,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眼里冒着愤怒的目光却说不出话来,他心乱如麻,不知道从哪里寻找头绪。

王保连强忍着前胸的疼痛,到焦芹妮的耳边说:“给俺们切点菜,我跟妹夫喝两杯,还有烟吗?”焦芹妮心领神会,听话的点了点头,跳下了炕沿。王保连等着焦芹妮走出了屋子,陡然给郭东方跪下,抬头凝视着郭东方的面孔,嘴上结结巴巴的不知道说什么合适:“兄弟……妹……妹夫……我……我求你了……”

郭东方的心里如同一团乱麻缠绕,仍然一声不吭,仰着头,紧闭双眼,还是不知所从,他心烦意乱,此时就一个想法,总算证实了自己的怀疑。在真相大白的同时,他的耳边又回响起王老中的灵柩旁边,跪在地上的亲人们撕心裂肺的悲哭声,也回忆着当时主持丧事的王保全那些语言和行动,所以,这会儿顾不上去理睬王保连的乞求。

在当时,郭东方对邻居王老中的悬梁自尽感到不解——这样一个非常和睦的家庭,很不应该出现这种情况,但他找不出原因。然而,一个多月以后,在他跟随王保全有一次睡在一个炕上,无意中听了一句王保全说的梦话,好像与王老中有关,这梦话即不清楚,又前后不连,所以他对此事更加朦胧,更加疑虑重重。两天以后,他决定试探一下王保全,问一问那天晚上做梦了没有。其结果是没有,王保全的回答非常肯定:“我从来就不做梦,你这才是做梦呢。”郭东方还被王保全推了一下,两个人都介意地笑了。

王保全被郭东方这么一问,他还就回忆起了那晚的梦境,他知道有些秘密就是在梦话里暴露的,他深深地知道自己做的事情一旦露出马脚,后果是九死一生。从今以后,他不敢和任何人在一起睡觉了,包括去嫖女人。

郭东方从此料定,王老中决非是自杀,对王保全的怀疑更加深了一步。直至他为了解救王红菊,有意识的再证实了一下自己的判断,虽然含糊其辞,王保全还是被吓住了。自称心眼儿多的王保全那么狡猾,可他终究躲不过具有敏锐神经中枢的郭东方,所以也不敢轻易去迫害王义财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王保全兄弟俩对这事逐渐淡忘,时不时地给王义财一点难堪,见王义财没有什么反应,他们故态复萌,渐渐地又开始打击,而且日趋加重。一年以后,郭东方没有再找他们“说事儿”,所以又肆无忌惮地继续反复无常地对待王义财,特别是从一九七二年初冬,因王大斌送张志梅去医院治病而引起焦文法的挑拨,王保连又丧失了人性。郭东方有意去找王保连“算账”,却被岳父多次拒绝。“如若早找王保连论理,老岳父也不至于丧身在半路。”郭东方后悔莫及。

今天,王保连口出狂言,像一把剪刀扎进了郭东方的心脏,所以,郭东方不能再心慈手软,愤怒的力量促使郭东方竭尽全力向王保连狠狠地击去了一拳,郭东方有意用这一拳结束王保连的性命,可惜这不是神拳。但是,这一拳是有价值的一拳!这一拳将王老中的死因彻底搞清楚了,而且是千真万确。王保连弟兄俩这些年在村里耀武扬威、随心所欲,这时候的王保连却是爬在地上,跪在郭东方的脚下低声下气地摇尾乞怜。

王老中被害,是在一九六八年的秋天。有一天,生产队从打谷场拉回一万四千两百斤玉米粒入了库房,准备抽时间再给社员们分下去,剩余的留作牲口饲料。当时,王保连已经担任生产队政治队长,可是,他过去担任第三副队长时,还兼任粮食库房保管员而携带着粮食库房的钥匙就是不肯交给现任的第三副队长。生产队的粮食库房的大门上有两把锁,按照惯例,应该是现金保管员一把锁;第三副队长一把锁。

生产队的大院子有四亩大的面积,四周的围墙用粘土拍打而成,靠北边正中有十二间房屋,还有敞棚四间。牲口圈设在正中的三间屋子,左边是三间粮食库房,右边是牲口食用的草屋,为了安全起见,让饲养员的卧室挨着粮食库房,预防库房被盗。

这天,玉米入库时,王保连的盗窃之心油然而生,趁着一时无人,他将库房门子上的两个大锁调换了位置,因为是同一个牌号,谁能看出门锁上已经作了手脚?到下班时,现金保管员锁好所谓自己的那一把门锁就走了,可是王保连却懒得回家。往日,王保连总是寻找理由提前回家,为的是给焦芹妮做饭。今天,他蹲在饲养员王老中跟前聊天,相信焦芹妮今天不能责怪,只要自己的计划得逞。

由于西方的乌云上升,夜幕提前降临了,在农田劳动的社员们回归在路上,大街里也流动着行人和车辆。套牲口干活计的社员驱赶着牲口进了院子,饲养员起身帮着给牲口卸绳套去了,王保连这才回头又瞧了瞧库房门上的两把大锁,朦胧中更瞧不出其中有一把没有锁的迹象,但是,他还是不肯走,也去帮助社员卸牲口,还用很关心的口吻说:“改天得加喂一些料,别把牲口累坏了……”一直到把最后一位社员打发走,他才放心地离开,迈着不寻常的脚步到他的哥哥家去了。

夜幕带来了飒飒的凉意,日落的方向送上了滚动着的灰云,天空中浑浊的雾气与农家烟囱里的徐徐炊烟融合在一起,遮住了天幕上的繁星,挡住了残缺的弯月,使得大地上的生命感觉到有些低沉和郁闷。王保连对这样的天色暗中赞许,他到哥哥家里把自己的计谋一说,王保全更是兴奋不已,在“巧”打着如意算盘的同时,也担心王老中是他们做贼的一大障碍。不过,他们很快有了解决这一障碍的诡计:不偷着饲养员做,让饲养员也弄回两百斤,这就堵住了饲养员的嘴巴。

晚饭以后,王保连弟兄俩又进行了长时间的某算,到半夜以后,他俩拿上已经准备好的麻袋,拉起小拉车,鬼鬼祟祟地向生产队大院走去了,两个人首先到了饲养员的卧室,用花言巧语说明了来意,并且又把他们的计策讲给王老中听。

确实,王老中非常需要口粮,但是,王保连弟兄俩万万没有想到,这位年过花甲的老人虽然一贫如洗,竟然一粒玉米也不要。

——作为一个安分守己的庄稼汉,怎么能去和王保连弟兄同流合污?可是,这位本分的老人遇到了这样的事情如何来面对呢?后来向王保连弟兄俩拍着自己的胸口发誓:“你们该怎么干就怎么干,我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请你们放心……”

王保连弟兄俩个人见王老中执意不要一粒,尽管老人一再发誓给予保密,可是他俩仍然不放心,而且互相对视了一下,马上变了脸色。

王老中一看二人的脸色聚变,感觉事情不妙,心里又多了一个念头,马上又说:“这样吧,我只有一个要求,你们给我这个病号另找一个力所能及的活干,能给我写上满工分儿,我就心满意足了,我就对你们感激不尽了,我感觉喂牲口这活对我的病不利。”

王保连弟兄俩的脸色慢慢的又正常了,他们才想到王老中的耿直和为人,没料到王老中的要求这么低……就这样,两千多斤玉米被王保连弟兄盗走了。

过了些日子,库房里的玉米给社员们分下去了,除去每户所分的总和,库房里还应该剩下三千斤,可是,会计和现金保管员都感觉有了差错,拿口袋装量了一下,连一千斤也没有了。问题出在了哪里呢?会计纳闷儿,保管员糊涂,三个生产队长也奇怪,就连社员们也感到蹊跷,只有王保连一个人明白,他一口咬定:是在场里过秤时看错了秤。

事后,社员们议论纷纷,几个参与过秤的社员断定有人盗走了玉米,他们几个人回忆过秤时的每一个细节,每一次又都是准确无误地记录下来,但是,他们怎么也找不出根据来说明重量无误。

十几天过去了,社员们对此事件的议论毫不淡漠,仍然在街头巷尾、田间地头、茶余饭后,纷纷辩难。有部分社员曾经还发过誓言:一定找出这两千斤玉米粒错在了什么地方。 王保连弟兄俩听着社员们无休止地议论,并且还有非找出原因不罢休的决心,所以,两个人逐渐也就对饲养员不放心起来,总感觉饲养员不能守口如瓶,有王老中这张嘴不太安全,说不定什么时候给暴露秘密。他俩明白王老中虽有病,估计三五年不会死去,这可成了他俩的一块心病,如热锅里的蚂蚁惴惴不安,似惊弓之鸟恐慌不宁。经过了一些日子后,王保连弟兄挖空了心思,最后下了狠心,决定将王老中杀死才能安生,丧心病狂的计划终于制定了下来。

这一天的中午,王老中吃过儿子送去的饭菜,又到牲口槽前给牲口添了些草料,刚坐下休息,王保连进来假装客气地对王老中说:“大叔,今天下午别离开这里,我有事儿跟你商量,这会儿顾不上,我先走了。”就这么几句话,王老中又是十分的受感动,觉着就算以后不给找别的轻活,能长期的喂牲口也可以,这活也是生产队里较好的工作,是一般人不能享受的特殊。他为了这样的特殊,千方百计地将牲口喂养好,尽可能的不去惹队长生气,有时候队长们以权谋私,他毫不责备,日常仍然在队长面前毕恭毕敬。

下午,王老中打发走了套牲口的社员,就蹲在一边等待王保连,同时还琢磨王保连会有什么事情,老人蹲得时间长了,有些发困,眼皮无力睁开,于是,他起身到屋里躺下,闭着双眼继续揣摩,可是,他始终没有猜透王保连会有什么事情会与他商量,所以也就不再想这个了,片刻间,脑子也就渐渐地进入了抑制状态,接着打起了鼾声。

大概不到五点钟的时候,王保连弟兄俩来到了饲养员的卧室,进门见王老中已经睡着了,他们心里暗喜,省了他们的力量和口舌。王保全像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心不跳,手不抖,将准备好的那根小麻绳套住王老中的脖颈,呲牙咧嘴地紧紧勒住,与此同时,王保连也凶相毕露,瞪着眼珠子,按住了王老中的双手和两条腿。

王老中这个病身子被王保连弟兄俩重重的按压下,他毫无反抗能力,嘴里也没有喊出痛苦的呻吟,顷刻之间就失去了最后一丝挣扎的力量,只有二目闪烁着仇恨的泪水。

王保全提着套在老人脖颈上的绳索,王保连拽起老人失去知觉的两条腿,他们将老人拖下炕,吊在了牲口圈的檩条下面,老人瘫软的身躯悬在了牲口圈中央。

太阳渐渐下沉,光线淡淡,老人的魂魄随着夕晖一起散去,老人的体温与残照共同走向消失。黄昏拢来为老人悲伤,暮色降下为老人默哀……

套牲口的社员把牲口驱赶回院子,解开牲口身上的绳套以后,习惯地把缰绳往牲口的脊背上一搭,扭头也就回家去了。有细心的社员想了一想,却没有猜出饲养员今天为什么没有出来帮人们卸一下牲口。往日,饲养员每天总得在牲口归来时摸一摸牲口的脊背,粗略判断每一头牲口的出力大小,好在添加草料时心中有数,这是王老中喂养牲口的一项技巧,也是所有喂养牲口人员的规则。

屋子里的牲口槽里被饲养员打扫得干干净净,空无一根草节,这是饲养员的规范,也是能否喂养好牲口的诀窍。屋子里虽然黢黑,可那些牲口们却看得一清二楚,它们抬着脑袋,眼睛都凝视着前面被绳索吊起来的饲养员,仿佛也对这情景感觉到不解,恰似也要追问究竟。时间久了,它们等的不耐烦了,骡子开始吼叫起来,大牛也一声接着一声叫唤,有一匹枣红马几乎要跳过槽去,吼叫的更是响亮,只有那头毛驴耷拉着眼皮一动不动,它好似明白真相,正在默默的伤心。

居住在牲口圈附近的社员们听到了牲口反常的吼叫声,不约而同地纷纷走出家门,来到大街想听个明白,有一位中年男人也端着饭碗出来了,他和一位年轻的小伙子要去牲口圈看一看是咋回事儿。小伙子在前,进屋找了半天灯绳才拉亮了电灯,又撩开隔壁的门帘,借着卧室的灯光,发现眼前悬吊着一个人,吓得小伙子一声尖叫,撒腿跑出了屋子。中年人问清楚是怎么回事,把还没有吃完的饭碗一扔说:“快去把大叔解下来。”两个人进屋,拉亮牲口圈里的电灯,迅速的把王老中解救了下来,解开了老人脖颈上的绳子,抬到了卧室的炕上,两个人同时摇了摇头,静静地站立了很久,然后默默地离开了王老中硬邦邦的尸体,谁也听不到牲口们的吼声了。

王老中的亲人们哭天喊地、顿足捶胸,不知道老人为何去寻短见,猜不到老人那里有想不开的心烦事。两个儿子心里纳闷儿,不晓得父亲为啥去悬梁,只知道父亲近日的心情颇好,病情也大见好转;两个还没有出嫁的女儿痛不欲生,哭喊着父亲不该撒手人寰;王老中的老伴儿哭得眼睛红肿,边哭边念叨着老头子的长短,她更不知道老头子上吊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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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

王保连叩头求饶 郭东方怎能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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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后的今天,郭东方终于明白了王老中的死因。

王保连弟兄俩杀人的罪恶在郭东方面前赤裸裸的暴露了出来,他们曾经在村子里独断专行,今天突然变成了摇尾乞怜的奴才,王保连谄媚阿谀、丑态百出,跪在郭东方脚下叩首求饶。

郭东方在椅子上坐着,他悲愤交集,一声不吭地慢慢仰起了头,眼睛眨也不眨,望着王保连家的屋顶,忘记了眼前的王保连,听不到王保连哀求的声音,也忘记了内弟外出做木工活的事情。

王保连在郭东方脚跟前爬着,脑袋时而抬起,时而又垂下去,他面无人色,浑身颤抖似筛糠,乞怜声不断,这时才感到杀人的后果可怕,他真的不想死,若要叫郭东方给抖搂出来,死亡是肯定的。

焦芹妮回来了,见到丈夫的可怜相,感觉到事情并非是自己想象得那么简单,顿时也不寒而栗,两只手哆嗦着把两盒香烟塞进了郭东方的衣服口袋里。这时候,郭东方好像是没有知觉似的,仍然是无动于衷。

很长一段时间以后,郭东方突然恢复正常的坐式,摇了摇昏沉的脑袋,站起身就要走开,可是,王保连已经抱住了他的双腿,他只好又坐回到椅子上,接着用手将王保连的脑袋狠狠地推了一下,声色俱厉地喝道:“起来!”

“哎,哎……哎,哎……”王保连很听话的应着,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

“你今天必须去公安局投案自首!”

“我……我……不行……不行……我……”王保连更害怕了,不知道怎么回答郭东方。

“你打算怎么办?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只要你不给我说出去,你要什么,我给什么……我……”

“我要什么?我要你的良心,给我掏出来!”郭东方伸出手又说,“我就要你的良心,你有吗?”

焦芹妮在一旁哈腰站着,瞅着郭东方的怒目,突然心中一亮,战战兢兢地打开立柜,伸手从立柜里拿出一个小木匣,她把小木匣里的钱都抓在手里,回头递到郭东方面前说:“这是八百块钱,你先拿着。”说完,就要往郭东方的衣服口袋里装。

郭东方扬起胳膊向焦芹妮手里的钱打过去,随着动作骂道:“去你娘的,谁要你这破稀罕!”

王保连估计郭东方这样的情绪是嫌钱少,于是就暗示焦芹妮出去找钱,等焦芹妮离开后,他又给郭东方跪下,瞪着惊恐的独眼珠,瞅着郭东方怒目而视的面孔又开始乞求说:“妹夫,我再也不敢胡作非为了,我对不起二叔,对不起大斌兄弟,对不住红菊妹子,我有罪,有罪……妹夫,你千万不要跟别人说,千万要给我保密呀!妹夫,你要多少钱,我都听你的,妹夫,你说话……”

郭东方将焦芹妮手中的钱打掉的一瞬间,他的心里也亮堂了一点:人死了,说什么也不能复活了,不如让王保连拿笔巨款来赎买自己的狗命。不过他又想到死者家属是否答应,老人九泉之下的幽魂是否答应。假如王保连能满足死者家属的要求的话,他们解决了贫困之苦,九泉之下的老人也会理解。郭东方想了很多,很多,所以,当王保连提出要他来要价时,他就狠狠地张开大嘴要价,说:“我要一万块,你能满足我吗?”

“哎呀……我的妹夫……”王保连哭了,他发愁拿不出来。七十年代的今天,一万元的数目,几乎就是天文数字,全村所有的生产队一年的毛收入之和也不过两万元。

“你还知道哭?你还会哭?你知不知道因为你们做的坏事引起了多少人的伤痛,知道他们是怎么哭泣的吗?撕心裂肺地哭!知道吗?要么你亲自去找玉柱弟兄俩认罪,只要人家答应,只要人家要你的钱,留你一条命,我不愿意管你们的事。”

这时候,王保全已经从焦芹妮的嘴里得到了消息,他也顿时感到了死亡的可怕,但是,马上又镇静下了来,丝毫没有显露慌张,强迫自己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往弟弟家里走去。他一走进王保连的屋门,见到了弟弟在郭东方面前跪着,本想抬起脚,将弟弟一脚踢起来,可是又一想,在郭东方面前不能这样做,只是伸出一只手,抓住王保连的衣服狠狠的一拽,把弟弟拽起来以后才不慌不忙地说:“东方妹夫,既然你已经知道了,那我就跟你说实话吧,王老中是我害死的,跟我弟弟无关,不过,我不愿意去抵命,咱们找个两全其美的方法……这样吧,烦劳妹夫你把玉柱、连柱请到我这里来,我向他们道歉赔礼,赔款求饶,如果人家不饶恕我的罪过,那我只好去偿命。”

“哪行,就这样吧,我去跟玉柱他们商量,你等我的答复吧。”郭东方果断地答应后,随即离开了王保连的家。

王保全就是较弟弟有“骨气”,遇事不着慌,但他的居心也比弟弟更凶狠、更阴毒。从少年时代就专门玩弄恶作剧,闹得乡亲们整天不得安生;青年时期在部队,他故意拿起铁锥子,刺扎车辕子里的马屁股,玩弄马车压死了小男孩儿;在中年时期,在所谓的大跃进和文化大革命期间,他更是肆无忌惮,其性能发展到了登峰造极的境界,一次又一次地以恶作剧成功而后快。这次杀害王老中则不然,几年来,心里没有轻松过,总害怕暴露,担心会不会有人发现蛛丝马迹,今天,他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他很清楚的知道这事儿和在部队压死小孩儿的性质完全不同,那次是失误,这次是故意,那次没有被开除党籍,这次是无可置辩的束手待毙。

王保连像一条家犬,摇头摆尾地把郭东方送出去以后,直至再回到屋里才慢慢地把腰直起来,弟兄俩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揣摩下一步的计划。

郭东方从王保连家里出来,先到了内弟家里,告诉王大斌说:“这回行了,那天走也可以,你要是能挣钱,就交队里两块钱,如果挣不上钱就别交他,随你的便……”尽管他为内弟办妥了外出干活的事情,但他的心里却一点也没有感觉到兴奋。

王大斌听后,只顾着高兴,这下可以远走高飞了,不顾打问姐夫用的什么办法将王保连驯服的。他就这样莫名其妙地 ,心情愉快地跟姐夫喝过一杯又一杯。

郭东方和王大斌都揣心腹事,各斟自饮酒,谁也不说话,尽在不言中。两个人不大的工夫就喝完了一瓶酒,接着又开启一瓶,这一瓶酒又被两个人喝去过半的时候,张志梅过来了,郭东方急忙站起身来,紧皱着的眉头也舒展了,客气的对张志梅说:“你来得正好,要不我就醉了,俺们俩喝了一斤多,大斌他没事,你先坐着,我去办点事儿,办完事情还回来,不过,你们别等我,时间没准儿。”郭东方说完就走,不顾张志梅的挽留。

“姐夫真的有事情,让他走吧。”王大斌的脸上带着无可奈何的笑容说,接着拉着张志梅坐下,要和张志梅干杯。

张志梅不仅有男子的风度,也有同男子一样的酒量,于是,就跟王大斌一对一喝了起来。喝过几杯以后,二斌也从小时候的同学家玩耍回来了,也坐下来和哥哥一同跟未来的嫂子喝起来,这时候的气氛非常的融洽,仨人兴致勃勃同时举杯,他们心花怒放交谈,他们有说不完的话语,他们共享此时幸福的甘甜。

王大斌有了醉意,在这能外出做工的时刻,他极度亢奋,天生的任性更不容易自控,别人的意见他听不进去,旁人的言语他不去理会,只是按照自己的任性说话,以自己的意念为主题,醉意越浓,越是要和张志梅干杯畅饮。工夫不大,王大斌真的顶不住了,他感觉着天旋地转,屋子也在摇晃,手里端着的酒杯也掉在了地上,舌头也不听他的使唤,嘴里嘟嘟囔囔说起来没完:“我今天高兴……我没醉,姐夫……姐夫今天给我办了一件大事,我再也不受马铳子的欺负了,下回该着我欺负他了,姐夫得给我报仇……报仇……一定得报仇……”他的身体完全失去了平衡,最终不省人事。

王二斌见哥哥神志不清,和未来的嫂子把哥哥抬到了炕上后,急忙去了大队卫生室。张志梅守候在未婚夫的身边,随时抚摸一下王大斌的前额,也害怕有个三长两短。一直到了夜幕降临,王大斌才慢慢得睁开眼睛,他终于醒过来了。

“还难受吗?”张志梅亲切地问。

“哥,你这一醉,吓死我了,哥,以后可别再多喝了,看你多受罪,要不是志梅姐在跟前,我都不晓得怎么办了……”

“嗯,我记住了。”

“想吃些什么呢?我给你做。”张志梅心疼地说。

 王大斌拉住张志梅的手,内疚地说:“我真不该喝这么多酒,麻烦你了,我还不想吃东西,待会儿我喝点水,有点口渴。”

王二斌给哥哥到了一碗水,王大斌一口气喝了下去,张志梅瞅着王大斌喝完水后的一声长长的呼气,情不自禁的笑出了声,王大斌哥俩也笑了。

农家各户都拉亮了电灯,大年初二的街道上有玩耍的孩子们跑来跑去。也有串门子的大人东来西往,可是有谁去思考那些百感交集的人此时此刻的心情。这个没有月色的初夜,晴朗的太空上点缀着的繁星闪烁着异彩,使得大地不是太黑,虽然到初九就是雨水节了,但是,凛冽的寒风却没有一丝的减退,仍然是寒气刺骨。

王大斌的家里,三个人都坐在饭桌旁边,一边吃饭,一边谈论当时的情况。王大斌郑重地告诉张志梅外出做木工活的理由,也敦促弟弟要努力学习,至于出去后能不能挣钱,他也说不准,但是,今天队长都予批准,每天上交生产队里多少钱也随便,这就使得他颇有信心、喜不自胜,他还给弟弟讲述跟随着父亲去过山西那位朋友家里的快乐时光。

张志梅越听,越感觉自己的担心多余,不过,她那圣洁纯真的心灵不免还是为王大斌这样不幸的家庭担忧,所以也提出了很多的问题,却都被王大斌恰如其分的答复了。自从王义财去世以后,她对未婚夫有一些不可思议的预感,总是像有什么不祥之兆似的,虽说有时候对王大斌的任性有一点不太满意,但还是被天下人间最幸福的情爱融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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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四

郭东方夜不能寐 王保全更不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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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东方从王大斌的家里出来,没有去寻找玉柱弟兄俩,他不光是因为王老中的死因使得头脑昏沉,也感觉喝酒太多,有点过量,他还不知道见到玉柱弟兄俩如何开口,所以先奔自己家里去了。他回到家里,对母亲和妻子说在大斌家喝多了,想睡觉,接着就上了炕,蒙上被子和衣躺下。

王红菊没有说什么,顾着喂猪去了,母亲瞥了他一眼说了一句:“没出息”。妻子喂猪回来伸手摸了一摸他的前额,心疼地问道:“难受吗?”

郭东方没有睡着,可是他也没有吭声,他顾不上说话,脑袋里犹如一团乱麻。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尽管妻子无数次的询问那里难受,可他总是装睡而不回答。这样千丝万缕的事情,他无法捋顺到头绪,弄不清王老中这条人命拿什么来赔偿才合适,也不晓得这样的官司怎么打,更害怕王保全再耍花招。

“……假若说服玉柱弟兄俩接受王保全的臭钱,人家会是什么态度呢?如果人家不答应王保全以钱来抵命,要打官司的话,其结果会是什么?——法律?什么是法律,咱老百姓简直就是法盲,啥都不懂,再说,自从这场‘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以来,是非不分,黑白颠倒,不计其数的无辜百姓们,有多少人都死于光天化日之下,其家属们又有啥奈何?不散的鬼魂们又能怎样呢?上至中华人民共和国主席、开国元勋;下至县委书记、小学教员、平民百姓等,有谁能找到说公平理的地方呢,又有谁见到清官了呢?俗话说,哪个庙里没有冤死鬼?要打官司、告状?这哪是老百姓们能为的事情,人们一提起打官司,脑子里马上浮现出秦香莲的遭遇,这出戏里一个个触目惊心的镜头,顿时就有身临其境的感觉。包公,铁面无私的包公,天下有几个像您那样为民做主、伸张正义的清官呀!但愿人世间做官的人都像黑脸包公那样正义凛然、两袖清风。到如今,水深火热中的无名百姓们,又在这红旗飘扬的新社会里遇上了灭顶之灾。有相当一些所谓革命派政府的作为与被推翻的封建时代衙门的作为有什么区别?难怪有人说‘穷死不做贼,冤死也不告状’……”郭东方都想得头疼了。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郭东方才被妻子叫起来,在饭桌前,母亲唠叨起来没完没了,责怪儿子吃东西不忌口,妻子也像嘱咐孩子似的让他以后喝酒千万不要过量,然而他对母亲的唠叨像没有听见似的无动于衷,对妻子的嘱咐也仿佛不是讲给他听似的而若无其事。他旁若无人的喝了一碗稀饭后,站起身来又倒了一碗白开水,靠在炕沿边上一边喝水,还是只顾想他的大事,仍然不回答别人的问话,也没有心思去逗可爱的孩子。他喝完水,把碗撂在一边,毫无目的的走到院子里,两臂交错抱住双肩,抬头望着满天的星斗。凛冽的寒风吹打着他的前额,新鲜的空气灌进了他的肺脏,使他的头脑由昏沉逐渐清醒起来。这时候,他听见了屋里传出来母亲的唠叨声,母亲埋怨他的胃疼都是喝酒所致,不厌其烦的嘱咐儿媳妇要对丈夫严加看管,此时此刻,他觉着母亲的唠叨和埋怨并非是逆耳之言,而是舐犊情深、苦口的良药。王红菊洗刷碗筷发出了清脆的声音也触动了他的听觉神经,这又一次叫他感觉到了妻子的贤惠,也使他浮想联翩:“硕大的中国大地上为什么每一个人或每一个家庭就那样千差万别、形形色色,他摸不透为什么非要有悲欢离合、喜怒哀乐。好人,怎么就那么善良?坏人,怎么就那么凶横?要人为的利用改变染色体上的基因来消除这个巨大的差距该有多好,变凶横为善良,让人间没有邪恶、没有悲哀,让社会各个角落都充满欢声笑语、使每个家庭都喜气洋洋……”

“唉,回屋吧,你那里不舒服,我给按摩一会儿。”王红菊打断了丈夫的幻想,挽住丈夫的胳膊说。

“我没事儿,你先看孩子吧,我在院子里呆一会儿。”郭东方慢慢地推开妻子的手。

王红菊回到屋里,到炕上放开被子,然后从婆婆身上接过小丫头,她把孩子放到被窝里,将乳头送进孩子的嘴里。她的儿子在奶奶身边学念大人教给的儿歌,玩耍了好长时间才上炕脱光衣服,钻进了自己的被窝。王红菊哄着孩子睡去以后,又扶着婆婆到另一个屋子里安置婆婆休息,等她手里所有的事宜弄完,她丈夫仍在院子里不回屋,于是,她到丈夫身边握住丈夫的手,亲切地说:“走,倒屋里躺下,我给你捏一捏。”

“不用了,我想清静一会儿。”

“你只喝了一碗稀饭,没有吃饱吧。”

“我一点都不饿,你先睡吧。”

“你不睡我也不睡,我陪着你。”

郭东方为了妻子安生,和妻子回到了屋子里,他想告诉妻子,可是无从开口,坐在炕沿边上,脚蹬住炉台,双手抱头不吭声。王红菊早就看出丈夫有心事,这会儿正要询问,忽然听见婆婆的叫声,急忙转身到婆婆屋子里去了。

郭东方的母亲在去年上房晾晒东西时,一不小心从梯子上摔了下来,右胳膊肱骨下端骨折,这一事故,老人不但不能给儿媳看管孩子,儿媳妇还得侍奉老人,几个月以后,老人的病情渐渐好转,大小便基本能够自理了,王红菊的忙碌缓和了一些。老人在儿媳妇的屋子里睡的时间长了,总感觉不方便,太难为孩子们,所以多次要求回到自己的屋子里,然而,贤惠的儿媳妇说啥也不让老人离开。王红菊孝敬婆婆像对待自己的父母一样,真正做到了冬温夏清、昏定晨省的程度。后来,老人还是自己把被褥拿到了自己的屋子里。

郭东方对妻子无微不至地照顾母亲都牢记在心里,他感觉在这个世界上再没有王红菊这样的贤妻良母,有王红菊这么贤惠的妻子,他总以为人间没有第二个像自己这样幸运的男人,所以他想找点什么方式来对妻子表示感谢,却总是不知道用什么最佳,只好用爱抚和亲吻来表达,哪怕是两鬓斑白也不会丢弃。这样的念头时时刻刻在他心中,只要有机会,马上付诸实施,这是他对妻子最真挚、最高尚的报答。今天的情况异常,他丢掉了爱抚妻子的念头,失去了亲吻妻子的欲望,也没有了亲昵儿子的天性——一切都忘记了。

王红菊和郭东方结婚以后,更明白了丈夫的完美无缺,丈夫确实是一个即温顺又聪明、既有渊博的知识又有能吃苦的骨气,是同性人无可比拟的。是的,郭东方能说会道,手巧心灵,在乡亲们的眼里也无人能挑出他的毛病,就他助人为乐这一嗜好也叫乡亲们赞不绝口,他还擅长给人调解矛盾,以串门唠嗑的方法就将双方当事人的怨气化解,顿时就像是冰块投进到了沸水里。

王红菊从婆婆屋子里回来,丈夫已经钻进了被窝,她脱掉鞋子,上炕抚摸着丈夫的前额说:“你今天是怎么啦,是我那里做错了,惹你这么不高兴。”

郭东方马上回答说:“不是,不是,我有一件大事不知道怎么办。”

“什么大事?能告诉我吗?”

郭东方握住妻子的手,把今天所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也把自己从前的怀疑详细地告诉了妻子,就是不知道这事儿以后会了结到什么程度,玉柱弟兄俩得到内情会是什么态度等等烦心的事。

王红菊听了以后,也有些茫然,这事情对于玉柱弟兄俩和他的亲人们会是什么样的冲击可想而知,人家会发疯,会再次悲痛欲绝。她也回顾了一下安葬王老中那天主持丧事的几个人,当时王保全不太正常的行为、话语等历历在目,于是,她自言自语道:“怪不得他们那天急于入殓。”

郭东方之所以瞻前顾后、思绪万千,是因为他对王保全有全面地了解,也对当前的形势分析的透彻,他们虽然是鱼鳖虾蟹之类,但是他们掌握着生杀予夺大权,谁能惹得起呢?他们那帮飞黄腾达的家伙们“赫赫有名”,要想与他们打赢官司谈何容易。他深深的知道,今天在王保连家里咄咄逼人的口气叫王保连魂飞魄散,真要是到了官府那里,他预感到有些怯场,何况是玉柱弟兄这两个没有出过门的老实人。确实,打一般的官司都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困难不堪设想。假如能碰上德高望重的清官,三天五天、十趟八趟也不定能找出眉目,他们虽然现在承认,明天要是变卦怎么办,他真的无从着手。

王红菊仰卧无话可说,静静地分析着丈夫的每一句话,后来也动起了脑筋,帮助丈夫出谋划策,几分钟以后,她推了丈夫一下,果断地说:“你看这样行吗,明天让玉柱弟兄去要钱,少给点也行,到时候,这就是他们杀人的证据,拿上他们的钱做盘川,告状去……”

郭东方如梦初醒,他后悔没有接受焦芹妮手里那八百块钱。“明天,我先去跟他们要回来,交给玉柱,让他们告状去……”郭东方翻过身去,面冲妻子,两个人紧紧地搂抱在一起,她在他的亲吻下尽情地享受着幸福,他在她的柔情里默契地配合着。

这一宿,郭东方夫妇没有感觉到冬春之交的夜长。

这一宿,王保连弟兄俩更是没有合眼。待郭东方离开以后,王保全凶相毕露,伸出两只手恶狠狠地打在弟弟的脸上,这两巴掌把王保连打得蒙头转向,眼睛立时冒起了火花。王保全顿足捶胸、气急败坏地说:“我跟你讲得那么清楚,死也不要承认,这下好了,你等着去死吧!他有什么证据,他用的是什么办法?……嗨……比老虎凳……完了,这下完了,我再告诉你,千万记住我的话,这小子再要来,让他找我去,我来对付他,你记住了吗?告诉他,你今天是说胡话。”

“我记住了。”王保连有气无力地说。

王保全把胳膊一甩,又对焦芹妮说:“一分钱也不要给他,给了他钱就等于给了他证据……你记住,你们谁再承认这事儿,我就先杀谁……”他说完,又长叹一声,离开了王保连的家门。

焦芹妮等大伯子哥走了以后,她的劲儿来了,用首厾点着丈夫的前额说:“看看你们做得好事儿,这回,人家不会松手啦,看你们弟兄俩谁去偿命吧!人家要是告下来,公安局问什么我就说什么。”她想起了对所谓四类分子的子弟们说的那句话,‘反戈一击有功’,接着又扬起胳膊说,“他让你不要承认?我不能听他的,我怕死,他刚才对人家说,人是他杀的嘛,对,要偿命的话,他去,我看也应该是他去,是他出的馊主意嘛,不过……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忍心让他去偿命,他有那群孩子们,孩子们要是没有爹……”她没有再往下说,躺在了炕上。

王保连没有出门去送哥哥,身子好像放了气的皮球似的瘫软不能自控,腿脚无力支撑,靠在了炕沿边的墙旮旯里,他那还顾得上去听焦芹妮的话。他原来不太明显的胸部难受,加上今天郭东方给他的那一拳头和哥哥扇他的两个耳光,还有他预感到生命岌岌可危,当然这些因素要加重他的病情,他感到胸腔内阵阵绞疼难忍,这更加剧了他的恐慌和沮丧,他心惊肉跳、毛骨悚然。

王保全回到家里,推上自行车,火速直奔县城,他找到了表弟——县公安局副局长孙连喜,将祸害王老中的前前后后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也把郭东方在弟弟家里的语言和行动讲给孙连喜听。

孙连喜听着王保全的话,高傲的小眼睛眯成一条缝,嘴里喷出团团烟雾,手中玩弄一只高级打火机,两条腿跷在办公桌上,弄得椅子嘎吱作响。他听完了王保全的讲述后,让人讨厌的姿势依旧,而脸上又增添了对此事满不在乎的奇容,他笑了笑说:“表哥,做得不错,就得有这个胆量,就得敢杀人!否则,我也当不成副局长这个官儿,这就叫革命,这就是无产阶级革命!”

“表弟,现在那小子要是抓住不放,咱们怎么对付他呢?”

“你放心,有我在,保证你没事儿,你就一口咬定是他自己要寻短见,那个小子胡说八道,先别理他,到时候也叫他上西天。”

“这小子可不是等闲之辈,不好对付。”

“瞧你说的,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时刻惦记着他,总会有时机的。你尽管放心,按我说的去做,保证你平安无事,县里全是咱们的人,中级法院也有咱的人,就这两级够他们折腾十几年了。”

“……”

孙连喜这个坐“直升飞机”上来的副局长“神通广大”,不把这事放在心上,他的话叫王保全更踏实了,两个人谈了将近一个时辰才结束。

王保全在回家的路上,绞尽脑汁思索计策,他还不只一次地恨弟弟没有骨气、恨弟弟给他坏了大事,临到家时,他决定再将弟弟教训一番。然而,当他迈进弟弟的屋门时,见弟弟已经是半死不活的状态,他的怨气只好回到肚子里。他站了片刻,往椅子上猛然一坐,长叹一声,用眼睛斜视着炕里边半躺不坐的焦芹妮,发现焦芹妮的脸色阴阳不调,他虽然生气,但是不愿去理睬她,而是冲着弟弟说:“别躺着了,你起来,我有话跟你说。”

王保连早已经听到哥哥进门的脚步声,可是他没有力气动身,也不想说话,这工夫哥哥叫他起来,他只好慢慢地勉强爬起来,坐在炕沿上。

“看你这熊相儿,事到如今,怕也没用,只能快想对策,我刚从表弟那里回来,表弟说了,再不要搭理姓郭的那小子,今后再不要承认……”

“我怕……”

“怕什么,就怕你胡说,只要不再瞎说,保证没事儿,表弟说了,让咱们全听他的,以后我叫你说什么,你就说什么。”

“哎,哎……行,行……”王保连才想起了表弟这个神通广大的公安局长,再加上哥哥这肯定的话语,他仿佛吃了速效救心丸,马上有了一点精神,浑身顿时也轻松了许多。弟兄俩一直谈到天黑,处心积虑地寻找“洞穴”。

晚上,王保全在弟弟家里,翻来覆去的演讲他的对策,唯恐弟弟做不到,后来,他又指着焦芹妮说:“表弟说了,先准备些钱等着,看他姓郭的有啥动静,宁可给公安局一万,也不能给王玉柱一分,明天你去娘家看看,能借多少就借多少,咱们先凑钱。”

王保连也冲焦芹妮示意着说:“别等明天了,你这会儿就去。”

焦芹妮听了这样的话,刚刚恢复了正常的脸色又变得难堪起来,她不但不去借钱,反而甩掉鞋子上了炕里边,还带着哭声骂起了丈夫:“我真是命苦啊,怎么就嫁了你这样的狗东西呢?你杀了人就该去偿命,我的娘家没有钱,就是有钱也不能给你……”

“妈的,都这时候了你还敢撒泼,我把你也杀死算了。”王保全听弟妹说这样的话,他真急了,从座位上一跃而起,一边骂着焦芹妮,一边伸手抓起菜板上的厨刀直奔焦芹妮砍去。

焦芹妮见事情不妙,后悔不该当着大伯子哥的面数落丈夫,她知道大伯子哥说得到就能做得到,幸亏她早有防备,躲得及时,否则,今天就是她的忌日。菜刀狠狠地落在了被子上,绣花被子上给砍了一个长约一尺的大口子,露出了里边的棉花。

王保连不顾一切,急忙上去拉住了哥哥的手,从哥哥的手里夺下了菜刀,要不然,王保全还会再向焦芹妮砍去第二刀。气急败坏的王保全几乎要把眼珠子瞪出来,他伸手指着弟妹咬牙切齿地说:“我告诉你,今后你敢再胡说八道一个字,我把你剁成肉泥!”

焦芹妮被王保全这一刀吓得面如土色,马上求饶道:“哥哥,我错了,再也不敢瞎说了,你让我怎么说,我就怎么说,一切都听你的吩咐。”

“给哥哥跪下。”王保连有气无力地说。

焦芹妮心的话:“你们杀了人,已经被人发觉了,我看你们怎么抵赖,现在我先忍着,到时候,我不一定说什么话呢……”当下她得面对现实,忍气吞声,不得不下地跪在大伯子面前请求宽恕。

王保全兄弟俩困兽犹斗,整整一夜没有合眼,挖空心思寻摸计策。天快亮的时刻,王保连再也无力支撑,他终于倒下去好像睡着了似的一动不动。与其说他困惫不堪,不如说是惊恐失神。

此时的王保全他还不敢走开,他让焦芹妮去做饭,害怕这两口子走漏什么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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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

郭东方计划失败 无奈何改变方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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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东方早早的起床,穿上衣服就直奔王玉柱的家里去了,他把弟兄俩都叫到了自己家里,然后就把昨天的事情从头到尾讲给玉柱弟兄俩听。玉柱和连柱弟兄俩听了,对父亲悬梁之谜恍然大悟,如晴天霹雳在他俩的头顶轰的一声炸响;似山崩地裂使他俩头重脚轻。这当头棒喝差点叫他俩晕倒在地;这种突如其来的打击阻塞了他俩的喉咙,半晌说不出话来。父亲耿直的基因传给了孩子的经脉,老实,是孩子们的天性,本分,是这家人的传统,善良,是父亲教育的结果,然而,今天的噩耗使得弟兄俩变成了另一个人,叫他俩气冲牛斗、怒不可遏。

王玉柱腾地站起身来说:“连柱,你去马铳子家,我找一个半眼,把他们一家杀个精光,我要给他斩草除根,为爹报仇,为王宋村的老百姓除掉祸害……”

郭东方急忙上前阻拦,让王玉柱弟兄俩重新坐下,语重心长地说:“玉柱、连柱,我今天把这事儿告诉你们,可不是让你们去杀王保全,你们想一想,昨天我揭露他们害死你父亲,今天你们俩就给我杀了他,按照逻辑推理,你,我,他三方是什么关系呢?这样说,你们听不明白,我给你们打个比方吧,比如你们真的杀了他们,我应该是什么人?我把秘密告诉你们是为了什么?你们回答我。”

王玉柱弟兄俩互相对视,还真地说不出你、我、他三方是什么关系、也说不出郭东方把这事告诉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

“既然咱们揭开了老人死亡的秘密,那就得有理智的来对待,王宋村里的人们能有几个拥护他的呢?都愿意他早早死去,可是,咱不能做出过激的行为而落下骂名,血债迟早得叫他还,不能头脑一热就控制不住自己,更不要跑到他的家里乱杀无辜,那样就会在乡亲们心目中是一个千古罪人。我相信社会能走向正轨,政府不是没有清官,共产党内部不都是昏头,咱们得靠政府来惩罚他们。不是你们想把王保全他们全家杀光就能杀光,就算你们达到了目的,那又怎么样,老爹死了,你们再搭上两条命,又怎么样呢?你们都是刚刚迈开人生的第一步,连柱你有了儿子,玉柱你也快要当爹了。你们自己给父亲报了仇,搭上性命不说,老婆孩子怎么办,老娘怎么办,咱不要只看眼前,不顾后果,凡事应先三思而后行。他们横行霸道、无所不为,说人家是牛鬼蛇神,给人家戴上高帽子游街,这回,咱们把他们这样真正的牛鬼蛇神揪出来,让政府来处理他们……”郭东方的一番话,把王玉柱和王连柱这一对双胞胎弟兄俩说的垂下了头,情绪也稳定了下来。最后,郭东方又将自己拟定的计划说了一遍,王玉柱弟兄被说服地五体投地。

郭东方吃过早饭后,又跑到王保连家里,进屋见王保全还在,所以不想说什么,他知道王保全狡猾,事情比较不好办,可是,既然来了又不能不说,只好硬着头皮开口吧:“昨天你们托付我办的事情,可以说办清了,他们说你一次拿不出来的话,可以让你们分期付款,一年给三千,三年付清,以后不再追究什么,我看这也是两全其美……”

王保全早已不耐烦了,他不等郭东方说完,就气势汹汹地说:“你小子又来胡说八道,谁托付你给办什么事儿了,你说什么糊话,我听不明白。”

不出郭东方所料,他一听王保全变卦,对自己当初没有去接受焦芹妮手里的钱更加百倍地后悔,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他只好也用特别强硬的态度说:“我告诉你,你尽管变卦,我绝对不会饶过你!”    

“你有能耐,到法院告去,让公安局来抓我。”

“告你是肯定的,你别以为我告不住你,你别得意,你记住我一句话,要不把你告住,我就不姓郭!”

“我也告诉你吧,你要是有能耐,就把我抓起来,那个时候我就认你为爹。”王保全面红耳赤,又得意忘形地说。

郭东方那个后悔劲儿都无法形容,如今,他从王保全的眼神里看得出来,不但要不出钱来了,而且告状也是到大海里去捞针,王保全一定又找到了坚如磐石的靠山,否则,王保全的嘴巴不会那么强硬。他不能再与王保全多费口舌,转身要走时愤怒地说了一句:“老天也不会饶你,你别想逃脱罪恶。”他只好回去和王玉柱弟兄俩商量对付王保全的计划和策略。

现在的新社会,正在被这场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折腾得天昏地暗,人民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多少年来,黑白颠倒,曲直不分,武斗四起,正直的人成了被打击的右派,作家被说成是阴谋家,各级领导干部成为了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被红卫兵统统赶下台,就公安局、检察院、法院等单位也被红卫兵视为造反的对象,墙上的大字报最显赫的标题是砸烂公检法的字样,赋有生杀予夺大权的部门机关被别有用心的人员掌控,政治运动的波浪起伏不定。虽然那些内战似的武斗焰火似乎平息,但是又有一场新的政治风云铺天盖地,刚刚有所收敛的人物又完全复苏,文化革命又从波谷进入波峰,——批林批孔运动把人们的美丽幻想又一次撞击得粉碎,名义上是批林批孔,其事实是将矛头指向人民敬爱的周恩来总理。全国各地均是“兵随将令、草迎风”,一批老干部又在这暴风骤雨中遭到不白之冤。在这样的形势下,公检法三部门也不例外,这就给郭东方为王老中伸冤的道路上布满了无法前进的荆棘,使得他寸步难行,但是,郭东方不相信山穷水尽,没有感觉到日暮途穷,他只有一个念头:正义一定能压到邪恶。

农历年前的十二月初二这天,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出了第四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上由周恩来总理所作的《政府工作报告》,中国人民似乎感觉到了光辉灿烂的前景,仿佛瞧见了明天的康庄大道鹏程万里。郭东方所以也坚信,公检法三部门迟早会为老百姓说公道话,王保全逃脱不了人民的法网,必定受到公正的审判和制裁。

正月初三这天,焦芹妮没有睡懒觉,她知道丈夫不会像往常一样起来做饭,所以只好打破常规。今天是初四,她有特殊的任务,更得自己起来做饭。她在煤炉上做熟饭以后,自己就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没有去理睬被窝里的半死不活的丈夫,吃饱以后也不吭声就出去了,她要去找李常顺共同到李长民家,参加庆贺张拴羊夫妇的儿子满月。她和李常顺的那种关系早已经被神经灵敏的人识破,那样的风声也在社员们之间传播开来。

王保连也能感觉出自己的老婆有不轨之兆,但是,他不敢问自己的老婆,更惧怕李常顺。这两天以来,他看到老婆的脸色冷若冰霜,说话时更是无事生非,这些天来家庭里的不快更叫他的心凉了几个刻度。今天老婆吃完饭不声不息的走了,没法子,他无精打采的从被窝里慢慢地爬出来,穿好衣服,不去折叠被褥就要下炕吃饭,因为他昨天没有吃一顿饱饭。正当他要去掀开锅盖的同时,郭东方进来了,他见郭东方进了屋子,顿时又惊恐起来,好像麻雀见了猎鹰,仿佛耗子见了大花猫,手里的碗筷差点掉在地上,这时候的食欲完全消失,他强作镇静,放下手中的碗筷,啼笑皆非的面孔迎接着郭东方的到来,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给郭东方嘿嘿一笑。

郭东方瞅着王保连沮丧的面孔,不由得产生了一点可怜他的念头,但是,回想他的所作所为,再回忆一下《东郭先生和狼》这个故事,如今的王保连是在被猎人追赶的时候,等猎人走了以后,它还会是原来的本性。

郭东方的第一句话是:“你们到底是拿钱还是偿命?”他等不到王保连有什么反应又说,“我希望你明智一点,别以为我拿你们没办法,我砸锅卖铁、倾家荡产也要把你们送上断头台,你信不信,我告诉你,这个闲事儿我管定了。”

王保连垂首弯腰,在郭东方的横眉冷对的训斥下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他缓了缓神,咧了咧嘴,这一动作更让人哭笑不得,他未曾说话先嘿嘿地奸笑两声,然后说:“妹夫……妹夫……是这么回事,前天,我怕……我是怕……”

“怕什么?”

“你一说王老中的死……我……我就想起哥哥说的话……”

“什么话?”郭东方步步逼近。

王保连似惊弓之鸟,被吓得魂飞魄散,他忘尽了哥哥教给的话语,一边想,一边结结巴巴地说:“队里的仓库少了玉米,我逼问过他,我也说过是他偷的,所以他想不开,要不就是他偷的……”

郭东方听了王保连说这样的话,心中不由得吃惊,怪不得王保全的态度那么蛮横,他知道王保全一定寻找到了逃避的洞穴,所以又编出了那样的谎言。但是,他瞧王保连现在依旧胆小如鼠,于是就上去抓住王保连的脖领子,狠狠的摇晃着说道:“你……你不说实话,不说实话是吧,我掐死你!”郭东方用力太狠,使王保连窒息,脑袋一软耷拉了下来,郭东方这才松了手。

王保连这时候也不想活下去了,确实他也没有挣扎的力气,等郭东方松了手,他一言不发,呆若木鸡,等待着郭东方再次给予惩罚,他不光怕郭东方的威逼,也怕哥哥的凶横,更畏惧焦芹妮的嘴巴朝不保夕。他很明白,承认了事实活不成,不承认杀人也难逃,他不相信哥哥说得那么好,以为表弟不是神仙,更不是皇帝,这人命关天的事情一经有人发觉就非同小可。但他相信表弟在县公安局能抵挡一阵,不敢说再往上的门路很深,他假设法院有朝一日做出判决,猜测出他们两个人都挨枪崩的瞬间是何等的吓人。他木雕泥塑般的任凭郭东方大声的恐吓,喘气都感觉困难的他更没有力量说话。

郭东方的计划失败了,他痛心疾首,无可奈何的又去王玉柱的家里商谈下一步的战略,经过深思熟虑的策划,决定采取欲擒故纵的战术,暗中注意王保全的行动。

快到中午的时候,张拴羊已经是到这里来邀请郭东方做客第三次了,所以,郭东方只好跟随张拴羊走出了王玉柱的家门。

中华民族的风俗习惯因地区的不同而各行其是,就生孩子来说,乡亲们前去对新生儿庆贺的方式也随各地的风俗而各异,这一带的农家妇女生了孩子以后,附近的邻居或者是亲朋好友的家庭主妇们都拿上一些最具营养的食品以表示庆贺之心。如果产妇生的是男孩儿,除了这些家庭主妇们前去祝贺以外,到孩子满月这天,男人们也得花上几毛钱、多者几块钱买件儿童玩具或者是给孩子做衣服的布料再共同祝贺一次。这一天,主人理所当然得用酒席招待一下前来祝贺的客人们。

今天,不知道张拴羊为什么故意让郭东方夫妇和焦芹妮单独在李长民的炕上摆了一个酒席,郭东方夫妇的心里不是滋味儿,但是夫妇俩也知道李常顺和焦芹妮的关系,今天又是朋友的儿子满月大喜之日,看着李家人们的面子只好忍气吞声,凑合一时吧。

焦芹妮当然晓得郭东方夫妇的心情,她这时候还不想说话,在李长民的炕里边盘腿而坐,面无表情地一言不发。直到有人把简单的酒菜端过来的时候,焦芹妮动手摆弄着每个菜盘儿的位置,她把自己认为好吃的菜盘儿推到了郭东方夫妇的近前,又把每个人的酒杯倒满了酒,这才开始说话,脸上呈现出让人难以察觉的笑意说道:“来吧,咱们首先庆祝侄女儿的儿子满月干一杯。”说完后接着端起酒杯,示意郭东方夫妇同时端杯共饮。她见郭东方夫妇无动于衷,所以只好又将自己的酒杯放回原处继续说,“我知道你们的心情,一定非常恨我,不过,这会儿别这样,咱们先喝一杯酒,今天我有重要的话要跟你们说。”她又用手示意让郭东方夫妇端起酒杯共同饮酒。

“不用了,你管你,我管我,我要是想喝酒,不用你提醒。”郭东方用不冷不热的口气说。

“唉,酒席上那能这么说呢,既然坐在了一个酒桌边,咱们就得同时喝酒。”焦芹妮很正常地笑了笑又催促着说,“来,先喝了这一杯……”

王红菊打断焦芹妮的话:“怎么不能这么说呢?有同床异梦这个词,也有同席异心这样的事,我是被你们任意践踏的富农成分,你是红得发紫的贫农,多少年来,你们想把俺置于死地而后快,你想喝就喝,我不会跟你干杯的。”

焦芹妮又把手中的酒杯放下,脸上失去了笑意,她很内疚地说:“俺们过去的错误,不,不光是错误,是罪恶,是罪大恶极,我确实对不住你们……”

“你说一声对不起就能叫我原谅你吗?”王红菊哭了。

“我该死,我对不起大斌兄弟,我丧尽天良来破坏大斌兄弟的婚事,我罪该万死,红菊妹子,我说实话,至于他们迫害二叔的事,我真的没有参与过,好多事情都是老大的坏主意,就连李杉响来说也都是老大的鬼主意,老大的当家的(妻子)还跟我说过,‘不弄死李杉响,迟早有后患’,因为他们祸害得人家太过头,害怕以后李杉响的报复,”焦芹妮说到这里,她转了话题,而且压低了声音说,“过去的事情不说了,今天咱们坐在这里,是我让拴羊安排的,我今天一来是向你们请罪,二来还有个大事儿要告诉你们,等人们散去以后,我把他弟兄俩害死王老中的事都跟你们说清楚,到时候,你们告他俩的时候也就心中有数了,必要的时候,我给你们作证。来,咱们先喝酒吧。”焦芹妮一边说着,又端起了酒杯,“大斌今天没有来,以后有机会,我跪在大斌兄弟的脚下请求他原谅……”

郭东方听着焦芹妮的话,仍然低头不语,他心里暗喜,但是,脸上没有显露出希罕焦芹妮揭发王保全的杀人真相,当焦芹妮端起了酒杯以后,她向王红菊示意一下,三个人心照不宣,终于同时端起了酒杯。

王大斌明天就要动身外出干木工活去了,今天必须做好一切准备,这时候,张志梅正在帮助他拾掇东西。张拴羊夫妇的儿子今天满月,他一早就将贺礼送过去了,在李会姝家里停留了几分钟就告辞回来了。

张拴羊夫妇待王大斌走了以后,把王大斌送来的礼物包打开一看,里面是条贵重的毛巾被,李会姝激动地将毛巾被拿起来就想给儿子的身上盖去,让儿子尽快地领略到王大斌温暖的心,这时候,她又发现毛巾被中间还包裹着几张十元的人民币。张拴羊在一旁捡起下边的人民币时,又发现了一张小纸条,小纸条上面写着一句话:真诚祝贺小张静,有兴投到世人间。张拴羊夫妇瞅着这个小纸条和人民币,感动得热泪盈眶,心里久久不能平静。张静这个名字,是张拴羊得子的当天特意到王大斌的家里请王大斌给起的,张拴羊非常非常喜欢这个名字,因为这样倒插门婚姻的后代姓氏里面有他姓张的一个张字。李会姝对这名字也颇感满意,因为这是姓李的和姓张的骨肉,儿子的姓名叫——李张静,最为合适……

光阴似箭,转眼间又是一个清明节到来了,冬眠的万物早已经复苏,正式寻求它们的食物。春风带着清香,吹绿了树叶和小草,刮绿了油菜和麦苗,小草显示着不同颜色的笑脸,野花摆弄着形态各异的舞姿,它们竭尽全力吸取大自然赋予的营养,同时也默默地做出微不足道的奉献。

一九七五年,中华民族在摇摇欲坠的航船上见到了前来搭救的救生船。第四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送来了一丝春风,遭到林彪一伙人迫害的所谓资产阶级代理人开始官复原职,有消息称高考制度有望恢复择优录取,广大的人民群众无不欢欣鼓舞、如释重负。

郭东方帮着王玉柱弟兄俩到县里跑了几趟,其结果很不理想,他们在所谓的政府官员那里的所见所闻令他们不寒而栗。这种所谓的干部与封建时代的官吏没什么两样,有一些官员的姿势和语气更令人作呕。尽管他们败兴次次,不欢而归,但是,他们没有丝毫失望的情绪,相信这个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没有完全窒息,硕大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怎么会没有清官?

最令郭东方感到厌恶的,是县公安局副局长,——王保全的表弟孙连喜。孙连喜的长相非常特别,个子挺矮,脑袋却不小,头顶上顶着几乎能数得清的几缕头发梳得油光,是背头还是分头很难辨认,本来就不大的眼睛眯缝着不愿意睁开,鹰嘴钩儿式的鼻子下面大嘴巴里边露出黑黄而又不完整的牙齿,加上左腮上的那个深深的大伤疤,真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他面无血色的长脸皮笑肉不笑,说起话来阴阳怪气,犹如一个不正经的女人。

根据动物遗传学“母传子,父传女”的理论,王保全和表弟孙连喜的行为不检点、放荡、骄横、奢侈、荒淫等,那倒是符合“母传子”的理论逻辑,可是,王保全的母亲和孙连喜的母亲,这姐妹俩的身上没有父亲高风亮节的基因,这与“父传女”的理论格格不入,父亲的染色体在这姐妹俩的身上退化变质了。

胡胜荣逼死丈夫后,常常跟着姐姐到日本人的炮楼里鬼混,学着姐姐的恶习,涂脂抹粉,抽洋烟又饮酒,自在逍遥。据传说,她与当汉奸的姐夫经常在一个被窝里睡觉,后来被姐姐逮住,但是她姐姐没有去闹事,再说,自己不也是跟那些汉奸、鬼子们干那样的事吗?何况妹妹是没有男人的女人。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一开始,孙连喜就感觉到了不妙,他父亲给日本人当过汉奸,知道非得受这场运动的冲击不可,于是,他提前动手,用贼喊捉贼的手段,将当年最清楚他父亲历史的三个人给栽赃陷害,还有一个人被他暗害在神不知鬼不觉的雪地里。他还不惜垂手而得的巨款将父亲变成了烈士,他的母亲——一个汉奸老婆成了烈士家属。

被害人的阴魂不散,所谓的阴魂,就是死者的大脑生物波,这样的生物波频率与正常人的大脑生物波频率不谋而合,正常人的神经系统会被扰乱,这种病俗称“装客”。他会围绕着死者生前一些忽明忽暗的思维全部吐露出来,这种病也叫做“鬼魂附体”。这些正常人的病态被孙连喜给扣上装神闹鬼的帽子,不但被揪到群众大会上示众,而且还遭受肉体上的摧残。

孙连喜吹牛拍马、认贼作父,靠投机钻营飞黄腾达、青云直上,一个没有念过几天书的人变成了县公安局副局长。攀龙附凤是他的“本领”,开口打官腔是他对下级的家常,况且,现在是面对郭东方来告发他的表哥。

孙连喜用男女皆非的声音打着官腔说:“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原则,原告人须负举证责任,你必须负责提出被告人的犯罪事实,如果你拿不出确凿的证据,事实,懂吗?确凿,懂吗?不要光凭你的想象乱说一气,你凭什么说人家害死人了?不要头脑发热就胡言乱语,你拿不出证据来,诬告良民是犯罪的行为,得负刑事责任,你懂这些吗?没有根据你别来告状……”

“我有证据。”郭东方理直气壮。

“哎……这就对了,下次再来,你把证据交给我,我看看你写的行不行,要行的话,我就能帮助你打这场官司……”

“……”

郭东方在回家的路上左思右想,对孙连喜这样的人不能说实话,他能看得出来,这个人不是个正经玩意儿,有证据也不能跟这号人乱说。他就相信一个人,就是法院里的那位老同志,人家的音容笑貌叫郭东方看到了一线希望,人家既亲热又客气地低声细谈,令他终身难忘。

老同志像对待亲人一样给郭东方倒了一杯水,然后说:“先喝杯水,慢慢地说。”

郭东方把自己过去的猜测和推断加上当时的情况完整地说了个透彻,他还说:“他们偷盗玉米,过去了也就算了,但是他们杀害这个老人,我决不饶他们。”

老同志全都听明白了,可是,他也皱起了眉头,自言自语地说:“这样的无头案确实不太好弄。”

“文化大革命运动不是过去了吗?”郭东方感觉不像前几年那样混乱了,认为已经风平浪静。

“哎呀!你这就更不懂了,这场浩劫把咱们的国家搞乱了!人们对颠倒了的是非还一时转不过弯来,哪些权利熏心的野心家、阴谋家仍然在政治舞台上可恶地表演,继续利用伟人的失误大做文章,利用广大人民对伟人的敬仰,寻求他们夺取政权的资本,继续对阻碍他们的老一辈进行人身攻击。人们在几乎要崩溃的边缘虽然看到了一丝曙光,对未来有了一线希望,但是,要社会恢复正常运作可得需要一定的时间,这好比蝎虎子被打掉了尾巴,要再生尾巴出来,得有个过程。”

“嗷……”郭东方不断的点头。

“中国这个落后的贫穷大国,又经这场狂风巨浪的袭击,老百姓受了委屈要告状的话,真是比登天还难,自古以来,告状就是件让人头疼的事情,诉状怎么写都不知道,见了官员连话也不晓得怎么说,要打赢官司,首先看能否得到公正的接待,关键是这位地方官员的好坏,像你说得那个姓孙的人,别看他的样子不强,他可有根子,他的副局长职位,是脸蛋子上那个伤疤换来的。”

郭东方洗耳恭听。

“一九六七年,他在村里闹得最凶,据说,有一天地区公安局追捕一个人,是在他的帮助下,所谓的罪犯束手就擒,他脸上的伤疤是在当时为保护那个所谓的公安人员而留下的,事后,他就跟随那些人到城市参加了造反的行列,与这些人同恶相济,地区各个机关就是他们那伙摇唇鼓舌人的窝点,他们同流合污,把省城变成了一座拳击台,他们一呼百应、翻云覆雨,全城战火纷飞、硝烟弥漫,害死无辜不计其数。他不但被那些人推荐到县公安局任副局长,全家人的户口也落户到县城……”

郭东方越听,感觉这官司越不容易打赢,他抬着头,目不转睛地瞅着老同志的脸,等人家住了口,他迫不及待地问道:“您能替俺们出个好主意吗?说实在的,被害家属更是束手无策。”

“对这样的事,我是无能为力,不过,我也得尽力而为帮助你,现在,我先给你指一条明路。”

“那我就先代表被害家属谢谢您。”郭东方一边说,从座位上站起来给老同志深深地鞠躬表示谢意。

老同志急忙把郭东方拉回座位,说道:“我和你的心情一样着急,也决不能让罪犯逍遥法外,但是,着急没有用,得豁出两年的功夫,或者更长,总有让在天之灵安息的那一天。明天,你去找咱们法院的前任院长,他是为老百姓做主的清官,别看他已经退休,仍然帮人伸张正义,是德高望重、铁面无私的人民公仆,我估计他会管这个案子。可是我不知道他近日的身体怎么样,年纪大了嘛。若不行的话,你还来找我,咱们再想办法……”

郭东方怀着感激之情告别了老同志,骑上自行车先回家去了,一路上,他想得很多,仍然对这个案子顾虑重重,不像自己想象得那么简单,也不是一两个月就能找出眉目,看来只能用时间打下去了。他刚进村子,一个十几岁的男孩子告诉他说:“叔叔,你们家出事儿啦。”他急忙下车问道:“怎么啦?”男孩子说:“叔叔,你快回去吧,我是听大人们说的,大斌舅舅死了,汽车给拉回来的。”他听孩子这么一说,脑袋嗡地一声,再也没有听见孩子下面的话,骑上自行车不顾一切的直奔内弟家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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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

见到了大斌尸体 张志梅落魄失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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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东方老远就瞧见内弟家门前的大街里人山人海,此情景让他回想着小男孩的话,他到了人群近前,没有顾上去支撑车子,随便把自行车推倒在地上,扒开人群挤了进去。在王大斌家的门前确实有一辆小型汽车,见车上有些乱柴草,又听到院子里的哭声和叫声,顿时感觉浑身寒冷。有人拉住他的手,到院子东边看了一下苇席覆盖着的尸体:整个头部血肉模糊,从面容上根本就不能辨认出是非,按照身体的高度也没法确定。到底是不是内弟呢?他犹豫不决,但又没有理由去否定。他搀扶起泣不成声的妻子劝说道:“你先别哭了,再去辨认一下,到底是不是他呢?既然已经是这样子了,先确定后再说。”

王红菊站身起来,哭得更难受了:“错不了,就是他,有他的提包,还有他的衣服呢……”

郭东方又被人拉到了一位公安人员跟前,让他听一听公安人员对事件的叙述。公安人员的口音是地地道道的山西味儿:“根据我们的初步鉴定,这个人可能精神失常,他是在铁路边行走时,被火车挂住,甩在马路边的。”

郭东方插嘴说:“同志,我的内弟一定没有精神病,正月初五从家里起身,去山西干木工活,具体什么地方,我们不知道。”

“这具尸体是不是你们的人,我们不清楚,但是,我们的鉴定不可能出错,现在我们只能根据他手里的黑提包和里面的文字作结论,没有必要去模拟尸体的面容复原相。”

这时候,张拴羊手里捧着王大斌的笔记本过来了。郭东方翻开笔记本,一张张地翻着看下去,上面的确是王大斌的字迹,他也曾经见过这个笔记本。笔记本里其中有一页这样的文字,“志梅,您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姑娘。志梅,您是人间独一无二的女郎。可是,您为什么非要跟着我忍受苦难……虽然,我感觉应该能够给您幸福。但是,人生总是反复无常。希望,是咱们共同的心愿。前途,我总感觉迷茫。万一,有一天咱们永远不能见面,您就天天痛恨我是毒辣心肠。这样,您将会得到幸福。那样,我才能彻底把心放……”

种种迹象表明,这具尸体无任何疑点,确认就是王大斌。郭东方和张拴羊压抑着悲痛把公安人员送出了门口。汽车发动机隆隆地启动了,司机按响了低音喇叭,从人群让开的道路开走了。

大街里的人们纷纷议论着、猜测着王大斌的死因,最多的一句话,或者说是传统的一句话就是:“这是造就的命,好人不长寿……”

张志梅一家人听到这个消息后,好似一声晴天炸雷,好长时间才缓过神来。特别是张志梅,她呆了片刻,不顾一切地向王宋村跑去了。她连自行车都忘记了骑上,在半路上也不知道摔了多少个趔趄。早已经守候在门口的张拴羊夫妇见她跑步过来,急忙挽住她的胳膊说:“你不要急,再辨认一下尸体。”三个人又到尸体旁边撩开苇席,张志梅一眼就认出了尸体上穿着的中山服,这深色的中山服是她自己亲手剪裁和缝制的,也确认这具尸体就是王大斌,她大叫了一声哥哥,以后再也没有声音了。撕心裂肺、痛不欲生这些成语都不能形容她的伤感,此时此刻,她的心情真比鱼儿离开了水还要难忍,像空气中严重缺氧令她窒息。

张宏亮父子也赶来了,父子俩悲痛地说不出话来,老人顿足捶胸、皱眉长叹,张志平泪流满面,蹲在尸体旁边泣不成声。

王大斌的死,比他父亲王义财去世那天更令人感到悲凉,更催人泪下,更叫乡亲们怜悯。王大斌还不满二十五周岁,刚刚步入人生,怎么能不叫乡亲们伤心落泪呢?这一噩耗迅速传遍了王宋村的每一个角落,社员们放下自己手里的活计,先后纷至沓来帮助料理善后,前来表示哀悼的人群络绎不绝,对王大斌的死亡深表痛惜。院子里站满了垂手而立的默哀者,大街里有年长的乡亲回溯这一家人瞬息万变的复杂过程,犹如天际风云翻来覆去。乡亲们回顾这一家人被命运的捉弄和被小人的践踏,不少的中老年人忍不住掉下了眼泪。因为王家祖传的木工手艺为乡亲们服务太多太多了:近百年来,王宋村的乡亲们所用的农具,比如木犁、耠子、木耙、大车等木制器具,尽是王家人抽功夫给干出来的,从未收取过乡亲们半文钱。这王家的祖传木工和李家的祖传中医是王宋村的两大世家,是王宋村的乡亲们有口皆碑的门户,乡亲们对这两家人交口称誉,也祖辈相传。然而,自从“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以后,受蒙骗的人冒天下之大不韪,置乡亲们的谴责于不顾,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明目张胆地对这两户人家肆意诽谤。有些人无中生有、过甚其辞、倒打一耙,更有甚者采取拳打脚踢的方式对待王义财,尤其是对中医世家的后代李杉响方面更是放纵、蛮横行凶,无所不用其极。

如今,随着社会略有好转的同时,那些无稽之谈者也开始悔悟,在王义财的遗体出殡那天默默地送上一程表示痛改前非。这天,他们又都过来为王大斌的后事忙碌,争前恐后地多做事情,甚至有人将自己家的物品无偿地捐献出来,为安葬尸体时样样俱全,让九泉之下的幽灵感到一点安慰,这是他们的忏悔和赎罪的唯一方式……

在王大斌的院子里,有一般的人,有跟他同病相怜的人,也有恍然大悟的人,包括焦芹妮和娘家的全体人员,就是没有王保连弟兄俩,这两个人不仅仅是深深记着王义财的仇恨,更重要的是,他们害怕自己的“官帽子”被人家给摘掉。是的,他们是“忠于党、忠于毛主席、忠于毛主席革命路线”的“无产阶级革命者”嘛。他们不害怕的是:不怕人贬斥、不怕人谴责、也不怕人唾骂……

傍晚时分,一切就绪,全村老幼排列着长长的队列护送着棺木,乡亲们无不感慨,无不落泪,就连懂事的孩子们也都失去了平时的脸色,这样的丧事,这样的悲剧,在王宋村还未曾有过先例,尸体被埋葬在了村子北边一块沙地里。

社员们在地里劳动时的闲谈中,或者在家里的饭桌前,都为王大斌的死亡发出无尽的哀痛之音,唯独王保全蹲在家里自在逍遥、幸灾乐祸。他还不时地自言自语骂几声:“娘的,看你郭东方小子还有啥能耐?不定那会儿,我也得叫你像你小舅子一样去见阎王……”

王保连一天没有出门,但他没有像他哥哥那样去打如意算盘,他深深的知道自己这种疾病日趋加重,精神土崩瓦解,性命摇摇欲坠,他预感到事态严重。虽说郭东方现在对他们束手无策,但他对此事依旧惴惴不安,整天如芒刺在身。他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希望和前途可奔,一是感觉无儿无女,二是老婆和李常顺眉来眼去。他想去王大斌家里表示忏悔,然而他不敢,他害怕看到哥哥凶横的面孔,他更害怕哥哥暴躁的骂声。过去,他没有病的时候,在生产队任队长就不干活,如今,他的心脏难受,身体的状态每况愈下,所以,除了给社员们分派一下活计,其余时间卧在炕上发愁。

王大斌的死亡对张志梅的精神打击太大了,她精神恍惚、六神无主,两天过去了,她没有吃过一口饭,没有饮过一滴水,两只眼窝塌陷,秀发蓬乱,衣扣不整,身体明显的消瘦了。这两天,她都是不由自主地走出家门,到坟墓跟前呆坐半天。若不是她的母亲昼夜陪伴,若不是她的母亲形影不离跟随,坐到天黑也不知道起来。母亲无休止地规劝,父亲不厌其烦的解释,哥哥和嫂子不知所措,两个妹妹也无心上学,大家心急火燎,一天到晚变着法子让她吃饭,想尽一切给她治疗,一家人都顾不上其他的事情,谁都不去生产队劳动了。

经过一周的时间治疗和亲人们的关照,张志梅的精神逐渐趋向好转,食量也有所增加,对家人的劝说听进了耳朵。十天以后,她的头脑完全清醒了,她看到父母为自己付出得太多了,也目睹着哥哥和嫂子给予的关爱,瞅着两个妹妹整天愁眉不展,她不忍心因为自己连累亲人,她自己强迫自己要振作起来,用坚强的毅力克制自己,不能再麻烦亲人们了,不能因为这个事情破坏自家的天伦之乐。是啊,张志梅现在很明白自己不是单身一人,她有受苦受难的父母,有可亲可敬的兄嫂,有活泼可爱的妹妹。她化悲痛为力量,将辛酸的泪水咽到肚子里,主动地到生产队上工去了,但是,她还是每天中午得去坟墓跟前看上一眼,有时候坐在黄土地上呆上几分钟,这样,她的心里才感觉踏实一些。

有人说过:时间是冲刷哀伤的最好验方。那就让时间抹去张志梅心灵上的伤痕吧。

王路喜曾经多次向张志梅求爱而没有如愿,但是,他始终没有因为张志梅的拒绝而怀恨在心,如今,他更没有因为王大斌出事儿去幸灾乐祸,而他也像王大斌所有的亲属一样悲痛万分,也为张志梅和王大斌不能结合而惋惜。好人嘛,这才是真正有道德修养的好人、名副其实的高尚的人,这是善良人的标准,这是做好人的规范。他深深地知道,也更非常地明白:是自己的缺陷、是人家的独到而不能结合,这就是他的道德观和人生观。这些年来,在生产队里,他是生产队里的技术人员,谁都弄不了的东西,他会琢磨、能处理,生产队里唯一的一台柴油机就他能叫它正常运转。虽然他得不到张志梅的爱恋,但是,他总是丢不下非张志梅不娶的念头,否则,有他那英俊的容貌,有他那良好的为人和手巧等长处所吸引着的姑娘们不可能都被拒绝。他的手巧,经常为乡亲们修理用具;他心地善良,任何人都未曾见过他发脾气;他容貌俊秀,没有人能够否定。有时候修理柴油机弄得满手油污,也免不了沾到脸上和身上一些油污,那些黑乎乎的东西也遮挡不住他俊秀的容颜,这些油污还会引起姑娘们忍不住哑然失笑。待修理完毕,他摇车试机后断定没有故障,这时候才脱掉脏衣服,洗洗脸,换上净衣裳,再拿手当作梳子顺一顺头发,顿时更让有情姑娘激动不已。

张志梅是王路喜最爱恋的姑娘,也是王路喜感到失望的姑娘,如今,张志梅遇到了突如其来的灾祸,他王路喜当然会惦记张志梅的身体状况,曾经多次前去慰问,帮助这一家人安慰张志梅,给予宽心的话语等。后来,王路喜知道自己起不了多大的作用,更没有什么良方妙药,与其找不到有说服力的语言,还不如在自己家里呆坐,替张志梅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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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

王大斌不幸遇难 张志梅无奈才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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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立夏时节过去了,小满节临近,大气的温度与日俱增,小麦迎风摆动着舞姿,花粉交错飘落,太阳继续往北回归线移动,它孜孜不倦地向大地放射着越来越多的热量。

麦收前的气候干燥似火,王路喜对张志梅的感情冲动和爱情的波澜像大气的温度一样逐步升温,虽然他没有因为王大斌的离去而后快,但是他趁这个机会再次向张志梅进行第二次爱情大围剿,以自己的爱慕之情去医治张志梅受伤的心灵。

最近的日子里,王路喜正好也在村南这眼机井看管柴油机抽水浇地,他第一次开始想去到坟墓前安慰蹲坐着的张志梅时,可他的腿好像不听使唤似的抬不起来。他对张志梅的脾气了如指掌,知道用什么安慰的话语都无济于事,可是他对张志梅的爱情高温快要达到顶点,如果再像过去的日子那样偷偷的爱恋是永远也达不到理想的。自从王大斌出事儿以后,他再也没有心思搞他的无线电遥控电动机装置了,话语也减少了许多,在家里的闲暇时间总是仰卧不言,胡乱琢磨人间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等等烦心事。母亲嫌他不睡觉而唠叨,妹妹说他患了怪病单相思,一直到张志梅去生产队上班,他的心情也随之好转。这天,他下定了决心,哪怕没有效果,哪怕给张志梅带去更大的伤感,今天一定得去尝试一下,或许能解除她一点伤痛,于是,他迈着犹豫的脚步慢慢地向张志梅走了过去。一边走着又想起了大年初二给舅父拜年那天,舅父的邻居赵德顺的女儿猝死的一件事。那天,舅父一家人顾不上招待他这个外甥客,都为邻居家的丧事忙碌。这件事可不可以随传统观念让这两位九泉之下的幽灵结为夫妻?他想到这里,脚步随之加快,那个高兴劲儿比他第一次听到自己亲手安装的收音机播放出电台的播音员声音时还要兴奋,他估计这个事情若能办成,至少给张志梅的痛苦减去一半,甚至全部,到时候他自己也就可以毫不顾及地进行爱情的攻击了。

王路喜很快就到了张志梅跟前,嘴巴张了几下却没有说出话来,他不晓得从何开头,也不知道是不是时候,站了好长时间后,又向前迈了一步强迫自己快说下去,于是就吞吞吐吐地低声说:“志梅……志梅…… 您听……听我说,志梅您听我说……”

张志梅已经知道有人过来了,但是,她仍然低着头,听见了声音,当然也知道是谁,在这种情况下,不知道她为什么又控制不住自己,哇地一声哭了。

王路喜触景生情,鼻子一酸,也难受落泪了,他抹了一下眼泪,蹲在张志梅身边又慢慢地说:“人没了,哭也哭不活了,咱们应该面对现实,振作起来。志梅,我想起了一个事儿,想跟您商量一下,咱们看看能不能办成这个事儿,让死者在九泉之下安息,这件事儿非得和您说不可,您不要哭了,听我跟您说……”

张志梅不管王路喜说什么话,哭声一直不停,而且声音还提高了许多,更伤心了,她根本就没有听见王路喜说了些什么。

“……志梅,您不听我的也好,难道您不想一想,大斌哥在九泉之下听到您这么不顾身体的悲哭,他能好受吗?他会高兴吗?他可不乐意您为他这么伤心,此时此刻,大斌哥听着您的哭声,说不定比您还难受、比您更伤心呢?我今天就是来特意和您商量一下,咱们得想法让大斌哥的灵魂在九泉之下得到安宁,让大斌哥幸福安息才对呀,您这样做能叫大斌哥安生吗?您听我说得对不对,仔细想一想……”这些话,王路喜说了不知多少遍。虽然张志梅无动于衷,但是,王路喜相信张志梅已经全听明白了,可是,张志梅无休止的哭泣,叫王路喜真的还是无可奈何,“志梅,您不听我的话,可能是我说得不对,那好吧,我走啦,您回去以后回想一下我说的话,等您想通了,我还有更重要的话要跟您说,志梅,就这样吧,我先走了……”王路喜嘴里说走,却不行动,还继续重复刚说过的话。

张志梅的哭声渐渐的停止了,她大概理解了王路喜的话意。

王路喜不忍心丢下张志梅,他爱张志梅,他更可怜张志梅,他要先给可爱的人除去伤痛,才能义无返顾地去追求爱情。他终于等到了张志梅的哭泣停止了,继续说:“志梅,正月初二,我去给舅舅拜年那天,胡家屯有个二十岁的姑娘患病猝死,没有来得及治疗就……我想让大斌哥和这个姑娘在九泉之下结合成双,志梅,您看行不行呢?”

张志梅下意识的抬起了头,用希望的目光看了王路喜一眼,但是没有说话,接着又低下头去。

“咱们让他们也像人间一样幸福美好,也让大斌哥安息。志梅,我准备去胡家屯一趟,一切事情不用您操心……”

张志梅听着王路喜的详细安排,她终于点头了,事到如今,她感觉也只有按照王路喜的计划叫大斌哥瞑目安息。她虽然还是没有说出话来,可王路喜知道她已经默认了。

“我去跟他姐姐说一声,花钱多少咱不说,只要人家同意这么办,只求为大斌哥满意。”王路喜一边说,伸手搀扶着张志梅站起来,“回家吧,回去等着我的消息……”

几天以后,王路喜把这个事情给办成了,王红菊和郭东方这两口子对王路喜非常感激,张志梅一家人也都非常满意。是啊!民间的这个风俗在中华大地上是普遍的,流传时间可追溯到唐代以前,这样的风俗在各地的细节相差微乎其微,这是封建迷信逻辑上阴曹地府里必不可缺的大事,事实上,这也是人们生活中自我安慰的一种方式罢了。

一九七五年五月二十三日,农历四月十三这天,是由王路喜特意选定的良辰吉日。郭东方夫妇请了十几个帮手,还请人来制作了特种灵魂帆,由王路喜带领着大伙前往胡家屯,他们和赵德顺一家人共同掘开姑娘的坟墓,将姑娘的棺材抬出地面,装上一辆马车拉回来了。这边的坟墓已经由张志平一家人挖开,两个年轻人的棺木合并,摆放在了一起,众人一齐动手,在催人泪下的悲苦声中又将坟墓堆了起来。

自我安慰,这不算是自我欺骗吧?迷信,这样的行为活动也不算什么封建迷信吧?这是人之常情,是几千年以来的风俗。但是,有相当多的迷信活动是那些“迷信家”们以此来骗取钱财的伎俩,使得有相当一部分人花钱来自我欺骗,也有一些人为掩人耳目,或者是应付风俗。当然,也有像张志梅这样心中蕴藏着前两种迷信色彩来自我解脱的人。所以,传统的迷信活动根本就不能根除,也就使得一些庸俗之人被那些不择手段者们骗取手里钱财来自我欺骗,去心甘情愿地不惜钱财来满足自己的虚荣。

眼看就要过麦收了,金黄色的麦田迎风荡漾着水浪似的波纹,这连绵起伏的波纹是大自然特殊的面目,也是回敬大自然的艳丽花坪。烈日还在继续给空气加温,天气一天比一天炎热,天空有时候点缀上几片浮云随风飘荡,云影儿在人们的脚下缓缓移动,但它遮挡不住火烤似的热风。知了俯在树枝上乱叫不停,那些不知名的昆虫也得意地吟鸣,它们不顾人们的悲痛,它们不管人们是否安宁。可是,王路喜的耳朵一点也听不到这令人讨厌的繁杂声,他这回要竭尽全力将梦幻变成现实,相信这次一定得跨过这爱情的长河。

近些日子里,凡是王大斌所有的亲属和朋友,都不同程度地消除了一些心灵上的痛苦,丢掉了内心深处的一点悲哀。有一天,张志梅想代表故去的王大斌酬谢一下王路喜,拿上王大斌临行前给她的五十元人民币来到王路喜家里。正好王路喜在家,他今天没有去生产队里浇地,吃过中午饭又仰卧在炕上琢磨心事,寻思着吉姐大娘到底去给问了没有,要不,再去催促大娘一遍。此时,他听见了院子里传来了张志梅的声音,马上一骨碌爬起来,赶紧走出屋门迎接,他看见了张志梅就激动起来,不知道说些什么,两只手握在一起,接着又松开,两只手互相搓了搓才说话:“天儿这么热,别在日头儿地站着啦,进屋吧。”

张志梅走了几步,到屋檐下说:“我不进去了,你给大斌哥办了这个事儿,我替大斌哥来表示感谢。”她把话说完,一边从口袋里往外掏钱的时候,眼泪又从脸颊滚落下来。

“哎呀!您想到哪里去了,进屋慢慢说。”王路喜鼓起了勇气,拉住张志梅的手,“来,到屋里来,我还有话要跟您说。”

张志梅不想进屋,但是她也不想挣脱王路喜的手而拒绝,只好随着王路喜到了屋里,进屋后,她把手里的钱放在桌子角上,伤心地说:“这不是我的钱,是大斌哥哥让我买书的钱,谁知他……”

王路喜把桌子上的钱拿到手里说:“不,不,我怎么能收您这钱呢?说什么我也不能要您这钱呀。”他把这钱又塞进了张志梅的手里,“快装起来,哪能这样呢。”

张志梅又把钱放回原处,坐到炕沿上说:“你一定得收下,要不,大斌哥会不高兴的。”

王路喜也坐在了炕沿儿的另一头,慢慢地说:“志梅,我知道您的心情,可是,您知道我的心情吗?我和您一样难受,嗨……你们这么好的人怎么就……真没有想到,怎么好人就这么命苦呢?”他的泪水也从眼眶里无声地滚落出来,“人世间的这个风俗叫阴曹地府的灵魂不会孤单,也能妻儿满堂,也去享受天伦之乐,这也是人之常情,她娘家的两位老人更懂人情,没有索要咱们一分钱就答应了,现在我收你的钱?我算什么样的人呢?”

张志梅听了王路喜的一番话,心里豁然开朗,她说:“路喜,这样吧,我把钱放在你这里,烦劳你再去胡家屯一趟,替我们去看望一下两位老人,给老人买些东西表示一下咱们的心意,好吗?”

“当然好啦,我就有这个计划,不过,不用花你们的钱,我虽然家穷,但我也能拿得出来,为了您,为了大斌哥,为了红菊姐姐……”

经过再三推让,张志梅还是依从了王路喜,她看着他的心是那么诚恳、那么淳朴、那么善良……他也看着她的心是那么纯洁、那么洁净无暇。他握住她的手不肯松开,她感觉他的手是那样的平和温厚。他们是同一个生产队一起劳动的社员,他们彼此之间早有深刻地了解,两个人之间每时每刻微妙的一个眼神,互相之间都能感觉出对方当时怎样的心理。

王路喜把张志梅送出门以后,他在家里呆不住了,急忙跑到吉姐大娘家里,恳求吉姐大娘快去说媒。

“……哎呀,你这小子,着什么急呢?这是着急的事儿吗?你说,你找我几趟了?”

“大娘,就是因为我着急,才找您好多趟嘛,我害怕有人再把她抢了,您不知道,大娘,我告诉您吧,这姑娘太好了,太叫我……”

“甭说了,媳妇儿迷!没出息!”吉姐大娘打断王路喜的话,笑着在他的头上轻轻的打过去说,“那我就厚着脸子再给你小子问一问去。”

王路喜的脑袋低下去,拽住吉姐大娘的手撒娇说:“大娘,我愿意叫大娘打几下,谁叫我是媳妇儿迷呢?”

“我不能再打你了,你说的对,我得赶紧去,要不就像你说得那样,叫人抢走了怎么办。”

“大娘,不要太着急,明天去也行,去了以后更不要着急问这个事儿。”

“看你小子说的,大娘比你有经验。”

王路喜噗嗤一声笑了,他笑的是那么甘甜……

张宏亮夫妇还能再说什么呢?人家不但给介绍了一个贤惠的儿媳妇,而且还不接受一点礼物。在女儿婚事方面,张宏亮夫妇觉着没有给嫂子面子,可是人家不但没有怨言,而且还支持他老俩口不要干涉女儿的自由。事到如今,老两口受伤的心虽然还没有愈合,但他们还是带着伤感痛快地答应了。

麦收过后,王路喜和张志梅举行了婚礼。

出了这么大的事,王二斌的精神上所受到的刺激更大,学习成绩下降了许多,同学们关心他,老师帮助他,特别是张志萌,对他的关心更是无微不至。经过时间的冲刷,精神渐渐地好转,学习成绩又恢复到了以往的水平。

张志萌对姐姐失去未婚夫的伤痛也非常难受,她对王二斌失去兄长的悲哀而担忧,在学校,她好像亲姐姐一样关心王二斌,帮助王二斌,与王二斌同甘共苦。

郭东方夫妇所遭到的心灵上的创伤更是可想而知,但是,郭东方没有因为此伤痛而削弱他对王保全兄弟俩深恶痛绝,没有因为此悲剧的打击而放弃对王保全的追究,坚决不能叫他们逍遥法外。虽然每次都是碰壁,见不到说人话的衙门,每次都是败兴而归,案子仍然没有明显的进展,但是,有那位老同志的支持,他隐隐约约也能发现前面的曙光。

王保全自从前年被赶下台后,他在花钱方面也随之不是那么方便了。他的老婆很明白,以后来钱不会伸手就到、垂手而得了,所以提前就对他进行了管制,否则,娘家陪送的那一对金镯也得像那几十块银元那样被他拿到“当铺”去。从去年春天到今年正月这三百多天的时间里,他不断偷着老婆的眼睛从家里拿点大粒玉米或者小粒谷子什么的,到秘密黑集市上换些钱买酒喝,到秋季时,他还到生产队成熟的庄稼地里偷回一些便手的、能卖高价钱的农产品去换成钱来吃喝。今年正月初二,他杀人灭口的罪恶暴露出来,这回他在老婆面前有了要钱的理由,事实在眼前摆着,郭东方和王玉柱他们不扰他,当然他的老婆比他更急,别看他没出息,老婆也不愿意让他去死,所以也就拿出了现金和存折都交给了他。他手里有了钱,顿时感到如鱼得水,先是买了一些贵重礼物送到有关部门人的家里,后来又和表弟的狐朋狗友们大吃而喝,甚至连嫖女人的毛病也犯了,真是“屎壳郎在车沟里滚粪球——命都不保了,还顾着滚蛋里。”至于他赌博、掷色子的嗜好,现在还没有顾上。

这几个月以来,王保连整天如坐针毡,惶惶不可终日,不仅他的心绞痛病越来越严重,而且还敏锐地感觉到老婆的态度日趋冷淡。

“没事儿,怕什么怕,慢慢就好了,吃什么药?”焦芹妮的冷言冷语更叫他浑身发凉。

“你给我几块钱吧,我自己去买药。”王保连像小孩子在大人面前似的向老婆央告着说。

焦芹妮实在不想搭理丈夫,有时候装作没有听见,嘴里小声嘟囔几句:“尽是你害人造的孽!这就是报应!”

王保连的耳朵没有病,有时候也能听见老婆嘟囔什么,但是也得装作听不见。他很清楚,反驳几句又能怎么样呢?现在的性命已经摇摇欲坠、危似累卵,说不定明天就得去见阎王,何必再去和老婆打仗呢?他知道王老中的家人不会饶他,郭东方也不会轻易松手,阴间的鬼魂也不能善罢甘休。有一天,他向老婆哀求说:“你去给我请个巫婆,看看我这病是不是有邪气……”

焦芹妮非常迷信,但是,她敢断定丈夫的疾病不是魔鬼缠身,而是本来就有心律不齐的毛病又加上恐惧心理负担所导致的心绞痛。这次丈夫提出请巫婆驱邪,对她来说是正中下怀,因为他唯恐丈夫不死,当然也就很痛快地答应了,而且毫不怠慢地到十几里外那个“半仙婆”的家里,把丈夫的情况详细地说了个透彻,言外之意还不是想让丈夫早日归天吗?

俗话说得好:请什么医生,吃什么药。巫婆把王保连说得心服口服:“……咱们人间干的事情,甭说神仙能瞅得见,我也知道,你花了很多你不该花的钱,你欺人过分,地祈不答应,你东边有魔,西边有鬼,南面是妖,北边是怪,他们都在用法术惩罚你……”

“半仙婆”“诊断”完毕,王保连渗出了一身冷汗。把病“断准”了,“处方”更容易开:“你,先烧香纸后拜佛,上供送鬼钱送魔,早送神灵晚送怪,白天送鬼夜送妖。你,烧纸不能少,上供尽心多……”

“得多少才行呢?”王保连急忙问道。

“半仙婆”眯着小眼睛,洋洋得意地说:“这就看你们自己了。

王保连按照巫婆的吩咐折腾了十几天也不见效果,可是他仍不甘心,又请来一个男巫,男巫说他身上有两个鬼魂附体,这两个鬼魂需要钱还债。王保连听了这样的话,心中的畏惧又增添了几分。

焦芹妮当着丈夫的面,对花钱去“送鬼”方面毫不吝啬,她就怕丈夫不死。她一开始买回来一大捆香纸,到时候说是去“送鬼”,实际上,她是找李常顺亲热去了。回来后还说有灵验,“鬼”真地走了。每隔几天,她把放在李常顺那里的香纸还抱回来,欺骗丈夫说又买了一大捆……

王保连真地认为老婆改变了态度,心里舒服了一点,可是病况毫无转变,依旧是那么疼痛难忍,心中冰凉的刻度急剧下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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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

大斌命苦又遭遇 无知孩子葬送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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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去冬来,一晃又快到一年一度的春节了,虽然社员们穷得叮当响,但是,他们日常节衣缩食节省下来好吃的粮食,等待着这个年终最快乐的节日。今年的腊月二十刚过,社员们就开始准备年货了,好吃的食品做了一锅又一盆,小麦面掺和上白色的玉米面的馒头蒸了几笼屉,看上去真像是纯粹的小麦面馍馍。

老天爷故意和人们作对,进入腊月的第一天就开始刮风,风力足有五六级,这么大的西北风从早晨刮到深夜,刺骨的寒风给人们做年食带来了很多不便,年糕蒸不熟,馒头面不开,碾子上吹满了尘土,石磨上也不能磨面……

人们自言自语的嘟嘟囔囔:

“今年是怎么啦,那儿都出事儿。”

“老天爷也不叫咱过好年!”

“嗨……该请个风水先生给村里看看,到底是哪里出现问题了呢?”

“说不定那会儿还会出大事。”

“……”

是啊!王宋村里这些年凶多吉少,尽出大事:前几年,两大派在武斗中受重伤多人,导致两个人残废;张拴虎用宰猪刀扎死李会雯;苏平城知道母亲和王保全通奸后感到没脸见人,终于投井自杀身亡;王保连在初秋季节喝卤水结束了自己的生命;秋末冬初,王保全一家五口人被李杉响突然袭击,杀了个血溅满屋;于吉红也惨死在了李杉响的斧头之下;薛秀荣服毒自杀于李杉响的室内。

李杉响制造的这场骇人听闻的大血案,弄得满村的人们惶恐不安、毛骨悚然,特别是妇女和孩子们对这场大血案至今仍然恐惧如鼠、谈虎色变。要过春节了,孩子们也不敢向大人要求买鞭炮了,大人们喜欢的二起脚也不敢多买,他们都有一种想法:唯恐闹动静而招徕不测、会引来不散的阴魂。自从村里一下子死了七八个人以后,不等夜幕降临,有相当多的人家就闭上了门闩,他们害怕“鬼魂闹斋”。

往年的“鞭炮竞赛”,今年大大改变,以做更多更好的吃食所代替。往年的家族聚会吃年夜饭,今年都在自己家里自我叹息。除夕的傍晚,没有几个二起脚的声响就进入了夜深人静似的的状态,大街里空无一人,整个村子鸦雀无声。孩子们很听话,早早地睡在了被窝里,大人们自斟自饮,默默无声地喝了几杯酒也就熄灯睡去了。有少数小青年们不等天黑就三五成群的聚在了一起,有的玩儿扑克,有的下象棋,开始了他们的爱好,一夜不睡觉,一直到天明八九点钟吃饺子的时刻才散伙哩。

焦芹妮把该死的丈夫送进棺材那天,当晚就到李长顺那里睡在了一起,由于李长顺的房屋破旧,两个人名正言顺地又搬回到焦芹妮的家里,后来到公社秘书那里也办了结婚手续,就是没有举行任何形式的婚礼。

除夕之夜,李长顺和焦芹妮也是早早地插上了院门,他们两个一齐动手捏完了饺子以后,李长顺上炕,半躺在花被子旁边,嘴里哼着旁人听不懂的小曲儿,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和女人欢度除夕之夜,当然也是他一生感觉最快乐的时刻。

焦芹妮把面板上的杂物收拾完毕,接着又开始准备酒菜,忙碌了一段时间以后,和李长顺坐在炕上边吃边喝,津津乐道地谈论当前村里的故事。她如饥似渴的愿望终于实现了,她的快意不必形容。李长顺得到了女人的温情,受到了女人的爱抚,此时此刻也陶醉于无上的幸福之中。

零点过去了,李长顺醉醺醺的歪过身子,迷迷糊糊地半躺在被子垛上。焦芹妮拿走小桌上的菜盘儿和酒具,搬去小饭桌,随后扫了扫炕上的尘土,亲热地说:“来,睡吧,我给你铺被子。”一边说着,一边推开李长顺,放开了绣花被子又说,“来,我给你脱衣服。”

李长顺果然像小孩子一样,伸开四肢,让焦芹妮把衣服给他脱了个精光,这还不算,他用撒娇的口吻又说:“你得把我抱进被窝里。”焦芹妮当然也乐意,可还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塞到了被窝。

焦芹妮从炕上下来,把残杯冷炙洗刷干净,然后又重新装盘儿,满上四杯酒,她用这些酒菜来供奉神佛,又点燃几炷香捧在手里,插在了盛满小米的大碗中间,最后又点燃几张烧纸,嘴里嘟噜了一些让神仙保佑的语言。

“怎么还没弄完呀?”李长顺在被窝里喃喃地说。

“没呢,我还得给他烧几张纸,”焦芹妮一边说着,又拿了一些烧纸,点燃后又嘟囔起来,“我今天再给你烧一次,这是最后一次了,也算是咱们的离婚纸吧,往后你不要像在人间那么蛮横了,要不听话,阎王爷也不会轻饶你,再转世也没有好果子吃……记住我的话吧,反正我是领教了,做坏事肯定没有好下场……”

这正是“除夕之夜离婚纸,来年不愧再做人。”

“哎呀!你烧什么离婚纸?有我在,他不敢来找你,不用你教他,他在阎王爷那里不敢胡作非为!我估计他现在比‘黑五类’还受气呢。”李长顺不管焦芹妮听不听,在被窝里一个劲儿的唠叨,“说不定他这时候已经被大斌侄子和义财哥他们两个人给按倒在地了……”

李长顺和焦芹妮说的话,把房檐儿上面爬着的王大斌弄得糊涂了。

王大斌的心里非常吃惊:“看样子,马铳子是已经死了,可我怎么也到阴间去了呢?为什么也认为我已经死了呢?我得下去,到窗户跟前再听个明白。”

王大斌根本就没有死,就是这么巧的巧合,曲折的人生就是这样。

正月初五这天,王大斌外出干木工活动身了,他蹬上去太原的列车,随身的行李暂时放在脚跟前,他的脑袋探出火车窗户,同时也伸出一只手,向车窗外边踮着脚尖的张志梅握了握手,此时此刻,他的心里很不是滋味儿,也不知道和张志梅说些什么,更不知道今后会是怎样的坎坷人生,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报仇,报仇,一定得报仇……

王大斌一直没有说出话来,真不晓得说什么才好。他瞅着张志梅有些失望的眼神和恋恋不舍的姿态,自己顿时也产生了一种特别的孤独感,与此同时,他真想跳下火车再去拥抱一下心爱的人,可是,火车一声长鸣,随之缓缓地启动了。他在窗户口探着脑袋,望着距自己越来越远的未婚妻,他的双眼潮湿了。

这会儿已经是下午了,西南方向的太阳被雾气所笼罩,影影绰绰不太明亮,有时候竟然被大片乌云遮住,顿时就给人以阴天下雨的感觉。王大斌坐在靠窗户的座位上,有时候还能够接受一点阳光的温暖,使得他渐渐地忘记了与张志梅分别时的心酸,也不再回忆和张志梅在一起时的甘甜,他开始回想父亲的那位朋友家是什么样的门面。他在“文化大革命”之前跟随父亲去过那里,现在还记得街道的方位,对那位叔叔的音容笑貌仍然记忆犹新,对叔叔家的院落和房舍历历在目。他从十来岁的孩子变成了二十多岁的大人,估计那位叔叔不会认出他来,但是,他没有在乎这个,到时候,那位叔叔肯定能回想起来的……

经过十几个小时的颠簸,火车将要跑到终点了,车厢顶棚上的喇叭里传出了女播音员甜蜜的报站声:“旅客同志们请注意,前边就是终点站,太原火车站,火车运行了十九个小时二十五分钟,晚点五分钟……”几分钟后,列车在山西省的省会太原市停了下来。王大斌走下火车,随着拥挤的人流走出检票口,他先到车站的一家饭馆吃了点东西,又走进食品店给叔叔买了一些礼物,这时候,天刚蒙蒙亮,他在车站外边碰到了一个蹬三轮的车夫,于是,他所就也不用步行了,坐上三轮车让车夫领路奔向郊区。十多公里的路程,一个多小时的工夫就到了大国村,他付给车夫的车钱后,没有费劲就找到了他曾经在这里玩耍过的那个胡同,很顺利地来到了叔叔的家门口。他一眼就认出来了,叔叔家门口旁边的那个石头碾子还在,这是郊区人过去专门碾压小米用的大石碾子,当年,他曾经和一群小伙伴儿们在这个大石碾子上经常做游戏。

一九六二年,王义财在这一带耍手艺,颇受当地人的欢迎,他做出来的家具既美观又实用,而且价格较低,所以在这里干了两年,也结交了很多的朋友。

王大斌没有想到,这位叔叔已经离开了这里,这个院落换了主人,不过,这个主人也特别好客,非常热情地回答王大斌的问题,给细致的讲解原来的房主一家人离开这里的原因:“……原来是铸造厂的工人,五八年下放支农,因为人家有独特的翻砂技术,六四年又被召回原厂,人家到城里去了,我买下了这座房子,你要不嫌弃的话,就在我这里住,我也是你的朋友,你也是我的朋友啊!”

王大斌听了这些话,感觉非常幸运,马上站起来说:“大伯,我出门能遇上您这样的好人真是难得,您老能留我住下,我还能说什么呢?我求之不得,谢谢大伯,今后我只能麻烦大伯了。”

这个房子的主人姓卞,名字叫卞抓虎,年纪七旬有余,身体很健康,说话的声音响亮而直率,对王大斌像久别重逢的客人似的亲热。这一家人都是善良可敬,是这个村庄里人人敬佩的人家。老两口有两儿子四个女儿,大儿子在外地工作,三个大女儿已经出嫁,现在家里最小的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也到了该结婚的年龄。

卞抓虎在王大斌进门的那一刻,就对王大斌有个很不一般的评价:如果没有坚实的本领,这个年轻人不会出远门耍手艺的。他也知道干这木工活能挣钱,是一本万利的生意,很早以前就想让小儿子学木工,可是找不见好师傅。他的小儿子只上过一年初中就回家务农了,那个年代就算你有头脑也别想去上学,也必须在生产队里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今天机会来了,老人家趁此机会,让儿子给王大斌当帮手,顺便学点手艺。第二天,他出去给王大斌联系了三家需要做家具的人家。

王大斌在卞抓虎的家里住了下来,开始几天里,他先做了几件必须用的工具,一边做,还一边耐心地教给这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徒弟。他还真心想把自家祖传的木工技术传授个这个徒弟。在正式干活的日子里,他手把手地教给徒弟如何推刨子,手锯怎么拉,凿子怎么摇,又是怎么拔出等技巧,都介绍得极其详细。几乎同龄的师徒二人在干活时也挺融洽,师傅不厌其烦的边干边教,徒弟好奇地干这干哪,好不兴奋。

这个小伙子叫卞银生,身材魁梧,个头也跟王大斌相差无几,让他的母亲说起来,这师徒二人像一对儿双胞胎似的。卞银生从来没有干过体力活,没几天的时间里,累得他腰酸背疼,胳膊也好像快要掉下来似的难受,特别是到了晚上睡觉时,他更无法忍受这种累活带给自己的痛苦,简直就不能入睡,他确实有些受不了,终于下决心不再干这累死人的木工活了。可是,他父亲说什么也不让他错过这个学徒的机会,强迫他继续干下去,最后发展到在父亲的监督下才勉强动手。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早应该有独立生活的能力了,可是,卞银生这样的青年有他独特的条件。卞抓虎这个年过半百的人,又生了他这个老儿子,娇惯他无可厚非,他长大成人以后仍然和幼年一样坐享其成,张嘴吃饭,伸手穿衣。因为家庭条件比较优越,从小衣食无忧,所以,他糊里糊涂度日至今,从未想到人生的曲折和艰难险阻,总以为世界上的事情都是极其容易。每逢父亲给他讲述那种山穷水尽的年代时,他不但不相信父亲当年的苦楚,反而用蔑视口气拒绝父亲的演说。如今,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了劳动是这样的滋味儿,尝试到了挣钱是这么不易,感觉钱这玩意儿不是伸手而得的东西……他在父亲的强迫下,通过劳动,把自己的身体锻炼的强壮起来了。

越是儿子有所好转,父亲越是对儿子严格要求,恨不得让儿子一下子把技术全部学到手。父亲也悟出了这样的道理:娇生惯养一事无成,埋头苦干百炼成钢。但是,父亲不知道拔苗助长的后果。

卞银生的身体虽然一天比一天健壮起来,可是他总感觉这样下去太累,不如偷偷地干一些不太合法的生意,用自己的口舌去赚钱,那才叫痛快,他知道,那些成天批判资本主义的人都是傻瓜,有资本才能赚钱,拿资本赚钱比你无产阶级用体力赚钱多气派。他想在城里弄一些“洋货”,到边远山区出售。心想;山沟里的人们笨拙,他们知道什么贵贱?为此,他对父亲约束自己的举动越来越反感,越来越讨厌父亲那铁青的脸色,越想越不愿意干这木工活。他终于做出了决定,先去尝试一下,如果赚不到钱的话,再回家死心塌地的学木匠。又过了一些日子,他找机会偷偷地把父亲锁着钱的钥匙弄到了手里,趁着家里没有人时打开了立柜,又打开小抽屉上面的锁子,把小抽屉里的钱币抓了个干净,急忙塞进一个黑提包,拿回自己的屋子里。等吃过晚饭后大家睡去了,半夜里他溜出了家门,洋洋得意地奔向太原市区。因为他去过太原市几次,所以也不着急,一边走着,还一边做他的“美梦”。到了太原市里边,天儿还不亮,于是就去了火车站候车室,他在候车室里坐下来想睡一会儿,可是,没有几分钟的时间就被车站值勤人员查票时给轰出来了。这时候天空已经是大雾弥漫,使得黎明前更加黑暗,路灯显露着微弱的光线,远处望去,影影绰绰的几乎没有光亮。疑云迷雾将卞银生的神志压抑得混沌又朦胧,在家里的美好幻想忽然变得迷离恍惚,仿佛是眼前那些看不穿的乳白色浓雾找不到去向。这时候,他真地想不起来购买什么货物回去能赚山沟里人们的大钱。他手里提着王大斌的黑提包,在宽阔的马路边毫无目的的信步游走,脑子里又胡乱猜想起来,后来想到或许能碰上“财神爷”,“财神爷”一定会给予帮助的。

卞银生听人讲过财神爷那个故事:说是从前,财神奶奶问财神爷爷,“你为什么不把金元宝分给穷小小儿们,偏偏瞅着谁富裕给谁呢?”财神爷爷说,“不是我不给他们,是他们不要我的元宝。”财神奶奶又说,“不会吧,我不信!”财神爷爷说,“现在我让你瞧瞧去。”于是,财神爷爷伸手拿来几块金元宝放在了道路中间最显眼的地方,等待着有人来捡。不多会儿,有一群推独轮车的小伙计们过来了,财神奶奶的眼睛眨也不眨瞅着那几块金元宝,看谁能捡到金元宝,可是,小伙计们突然都紧闭双眼开始了闭目推车竞赛,所以都没有见到地上的金元宝。财神奶奶又说,“这不算。”财神爷爷忙说,“再实验一回。”财神爷爷又拿出几块金元宝,到远离道路的树林扔进了荆棘丛中,看看有没有人来捡。少顷,有位身穿长衫马褂的富家公子老远就直奔那片荆棘丛,这个富家公子早就想大便一下,所以就碰上了这两块金元宝。“怎么样?是我不给他们呢,还是他们不要呢?”财神爷爷这句话叫财神奶奶张口结舌。

此时的卞银生拿这个笑话与自己相提并论,——发财与否,全靠人的命运了。他还记着有这样的一句俗话:有命之人不用忙,无命之人跑断肠。他感觉自己就是有命的人,从小没有受过罪,也没有干过什么活儿,已经度过了人生的三分之一,往后的三分之二时间会更享福,估计财神爷会给他送来金元宝的。此时,他手里提着的提包里边有钱,这本来是他偷来的钱,可是他却认为是财神爷恩赐给他的,也是今后发财的前兆,他想先拿这些钱到饭馆儿享受一下再说,以后,财神爷还会不断地将钱送到他的手里,他的眼睛好像看见了财神爷手里的票子,顿时,他的低落心情转变成情不自禁的快步。他在一个饭店的门口停下脚步,一股香味儿扑面而来,肚子里也马上感觉到了饥饿,他走进去瞅了瞅正在用餐的人们碗里是什么吃食,又抬头看了看墙上标注的各种饭菜的价格,然后要了两碗肉炒饼,饱餐了一顿。吃完饭以后,他不着急出来,顺手打开了黑提包,打算数一下里边的钱到底有多少,当他打开了提包见到里面的衣服时,这才想起来当时太匆忙,悔恨当初没有把人家的东西拿出来。在他数钱的时候,有一个人已经注意上他了。

这个陌生人等卞银生把钱数完后,慢慢地走到卞银生跟前,十分亲热地问道:“年轻人,您要买什么货呀?”

“我要买的东西多着呢。”卞银生随便回答了一句。

“是吗?我们厂里生产家用电器,你……你是否……”

卞银生马上拒绝道:“我不买电机电器,我打算买服装。”

“买服装更好说,我的家属在服装厂工作,她能以出厂的价格经常给人们购买出来。”这个陌生人用花言巧语引诱卞银生上钩,他的甜言蜜语滔滔不绝,一会儿抑扬顿挫,一会儿又窃窃私语,不大的工夫就叫卞银生十分地相信了他。

卞银生听了陌生人口若悬河的讲述,他颇受感动,渺茫的情绪彻底消失,认为这就是绝处逢生的机遇,他真有点如鱼得水般的快意。

“年轻人,我不骗你,咱俩不相识,先去看看货,等你把货拿到手再交钱……”

卞银生更对陌生人深信无疑了,心里想:“趁热打铁,机不可失。”

此时的太阳已经冲破薄雾,露出了圆圆的轮廓,挂在树梢高的天空中。白光四射大地,仿佛刚从冬眠中醒来。卞银生不顾及是什么时间,跟随着陌生人来到一个单元二零二房间,他走进去的第一眼就先看到了一位年轻的妇女,不言而喻,这个女人就是陌生人的妻子了,这个房间给他的感觉是:这个人家没有孩子,而且也没有其他家庭成员。他瞅着室内各个角落富有阔气性的摆设所布置的是那么整齐有序;多种多样的家用电器和光亮的地板让他眼花缭乱;各种家具、床铺、花盆儿和提不出名字的玩具以及各式的装饰品琳琅满目,这些更叫他目不暇接。

男的指着沙发让卞银生坐下,女的也给卞银生倒水,弄得卞银生有些不好意思,感到在这样的家庭里坐在哪里都不合适,最后还是被陌生人按住肩膀坐在了软绵绵的沙发上。男人说了一些客气话,找所谓的管理员去了,女的打开了彩色电视机让卞银生慢慢欣赏。

卞银生一个人在这个不大的客厅里望着荧光屏上不断变换的镜头,浑身紧绷着的神经也缓缓地放松了,同时也感觉到现在似乎到了一个无可比拟的世界里,这样的家庭比传说中的天堂还要更美……

在当时,一般的农村连黑白电视机也没有,只有公社大院那里才有一台黑白电视机。城市里的居民家庭有电视机的也不多,就省城来说,家庭里有彩色电视机的也是极少数高干门户才能享用。

到了中午,男人回来了,三个人一起吃过午饭后,卞银生被主人安排在一间小屋休息,让他先睡一觉,下午再看货去。他很听话,也很放心,昨晚没有合眼,确实也有些困倦,躺在那个舒适的床上就进入梦香了,一觉醒来,已经是下午四点钟了。

卞银生和陌生人又上路了,在路上,他被陌生人一个劲儿的提醒要注意安全,又教他如何警惕坏人等,可是,卞银生什么都不需要,他只想尽快见到能赚钱的货物。

一直走了两个来钟头,到夜幕降临时,在市郊区的一个偏僻角落突然蹿出两个人截住了去路。卞银生还没有看清楚这两个人的模样,手中的提包就被歹人夺走了,与此同时,身边的那个陌生人也被歹人打倒在地,等卞银生完全明白过来的时候,歹徒们已经逃之夭夭,无影无踪了。他手中的提包没了,里边的钱没了,这回,他一下子被这突然袭击吓傻了,感觉脑袋涨大了几倍,心脏急剧跳动,胸中像有什么异物堵塞着似的叫他喘气困难,几乎要窒息断气。他这时候才真正感到日暮途穷、山穷水尽。此时此刻,他听不见身边那个人的呻吟,也听不到市区传来的那些杂乱的噪音。他彻底绝望了,身子失去了平衡,终于倒在地上,急得他两只手用力抓地,好像是竭尽全力就能将失去的提包抓回来、能把失去的人民币抓到手。他那绝望的喊叫声渐渐的由大到小,直至失声,最后大脑失灵,昏迷过去。

陌生人伙同他人就这样弄走了卞银生的钱财,他们怕惊动社会,又把卞银生弄回到家里,给他换上提包里的新衣服,让他缓缓精神再推出去。到第二天中午,卞银生才完全苏醒过来,但是,卞银生受伤过度的脑神经无论如何也不能恢复了,他一言不发,成了一个木头人。

“我的钱也被他们抢光了,他们只拿了你的钱,提包给扔了,我又给你拣回来了,吃了中午饭回家吧……”

卞银生很听话地走出宿舍楼,紧紧地把黑提包抓在手中,唯恐再有人给抢走,他在大街上晃晃悠悠,东倒西歪地走着,有时候碰着人了,人家骂他一句没出息的酒鬼。他就这样身不由己地走哇、走哇,一会儿走大街,一会儿串胡同,一直到天黑也没有走出市区,他不晓得找吃的,连饥饿都不知道了。

坦荡如砥的水泥马路边,一串串的路灯亮了,犹如金光灿烂的流星丢下的残光,商场大楼里透露出耀眼的白光,各种水果、食品商店还拥挤着一簇又一簇闲逛的人群,富丽堂皇的剧场门前赫然画着晋剧红灯记演员的巨幅画像,匠气十足的霓虹灯交相辉映,显示着华美的省城之夜……

卞银生心绪空当,不停地迈着脚步,他没有意识到天黑,没有感到晚上来临的凉意,也看不到热闹非凡的街景,他只有一件事情没有忘掉,就是手中的提包一直不肯有丝毫的放松。他犹如一艘无人掌舵的小舟在大海深处飘荡。后来,他步出市区,在郊外的铁路边晃悠。

晚雾已经开始降临,寒气进一步下降,没有路灯的郊外一片黢黑,铁路旁边的景物模糊不清,只有那些信号灯放射着显赫的异彩。凉风进入了卞银生的皮肤,让他有些寒颤,脚下的石子路面不平,使他更加身不由己,突然,一列满载石油的火车呼啸而来,车头与他擦肩而过的一瞬间,他浑身一哆嗦倒向了火车一边,飞快的车厢上的铁钩子挂住了他的下巴,一下子将他甩在了几丈远的柏油马路边。就这样,卞银生顿时面目全非,脑浆、血浆一起往外流淌。虽然他断气身亡了,但他手里的黑提包仍然紧紧地攥着一直没有松开。

此时此刻,卞银生家里的王大斌正在催促老人寻找儿子。老人说什么也不去寻找儿子的原因是被这个大逆不道的儿子气坏了,可是又过了几天后,老人家听了王大斌的话,怕儿子遇到坏人遭遇不测,所以也告知其他儿女想办法把老儿子找回来。经过大伙十几天的忙碌寻找,结果是杳无音讯,老人开始有些茫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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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

王大斌一念之差 自责感永留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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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斌于腊月二十九日离开了卞抓虎的家,从太原市坐上火车到了石家庄,在热闹的解放路、中山路的大小商店悠闲地转来转去消磨时间。年三十的傍晚,他又乘上北去的火车,半个多小时后,在长寿火车站走出检票口,他步行往家里走去。三个多小时的时间里,他想得很多很多,有时候竟然心酸地热泪不止。他这次回来就是专程要为父亲报仇的,是他早已经谋略好了的、自以为非常周密的计划,——把王保连的家烧光,烧死王保连,烧死焦芹妮来解心头之恨,到时候连夜赶回太原市,这一案件就以鞭炮引起的火灾而告终,有谁会怀疑他远远不知在何地的王大斌呢?

十一点五十分,王大斌怀着刻骨的仇恨回到了生养他的王宋村的村边,可是,到十二点过去后,他没有听见村里有任何的动静,对这异常现象大惑不解,莫名其妙地自问:附近的村子里早已经放鞭炮了,响亮的二起脚声连成了一片,为什么这个村子仍然鸦雀无声呢?不管怎么样,他还是走进了村子里,以最快的速度到王保连的房子后边,从那棵树下攀爬到房顶先探个究竟。他蹑手蹑脚地俯下身,把头探出房檐的同时,也就听见了李长顺的声音,所以,他又从梯子上下来到了窗户跟前想听一听王保连是怎么死的。可是,听了老半天也没有听出什么眉目来,最后到焦芹妮走出屋子去拿便盆被惊吓也没听明白。王大斌非常害怕被焦芹妮发现,憋住一口气就地蹲下,缩成一个团。

焦芹妮手里提着便盆还没有走上门台,突然发现窗户那边有个黑影儿。在这几个月的恐怖气氛里,焦芹妮顿时就感觉真是鬼魂来了,她怪叫一声有鬼,手中的便盆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她想跑进屋子,腿脚却不听使唤,一个趔趄栽倒在屋门里边。

王大斌知道自己已经暴露,干脆进屋全暴露得了,他要把来意告诉焦芹妮,如今看着长顺叔叔的面子可以饶恕,还得把心里话全部告诉长顺叔叔,于是,他随后跟进了屋子里。

焦芹妮的怪叫声和摔倒在地的扑通声,惊动了被窝里的李长顺,李长顺从被窝里爬起来的同时,王大斌也走进了屋子里。焦芹妮见王大斌又跟了进来,被吓得魂飞魄散,没等爬起来就失去了知觉;李长顺看见了王大斌进屋,也以为是鬼魂显身,急忙用被子将全身蒙住不敢动弹;王大斌对此现象和村子里的异常感觉一定有联系,当然更感到惊讶。

不知所措的王大斌第一反应就是村子里一定闹过难以解释的神奇的事情,他为了证实自己不是鬼魂,连声叫了几句长顺叔叔,这一叫声更把李长顺吓得不寒而栗,身体带动着花被子抖动起来。王大斌弯下腰来推了推焦芹妮的躯体,果真是被吓死了,心想:“莫非是我这样的鬼魂杀死过很多人吗?”他对此情景束手无策,急得他抓耳挠腮,估计长顺叔叔也像焦芹妮一样昏死过去了。他愣了一会儿,转身出去,弄开焦芹妮的院门,飞也似地奔大队卫生室跑去。

王大斌跑到了大队卫生室门前,见室内还亮着灯,不顾一切破门而入,门子当啷一声响,把炕上那几个正在打扑克的六个人惊动得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都面朝门子那边望去。

由于王大斌的到来,屋子里的六个人其中有三个人被王大斌吓得毛骨悚然,手中的扑克牌不知不觉的掉在了炕上,浑身也好像失去了知觉似的呆若木鸡,三个胆小的人中间还有一个最胆小的人早已经退缩在了墙角处,他似乎要用屁股将墙体拱倒,马上能离开这个可怕的屋子。剩下的三个不太惊恐的人其中有两位赤脚医生和张拴羊,这三位也有些目瞪口呆,突然现象都会是这样的情景。

其中有一位赤脚医生,是受过解剖学教育的医生,亲自解剖人体十几次,虽然村里确认王大斌死去的事实无疑,但是他也确定当时的王大斌决不是什么鬼魂,所以马上恢复了常态。

张拴羊和王大斌是莫逆之交、情深意长的好朋友,他首先自信王大斌的灵魂不会来伤害自己,当然也不是像其他人那么惊恐万状。

“快点儿吧,越快越好,长顺叔叔死了。”王大斌心急火燎地说。

“怎么啦。”赤脚医生问。

“我也不知道,你别问了,快去看看吧。”王大斌晃动着身体。

“大斌哥哥……”张拴羊一下子扑到王大斌跟前,紧紧地将王大斌搂住,泪水从脸颊滚动下来,他的热泪包含着心酸、包含着激动、也包含着极度的兴奋……

王大斌顾不上给众人解释什么,也没有时间顾及张拴羊的激动,依旧是急不可待地说:“咱们快让医生去看看长顺叔叔是怎么啦。”

“……”

炕上的那几个胆小的人听着王大斌和医生的对话,紧张的恐惧心情和频率异常的心跳开始逐渐地向正常恢复,脑袋也慢慢地面向了王大斌。就墙旮旯里的那位仍然不敢动身,因为他由于因惊恐过度而小便失禁,裤子湿淋淋的,唯恐被旁人笑话还装作不能动身,这情况也可能是他只顾打扑克牌而没有时间去茅房所致吧。

除了被吓得小便失禁的那位,其余的人一起都到焦芹妮的家里去了。

李长顺在被窝里听到脚步声出去以后,他轻轻撩开被子的一角偷偷地看了看,见屋子里没有鬼魂了,这才逐渐加大被子的缝隙,直至把头全部露出被窝。他看不见鬼魂,也看不见焦芹妮,估计焦芹妮已经被鬼魂给绑架走了,于是他强迫自己振作一下精神,猛然将被子推开。由于受惊吓过度,出了一身冷汗,此时此刻,他更感觉到屋子里的空气寒冷,所以又急忙拿起衣服穿在身上。他急于要找到焦芹妮,顾不上扣扣子,也没有系腰带,一只手提着裤子急忙要下炕沿的同时,发现焦芹妮就在炕沿根下,他急忙跳下炕去,光着两只脚把焦芹妮抱了起来,哆哆嗦嗦的将焦芹妮放到了炕上。这时候,院子里又传来了脚步声,他又开始惊恐万状,但是他没有再去躲藏,而是虎视眈眈地往炕沿上一坐,目光紧盯着门口,他急了,什么都不怕了,心里琢磨着一定得把鬼抓住,看看这个鬼魂是什么货色。

第一个进门的人是王根红,但是李长顺没有问话,只是恐惧的心情平静了许多。张拴羊是第二个进屋的人,李长顺也没有问话,感觉有些莫名其妙。接着,一个又一个进来了,王大斌也进来了。这时候的李长顺见到王大斌不害怕了,他心里清楚了。

张拴羊首先开口说话:“叔叔,别害怕了,是大斌哥哥叫俺们来的,快叫医生给婶子看看……”其他的人也开口了,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来。王根红快速地打开药箱子,拿出注射器,有条不紊地忙碌了一番。

这场虚惊的原因不言而喻,大家伙已经明白了一大半。在焦芹妮苏醒过来以后,王大斌直言不讳,他承认自己就是这场虚惊的罪魁祸首。他责怪自己,他向李长顺赔礼道歉,低下去的头再也不能抬起来;他羞愧难言,恨不能把头埋在地下,沮丧的心情叫他无地自容;他自责,现在只有十分沉痛的自责;他后悔,后悔不该抱怨终天,怎么就做出了这样的小人见识。羞耻的泪水、自责的泪水一股脑从他的脸颊滚落下来……

大伙对王大斌的一念之差都没有怪罪,反而都对王大斌能迷途知返作了颇好的评价,共同都劝说王大斌不要背上沉重的自责包袱。焦芹妮的精神大有好转,在炕里边坐着也诚恳地向王大斌作了一番忏悔。李长顺在王大斌的身边坐下来,拉住王大斌的手,语重心长地说:“大斌,你知道我的脾气,但是我也明白你的心情,可是你不应该有那样的想法,很多事情总是不为人的意志而转移,以前受的委屈就让它过去吧,如今你也明白了,以后会好起来的。我是唯心主义者,我相信,凡是干坏事的人都没有好下场,老天爷有眼,他们遭到了报应。行了,大过年的,咱们改天再说,现在咱们还继续喝酒,为了明年的好收成干几杯。”

在这样的非常情况下,大家都拒绝了李长顺的挽留,人们又回到了卫生室。张拴羊更得赶紧回去,他去给妻子买药,打了一会儿扑克,没想到过去了这么长的时间。张拴羊拉着王大斌的手最后离开了焦芹妮的家,在大街里,他一直不松开王大斌,非得让王大斌回自己家里不可。

“……大斌哥,您说什么也得听我的,这么冷的天气,我怎么能让您回您那个没有人住的冷屋子呢?”张拴羊无论如何不松开王大斌的手。

王大斌的家里一年没有住过人了,如今,在这种情况下,在这寒冬腊月的半夜三更天,王大斌当然得跟着张拴羊回去。但是,他不愿意回张拴羊家里是有原因的:自从和李会姝中断了恋爱关系以后,他们两个人之间好像是隔了一堵厚厚的土墙,就是他们两个人偶尔有一次碰面,谁也不想多说话,本来是同一个生产队,难免有时候在一起劳动,这时候也得找自己的客观原因尽可能的远离对方,甚至两个人连互相瞅一眼对方的念头也没有。

王大斌总是认为自己在那天晚上没有控制住自己而做了荒唐事,明知不能与李会殊再恋爱下去,怎么还是做了那样的不守规矩的事情,所以他成天恨自己没出息,感到羞愧,对不起可爱的姑娘。

李会姝姑娘的默默无语,有两个方面,第一,不能跟王大斌结婚是终身的遗憾,认为自己这一生只有和王大斌生活在一块儿才是最幸福的女人,仿佛其余男性都不配做她的丈夫似的那种心态;第二,那天晚上在河边,她导演的那一幕没有达到自己的目的,自己的心没有让心爱的人看清楚,所以她感觉没有将肉体全部献给王大斌而念念不忘,以为只有让王大斌亲身得到她自己肉体的全部才能算得上真爱,因此,总感到自己欺骗了人家。

张拴羊很清楚妻子和王大斌的关系,结婚之前就听王大斌讲述了和李会姝恋爱到了什么程度,新婚之夜又听了妻子直言不讳地含泪诉说,但是他没有说话,而是用非凡的行为去抚慰妻子,用特殊的动作温暖妻子的心。

张拴羊结婚那天,王大斌没有坐下来喝酒,放下一百块钱和两个被面就离开了。张拴羊夫妇的儿子满月那天,王大斌更没有坐下来,而是将两个毛巾被送过去表示祝贺,如果他坐下来能见到焦芹妮一面,也许这一年就不会有一连串的悲剧发生了。今天,王大斌丢掉了一些任性,没有回他自己那个冰冷的家,跟随着张拴羊来到了李长民的院落里。

张拴羊进屋告诉了妻子,可是李会姝一百个不相信,后来听见院子里传来丈夫和王斌的对话,这才兴奋地快速爬起来,没有穿鞋子就跑到屋门外,不顾一切搂住王大斌哭了,嘴里一个劲的重复着一句话:“怎么会是这样呢……”

回到屋子里,李会姝的眼睛里一直含着泪水,嘴上自言自语地念叨:“好人不会死,好人是不会死的,遭报应的是坏人,坏人遭到了报应……”

是啊!那些人遭到了报应:王保连死了,他忍受不住病痛的折磨,更难忍受即将要掉脑袋的恐惧,他的心一下子凉到了无底的深渊,最后抖动着两只手,捧起了家中准备做豆腐用的卤水碗,一口气把一大碗卤水喝了个精光,结束了他罪恶的生命;王保全更是死有余辜,他的一家五口都被李杉响残忍地杀害之后,惨不忍睹的事实落在了他自己的头上,这样无法收拾的惨局,击碎了他的灵魂,没有说出一句话就断气身亡了。

追溯往事,才能分析当时,就他们的王宋村出了这么大的命案之后,所引发的惊恐万状就够他们三个人说到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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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

李杉响继承祖业 为百姓把病除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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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杉响的祖父叫李文杰,这位老中医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叫李来春,在很早以前就参加了共产党,一直没有回过家,抗日战争时期任某团的团长,一九五零年率领部队跨过鸭绿江抗美援朝。二儿子叫李来明,是李家祖传医术唯一的继承人,可是李来明对医学不感兴趣,帮着父亲为病人抓药也不顺心,娶妻生子以后,他就把父亲的厚望寄托在了儿子的身上。

李文杰当然也知道儿子不是行医的料,也只能是将希望寄托在孙辈人的身上,因为他实在不愿意让祖传的医术失传。

李来明的前妻生下了两个儿子,大儿子跟着伯父当兵去了,二儿子也不爱学医术,跟着铁匠师傅学了锻工。他的前妻因病故去后,第二个妻子也给他生了两个儿子,排行老三的李杉响聪明好学,从小就对爷爷给病人诊病的举动有浓厚的兴趣,三岁的年龄就知道为爷爷的劳累担忧,不断地提醒爷爷休息之类的话语。

李杉响出生于一九四一年,刚刚来到人世间的第一声哭泣就十分的响亮,家人就感觉这孩子与众不同,小眼睛睁得挺大,眼珠子提溜转,像是几个月的孩子一样董事,小手儿乱抓,两条腿扑腾着难以裹住身子,十分讨人喜欢。他在十个月的时候就会说话了,不满一周岁就学会了走路。然而,他就是个子矮矮地长不快。到五六岁时仍然较旁人家同岁的孩子低一节。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其余时间都是在爷爷跟前玩耍,特别是他每逢见到爷爷给病人诊脉时,总是瞪着小眼睛儿在旁边瞅着,直至诊脉完毕。等爷爷把病人打发走以后,他就依偎在爷爷身上,模仿爷爷诊脉的动作在爷爷的手腕上模拟一番。他给他爷爷的感触是——家传的医术终于后继有人了。

李杉响从六七岁时就开始跟着爷爷学习中医方面的术语了,并且遵从爷爷的指点用文字写出来,他有过目不忘的天性,有过目成涌的本领。日复一日,很快就把爷爷教给的中医术语能一字不漏地背诵下来了。年过十岁以后,他学习医术更加入门儿了,真可谓是窗户纸一捅就破,几年的工夫就掌握了爷爷所有的中医理论。他小小的年纪就富有顽强的毅力和孜孜不倦的努力精神,这就给他以后的实践打下了良好的坚实基础。随着他年龄的增长,爷爷又将行医中最重要的医德很认真地、严肃地传授给他:

本村不吃饭

五里能用膳

十里不饮酒

无论贵与溅

不分白昼和夜晚

不管酷夏和严寒

朋友仇人同对待

救死扶伤在人间

……

李文杰的家坐北朝南,五间北房的每个屋子里,凡是齐人头高以上的墙上都挂满了痊愈的病人所馈赠的镜匾,“妙手回春”“神医良方”“华佗再世”“独一无二”“盖世无双”等等,等等。这是痊愈病人的笑脸,也是李氏家人的自豪。

镜匾上金黄色的大字,不光是康复了的病人们在快乐的招手,也是病人家属的心激动地在跳动,是他们正在向德高望重的李氏家族的历代人致谢、鞠躬……

从一九五五年起由于形势所迫,李家的药铺就不进药了,两年的工夫就几乎关门停业,只给患者诊脉开方,让患者到异地抓药。

一九六零年,九十岁高龄的李文杰与世长辞,李来明也撒手人寰,只有李杉响承担为百姓消除病魔的重担。

一九六四年,本村社员薛平国的女儿薛秀荣患了严重的“干血痨”病,四处求医服药都不见好转,经过多个医院检查,最后确诊为淋巴性白血病,医院对此也无能为力,姑娘的病况日趋加重,身体逐渐地骨瘦如柴,最后回到家里等死。

村里那群无所事事的“多嘴妇”们随着也开始胡乱议论:说薛秀荣是某某童子下界;说这就是干痨病,跟“气臌”病和“噎食”病一样,是阎王爷等着的“客”等等、等等。甭管人们怎么议论,总而言之,薛秀荣患的这种病的确是疑难症。这种疾病也确实到了令她父母失望的程度。

薛平国为女儿的病抓耳挠腮,小凤子为女儿的不治之症心急如焚。后来,两口子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丈夫同意了妻子的建议,死人当作活人医治吧——在绝望的同时,最后还得请年轻的李杉响来试一试。

薛平国非常不相信年轻人能治疗这样的疑难病。虽然李杉响出生在中医世家,学过祖传的医术,可是,薛平国从未把年轻的李杉响放在眼里。他想:“要有李文杰在世也许能有一招,若年轻的有过几年的经验也许可以。”他从来想也没有想过去请李杉响给女儿看病,原来还有一个关键的因素,那就是他的头脑里早已经绷紧了的阶级斗争之弦,那样的弦音每时每刻在他的耳边嗡嗡作响。

在薛秀荣姑娘不能起炕的情况下,在姑娘几乎丧失了生活自理的无奈中,薛平国以试试看的想法把李杉响请到了家里。

年轻的李杉响给薛秀荣诊了脉,然后在桌子旁边开好药方,顺手将药方推到薛平国那边,同时颇有把握地说:“还有希望,会好起来的……”

薛平国瞅了药方一眼,听着李杉响有把握的话语,他却没有吭声,脸上也无任何表情,只是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才出自礼貌而起身,一边给李杉响倒水一边无可奈何的说了一句话:“吃几服药看看吧。”

小凤子也不太相信李杉响的话,但是她借李杉响的话为吉言,马上说道:“人家说能好就一定能好。”

薛秀荣服用了李杉响的药,几天的工夫就有了好转,精神上尤其明显,其他方面是否见效了呢,病人毫无感觉,父母也瞧不出来。

第一次服药三天,第二次服药六天,到第三次服药期间,薛秀荣的病情奇迹般的现象出现了,从精神上、食欲上、个人感觉上都大大的改变了,包括食量也明显的增多,可把薛平国两口子给高兴坏了,对李杉响这才刮目相看。

以后,薛秀荣继续服用李杉响给开的药,一个多月过去了,她的体力恢复得很快,能干一些室内的卫生方面的杂活。母亲心疼她,父亲也怕她累着了。日复一日,死里逃生的薛秀荣感觉自己是一个健康的人了,她自己相信,病情能完全康复,父母亲高兴得也不知道说什么话好了。在这种情况下,薛平国夫妇又有些不放心起来,两口子共同怀疑李杉响肯不肯把女儿的病给除根,因为在旧社会有过那样的先例,“不给郎中送上一份厚礼,有可能会给病人留下一点小‘尾巴’”。两口子犯愁了,不知道送什么礼物最佳,不晓得送什么礼物能叫女儿的病永不再犯,他们也害怕送了礼物又没有达到自己的目的,再就是他们现在已经是囊空如洗,拿不出钱来购买礼物,后来,夫妇俩决定将女儿许配给李杉响为妻,这样一定能让李杉响真心实意地、完全彻底地把女儿的病治愈,这是薛平国夫妇自以为一举见效的,也是他们最“高明”的招术。其实,他们这样想,再这样做,也算得上两全其美,李杉响若能与薛秀荣结合也倒是挺般配,年岁相同,高矮匀称,丑俊一致。

有一天,薛平国等李杉响写好了药方后,要留住李杉响在家里吃饭,可是,李杉响无论如何也不服从,他坚决不能违反爷爷的教诲,一定不能败坏李家的医德,然而,薛平国的双手死死地拽着他的胳膊不放松,他找出任何客观,要想挣脱薛平国的手都无济于事。像这样的十二分的挽留、尤其是像薛平国女儿死里逃生的情况下对他的感激而挽留,他怎么能挣脱薛平国的双手呢?就算挣脱不掉薛平国的双手,也能不吃薛平国家里的饭,可是,今天的情况非常特别,他感觉今天要是过分教条了,也确实有些不怎么合乎情理,所以,他今天破格,违背了爷爷的教诲,败坏了祖传的医德,在薛平国家里的饭桌边坐了下来。

薛平国首先夸奖李家的祖传医术高明,后来又夸奖李杉响长得如何俊俏,接着又称赞李杉响的爷爷德高望重和父母的处世为人。他这样面对面的一连串的夸奖和称赞,弄得对方十分尴尬,其作用适得其反,对目的事倍功半。他把李杉响弄得手足无措,无空插言。

事实上,李杉响的长相并非是薛平国夸奖得那么俊俏,但是,他也不能算什么丑陋,他的个子矮,但是也不算是矬人,比一般的人略低一些。他的脑门宽大,脸上的肉也较多,显得有些头大,两只眼睛和鼻子适中受看,嘴唇薄薄的,给人的印象就是能说会道,一口洁白的牙齿能给人留下和善的好感。

今天,李杉响打破常规,在病人的家里,饮了酒、吃了饭,浑身上下都感觉到非常不舒服,刚站起身来要告辞离开,却又被薛平国伸手拦住,只好又坐回到原来的座位上。

薛平国直言不讳地说道:“孩子,你先等一下,我还有几句话要和你说一下,你给我的闺女治好了病,我却不知道拿什么来感谢……”

李杉响最不爱听这样的话,所以急忙打断薛平国的话,说:“大叔,以后不要这么说,我敢给乡亲们治疗疾病,可我不敢接受乡亲们说半句感谢我的话,乡亲,乡亲,乡亲们最亲,乡亲们互相帮助是应该的,谁也离不开谁……”

“对,对,是”,薛平国点头应付着,“今天我还有个事情告诉你,我跟她娘商量了,你给我闺女治好了病,打算把她许配给你,你看如何呢?”

李杉响听薛平国说出了这样的话,这时候比刚才夸奖他那会儿更不好意思了,刚刚恢复了正常的情绪又紧张起来,他的心跳加快,他的皮肤燥热,他的脸色变红,嘴上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对:“我……我……那……那怎么……怎么能行呢……”

薛平国看李杉响不痛快,马上又追问道:“你嫌我的闺女长得丑陋吗?”

“不,不,绝对不是……我不是哪意思。”

“嫌她生过病吗?”

“不,不,更不是,大叔,这是年轻人的事,她……”

“我能做主,我的闺女,我还不能做主吗?”薛平国肯定地说。

小凤子插言说:“只要你愿意娶我们闺女,我们闺女这边好说,她能攀上你这个高门,也是我们一家人的福分。”

“大婶儿,以后再说吧,我还有事儿,以后再说好吗?

薛平国夫妇听着有门儿,所以也没有再让李杉响说什么话来确认,只是说道:“也行,你有事儿,就先回去吧。”

薛秀荣死里逃生,她比父母亲更感激李杉响,快意更比父母强,从内心深处对李杉响的那种爱慕的心情也比父母早得多。今天,她在门外听见了室内的私语声,父母给做媒,婚姻定能成,曾经的思索,曾经的激动,曾经的羞涩等等,又开始翻江倒海,爱情的欲望不可抑制。过去,她感觉自己这个死里逃生的病人是不可能与人家有超高医术的后生去喜结良缘。现在,这样的担心随着今天屋里的话语淡漠了一多半儿,父母已经给她铺设上了爱情之路,心里顿时又感受到了父母的舐犊之情。她恨不得到屋里抱住母亲用最亲昵的行为方式去撒娇,用羞涩向父母表示一百个同意。

从今天起,薛秀荣的心情更加愉快,轻松的热流扩散全身,这比药物的治疗来得更快,身体的免疫力急剧增强,体力的恢复与日俱增。她自己告诉自己:“下次诊脉不能再错过机会,放开胆量,争取主动,用最明显的方式表示自己真诚的爱慕之情。”

五天,十天,二十天过去了,薛秀荣再也没有听到父母亲提起这事儿,更没有发现母亲有和她商量此事的迹象,她终于明白了父亲这又是玩弄伎俩,忆起父亲一贯不讲信誉的毛病,这次又对救命的恩人也玩弄骗人的花招,其目的不言而喻。她更晓得母亲又是从来不敢多言的懦妇,在这种事情上,她感觉母亲更是言听计从,不敢有丝毫的违抗。她非常清楚的知道,父亲在村里当干部多年,对村里所谓的成分问题非常敏感,跟王保全一伙人一样不分青红皂白,一律排斥、打击,在阶级斗争的理解方面与王保全言行一致,而在任职和经济上却跟王保全勾心斗角,其矛盾日趋恶化。

这天,薛秀荣终于等来了李杉响给诊断病情,这次,李杉响的到来也告知薛秀荣是最后一次,以后就不用再服药。李杉响今天没有见到旁人,用最快的速度开好药方就急于离开,但是却被薛秀荣强行挽留,这才不得不坐下来听从患者的提问。

薛秀荣用靠近李杉响的距离,用激动的语言,用最让李杉响动情地身姿来表达爱慕之情。但是,这些异常的动态都没有引起李杉响在男女方面的丝毫表情。她不是不尽心,他也不是麻木人,因为他已经违犯了一次祖传的规矩,医德方面更不能有丝毫的马虎,特别是给妇女治病更不能有一丝杂念,否则就不是合格的医生,甚至称不上医生这名字,这一点,是李文杰老世医在孙子面前强调了上千遍的医德。所以,李杉响再不能破败祖传的医德,不能再辜负祖父的厚望了。

虽然李杉响得到了薛平国夫妇所许下的诺言,这工夫又目睹了薛秀荣的真情,但是,他不能在此时、此地、此情况下跟薛秀荣谈情说爱。

“我该走了,你吃完这几服药,停一个时期根据情况再说,我估计不会再犯……”李杉响站起身来很认真地说着。

薛秀荣见李杉响要走了,也没有得到李杉响对此事有什么表示,哪怕是拒绝的一句话,她心里也踏实一点。于是,她的心一横,迅速握住李杉响的手说:“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是你把我从死亡的边缘给救了回来,是你给了我第二次生命,我愿意伺候你一辈子,给你铺床,给你生儿育女,帮助你孝敬老娘,我不是坏女孩儿,如果你不要我,说出来,那我也不恨你,你说话,告诉我,你告诉我……”

李杉响不能不面对现实,只好无可奈何地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我明白你的心思了,以后再说吧。”

“你明白了,可我还没有明白呢”,薛秀荣越说越激动,眼里含着泪花儿,“你跟我说明白吧,哪怕是你不要我的一句话也行。”薛秀荣说着说着,竟然跪在了李杉响的面前,眼睛里发出请求的目光。

李杉响的心被薛秀荣的非常行动击碎了,失去了理智,他忘记了一切,不由自主地伸出双手搀扶起薛秀荣,嘴里说着:“我答应你,我娶你,一定娶你。”

两个年轻人的心贴在了一起,共同谐振在同一个节奏里……

薛秀荣,一个怀春少女情窦已开的年龄,除了心跳之外,还有一系列复杂而又朦胧的感受,她得到了异性爱慕的幸福,甘甜的热浪传遍了全身。

李杉响,一个热血沸腾的、青春旺盛的青年,他的情欲不是迷惑心灵的瞬息光束,也不是一时心血来潮。他从薛平国给的许诺那一天起,就对薛秀荣的爱情开始萌发,像织布那样日积月累开始编织起来。

从即日起,薛秀荣大喜过望、怡然自得,由于爱情的力量巨大,她的病体恢复得很快,经期开始了正常的规律,全身的皮下脂肪增多,脸颊有了红晕,基本上恢复了女性特有的完美体形。在她身体彻底恢复的同时,母亲也对李杉响感激不尽的情况下,她的母亲也非常乐意促成这门亲事,但是,由于她父亲口不应心,母女俩只好偷偷地揣摩对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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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

 薛平国口是心非 他女儿被迫私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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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平国自己的青年时代闹“乱爱”,所以他决不允许自己的女儿谈恋爱,因为他当年的心不正,也认为其他的男子也都和他一样坏、很坏。

薛平国这个人两面三刀、过河拆桥,他百般反对女儿的婚姻自由,在女儿面前不讲道理,态度粗暴,他的女儿曾经耐心的与他谈过几次,但对他来说简直是对牛弹琴,无济于事。后来,女儿又眼含热泪向他请求一定要答应以身相许来报答救命之恩时,这更激怒了他的兽性,他暴跳如雷,怒骂女儿道:“妈的,你说的那些话,你讲的那些事儿,我还不知道吗?他再好,他再能耐,我也决不能答应你跟他成亲!他对咱有恩,我忘不了他,我以后一定报答,就是不能让你和他成亲去报答,你就死了这条心吧!我坚决不答应……”

看来,薛平国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

过去,薛秀荣拿父亲反对自己的婚姻毫不在乎,现在,她才感觉这个障碍是自己能否如愿的关键,而且是最重要的关键。她对父亲口惠而实不至的行为义愤填膺、食不甘味。她这次与父亲的谈话使她更进一步了解了父亲的心是如此的狠毒,更进一步认清了父亲的庐山真面目。然而,她没有因为父亲的阻拦而回心转意,反倒促使她对救命之人的爱情更加坚定不移、誓死不二了。

 正月十五这天,小凤子被丈夫说得动了心,感觉丈夫说得有点理,也确实门不当,户不对,——家庭成分是个问题,阶级首先是对立的,以后的生活方面也想必不合,两口子在政治方面定会出现不可预料的矛盾……到那时,后悔就来不及了。所以,当天晚上,她就找到女儿的屋子里,把所谓的利害关系给女儿讲了一大堆。

薛秀荣从来未做过叫母亲生气的事情,也没有说过让母亲生气的话语,这时候母亲来到她的屋子里,她就亲热地依偎在母亲身边问寒问暖,不多会儿,她母亲开始了自己的“使命”,慢慢的,薛秀荣听明白了,于是,又慢慢的拉开了与母亲的距离,随后,身子一歪,躺在了炕上,背过母亲一言不发,任凭母亲信口唠叨。后来,她就听不见母亲再唠叨什么,开始琢磨她自己的策略,她要与父亲彻底决裂,她要以父母的不光彩历史来说服父母亲……

小凤子唠叨了半天,知道女儿早已经不爱听了,但是,她还是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这门亲事门不当户不对之类的话,心思这就是为女儿好,怕女儿受罪。然而,在她做母亲的出自母爱、煞费苦心之时,她也回忆起了自己的当年史,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速度也越来越慢,渐渐地不能张嘴了,对女儿的劝说声变成了无奈的叹息音。如今的闺女和她的青年时代怎能是两样?她深知闺女此时的心情,也明白那种力量可以战胜一切,那种力量势不可挡……

自从正月十五晚上起,薛秀荣感到了父亲的阻拦是多么的可怕,可怕到她病重时必死无疑的那种程度,假若不能和李杉响结婚的话,她甘愿马上犯病,快快去死。

由于父亲的阻挠,薛秀荣的情欲变成了不可拦挡的洪流,她迫不及待的要见到李杉响,要向心爱的人倾诉衷肠,她要将心掏出来让心上人彻底明白,让心爱的人看清楚她的心是那么火热、那么赤红……

李杉响听了薛秀荣的倾诉后,首先将列祖列宗传下来的规矩给薛秀荣详细地解释了一遍,然后,语重心长地说:“老人有老人的难处,就算是老人不同意,咱也不要惹老人生气,也许老人说得有道理,你先回去吧,在我这里呆得时间长了,对你影响不好,别让人说咱们的闲话。你等着,我托人和老人说一说,从长计议吧……”

薛秀荣听着李杉响的话,她即伤心又激动。伤心的是,她从李杉响的口中感到爱情前景的遥远和渺茫:激动的是,她更能感觉到李杉响确实也真的喜欢她。她俩的爱情至高无上,她俩的相爱是无比的荣幸。最后,她抹干泪水对李杉响说:“我要用爱报答你,用对你的爱去谴责父亲,我活着要是不能做你李家人的媳妇,只好死去再做你李家的鬼了。”她又一次泪如泉涌,泣不成声。

李杉响急忙解释说:“才把病治好,怎么又想到去死呢,我不是不想尽早把你娶回家,要是惹老人生了气,事情更麻烦,千万别让老人生气。”

“我不怕,他早就生我的气了,我什么都不怕,这是我的自由,我不怕旁人说闲话,我没有做什么坏事,我要是怕说闲话就活不到今天,我爹娘曾经做过的事情,那样的闲话我早就知道,谁不愿意明媒正娶呢?能做到明媒正娶吗?我这算是厚颜无耻吗?现在我惹他们生了气?当初他们干的事儿就不晓得别人会生气,我老爷是被他们给气死的,他们这是自私,根本就不去考虑别人的感受。现在,不管怎么样,我的心,我的全身,一切都交给了你,你让我死,我就死在你屋子里也在所不惜,你让我活,我就跟你白头到老,任劳任怨伺候你一辈子,这是咱们的缘分,是命运给这样的安排,否则,我就不可能患上这样的怪病,也失去了高考的机会……”

李杉响瞅着薛秀荣满脸的泪水,听着薛秀荣滔滔不绝的肺腑之言,他还能再说什么呢?此时此刻,他无可奈何,又束手无策,只有内心深处的可怜,只有无力解救的苦恼。

是啊,薛秀荣的痛哭叫人伤心,更叫人怜悯,她像讨饭的乞丐,又如无业的瘪三。

纯洁真挚的爱情,对于一位女性来说,它会使她舍身、会让她产生不可抗拒的力量、能叫她的欲望去战胜一切。有诗写道:青年男子谁个不善钟情?妙龄女子谁个不善怀春?这是我们人性中的至圣至神……

按照不规范的惯例,女人拒绝男人的求爱是理所当然、天经地义,即使拒绝了,他也不去认为残酷。可是,女人若摘掉了羞怯的面纱,不顾一切地向男人献出她的赤诚之爱,而他若表示冷淡和拒绝时,就是等于损伤了她最高贵的自尊其结果不堪设想。

人若是大口吞咽下一嘴蜂蜜,甘甜的过分了,你就会感到辛辣,甚至使你的味觉麻木。眼下这位温情脉脉的薛秀荣姑娘塞了李杉响一口辛辣的“蜂蜜”,他不仅味觉麻木了,各器官的神经也麻木了。

以往,李杉响瞻前顾后,谨慎再谨慎的念头,这时候一下子被薛秀荣的可怜泪水冲淡了,不再顾忌祖父的教导,忘记了医德,也不管乡亲们如何议论了。现在,他必须用实实在在的感情来医治姑娘心灵上的痛处,用爱慕的行为来弥补姑娘那高贵的自尊。他情不自禁的拉住了姑娘的手,爱情恰似电流一样在全身波动,嘴里只吐出了六个字:“我让你活下去。”

两个有情人的心又凑到了最近的距离,在同一频率下共振。

薛秀荣回到家里,一夜不能入睡,前思后想,辗转反侧,后来决定请李长顺出面劝说父亲,估计能让父亲回心转意,她知道父亲在人家的手里有短似的顺从。

的确如此,因为李长顺救过薛平国的命,所以,薛平国在李长顺面前惟命是从、百依百顺。那是在一九五八年水库修建施工期间,以公社为单位,每个人民公社为一个民工连,临时抽调村干部担任民工连的连长、副连长、指导员等职,当时,薛平国被任命为民工连的副连长。有一个时期,因突击水库大坝工程,七天七夜不让民工们回工棚卧息,吃饭、喝水都在工地,每天的劳动时间长达二十个小时以上,俗称放卫星。这么大的劳动强度,甭说是年长体弱的人吃不消,就连年轻的小伙子们也不能坚持,所以,民工们只好找机会、想办法溜班,在即无法溜班,又坚持不住的时候,就去茅厕蹲着假装拉屎才能休息片刻。在这样紧张的情况下,溜班的人有时候难免会被“当官儿”的发现,这下子可就倒了大霉,马上就被绑在路边备用的木桩子上挨一顿拳打脚踢。这工夫,薛平国也就开始显示他的威风了,他站在木桩子近前,面对溜班的人指手划脚地破口吆喝起来:“大伙看着,这就是溜班人的下场,谁要是再给我溜班,我就叫你跟他一样……”

薛平国不光是破口喊叫,他还责令每一个拉车路过木桩子的民工用唾液吹唾一下这位被绑在木桩上的所谓的罪人,假如拉车的人出于同情而没有吐出唾液,这个人立时遭到与木桩子上所捆绑人同样的下场。尽管溜班人有被发现的危险,可是那些无力继续坚持者的溜班现象仍然存在,还有的人想跑掉,也有人逃离了水库工地也不敢回家,而是远足他乡度时光。不幸的人溜班不成,逃跑更难,半路上就被路卡子给捉回来了,不言而喻,这就更得罪加一等了。

后来,水库领导得知此事,立即召开会议,制止这种非人的行为,然而,各民工连为了在先进榜上有名,置领导的批评于不顾,那种土匪般的行为在各个民工连依旧存在,屡见不鲜。民工连干部这种非人的行为引起了极大的民愤,曾经发生过三起在半路截杀连干部的事实,其中有一位连干部的尸首不全,惨不忍睹。为此,水库领导的批评才被各个民工连干部们所接受,停止了祸害民工事件。

薛平国是被民工截杀而幸免于难之一,他的幸免,多亏李长顺有备,否则他也逃脱不了民工愤怒的双手。所以,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他在李长顺面前毕恭毕敬、言听计从是必然的,如今,他反对女儿的婚事,要让李长顺插手干预,他保准得不折不扣地照办。

李长顺听了薛秀荣的讲述,他感觉这门亲事也可以成,但是,若让他为李杉响说媒,他有个条件——必须叫李杉响亲自来请。

李杉响在薛秀荣的恳求下,他执意不求李长顺给自己做媒,他比李长顺更是固执己见,就是天塌下来也不去。

“我请他?他算什么东西?”

薛秀荣不知道这两个人为什么有这么大的隔阂,她怀着不安的心情问道:“这是为什么?你们……”

“是这么回事,六一年的春天,我弟弟在一块种过红薯的地里放猪,他也赶着一头猪在那块地里,我弟弟从他的猪那里抢走了一块腐烂的红薯给自己的猪吃了,这么一点小事儿,他做兄长的不应该火冒三丈,更不应该上去给小弟弟两个耳光,他就这么狠心,把我的弟弟打的口鼻流血,至今我也不明白他为啥这么心狠。我宁为玉碎,也不为瓦全。他李长顺能上天,我坚决不去求他,没有他,我也要把你娶回家……”

薛秀荣听了,大失所望,六神无主了。

在当时,人们的饥饿程度连一块腐烂的红薯都斤斤计较,大人还打了孩子。日后,李长顺也感觉自己错了,可是,他不好意思去向人家赔礼道歉,如果悔悟后向大人们赔个不是,也就烟消云散了。尽管他的嘴里说不出认错的话来,但是,他在以后行动上还是表示出了自己那次的过错。然而,李杉响从来就不认为他承认了错误,所以,心中的疙瘩总是解不开。

一个月过去了,凡是薛平国的同道挚友都被李杉响委托去薛家劝说过了,其结果,都是被薛平国的粗暴态度顶了回去,看来,薛平国要顽固到底了。

李杉响在无奈之时,又多方面托人领取结婚证,打算拿到结婚证书,也是能对付薛平国的“灵丹妙药”。可他万万没有料到,薛平国已经捷足先登了。村会计不给他开介绍信,人民公社秘书那里说的话更使他俩黯然伤神:“就算有村会计的介绍信,也不能给你们这样的男女结婚证,一是老人不同意,二是家庭出身天壤之别……”

这个国家机关的人民公仆,一个人民公社的秘书,竟然为了私人的私欲置社员们的唾骂于不顾,去违背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的条款,在光天化日之下肆无忌惮地为所欲为。

此时的农民百姓哪里会知道,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风尘已经在城市飞扬,公社秘书已有耳闻,加上薛平国的荒谬绝伦又给公社秘书的耳朵里灌输,他们“断准了”这场“大革命”运动的斗争方向——无产阶级与资产阶级和一切剥削阶级阶级斗争的继续。

李杉响在这进退两难的情况下,无可奈何的答应了薛秀荣,离开王宋村,他要带上她去天涯海角,到世外桃源……两个人私奔!他早有过考虑,但是,他心疼可怜的母亲,舍不下可爱的弟弟,也感觉跑了和尚跑不了庙,薛平国也不会善罢甘休。事到如今,他顾不了那么多了,为了薛秀荣真挚的爱,为了薛秀荣火热的情,就得以破釜沉舟的精神来抗议薛平国的蛮横,以私奔来向薛平国挑战。

李杉响辞别了母亲,丢下了可爱的弟弟,将家里的一切适宜全靠给了同父异母的二哥,领着薛秀荣踏上了北去的列车,要到沈阳投靠同父异母的大哥。在列车上,李杉响和薛秀荣谁也不说话,都歪着头看着窗外,望着尘土飞扬的大地,瞧着随风弯腰的树木,两个人都意识到严冬的寒风是何等的刺骨,又是何等的残酷无情。是啊!一场六七级的西北风在他俩上车以前就已经刮来了,把西西伯利亚的冷空气带到了整个华北地区,气温急剧下降。突然,薛秀荣不禁打了一个寒颤,随之靠住李杉响,依偎在了李杉响的怀抱里。

称作“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这场运动,像西西伯利亚南下的寒流,席卷了中华大地,不久,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神州大地上,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所谓的讲用会、声讨会,继而又是批判会、斗争会等。机关、学校、工厂、农村几乎停止运作,大字报、大标语粘贴满了各个角落。后来又是一群又一群身着军装,手举小红书的青年学生大串联,一瘸一拐的奔向北京,形形色色的群众组织之间无休止的抗争、辩论、直至武斗。使得不计其数的正值善良的人们遭到不白之冤,深受不同程度的打击和摧残,华夏大地上硝烟弥漫,战火纷飞。

王宋村感觉到了突变的气候,薛平国和王保全更加势不两立,各自组织人员,在村里形成了两大派,薛平国称自己是造反派,王保全称自己是革命派,到底谁是谁非,没有一个人明白。两大派别列队游行呐喊,敲锣打鼓示威,都不甘示弱。两派都有“文人”和“漫画家”,都在大字报上用恶语伤人,画上丑陋人形的漫画无中生有,更有甚者,在大字报上面画一个裸体女像正在与一头牲畜交媾来谩骂对方的姑娘和家人,粘贴在最显眼的、众目睽睽的大街里,简直是丑不忍睹。

正值的人们真地搞不明白这场运动谁会得到什么好处?大概全国人民也都不晓得,就连各个派别的魁首们也都是糊涂虫。

除此之外,所谓的地主、富农,所谓的右派、反革命,所谓的走资派、保皇派,还有宗教信徒、海外关系、知识分子等等人物统统都是阶级敌人。这些所谓的阶级敌人,白天在游行队列最前边示众,晚上又被赶到同一个院落里检讨自己曾经的“罪恶”,这是纷纭复杂、变幻莫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狂风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留下的史册。

李杉响和薛秀荣到达沈阳,找到大哥的住所,当晚就遇上查户口的人群不只一次,第二天就被一群红卫兵赶出了大哥的家门。大哥一家人只好把他俩送到火车站,并且再三嘱咐说:“这年头儿到哪里也有人管,还是回咱自己的家吧,不要在外漂泊,咱伯父那里比我这儿更糟,你们返回北京,去咱姨妈那里看看怎么样,若不行的话,就赶快回家……”两个人在北京下了火车,按照从舅父家找来的信封上的地址寻找了多半天,总算找到了姨妈的家。这两位曾经给中央首长当过半辈子勤务员的老年夫妇也遭受这场“大革命”洪流的冲击,在激流的漩涡里挣扎。李杉响和薛秀荣见姨妈的家门口正围着一群人指手划脚地高呼口号,有的砸门,有的拆墙,看样子,这群人非要进家不可了。见此情景,两个人又一次感觉到走投无路。他俩心灰意冷,无精打采地向火车站走去。

经过几天几夜的颠簸,两个人都疲惫不堪,李杉响搀扶着薛秀荣下了火车,在出站口外边的水泥台上坐了下来。这些天来,吃睡不能安宁,薛秀荣再不能坚持下去,无力的紧靠李杉响的身躯,眼里含着困惑的泪花。李杉响像大人哄孩子似的给薛秀荣解释了好半天,两个人这才慢慢的起身,到一家饭馆里坐下,每人吃了一碗米饭,这才感觉身上有了一点力量。

时间已经是下午一点多钟了,距天黑还有几个小时的时间,李杉响和薛秀荣离开饭馆,慢慢地步行着,走一会儿,休息一会儿,整整四个小时走了十多里的路程,终于到了姥姥的家门口。虽然是李杉响的姥姥家,可薛秀荣却感觉像回到了自己的家里一样,心情顿时舒畅起来了。

这些天,也把李杉响折腾得十分疲乏、困倦,吃过晚饭后,两个人就睡下了,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中午十二点多才醒来。

当今的社会情况,李杉响和薛秀荣完全领教了,现在不知道是回家还是住在姥姥家,几天过去了,最后还是听了表哥的建议:先别回去,想办法尽快领取结婚证……

托人给办结婚证书?谈何容易!这好比大海里捞针。春节都过去了,也没有弄到结婚证,姥姥家里的所有成员也都左右为难、举棋不定,剩下的只有长吁短叹、低头不言了,无奈,只能是过一天少两晌吧。不久,姥姥的家里也灾难降临头顶,舅父被红卫兵们当作汉奸揪出来游街示众,李杉响和薛秀荣也被红卫兵们赶出了姥姥的家门。两位年轻人在无立足之地的处境下只好回自己的家里了。

尽管他们的愿望在这狂风骤起的“大革命”运动的波及下摇摇欲坠,但是,薛秀荣对李杉响的爱慕之情仍然坚如磐石,毫不动摇,哪怕是海枯石烂也磨灭不了她对李杉响纯洁真挚的感情……

李杉响和薛秀荣又回到了生养他们的王宋村,此时的天色已经黑下来了,他们的心情如同这黢黑的夜色,前途一片渺茫。两个人吃过母亲端来的稀饭,又听二哥讲述了村里当前的形势,李杉响再也没有力量去挽救这场爱情的败局,彻底失去了信心。然而,薛秀荣的心一横,斩钉截铁地说:“既然这样了,我什么都不怕,我要让乡亲们都知道,让乡亲们当裁判,叫乡亲们做评论员,明天,我到大街里当着乡亲们的面跟他讲道理,我和自己心爱的男人私奔是他逼迫,是他口是心非。我理直气壮,我看乡亲们会说我什么,又会说他什么?

薛秀荣的离家出走,去和李杉响私奔,这可把薛平国给气坏了,他暴跳如雷,怒气冲天,恼羞成怒地骂女儿不要脸,说女儿是丧门星等不堪入耳的话语,并扬言要打断女儿的腿,把女儿剁成肉泥。

小凤子在一边低着头不敢言语,等着丈夫把女儿骂够了,骂声停止了,她才畏首畏尾地说:“她爹,你消消气吧,别管她了,走就走吧,再也别回来,眼不见心不烦……”

薛平国没有时间再骂下去,也没有空闲与小凤子多费口舌,他还急于去“革命”,去“造反”,去“斗争”哩!他与王保全的斗争由来已久,双方分庭抗礼,针锋相对。如今,社会上的这种浪潮又把两个人推到了最前沿,“新仇”“旧恨”在这个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运动的环境下日趋恶化,斗争也随之激烈,都怀着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仇恨定将对方置于死地而后快。两派的头目们都顾不上吃饭,忘记了睡觉,挖空心思反复推敲大字报上的内容,不择手段地揣摩大字报上面的丑话。所以,薛平国把女儿跟着李杉响私奔的事扔下,对女儿的愤恨丢在了脑后,连除夕之夜都顾着他造反夺权的大事。

薛秀荣在李杉响家吃过早饭后,她满怀信心,离开了李杉响的家,昂首挺胸向自己的家里走去,她想用不屈不挠的意志来抵制父亲对自己婚姻的干涉和阻挠。当她跨进了家门,发现父亲从屋里出来,于是叫了一声爹,可是,她父亲不但没有答应,接着转回身去又进了屋子里,她在院子里停留了片刻,随后也迈进屋子。在她的手刚刚撩开门帘的同时,没有想到父亲的大手就死死地抓住了她的衣服,就在这一瞬间,大巴掌也落在了她的脸上。

薛秀荣顿时眼冒火花,鼻子里也淌出了鲜血,她想挣脱开父亲的大手,想跑出去到大街里让乡亲们看一看父亲的狠心,然而,她不但没有挣脱,又一次被父亲的大巴掌狠狠的打击在头顶,这一下,她被父亲的巴掌打了一个踉跄,倒在了地上。

薛平国生性发作,像疯子似的又朝女儿的脸上、头上狠打起来。他一边打,还恶狠狠的重复着一句话:“我叫你跟着他跑,你还跟着他跑……”

薛秀荣被父亲打得疼痛难忍,但是,她紧咬牙关,不呻吟半声。

薛平国打了一阵子,拽起女儿胳膊,把女儿拖到了另一个屋子里,龇牙咧嘴地说:“有了时间再跟你‘算账’,再跑,我就打断你的腿……”

薛平国真的是没有时间跟女儿“算账”,他把门子锁上,急于“革命”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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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二

浩劫四起天下乱 李氏医书被火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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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平国得知女儿跟着男人私奔怎能不气愤,他感觉女人这种行为是厚颜无耻,但是,他对自己当年的所作所为和所有的男人相提并论,认为自己当年“高明”,小凤子“愚笨”,所以,今天才咬牙切齿地痛打女儿,他在出门后的路上还想着如何制裁李杉响,是李杉响“败坏”了她女儿的声誉嘛。

以薛平国为首的造反派,他们的“革命指挥部”设在一位老光棍的家里。这个小院落有四间北房,屋子里空荡无物,自从他们在这里“安营扎寨”后,也没有顾上把墙角边和房顶处的蜘蛛网扫掉,只是在土炕上面铺了一张新苇席,拽去了两根电线安上了临时电灯,还有一张主要用于写大字报的桌子和一把椅子,屋子里的地面上放着衡七竖八的砖头是“红卫兵”们的临时座位,不写大字报的时候,唯有的那把椅子理所当然的是薛平国的座位了。

薛平国到了他的“革命指挥部”,在椅子上一坐,毫不隐瞒地把自己女儿的“丑事”告诉了等候在这里的“下属”们,如今,他不怕旁人说他的笑话,只怕自己这个“无产阶级”共产党员的女儿再与“资产阶级”的儿子去私奔。

薛平国最后恶狠狠地说:“去!你们给我把他抓来,我要‘革’他的命!”

“一定严惩他,扒了他的皮。”一个人也随着薛平国气急败坏地叫嚷起来。

“对,对,打断他的腿”。小喽罗们指手画脚的站起了身。

有一个中年人比较稳重地说:“大家不要乱,别瞎说,这样吧,去几个人把他叫过来,咱们用‘革命’的话去说服他,让他放弃这档子事,只要他认识了错误也就算了,李家的人们都不错嘛……”

“就这么办,”薛平国同意了中年人的话,“你们去俩人把他叫来。”

“走,咱们去。”有五六个小孩子自报奋勇,没有等着薛平国的同意就动身了。

这几个“愣头青”怀着既好奇又幸灾乐祸的心情奔李杉响家里去了,他们个个都手持抄家的专用工具,像铁棍、改锥、钢钳等。他们刚到李杉响的家门口,李杉响肩挑着水桶出门了,在这双方碰面的同时,其中一个所谓的红卫兵上前踹了李杉响一脚,在水桶当啷一声掉地的那一刹那,几个人蜂拥而上,把李杉响按倒在地,用绳索将其双臂倒背着捆了个结实。

可能是李杉响早有所料,看样子他毫无吃惊之态,也毫无反抗的迹象,一声不吭地任人捆绑,而后又很顺从地跟随着人家去了。因为他非常明白这场运动中的所谓的红卫兵们的权利,当今的“红卫兵”们是众人之上的“革命”小将,是“手持铁扫帚”的骨干……他早就亲眼目睹了城市里的真实现状,那些任何人都惹不起的所谓的红卫兵们真是天下无敌,竟然敢去首长们的家里造反。他更知道自己现在是何等的处境,意识到这场运动的矛头指向何人。

两个人押着李杉响去见薛平国,其他的人闯进了李杉响家里,他们如狼似虎般地奔向屋子,在屋子里翻箱倒柜,毫不胆怯的折腾起来。

李杉响的母亲因丈夫被大雨淋过的土墙砸死而精神不佳,但是,她还是感觉到这群横冲直撞的所谓的红卫兵们太无理,她见此情景,下意识的迈动小脚也到了屋子里,吃惊地问道:“你们找啥呢?我给你们找吧。”

“滚开!不用你给我们找。”一个人把老太太一推,又骂了一声,接着又翻腾起来。

精神不正常的老人急了,也骂道:“你这个小兔崽子,这是要造反啦!”

“哈哈,脏老婆子,你还敢骂我?我们就是要造反,你先尝尝我造反的滋味儿吧。”那个人停下手来恶狠狠的一边说着,又向老太太动手了,他把老人打倒在地。

老人的身上被他们打了两拳头,应声倒在了地上。几个人不管倒在地上躺着的老人,踩着老人的衣服,踏着老人的手脚,只管他们自己的兴趣,为所欲为地翻弄那些医用器械。他们没有见过的医疗用具,这会儿龇牙咧嘴的感觉稀罕,有的人翻到医书中的人体解剖图也要狞笑一番,他们的行为举动和电影中所刻画的日本人身边的汉奸们不分彼此。

这群无所不为的所谓的红卫兵,将李杉响屋子里的医疗用具、器皿、书籍等,都装在了一个小拉车上,若是小拉车能装得下,李杉响屋子里的地下土也得被他们深挖三尺。

他们离开李杉响的家门时,不光是小拉车上装满了东西,每个人也没有空手,有怀里抱着的,手里提着的,也有在肩膀上扛着的,还有背上背着的,总之,把李杉响屋子里的所有的东西抄得精光。

老太太等着这群“红卫兵”走后老半天,才从地上慢慢地爬起来,她绝望地叫了一声:“我的天哪……洋鬼子汉奸又来啦!”她就这样跪着爬出屋子,在院子中央开始祷告起来,“老天爷保佑,老天爷保佑……”因为她尝试过祷告的甜头,那也是在一九四四年六月初一这天被日本鬼子包围了村子时,她的丈夫和王树财那样幸免遇难。二十多年来,老太太一直认为那天丈夫没有死的原因是自己在村外祷告又许愿的结果,直至今日,她仍然在每月的初一和十五这两天总要烧上一炷香,点燃几张纸,感谢神仙保住了丈夫的性命。今日家里又遭劫难,她又开始再向神仙、老天爷求救。

被捆绑着的李杉响到了薛平国面前,他首先用蔑视的眼光看了薛平国一眼,什么话也没有说,而后就低下了头,等待着薛平国的动静,等待着薛平国的惩罚。

此时的薛平国也没有说话,他挥了挥手,示意他人都出去。等其他人走了以后,他走到李杉响跟前,伸手给李杉响解开了臂膀上的绳子,嘴上带着歉意说:“谁让他们这么干的?让你受委屈了……”

李杉响一动不动的站着,他很从容,很沉着,脸上无任何表情,还是一声不吭。薛平国推着他到炕沿边让他坐下时,他这时候才勉强地说了几句话:“我现在成了你的阶下囚,不是你过去的座上客,我知道你们为什么这样对待我,愿意打就打,愿意骂就骂,反正我是扪心无愧的人。”说完,他双手交错抱住肩头,仍是处之泰然,不动声色地等着薛平国玩弄伎俩。

薛平国坐回到椅子上面,仍是强作笑脸,他皮笑肉不笑地说:“杉响,你给我的闺女治好了病,我得好好的感谢你,我也说过把闺女许配给你,可是她娘后来变卦了,说你是富贵人家,我们是贫农门户,觉着咱们成亲不合适。后来有人给我闺女介绍了一个外村的人,媒人也把那个男的领到了我家里,当时我闺女也没有说出长短,但是,我看出来了,我闺女有意,哪个媒人也是急性子,第二天就把订婚礼给拿来了,她娘收了人家的订婚礼,可是,我总觉着对不起你,没办法,既然我家接受了人家的礼钱,以后我得想法子另给你找一个比我闺女更好的、更俊的、更能干的、又门当户对的,这样,我的心里也才能平静。可是,还没有等我给你做媒,你却把我的闺女领跑了。你知道你这样做会给我丢什么样的脸面吗?我的闺女在村里的乡亲们面前落下了什么样的名声?你想过没有,我们全家人在乡亲们的嘴里能说出什么样难听话来呢?现在,我是厚着脸皮在众人面前抬头的,嗨……我今天让他们叫你来,就是要跟你说这些话的,希望你以后忘掉这档子事,不要再纠缠我的闺女了,只要你听我的话,我不会忘恩负义的,我一定报答你给我闺女治病的恩情,你……”

李杉响不想再听下去了,他打断薛平国的谎言,用责问的口气说:“你说的这些话欺骗孩子可以,这话是真的吗?真要是像你说得那样,我可以不娶你的闺女,可是,要是你的闺女非要嫁我不可的话,那你就不能阻拦她了吧,你也就别怪我不听你的。至于乡亲们如可议论,那是他们的自由,是乡亲们还没有明白其中的原因,等乡亲们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人家会正确的理解,会去评价是非的。现在,你故意装糊涂,也不愿意让乡亲们的心里清楚,还得叫我随着你的意图糊涂下去。你说咱们两家门不当,户不对,那是你一个人的错误看法,至少,你这是吝惜、愚昧、无知。这样吧,让我听你的话也行,你到大街里当着众人的面宣布一下,过去说的话不算数了,你把话说清楚了,乡亲们就都明白了,以后,我就是打一辈子光棍儿也心甘情愿……”

薛平国也没有等李杉响说完,伪装的脸阴沉下来,他站起身来,咬牙切齿地说:“妈的……好小子,你,你……”

“大叔,你别骂我呀,过错是你自己,你不能怪别人,你自己做错了事情还要骂别人,这……不太合乎情理吧。”

薛平国凶相毕露,气急败坏的瞪眼咧嘴,不晓得骂什么话解气了,正打算动手去揍李杉响的时候,突然有一个人进屋,把他拉了出去。

这个人就是刚从李杉响家里回来的拉小车的人,他把薛平国拉出来,用手指着小拉车上的东西说:“这是从他家里搜查出来的东西,你看这些有没有反动的玩意儿。”

薛平国一听是从李杉响那里搜查出来的东西,又是一车书籍,顿时心生诡计,他想:“这下子好了,我不打你了,也不骂你了,把这些东西全部给你烧掉来解我的心头之恨,打一打你的嚣张气焰。”他想到这里,吩咐一声说道:“把这些东西给我烧掉,这尽是反动的货,都是黄色书籍,是欺骗贫下中农的鬼书。”

院子里那群目不识丁者,大声小调地嘀咕起来:

“什么叫黄色书籍?”

“年代多了的书就叫黄色书。”

“不对,黄色书就是黄纸书。”

“这不就对了吗,就是由于年代多了,白纸变成了黄纸,旧书都是黄书。”

“……”

其实,薛平国更不知道啥叫黄色书刊,他的理解更希奇,他也来了一句:“除了马克思的书都叫黄书。”

那个中年人没有与旁人讨论啥叫黄色书刊,他听薛平国要烧这些东西,慢慢地走到薛平国近前低声说:“你看也没有看一眼,怎么就说全是黄书呢?”

还没有等薛平国答复那个中年人的话,李杉响从屋子里出来了,他不顾一切地跑到小拉车跟前瞅了一眼心爱的书籍和医疗器具,又很快的转身到薛平国身边,瞪着惊恐的双眼,不知道说什么才能挽救这些书籍,只好用目光向薛平国哀求不能烧书。

薛平国见李杉响这么害怕烧他的东西,所以他更下定了决心要烧书,他更感觉到了这比打你更解恨,比拿刀去割你的肉更疼。于是,他吼叫一声:“去拿柴草给他烧!”

李杉响一看真的要烧他的东西了,急得他不知所措,身子转来转去,同时向每一个人哀求着:“大叔,大哥们,我的好兄弟们千万别给我烧掉哇!我的好乡亲们,兄弟们,大伯们行行好吧,不能烧我的书啊!大哥们,兄弟们……你们……千万别这样……”

果真有人拿来了柴草,扔在了小拉车跟前。薛平国亲自动手把小拉车上的东西都卸下来,又亲自动手将柴草点燃。他一边划着火柴,一边冷笑着说:“我不把这些鬼书给你烧掉,你还会祸害我们贫下中农,不烧掉你这些东西,我们贫下中农还会上你的当。”

一根小小的火柴引燃了那堆柴草,这个不大的小院落里冒起了熊熊烈火。这熊熊的烈火是“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在农村中的前奏,这烈火的凶焰是“破旧立新”的一幕,这高高上升的浓烟是“正人君子”向“牛鬼蛇神”射出的第一支箭镞。烈火焚烧医书和器皿是当今社会的缩影,是“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的真实写照……

薛平国狞笑着,狂妄地把李杉响的书籍一本本地投向大火。那堆无情的大火把李杉响的宝书烧成了灰,灰末随着大火的热流飘向空中,它在院落的高空不敢落下,像是唯恐被二次焚烧。

李杉响垂手而立,目瞪口呆,他亲眼目睹着薛平国焚烧他宝贵的医用书籍,确实真像薛平国说得那样,比割他的肉还疼,比剜他的心还要难忍。突然,他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他这是又一次无可奈何的求救——最后一次无声的求救。

在薛平国丧心病狂地不断将李家祖传的书籍向熊熊烈火里投掷的同时,李杉响终于停止了绝望的哭叫,他如同一蹲塑像跪在那里一动不动。此时此刻,他终于懂得了一点“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他后悔不应该和薛平国顶抗,后悔不应该和薛秀荣去私奔……忽然,他急忙站起身,快速向书堆扑过去,寻找那部还没有完全弄懂的《伤寒论》和那本《中医特效秘方选》,当他怀着一线希望把这两本书找到后,又将宝书紧紧地抱在怀里的时候,薛平国像已经烦躁了似的,又像不解恨似的用两只脚把剩余的一些书踢到了大火里,然后伸手又将李杉响怀中的那两本书也夺了过去,恶狠狠地也抛进烈火中。与此同时,旁边的那群“红卫兵小将”们也学着薛平国的丑态,把李家的医疗器具也弄到了熊熊燃烧的火堆里。

烈火随风旋转,浓烟东扑西倒,李氏祖祖辈辈遗留下来的医学宝书被目不识丁的薛平国一把火烧为了灰烬。年轻的李杉响万念俱灰,他又一次面向火堆双膝跪下,身子又静止在了那里,眼睛直勾勾的瞅着火堆,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任意地滴落着、哗哗流淌着。

“咱们走,让这小子在这儿看吧,你这辈子别想打过我的手心,就是到了阎王爷那里,你小子也得听我的。”薛平国冷冷地说了这些话,又吩咐手下人去把大字报粘贴到王保全的家门口,同时要求手下人时刻准备“战斗”。他们锁上门子走了,院落里只剩下李杉响一个人守在火堆旁边。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从上午九点多钟一直到下午三点时分,火堆从旺盛到熄灭,直至没有一点火星,纸灰和柴草灰慢慢地随风飘走,灰堆越来越小。在这几个小时的时间里,李杉响在旁边跪着一直没有动,依旧是原来的那种姿势。他不晓得难受了,忘记了饥饿,只感觉自己的生命也到了终点,也变成了灰末,也要随风飘走……中午吃饭的时候,弟弟来叫他吃饭,母亲来唤他回家,二哥,二嫂也叫他起来,好心的乡亲们也来劝他回去。然而,亲人们的话他听不见,乡亲们的好心他感觉不到。弟弟和二哥只好左右陪伴,母亲无奈,又回到家里继续为儿子祈祷,请求神仙保佑。

李杉响的心随着西方的太阳下沉而下沉,甚至比太阳下沉得更快、更彻底。初春的傍晚仍然有刺骨的寒风,凉气开始打向他的头顶,这才使他由昏沉向清醒过渡,一段时间以后,他终于站起来,晃动着不平衡的身躯,在弟弟和哥哥的搀扶下往家里走去,若没有弟弟和哥哥的帮助,他根本就不能走路。回到家里,他趴在炕上,撕心裂肺的放声大哭起来,两只手在被子上乱抓,他恨不能抓回失去的宝贵书籍,恨不得把失去的手稿夺回。他的心好似火烧,他的泪如同泉涌,他撰写的《中医概论》的书稿白费了心血,几代人传下来的秘方付之东流,医疗器具毁于一旦,祖传的临床医术葬送于烈火之中,特别是祖辈人的医学文化在他这代人的手里失传。他万念俱灰,痛不欲生,他愿意一下子把全身的血液随着眼泪一起流出、流干。这位二十几岁的中医世家继承人前功尽弃,功败垂成,他成了向隅而泣的失败者。

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在这样的年月里,在这样动乱的情况下,有谁能够承受得住这样的打击?又有谁能控制住自己的泪水?

李杉响的命运;老百姓的希望;疾病患者的福音……统统都被愚昧无知的薛平国丧心病狂的给烧成灰烬了。曾经有位医学教授这样对自己的亲人说过:“就是因为我快要死了才不能休息,才加紧时间给病人治病,在这期间,经我治好了的病人能活下来,他们还能为人民做出更多的贡献,这不就是我自己的生命延长了吗?”那么,若将薛平国焚烧李家祖传医书的行为与这位医学教授的话比较一下,说的重一点,把薛平国焚烧医书的行为说成是一场对无辜百姓的大杀戮,不算过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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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

薛平国生性发作 他女儿死不回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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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平国把女儿锁在了屋子里,但是他没有把钥匙带走,小凤子在生产队下班回来,到锅台边拿上钥匙准备拿些粮食喂她的鸡,开门一看女儿在里边地上坐着,又是蓬头垢面,浑身是土,两只脚上也没有穿鞋子,袜子上还渗透着血迹。她情不自禁的叫了一声女儿的名字,接着,急忙把女儿搀扶起来心疼地说:“孩子,你,你到哪里去了,把娘给急死了,你这一走,气得你爹几天吃不好饭……”

薛秀荣一声不吭,只有伤心的泪水在脸颊滚落。她等母亲再也没有话可说了,这才无可奈何地抹去了悲痛的眼泪,气愤地说:“你们的话都是骗人的,我不听你们的,咱们走,到大街里去,让乡亲们听听你们做的事情,叫乡亲们听听你们是不是忘恩负义,你们口是心非,你们丧失了良心……”

“俺们这么做,还不是为你好吗?”小凤子把女儿搂在怀里,给女儿擦着眼泪说。

“这是为我好吗?刚才他要打死我。”

“你爹是党员,咱们这样的家庭怎么能和资产阶级家庭出身的人做亲戚呢?你看,这不是又来运动了吗?这回专门跟地主富农们算账!”

“我不管他什么阶级,我也不管他闹什么运动,我更不管他是地主还是富农,反正他不是坏人,不是人们所说的地主恶霸那样家族的儿子,他是好人,是天下最好的人!”

“你说他是好人,愿意嫁给他也行,可是,你不应该跟着他跑到外地呀,这……这叫俺们的脸往哪儿放,你知道人们背地里尽说啥脏话吗?咱们落了个什么样的臭名呢?你想过这些事情吗?”

“娘,这怪谁呢,怪你们,这是你们逼出来的。我的娘呀,原来你也知道这样的名声不好,你也怕这样的名誉臭,但是,我想你不会在乎这些……”

“我的闺女呀,你这是说什么傻话呢?”

“娘,我说的可不是傻话,你真的害怕我这样做会给你们丢脸吗?娘,你别装糊涂了,那我问你一句话,二十多年前那个穿小白鞋的女人是怎么回事?莫非她就不害怕给老人丢脸吗?我听人说过,你是最清楚那个女人的。”薛秀荣的眼泪变成了对抗的力量。

小凤子听女儿这么一说,她慢慢地推开了女儿。脑壳里像浇了一盆冷水,脸上也像有人狠狠地给煽了一个耳光子,火辣辣的红肿起来了,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口的滋味儿。她张口结舌,再也无言可对,她没有想到女儿竟然也知道母亲的那段历史。当初,她对异性那种内涵的、深沉的,无所顾忌的爱慕之情,如今也在她女儿身上激荡。女儿揭露了她的短处,她才真正晓得女儿的心情,才知道女儿的意志是任何人都改变不了的,女儿的行为是任何人都不能够制止的。突然,她又将女儿紧紧地抱住,她回忆往事,柔肠寸寸,娘俩休戚与共,娘俩同病相怜……

尽管现在小凤子开始同情女儿了,但是,她还是感觉无可奈何,她天生的惧怕丈夫,总是不敢在丈夫面前帮助女儿说话,连想也不敢。自从她身穿孝服跑到薛平国的家里那天起,对薛平国的所作所为百依百顺,无论是与非。久而久之养成了习惯,生下了三个闺女后,丈夫就开始嫌弃她不会生养儿子了,丈夫经常无事生非,张口就骂,伸手就打,越来越瞧不起她,所以,她更惧怕丈夫了。

如今,女儿要跟李杉响结婚,她当娘的早就乐意,可是,丈夫说得那些不成条理的政治与婚姻的关系,她也不敢驳斥半句,有时候间接地说上几句话想叫丈夫有所回头,却每次还都是根据丈夫的脸色马上自圆其说。这工夫,娘俩只有互相搂抱着、无声的互相安慰着,谁也说不出话来,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小凤子猛然松开了手,用急躁的口气说:“孩子,你快走吧,等你爹回来了,他可饶不了你。我给你做口饭吃,吃点饭赶快走吧!你们俩就是要饭吃也别回来,等着吧,会有头的……”

薛秀荣被母亲推到一个座位上坐下,她一直没有说话,眼睛瞅着母亲给做饭的每一个动作,他想:“我患病的时候,父亲比母亲更着急,不但到处跑着给请医生,而且还亲自给点火熬药,还时时刻刻问寒问暖。现在看来还是娘亲,娘能理解女儿的心。如今虽有男人所爱了,可是我也得有母爱,也得去争取得到父爱。我不能走,一定跟爹讲一讲道理,定会让父亲也像母亲那样无言可对、张口结舌……”如果现在走了,再次不辞而别,薛秀荣感觉真有点对不起父亲的罔极之恩。

小凤子把饭做熟了,盛了一碗端到女儿面前又说:“吃点饭快走吧,等你爹回来可就走不成了,他的脾气你是知道的……”薛秀荣接过母亲递过来的饭碗,还没有吃完,他父亲还就是真的回来了。

薛平国一上午心里不顺,虽然他把李杉响医书给烧光了,可是,他对女儿和李杉响私奔的事情耿耿于怀,所以,他一进门见女儿吃饭,再加上他又责怪小凤子给开了锁,几个方面的怒气凝聚成了势不可挡的生性,不问青红皂白,伸手就朝女儿打了过去,先是一巴掌将女儿手中的饭碗打掉,哗啦一声响,把饭碗摔了个粉碎。这时刻,薛秀荣的心也突然随着摔碗的声音彻底的粉碎了;这一时刻,薛平国的凶横也伴随着他摔碗的声音迸发出来,他的动作和面孔与他的狠心是那么匀称、那么协调一致,同时,嘴里还骂道:“你不要脸的东西,还凭什么吃我的饭……”

小凤子心疼女儿,今天也豁出来了,但是不敢大声:“是我让她吃的。”

“告诉你们,谁要敢不听我的话,就别想活着!妈的,他李杉响竟敢领着你跑到外地鬼混……”薛平国指手画脚、穷凶极恶地叫嚷着。

薛秀荣虽然被父亲的巴掌狠狠地打了几下,心都被打碎了,但是,她还是忍着悲痛,尽力克制住自己,强作平静,心平气和的开口说:“爹,爹,你先消消气,我看你说得不一定全对,你说对了的地方,我怎能不听?你说错了的地方也得让我听吗?”

“我说得都对。”薛平国大声地叫嚷着。

“爹,我觉着家庭出身不代表是好人或者是坏人……”

“我不管他是什么人,就冲你们俩跑出去鬼混,我就不扰你们。”

“爹,你坐下慢慢说,爹,你年纪大,比我知道的事情多,咱们村里谁好谁坏,你比我更明白,做什么事情应该比我更会做。”

“你不用跟我说这些,我不管他那么多,现在我就不让你嫁给他,你现在回答我,以后打算怎么办吧?”薛平国不跟女儿讲道理,他往椅子上一蹲,等待着女儿的回答。

薛秀荣看着不可救药的父亲,她也没有好言回答了,开始贬斥父亲道:“爹,你不讲理,在咱自己的家里无所谓,我们能忍受,听你的话也行,可是,你在外边像这样能行吗?你在村里当干部多年,为共产党干过什么好事?你知道乡亲们背地里怎么议论你的吗?说你是跳梁小丑,说你为虎作伥,说你独断专行,人们说得最难听的话叫我就说不出来,说你没有儿子是报应,是你当初叫娘的孝服给冲了……”

这还了得?薛平国被女儿的话气得要死了,他咬牙切齿的从椅子上蹦起来一时还不知道说什么解气,在原地转了几圈儿后,恶狠狠地骂道:“好哇……好哇,娘的,我打死你,”他一边痛打女儿,还一边说,“我供你上了中学,你跟我说什么字眼儿,我做的事情当然会有人骂娘,那还不是为了你们?不知好歹的东西,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他又将女儿从炕上拽下来,发疯似的朝女儿的身上、脸上乱打起来,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小凤子放开胆量,不顾一切地上去劝说丈夫,却被凶相毕露的丈夫一脚踹倒在了门外边。

薛秀荣也豁出来了,她忍着父亲打来的巴掌和拳头,狠了狠心说:“你打吧,今天你打不死我,我就非跟他不可,我就是死了,到阴间里去等着他。”她这几句话真的不应该说,她这几句话又在薛平国的气头上火上浇了油。

薛平国到院子里拿回来一根棍子,又朝女儿的身上痛打起来。这时候,薛秀荣再也忍不住了,她用最大的声音呼救起来:“救命啊!救命啊……”

小凤子被丈夫踹倒在门外后,她虽然爬起来了,再也不敢去阻拦丈夫,她垂手站立,她目瞪口呆,眼睁睁的瞅着女儿挨打。当她听见女儿的呼救声,这才从瞠目结舌中苏醒过来,于是急忙跑到大街里喊人。

这工夫,薛平国的其余的两个女儿也回来了,乡亲们也陆续过来了。妹妹下跪给姐姐求饶,乡亲们也都谴责薛平国行为。在乡亲们的谴责声中,薛平国总算是停住了狠毒的手,喘着粗气还顾不上说话。人们把薛秀荣抬到了炕上,目睹着薛秀荣身上很多处渗透着鲜血,心里非常难受,都对薛平国有十分的憎恨感,认为薛平国太过分,所以也都没有好言好语。

薛平国像一头野畜牲,听不进乡亲们的责怪,他对乡亲们也是气急败坏,也是那么凶横,他说:“这是我自己家里的事情,你们凭什么指责我,谁请你们了?我非打死她不可,你们都给我出去……”

乡亲们面红耳赤,像是被薛平国打了一个耳光。不约而同的都离开了是非之地,到了大街里嘟囔起来:

“咱们这是何苦呢?”

“打死吧,跟别人没关系。”

“就是!打死你闺女,轮不到别人去偿命!”

“不懂人性,什么东西!”

“……”

从这天起,薛秀荣过上了囚禁般的生活,看来,薛平国要长期限制女儿的自由了,这次,他带走了钥匙。

小凤子心疼女儿,每天等丈夫离开家以后,到窗户跟前问女儿吃些什么,虽然女儿不动声色,可她总是不厌其烦地问起来没完没了,后来干脆给女儿做上好吃的饭菜从窗户眼儿里递过去,一次又一次尽心竭力地劝说让女儿吃东西。

薛秀荣怎么能吃得下去呢?她的身心受到了极大的伤害,她的肉体又是那样疼痛难忍,三天三夜都不能入睡。直到第四天,她才感觉身上的伤势好转,晚上才能有几个小时的睡眠。这时候她也相通了:不能不吃饭,不能这样去死。她要活下去,必须要活下去,她还要给李杉响做妻子呢,还要跟父亲斗下去,不光是与父亲那口惠而实不至的行为斗,也是与人间的陈规陋习斗,与社会上的一切不公平斗……

李杉响被薛平国以饮鸩止渴的愚蠢行为彻底地推进了绝望的深渊。他的脸上那种既和蔼可亲又善良可敬的容颜完全消失了,也抬不起头来了,走路也感觉脚下不平了。他一下子变了,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再也没有让人哄堂大笑的幽默话了。

同时,薛秀荣也在父亲的狠毒下失去了人身自由,屋子里的便罐子里溢出了便液,流到了地上好大一片,弄得屋子里的气味儿异常的难闻,她就这样忍受着旁人难以想象的种种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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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

李杉响天性固执 给自己埋下祸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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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历四月,快到小满季节了,这个季节应该是农民们忙碌于大田的时刻,是“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的关键。然而,社员们谁能抵挡住这场“大革命”的波浪呢?有相当一部分人被这场“大革命”的波浪打得昏头昏脑。甚至有人都不知道那里是北面了,他们像一台机器似的听从那些心怀叵测人的操纵,为那些居心不良的人摇旗呐喊。

莫非老天爷也跟着起哄?今年经常阴天不下雨,把田野里的小麦旱的枯萎变黄,没有长出长长的叶子,也没有正常的根茎,到了花期不能授粉,没有往年那样诱人喜爱的柔波。其他的禾苗也接受不到阳光的抚爱,花草也没有扑鼻的芳香。各种飞禽的幼雏守在窝巢内探头探脑,等不到它父母叼啄回来的小虫……

横山岭水库又提起了闸门,以三十立方米每秒的流量泻入慈河。滔滔河水流入两岸的各个干渠、支渠等渠道。王宋村利用渠水浇地特别方便,但是,方便的有些太过火。在这样的大忙季节里,部分社员不下地劳动,都顾着“革命”去了,所以,过去的正规浇地的方式开始变样,不管庄稼的面积大小,生产小队的队长只派遣一个人去完成浇地的任务,没办法,这个人只好提起闸门让大水任意地流淌。农田里的杂草无人锄,小苗间不稀,可是,大渠里的水却一个劲儿的往里灌,高处没有水,低处被水冲成一道道深沟,把小小的棉花棵冲得东倒西歪,一片片的谷子苗被水冲倒,叶子上面沾满了泥土,趴在泥里永远直不起来。

王宋村的这种局面还不是在三月底的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上某些人的讲话起了作用?“革命的根本问题是政权问题,有了政权,无产阶级和劳动人民就有了一切;没有政权就丧失一切。生产关系固然是基础,但是,靠政权来改变、靠夺取政权来巩固、靠夺取政权来发展。否则是经验主义、叫花子主义、是乞求恩赐。无产阶级拿到了政权,百万富翁、千万富翁、亿万富翁,一下子就可以打倒,无产阶级就有了一切……”在这种谬论的鼓动下才加剧了两派之间的斗争,也加剧了对所谓的反革命、右派分子、地主、富农、资本家等阶层人物的迫害,批判他们的“不法行为”,以此来激励人们对他们的仇恨。

这天,王保全收到一件公函信,公函信的内容是调查李文杰的家庭历史情况,是李杉响大哥的单位发来的。这个信函激起了王保全对李杉响昔日的仇恨,他拿这个信函简直是如获至宝。马上叫来了所谓的文人拟定回函的内容,在回函的内容里给李家的人们填上了很多莫须有的罪名,“李家四辈儿凭借手中的秘方坑害穷苦百姓,千方百计地勒索老百姓的钱财,还曾经治死过三人。其外祖父是出卖祖国的汉奸,血债累累,被八路军击毙。李文杰在为日本人治病的同时,向日本人提供情报……”最后誊写清楚发往东北。

从前,王保全的老婆生病,几次都是李家的较高的医术给治好的,他曾经对李家还是有感恩态度的。可是,有这场非凡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的狂风吹来的公函,现在他却忘了人家给的好处,只惦记着人家那一点点没有叫他如愿的小事情。他现在不光是给李家人填写了很多莫须有的罪过,还把李杉响和薛秀荣私奔一事大做文章,在这个事件风靡全村时,他“翘着四条腿”幸灾乐祸了一阵子。

李杉响的固执,确实得罪了王保全一次。那年,王保全和弟弟分了家,他分到了空庄,弟弟给他一部分钱也就两平了,可是,他拿着弟弟给的钱不去盖房子,成天嫖赌又吃又喝,不务正业、挥金如土,两年的光景把钱财挥霍一空,到时候该给弟弟腾出房子了,自己却没有地方住,他就凭着蛮横不讲理、众人惧他三分的优势去向人借房居住。

王保全在每一家借住,工夫不大就被房东找出客观原因把他撵出来,有一次,他借到了李来明家里了,李来明答应给他腾出两间房,让他住上一年,还答应借给他一些钱让他抓紧盖房。

李杉响得知父亲要借给王保全房子住,无论如何也不同意让王保全这号人在自己家里住,因为他从小就讨厌王保全的所作所为,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来越瞅着王保全不顺眼。确实,王保全的行为举动总是叫乡亲们有些看法,总是令人嗤之以鼻、不屑一顾。

李杉响见王保全真的要在自己家里居住了,他登时就出言不逊,对王保全说:“你好吃懒做,有钱不去盖房,现在想在我的家里居住?没门儿!没有房子住活该!我就不叫你住……”

王保全没有想到在小小的李杉响这个孩子跟前碰钉子了,他面红耳赤,恼羞成怒,垂头丧气的在大街里张牙舞爪了一番。这就是他一生中很少碰壁的又一次,所以也记住了李杉响这点仇恨。

李来明等王保全走出了院门后,他对着儿子长吁短叹,手拍自己的大腿说:“咱不愿意借给他也行,咱得拿好言好语把他打发走,这号人得罪不起!这种人什么样的‘屎’也能‘拉’得出来,你瞧村里谁不怕他,得罪了这样的小人后患无穷,后患无穷啊……”

李杉响毫不畏惧地说:“爹,怕什么,对待这样的人不要心软,他翻不了天,他吃不了人……”他和父亲座谈了好半天,仍然坚持自己的意见,依旧是小孩子脾气。

多少年过去了,王保全也忘记了这宗叫他面红耳赤的事情,论乡亲辈分,他仍然称呼李来明为叔叔,也许这也是他惯用的手段,或者是还没有遇上合适的“气候”。在这场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爆发以来,他只顾着和薛平国斗争,跟王义财“算账”,还没有想起来把李杉响列入他所打击的范围之内。

这天有东北发来的公函一事,王保全头脑里忽然想起了李杉响拒绝他住房的那一点点怨恨,所以随之也打起了他的如意算盘:有这个村级证明信,完全可以将在东北的李家后代打倒,直至丢官为民;利用两个年轻人私奔来给薛平国头上泼一些“脏水”,宣扬薛平国闺女的臭名以解新仇旧恨。

王保全感觉这真是一举两得,他在拟定回函内容的同时,也揣摩着如何给薛平国的脸上“抹脏”,他未来的计划是:“让李杉响在公社管辖的所有的村子游街示众,批判李杉响治病骗人,以地主富农子弟糟蹋贫下中农的女儿为借口,让薛平国的名(臭名)、薛秀荣的名(人们口中对女人最难听的名)家喻户晓。他抓起一大张白纸,铺在桌子上面,自己亲自动手用毛笔蘸上墨汁,画了一个不成样子的人像后,接着给他身边的人们解释了一番,无知的小喽罗们听着他下流的言语,个个嬉皮笑脸、丑态百出。于吉红还无耻地给他出了很多鬼点子,又帮助他写上了两行下流的话语。这张丑陋的漫画夹杂着令人作呕的墨迹,当天就张贴在了最显眼的大街里的墙壁上。

李杉响是王宋村里第二批被揪出来挨批斗的人。论年纪,他是挨批斗行列里最年轻的一位;论个子,他是挨批斗的人们当中最矮小的一个;论“罪恶”,他是“罪大恶极”之人。不仅仅在这几个方面,他是王宋村里挨批斗行列中的之最,而且在肉体上所遭受到的痛苦也是受这场“大革命”冲击的人员中最严重、最残酷的遇害者。

王义财遭到王保全的手下人拳打脚踢,使得王大斌愤怒无常,几乎要去找王保全拼命。可是,王义财的遭遇若和李杉响的遭遇比起来,无论是精神上或者是从肉体上所受到的痛苦相差十万八千里。

李杉响的医学书籍和医疗器械统统地被薛平国一把火烧成了灰烬,就这一点所受的打击比王义财所遭受的打击简直无法相比,这一点就把他的心彻底地粉碎了,所有的理想全都破灭了,生活下去的信心抛到了九霄云外。现在,李杉响又被王保全揪出来游街示众,如今的李杉响更不想活下去了,他只有马上死亡的念头,所以更是毫不顾及的又像当年那样不畏后果,失去了理智,张口谩骂王保全。他不但面对面的指责王保全,而且还揭露王保全偷猪、偷羊等罪恶,更致命的是,他当众揭露王保全的母亲和汉奸们鬼混:

“你算个什么东西?人民应该去‘革’你的命,‘革’你母亲的命!你娘逼死你爹以后,你娘带着你们去日本人的炮楼里干什么?你吃着日本人给的肉罐头的同时,正是你娘和日本人搂抱的时刻……”

这还了得,你李杉响怎么能跟人家张拴虎相比呢?你更不比人家李长顺,虽然王保全欺软怕硬,但是,王保全怕的是李长顺这样的硬,你李杉响仅仅是嘴巴硬,其他方面都不禁一捅,在这样的社会背景下,你是一个所谓的黑五类家庭出身的子弟,是全中国最最底层的人物,有这样不幸的家庭出身问题就把你任何硬度给彻底地都抵消了,这不是拿着鸡蛋碰石头吗?

王保全偷鸡摸狗的事情在村里妇孺皆知,所以他不在乎李杉响的这些话,只是冷冷地一笑了之,而李杉响当着众人说他母亲在日本人的炮楼里和日本汉奸们鬼混,这是作恶多端的汉奸的罪名,当今社会上的这罪名不亚于所谓的黑五类,再说了,胡胜荣的行为是众人心目中唾骂人时最难听的口语,他王保全还能一笑了之吗?他把浑身的力气全部发泄了出来,一口气把李杉响打得昏死了过去。

从这天起,李杉响更是倒大霉了,他的命运被王保全紧紧地攥在了手心里,在遭受烧毁宝书的精神打击的同时,今天又一次遭受到了肉体上的摧残。以后的日子里经常遭受王保全极其残酷的严刑拷打,王保全不肯叫他死去,分成三班轮流看护,一日三餐都是由精神不正常的母亲送去。

针锋相对、势不两立的两大派之间的斗争与日俱增,在这日趋激烈的情况下,两大派有时候在大街里面对面互相谩骂,这才减少了挨批斗的人们游街示众的次数,也减轻了李杉响和王义财等人的一些皮肉之苦。

所谓的地主分子、富农分子、坏分子等人物,都是两个对立派的敌人,谁想把他们揪去斗争谁就抓去,无论哪一派召开斗争会、批判会,这些人都逃脱不了低头认罪之苦,重则,有时候还被一些人用脚蹬倒在地。还有经常发生两个派别同时去抓一个人,对方互相扯皮,扬言对方要放跑坏人,唯独李杉响和王义财没有被两派争论过。

自从一九六六年六月一日,各地人民广播电台联播节目里播放了聂元梓五月二十五日大字报的全文后,人民日报还发表了《触及人们灵魂的大革命》的社论,告诫人们要抓意识形态、上层建筑中与资产阶级的斗争,号召人们“做彻底的革命派,永远高举毛泽东思想的伟大红旗,横扫一切牛鬼蛇神,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后。王保全对此胡乱理解,他更加得意忘形,“仗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了”,他认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符合中央规定,认为自己的行为是横扫一切牛鬼蛇神、高举的是毛泽东思想的伟大红旗,是“名副其实的”“无产阶级革命派”。他摇头摆尾,他得意洋洋,肆无忌惮的对一些人施展他的手段。薛平国也不示弱,他同王保全一样,也以为自己才是真正的革命者,自己才是深入贯彻中央精神、忠于毛主席的造反派。

王保全和薛平国这两个人,一个人的喜好是玩弄恶作剧又唯利是图;一个是先天性唯我独尊又野心勃勃。这两个人在今天这种最适应的“气候”下,在这样的社会环境的摇篮里,两个人各自为政,各自盘算自己的前景,当然也有相当一些人随之为他们摇旗呐喊也就理所当然……

进入八月,中国共产党八届十一中全会通过了《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关于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决定》即《十六条》,人民日报发表社论《全国人民的大喜事》。十三日下午五时,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放了《中国共产党第八届中央委员会第十一次全体会议公报》。次日,人民日报在第一版上用套红大字标题刊登了《中国共产党第八届中央委员会第十一次全体会议公报》。二十二日,广播电台又把北京红卫兵“杀”向社会、大破四旧的行动向全国广播,第二天,全国各大报纸以“新华社二十二日讯”的形式在头版登载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浪潮席卷首都街道》的消息。这一系列的决定、社论、公报、消息等,又使得王宋村的两大派下了破釜沉舟的决心,更进一步针尖对麦芒了,同时也加剧了对所谓的地、富、反、坏、右分子们的打击、迫害……

二十六日以后,县公安系统传达了谢富治的讲话,不多日子里,王宋村里被视为黑五类的人,同时又挨批斗的人数多达三十一个,这些人都不同程度的遭到批斗和拷打。特别是李杉响这个人“罪大恶极”,当然遭受的拷打也最严重。“糟蹋贫下中农”这样的罪名,那还了得?他忍受着“上吊试验”、“叩响头”、“开水洗澡”、烙铁熨背“等惨绝人寰的刑罚。有一次,王保全把李杉响的衣服全部剥光,又拿胶布糊住双眼,倒绑起双臂吊在了房梁上。这次王保全又是亲自动手,拿起蘸水的麻绳向李杉响的下身狠狠抽打起来,并扬言叫李杉响绝后。这次,李杉响的嘴巴不硬了,忍不住叫娘了。

李杉响绝望的呻吟声、喊叫声和王保全的狂欢声、狞笑声交织在了一起,这就是当今社会的缩影,这才是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的冰山一角。

这样的社会,这样的运动,这样的形势……有谁会感觉得到那天才是头呢?包括所谓的黑五类和他们的子弟们都看不到有出头之日,永世不能翻身了,永远不会有与他人平等的社会地位了。

李杉响家宝贵的医书被烧毁,也烧毁了他的精神,李杉响的肉体被摧残,也摧残了他的灵魂,他欲哭无泪,他想死不能,遍身的伤痕还没有结疤,又遭受一次毒打,每次遭受毒打除了绝望的呻吟声,他还能再说什么呢?

郭东方在王保全的手下与众不同,他比较正直,后来,在他不能左右乾坤的情况下,自己一个人模仿地下联络员的方式,在暗地里为受害者们通风报信或者给与安慰,尽可能地使受害者不受或者少受痛苦。他看清了这场运动深处的卑污,对村子里那些非人的行为深恶痛绝,对受害的乡亲们十分同情。李杉响被锁在屋子里的当天,他就主动要求看管李杉响,他让李杉响逃跑,李杉响不光是固执己见,而且也感觉走投无路。他给李杉响讲开心的话,他给李杉响买药疗伤……

李杉响终于明白了郭东方的苦心,他如从梦中醒,似在冬眠苏,他向郭东方发誓,一定坚强的活下去,一定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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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

薛秀荣被卖出家 李杉响成了蛇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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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秀荣被父亲锁在屋子里,永远不让出来,几十天过去了,薛平国只顾着去“革命”而不理睬女儿。小凤子心痛女儿、可怜女儿,可是她有什么法子呢?除了百感交集的思绪和垂手呆立之外,只有长夜的失眠。她自己当年的经历和当年的处境跟女儿完全雷同,如今,她也只好帮助女儿逃离这个多事的家门,只有这样,她自己才心安理得,这才是对女儿有效的安慰。

这天,小凤子准备了一把斧头,在磨刀石上磨了磨,她趁着丈夫不在家的时候从递送饭碗的窗户口递给了女儿,并压低声音告诉女儿说:“孩子,等着机会,把窗户砸破,从窗户里逃走吧……

薛秀荣接过了母亲递送过来的斧子,一只手紧紧地握住斧头的把柄,另一只手抓着母亲的手不肯松开,早已经干枯了的眼睛又淌出了辛酸的泪水,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一九六七年的清明节以后,老天爷总是不给好天,这些天的晚上总是乌云压顶,还伴随着让人寒战的东风,说不定那时会降下雨来,深夜里黢黑一片,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但是,两大派之间的斗争不见收敛,依旧是喊声阵阵。白天,两大派互相抗击的力量更是不可遏止,游行示威的呐喊声、锣鼓声、还有语无伦次的口号声更是一刻不停。

反常的政治空气压住了春天正常的和风,人们都没有感觉到春天的到来,大自然恩赐给人类的温煦的空气在这场运动的高压下都不比残酷的严冬暖和,大概全国人民都忘记了春意,只顾着无可奈何的皱眉叹息。正常的人们像遇到天灾而又束手无策;反常的人们好似疯、傻病人一样精神异常地喜怒不分;幸灾乐祸者指手划脚地不晓得为啥狂喜,他们都顾不着领略大自然所赋予的柔情……

这些天的夜色是薛秀荣逃离虎口的有利条件,小凤子也趁着机会在外边帮助女儿把窗户砸开,薛秀荣从窗户跳出来,母女俩拥抱在一起,谁也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小凤子推开女儿说道:“赶快走吧,让你爹看到可不得了,走得远远的,你自己去想办法吧,记住娘的话,一定好好的活着,等着这个运动过去了,咱们再想别的办法,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现在就开始过白毛女那样的生活了……”

“娘,我知道了,您多保重。”薛秀荣又一次泪如泉涌。

“孩子……”母女俩又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谁,干什么的?”薛平国今天回来的真是时候,他进家门发现院子里的黑影,顺手掏出了身上的匕首,估计是蝥贼来他家里盗窃,所以站在原地等待时机,准备捉贼。

薛秀荣在这紧急关头推开母亲,回头跑向上房的木梯子,打算从房顶上跑到邻居家,可是,刚到木梯跟前就被父亲抓住了衣服。

薛平国抓住了女儿的衣服才知道不是蟊贼,他恍然大悟,把手里的匕首扔在地上,两只手紧紧地抓住女儿的胳膊,将女儿拖到了屋子里。

这次,薛秀荣遭到父亲的毒打比上两次严重得多,她的双腿被父亲打成骨折,头发也被心狠的父亲拽下来一半,她被父亲打昏过去后,到第二天才苏醒过来。身上的皮肤有数十处溃烂化脓,好几天高烧不退。

这次,小凤子也被薛平国痛打了一顿,身上多处流血。这次,薛平国的几个小女儿目睹着姐姐的惨状,所以不顾一切的谴责父亲的恶劣行为,其结果也被父亲打得不敢吭声。

这次,薛平国的院子里的哭声、喊声、呻吟声、救命声连成一片,把附近的邻居们都惊动了,但是,没有一个人来劝说或者来瞧一眼。

薛秀荣没有了眼泪,也没有了愁容,她的心粉碎的更彻底了,世上的一切在她的视线里都变成了海市蜃楼,脸上只留下了厌世的情绪,此时的遭遇比死亡更可怕,此时的处境比死亡更吓人,此时,她感觉死亡才是幸福,只有死亡才能解脱痛苦。若不是母亲昼夜不离,若没有母亲不厌其烦的安慰和劝说,薛秀荣已经不在人世了。若不是妹妹们及时请来“接骨匠”,薛秀荣的双腿非得留下残疾不可。

薛秀荣骨折的双腿还没有完全康复,再次致命的打击又一次降临在了她的头顶——薛平国把她卖给了三十多里外的那个山村里。这样的打击比她所遭受的皮肉之苦更疼痛难忍,比拿刀剜割她的心还难受百倍……

薛平国的凶横、狠毒、威逼、强迫等等手段,都没有使女儿有半点屈服,没有听见女儿半句回心转意的话语。

薛秀荣瞅着父亲猖狂的面孔,旁若无人的呆坐着,任凭父亲张牙舞爪,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死亡。

在这十分悲惨的事实面前,还是小凤子有了妙计,她不愿意看到女儿生命的终止,她怎能忍受那样的悲哀,她真害怕女儿寻了短见。她对女儿说:“孩子,你要是不答应这门子亲事,不但还不饶你,你更逃不出这个家门,孩子,你要想能见到他,要想和他在一起,当时先答应下来,等你出了这个家门,你才能找机会去见你所爱的人,娘的心里很明白,你没有看错人,你比娘强,我瞎了眼,没想到你爹是一个这么狠毒的人。孩子,你答应了吧,听娘的话,不要光想着死,自杀的人,是世界上最无能的、最愚蠢的、最没有出息的人,人要是死了,什么也没有了,一切都没有了……”

薛秀荣终于被母亲不厌其烦的话说得心里亮堂了,干枯了的泪水又流淌了出来,这是激动的泪水,又是悲愤的泪水。她要与这个不平等的世道斗,与无知的父亲斗,与传统的陈规陋习斗……她记住了娘的话——不去学那些为了爱情而自寻短见的人。

就这样,薛平国好像卖物品一样,把女儿卖出去了。男方递出手的一千五百元钱终于到了薛平国的手里,他还强调了几句话:“我闺女只要一上车,她就不是我的闺女了,她守不守规矩,你们别来找我。”薛平国就这样狠毒。

薛秀荣出嫁这天,没有像其他的姑娘出嫁那样按照传统的风俗习惯派人送亲。这天,她很听话,一个人坐上了“轿车”,两个小时以后被拉到了婆家,婆家那边还是当地的婚俗常规,下车后被两个女人搀扶到了屋子里,她顺从地任人摆布,然后坐在了炕角处,她的脸上没有悲伤的愁容,更没有一点乐观的形象,她虽然没有见过丈夫是什么模样,但她还是想着到了晚上如何跟丈夫能说清楚自己的身事,如何细谈自己的不幸,也将自己的打算告诉他。她做了好多的假设,她也做了好多的打算,她更做好了很多最坏的准备。她想了很多很多,一直到下午走出屋子开始给前来祝贺的人们磕头的时刻。

薛秀荣终于熬到了时间,院落里的人们一个个散去,洞房里也只剩下她自己一个人的时候,这工夫走进洞房的男人却是一个嘿嘿憨笑的、疯疯癫癫的人,她万万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个傻丈夫,顿时,她的心一下子又沉降了几个刻度。于是,她想去找公婆诉说自己的心事,所以不顾一切的往外冲去。她刚下炕沿却被傻小子拦腰抱住,在她无法脱身的情况下,用力抽出一支胳臂狠狠地打了傻小子一个耳光,这才挣脱了憨傻男人的怀抱,傻小子挨了狠狠的一巴掌,躲在了墙边再也不敢动窝了。

门外边早已经安排好的几个小辈儿人,在这时刻一拥而上到了屋子里,上去将薛秀荣的衣服扒光,让傻小子强行和薛秀荣交媾了。这些人竟然愚昧到了这种程度,毫不顾忌地帮着傻小子一直把薛秀荣折腾得筋疲力尽,失去了反抗能力才算罢休。难怪这场“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这么轰轰烈烈。

这样的新婚之夜,这样的“大喜”之日,薛秀荣昏迷不醒的渡过去了。早晨起来,她走出屋子,独自坐在婆家的门台上,眼睛直勾勾地望着院子里那些横七竖八的桌子板凳,昨天的客人们吃喝用过的剩菜和碗筷在桌子上面乱七八糟,正如薛秀荣的心情。她不知道今后如何度日,这就是她的家,有了一个傻丈夫的家。“走”?到哪里去?去讨饭?在这里总比讨饭强,只能在这里等待,等待着乌云过去,哪怕是一百年……她前思后想,又无可奈何,她忧心忡忡、百爪挠心。不管怎么样,她还得先应付今天“大喜”之日的事宜。

第一天晚上,傻小子挨了薛秀荣一巴掌,后来有人帮助了他,第二天晚上,他等不到有人来帮他,所以也不敢向薛秀荣靠近,在炕下边蹲了一夜,后来,薛秀荣可怜他,让他回到炕上睡觉,他很听话,距离薛秀荣远远的不敢动弹。

就这样,薛秀荣在“二百五”家里生活下来了。虽然她非常不顺心,但是,总比在娘家被父亲锁在屋子里强百倍。她“自由”了,然而这自由仅仅是粮仓里的一粒米。看形势,一两年内,这个运动不会完,她只好耐着性子等待这场运动的结束。

薛秀荣和李杉响的离别已经有十几个月了,这十几个月的时间里,还是在娶她那天出门上“轿车”时瞧见游行队伍最前面头戴高帽子的李杉响,她看了一眼胸前挂着纸牌子、背后还画着什么黑东西的李杉响,此时此刻,她并没有感觉到李杉响狼狈不堪,而是极度的难受,鼻子一酸,忍不住泪如泉涌。与此同时,不知道是谁将她推上了“轿车”。她在摇摇晃晃的“轿车”里,犹如在地狱的油锅里被烹炸,好似在阎王殿里被火烧身……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的浪潮在中华大地上进入了巅峰,惨绝人寰的恶性事件仍在继续横行,王宋村的形势也让人担忧,所列出的“坏人”名单上已经有数十人之多,所谓的地主婆、狗崽子之类都被押到批斗大会的会场进行批斗,之后在大街里让这些人游街示众。张拴虎被王保全定为“地主、富农”的孝子贤孙等罪名,也经常在批斗会场挨批斗或者在大街里示众,若不是他有贫下中农这个神圣的家庭出身,恐怕所遭受肉体痛苦不会次于李杉响。张拴虎的书籍也被王保全炒家时视为“大毒草”全部给抄走,连一包医用针和一本稿纸也是荡然无存、片纸不留。他的书籍虽然没有像李杉响的书籍被当面焚烧,但是,一直到他杀人入狱也不知道书的去向。

十一月十八日,中国共产党北京市委发出《通告》,任何厂矿、学校、机关、或其他单位,都不允许私设拘留所,不准私设公堂,不准私自抓人拷打,全国各地也陆续转发了这一《通告》。然而,中央文革小组热衷于制止中学“纠察队”的暴行是为了推进对“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批判,事实上,他们对全国各地发生的其他种种法西斯暴行是否得到制止却漠不关心。正是因为在中央文革小组的跳动下,全国各地的暴行不但没有因《通告》的发布而缓和,反倒日益向恶性发展,在不同的借口下对不同的人实行着步步升级的法西斯暴行。就农村来说,不少农户被炒严重,一些衣服和财务都被强行抄走,甚至有些儿童玩具也被视为反动的东西而拿走。他们打着“破四旧”的旗号抄家,喊着忠于毛主席的口号害人,使得胸无点墨的人去做土匪、汉奸似的行动,掠抢人家的财物塞进自己的腰包更是不足为奇……

学校不能上课,跟随着两派的首领狂喊,后来,一些学生家长感觉到了风头不对,学生们无论如何也不再听从王保全非人的行为,谁也不像过去那样争抢着去牵拽拴在李杉响脖颈上的绳索了。原因是,有一个学生家长偶尔见到自己的孩子好像牵牲口似的牵拉着李杉响,顿时截住游行队列斥责王保全说:“你这是革命吗?毛主席没有叫你这么干吧?这就是你忠于毛主席的行为?这是你忠于毛泽东思想的行动?你这是官报私仇!你这是败坏共产党的名誉!你这是给毛主席的脸上抹黑!告诉你,你再让我的孩子替你做坏事,我就叫你的‘锅底朝天’,你服不服气?甭看你这会儿破开嗓子喊叫,总有你倒霉的那天……”

王保全在这个贫农成分的人面前不敢发横,再说,这个孩子的爷爷是抗日战争的功臣,有资格,也有能力叫王保全的锅底朝天。他真的害怕这个人给揭露他的家事,但他不怕有人指着他的脊梁骂娘,也不顾及什么后果,所以,他没有因学生家长的指责而放弃对李杉响等人的迫害,继续对这些人实施暴行。

小学生们大致明白了这个家长话里的含义,预感到了一些吉凶和利害,为此,不光是不给王保全牵人,而且在呼口号时也是低声,甚至在队列里滥竽充数。

李杉响的遭遇越来越不能忍受,他的脖子上挂了一个盛满人粪尿的生铁罐子,那根细细的铁丝陷进了他的皮肉里,同时又给他更换了一个加高的纸帽子,足有七尺,上面赫然画着一条长蛇,让人瞧上去有些寒颤。他的上衣前后贴满了不成形的漫画,由于每天贴上去一张,他的上衣厚了一公分。入冬以来,李杉响渐渐地对游街示众不以为然了,他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从爷爷那里学会的为给患者消除疾病压力而说的幽默话语,如今又在他的嘴边出来了,而且更滑稽逗笑,与看管他的人是这样;给过他肉体伤害的人和他说话也是这样;在游街时也是这样;在批斗会上也是这样……不光是幽默的话语,还有滑稽的动作,这些幽默语言和滑稽动作居然使那些心狠手辣之人缓和了许多,一般的人也都顾着欣赏他的幽默和滑稽而忘记了对他的恨。

游街的队伍无论走到哪里,李杉响总是毫不在乎地像表演什么节目似的敲着手中的破铜盆,脸上露着不在意的神态,每到一处停下脚步向社员们认罪时,他非常顺从地听着王保全、于吉红等人的指挥,让他口头认罪时,他忍受着脖颈的剧痛,还面带着微笑有规律地念一番顺口溜:“我是小人李杉响,要想听懂可别嚷,抱着尿罐才能言,臭名传遍每个乡。”

“妈的,现在叫公社,不允许你说乡。”于吉红歪着脖子指手划脚的骂道。

“对,对,现在叫公社,是人民公社,臭名传遍全公社。”李杉响马上改口说,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托一下盛有人粪尿的铁罐子,以减少一会儿脖颈的剧痛。他的这一举动被王保全和于吉红两个人同时动手打去他的胳膊,这时候,铁罐子里的人粪尿混合液也随之飞溅起来,又落在他的胸前,脸上嘴边都有。

“说你为什么糟蹋贫下中农的闺女。”

李杉响忍着疼痛和扑鼻的臭气又念叨起来:“我与秀荣想结婚,要找对象来成亲,抱着脑袋四处躲,愁断灵魂无处寻。”

王保全等人在一边狞笑几声,接着带头高呼口号:“打倒李杉响,为贫下中农报仇。”“贫下中农坚决不跟地主富农成亲……”喊过一阵子后,再让李杉响自我批判。

李杉响不敢怠慢,他也不想怠慢,他念顺口溜,用铜盆来伴奏,一来使他的顺口溜更有节拍了,二来也为了使行凶者远离自己,他首先用力敲击破铜盆,果然把自己身边的行凶者震得耳朵发麻,后退了几步。

叮当,叮当,叮叮当……每说一句就敲这么几下。

“我的祖先开药房,药是病敌谁能忘,抱着大笔纸上画,抽人血汗肥大肠。我曾卖药又开方,要你今后也别慌,抱起病人外地请,抽出时间再熬汤。”

王保全在几步以外插上一句话:“我们贫下中农有毛泽东思想,根本就没病。”

于吉红也丑态百出地摇晃着肢体胡诌了一句:“我们红卫兵有病就用毛主席语录治疗。”

“得到卫兵明指点,罪至如今来决然,小孩大人要知道,人人记清莫迟延。献丑表演来赎罪,如实演讲追不回,豁然开朗决心改,坑下再低一等人。顿首礼拜来认罪,慨然长叹卖后悔,毛著语录天天念,再接再厉不返回……”

王保全的脸色一沉,异乎寻常地说:“毛主席的语录轮不到你念。”

李杉响继续敲他的破铜盆,继续念他的顺口溜:“我是天下最坏人,要想改变界限分,抱着思想旧观念,抽象具体来一针……”

王保全和他的下属们听着李杉响认罪的顺口溜,一个个只会龇牙咧嘴,那晓得这些话里还别有用心。长长的队列里不断响起阵阵口号声,围观的群众也有不时地随着嚷嚷几声,使得李杉响的声音极为低沉,但大多数人不敢大声,而是交头接耳地嘀咕几句对李杉响命运的评论,也有极少数人不参与交头接耳的评价李杉响是非,而是细心的捉摸李杉响话里的含义。人们对李杉响的处境,看法各不相同:有人愿意说出来幸灾乐祸;有人愿意说出来表示不安,有的人吞吞吐吐地说了一半却不敢再言语;也有人光会琢磨各种行为人的话意,这种人就是不会从嘴里说出来。

这个丁未年,王保全让李杉响在全公社每个村子游街的次数难以数清。李杉响的“罪名”——牛鬼蛇神、薛平国的“臭名”——闺女跟着男人私奔的故事家喻户晓、妇孺皆知。有不少年事已高的人为故去的老中医长吁短叹,也替有口皆碑的李氏家族的高超医术将会后继无人而惋惜……

王宋村的“黑五类”们,每天清晨披星戴月,把村子里的大街小巷清扫得干干净净,用王保全的话说,这是清扫他们自己灵魂里的“灰尘”。这些人扫完大街以后,又不能耽误到生产队上班,所以很紧张。李杉响在“黑五类”行列里是特殊的人,他被王保全“驯服”以后,“老实”了,所以,王保全才放他回家也随着大伙清扫大街,他不去生产队上工,而是回家吃饭,饭后还要戴上高帽子游街示众去。

李杉响被王保全囚禁了多半年,虽然现在还是挨批斗,还是游街示众,但是,他感觉像是出笼的小鸟,他又开始了新的生活规律:上午游街,下午到生产队义务劳动,晚上挨训,或者忍受一些皮肉之苦,然后回家睡觉,早晨还得去扫大街。

在这样的年月里,在这非常运动的“高压”下,李家的声望每况愈下,李杉响的品德一落千丈。俗话说:“穷在大街无人问,富居深山有远亲”。李杉响每天穿着的衣服上面都贴着硬邦邦的纸张和浆糊,他在大街里走着,没有一个人敢和他说话,老远就躲开了,他好像是得了瘟疫和麻风似的,没有人敢靠近他半步。他现在比讨饭的乞丐还要可怜,比无业的盲流还要下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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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

薛秀荣重温旧梦 王保全下跪谢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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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秀荣被父亲卖出去了,她虽然有了家,依旧对李杉响念念不忘,但是又不敢去找自己所爱的人,只好在所谓的婆家等待时机,默默地为李杉响巧做衣服来消磨时光。她拿婆家的钱买上布料,做了上衣又做裤子,做了棉鞋又编织毛衣。一晃就是两年,她也没有等到“风和日丽的老天爷”,也没有看到“阳光明媚的春天”,但是,有这个非常听话的、俗称“二百五”的丈夫,这才使她有了耐心等待下去的性格,所以也不感觉怎么孤独,她有信心:五年、十年、二十年也要等下去,等待着她的心上人。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由波峰向波谷开始下滑,各单位的革命委员会先后成立,两大派之间的武斗终于停止。各机关、工厂、农村等单位也都逐渐分清了“是非”,钻进所谓的革命委员会领导班子的那一派人物,他们的腰板硬了,开始把敌对派的头目们推向所谓的反革命的行列,与所谓的黑五类相提并论,这些“坏头头儿”们也被抓起来关进了“牛棚”,对他们也实行逼供信、游街示众,又是一场官报私仇的“战斗”。

薛平国就是“战败”派的首领、“牛乱斯”的“坏头头儿”,他也得向广大社员群众低头认罪,在批斗大会上长时间跪在板凳上忍受痛苦,挨过拳打脚踢,也跟“黑五类”们一样清扫大街。这时候他才有所领悟,感到对不起李氏家族的人们,更对不起自己的女儿。他也深深的知道,现在想痛改前非,那是“正月十五买门神——迟了半月了”。已经酿成了大祸再洗心革面,更是泼出去的水,无论如何也收不回来了。

一九七零年的农历正月初二下午,薛秀荣把做好的衣服、鞋子等物品包了一个大包袱,趁着家里没有人时背上包袱出了家门。三个多小时的徒步行走,她来到了久别的生养她的王宋村,这时候,天色蒙上了黑纱,家家户户亮起了灯光,她坐在村外的道路旁边一块石头上,仰头面对上苍潸然泪下,像是向天公诉说自己的遭遇,仿佛控告人间的不平……

薛秀荣常常听到父亲捎去的口信儿,但她决不原谅父亲的极端,虽然知道父亲迷途知返,但她坚决一辈子也不会到自己的家里了。她今天回来不是去娘家,而是趁着黑夜给李杉响送去衣服。

李杉响这一个多月以来自由了,扫大街的任务也没有他了,他和社员们一样正常的下地劳动挣工分,每天都是吃过晚饭就早早睡觉,第二天早晨起来出去拾粪,他想依靠拾粪挣工分来把这两年的损失弥补一下,让娘吃好一点,让弟弟重新读书……

今天,李杉响正准备睡觉,他看到薛秀荣进门来,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儿,一下子把心爱的人紧紧地抱住,他和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两个人都用力搂抱着对方,身躯在颤抖,眼泪如泉涌,他俩的伤感不能用笔墨描绘,此时的悲痛难以用语言表达,此时的心情无法用文字形容。两个人只有无声地淌泪来诉说自己的遭遇,只有互相拥抱来互相安慰。两颗深受重创的心在剧烈的跳动,四只痉挛的手臂怎么也不能放松。这是两个年轻人爱的真谛,这也是动乱年月里的爱情悲剧。有谁能知道这两个年轻人的脑壳里还藏有什么东西,又有谁能感受得到这一对年轻人是何等的心绪。这是两个年轻人重温旧梦的开始,这也是他们自己的奥秘。

虽然,“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还没有结束,阶级斗争仍在继续,但是,李杉响和薛秀荣的这种暧昧关系也不再有人“过问”。

王保全没有把李杉响致残,薛秀荣怀孕了,这胎儿的身上滚动着李杉响的血液,两个年轻人终于有了真正的爱情硕果……她在“二百五”家里生下了一名男婴。

一九七二年春夏之交,王宋村又出现了一件让人难以理解的事情,人们又开始议论纷纷,弄得又是满村风雨。——王保全的老婆苏二香突然患了子痫病,先是头疼、小便少,后来加上水肿等等症状接二连三出现,有一天突然抽搐起来,以至昏迷不醒。

苏二香这次患病非常的严重,王保全更是着急,他跑出家门,飞快地去找赤脚医生,在半路上正好碰见了弟弟,所以把请医生的差事交给弟弟去办,他自己又往家里跑去了。

王保连得知嫂子有生命危险,撒腿向大队卫生室跑去。他跑着跑着,迎面见到李杉响扛着铁铲走过来,顿时也想起了李家的妇科医术,他的脑子一动,身不由己的放慢了脚步,后来几乎要停下来了。当他与李杉响擦肩而过的时候,他有心叫住李杉响给嫂子看一看,可他试了几次都没有张开嘴巴,于是又跑了起来,一边跑着,还是怀疑赤脚医生不如李家祖传的妇科医术。他跑到大队卫生室发现门子锁着,又跑到王根红家里,王根红也不在家,他愣住了,瞪着那两只不对称的眼睛,在王根红的家门外不知所措地呆立着,用一只手捏着自己的一只耳朵捻来捻去,回想着嫂子昨天那难受的模样,又见到哥哥刚才心急如火的面孔,只好还向哥哥家里跑去。当他跑到了李杉响的家门口时,脚步又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他又想起了李杉响,可是,他张不开请人家的嘴巴,连试一试的勇气也没有。与此同时,焦玉龙出现在了他的面前,顿时,他的脑子里闪现出了一个念头:让大舅哥到李杉响家里问一问怎么样?他这个自称是忠于毛主席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的人物终于下定了决心,他要厚着脸皮去向“黑五类”的子弟求救了。

焦玉龙很难为情地说:“现在用着人家了吧,看你哥哥做得好事儿?差点儿把人家给折腾死,人家能搭理你们吗?嗨……既然你说出来了,我给他去试一试,能把人家请去救你嫂子一命更好,若请不动人家,你们也别怪人家无情,要是非他不可,让你哥哥跪爬着去请人家吧。

“哎……哎……行……行……”王保连啼笑皆非地答应着,“只要他肯去,啥条件也答应他。

焦玉龙走进李杉响的家门口,瞧见李杉响正蹲在院子中央和跪着的母亲说话呢,看样子,李杉响正在劝说母亲让母亲起来。他瞅着这母子俩是那么可怜,真不好意思上前打扰这一对母子。

六年了,这位老太太忘不了老天爷保住了儿子的性命,她在每日的早晨、中午、晚上都要冲北叩头祷告一番,感谢老天爷的恩典。一年多来,儿子总是陪伴着母亲也要冲北叩头祈祷,直到结束再将母亲搀扶起来。

今天,母子俩祷告完毕正要起来,焦玉龙也进来了,他很想去安慰老太太几句,可是,脚步还没有挪动就胸中发热,鼻子一酸,眼泪夺眶而出,他又不想去帮助妹夫给王保全说话了,也感觉李杉响也不会去给仇人看病,与其不管他们,还不如赶快离开这里。

李杉响听到了背后的动静,丢下母亲,站起身来一看是焦玉龙,急忙紧走几步,把焦玉龙拉住问道:“玉龙叔,你来我家一定有事吧,有啥事儿快说。”

焦玉龙下意识地抹了一下眼睛说:“没事儿。”

“不对,你一定有事儿,快说,别耽误了时间,快说有什么事。”李杉响热情地握着焦玉龙的手说。

“我,我……看见你们娘俩……我难受,我……”焦玉龙又流出了泪水。

李杉响能感觉得到焦玉龙有难言之处,所以又催促说:“玉龙叔叔,你不要难为情,什么事情咱也得办,快说什么事儿。”

焦玉龙的手被李杉响的手紧紧地攥着不肯松开,他心的话:“好人啊好人!为什么好人就这样受气呢?”最后还是在李杉响的追问下把事情说了一遍。

李杉响一边听着焦玉龙讲述,他的手也不知不觉地慢慢地松开了焦玉龙,他俩眼发直,这工夫真不晓得说什么话了。

焦玉龙不好意思地又说:“他们既然想起来请你,肯定也还记着你们家的医术和医德,也肯定有一点悔不当初的心情,咱还是去一趟吧,能不能给她治疗,咱不能见死不救,不能给祖宗们的名誉摸黑……”

李杉响虽然还是无动于衷,但是,他还是明白了焦玉龙话里的意思。突然,他又拉住了焦玉龙的手说:“走,咱们去!”此时,祖父的谆谆教导也在他的耳畔回响起来。

王保连在李杉响的院门外焦急地等待着,他像做贼似的东张西望,鬼鬼祟祟地向李杉响家里翘望,瞪圆了一只黑眼和一只白眼,唯恐人家死活不去。终于没有听到叫他担心的事情出现,等到李杉响果断地答应了焦玉龙时,他急忙跑几步过去,扑通一声跪在了李杉响的跟前说:“我给你磕头了,只有你家的高超医术才能救我的嫂子……”他的那种丑态叫人哭笑不得,也更叫李杉响感到恶心。

李杉响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冲王保连说:“你不用这样,我不会像李白解表那样为难你。”他再也没有理睬王保连的丑态,跑步到屋子里拿上一根医用针,拉住焦玉龙的手直奔王保全的家。王保连像一只家犬,从地上爬起来,跟随在李杉响和焦玉龙的身子后头。

老太太仍在院子中央叩头祷告,她似乎没有听见后边的人说话,只是疯疯癫癫的不停地念叨自己的祈祷词。

王保连在李杉响和焦玉龙身后跟随了一会儿,他突然转身在一家拆了房的地基上抓住石头爬过去走近路,先给哥哥报信儿去了。

这半年以来,王保全对老婆十分关心起来了,他好像是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他跟苏二香结婚以来,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无微不至。过去,就连苏二香生孩子时也没有关心过半天,总是在外面不务正业,不是玩鸟就是耍鹰,不是嫖女人就是斗牌、掷色子,社会上有了什么运动都离不了他去“冲锋陷阵”。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到了一九七一年九月十三日,毛泽东主席身边的林彪副主席葬身荒漠之后,这场非凡的运动算是真正的到了波谷时期。为此,他王保全的大队革命委员会主任这个职位有些摇摇欲坠,有人状告他是林彪的走狗,骂他是林彪的孝子贤孙,检举他迫害贫下中农等。还有,他强行以借助为名占用人家的房屋的事情,人家开始跟他索要房租了,这回,他可惹不起曾经是万里长征行列里的名垂千古的人物,人家不容他骑着脖子拉屎。如今的一系列问题到最后还是他老婆拿出陪嫁物(银元)给解决了。他拿上老婆的银元到县银行兑换成人民币,首先去有关部门疏通,以保他危在旦夕的职位,然后还清了他这几年的房租。虽然没有保住他的革命委员会主任的职位,但是也没有被赶出革命委员会,在村领导班子里担任了一个第三副职。这些天来,他老婆患病,银元兑换的人民币也快要花光了,病情也未见好转,他预感到了失去老婆是什么样的滋味儿,假如他这群孩子没了娘,他不敢想象会有什么样的情景,所以他真的非常着急,急得他像热锅上的蚂蚁。

玩了半辈子恶作剧的王保全在这会儿发毛了,不知道再去请什么样的医生来给老婆治疗,只是死死地盯着老婆青紫的脸色,垂首等着她的死亡,此时此刻,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谁能给治好她的病,甘愿当牛做马。王保连跑回来了,把请了李杉响给嫂子看病一事跟哥哥一说,王保全听后,脸上没有任何反应,仍然是万分着急的模样,他也没有询问为什么村医生没有来,他内心里是怎么样的活动,旁人不得而知,只是将头低下去,再也抬不起来,等李杉响来到他的屋子,他也没有把头抬起来,也没有和李杉响说话。

李杉响进屋也没有问王保全什么情况,只用眼角撇了王保全一下,解开用绵纸包裹着的医用针,在苏二香身上的有关穴位扎了起来。

这根小小的医用针,是李杉响遭劫时的那些医书和医疗器具唯一的幸存物,是“红卫兵”们抄家时丢在地上的,是他得以自由后从地上捡到的东西。当时,他把这根医用针拿在手中,小心翼翼的慢慢地楷去针上面的泥土,然后又放在水里洗了又洗,最后把这根针放在手心里久久地望着,一直望到手上的水蒸发干净,望着针上的水分完全退尽,这才找到一块绵纸包裹好,藏在了被褥下面。这是他的传家宝,这也是挽救病人唯一的器具,这根针更是他来完成祖父交给的历史使命的唯有的一件工具。然而,在这样的年月里却没有一个人来找他瞧病,人们唯恐受到“感染”,也害怕给人家找惹麻烦,更害怕“革命者”说三道四,总之,人们怕的事情甚多、甚多……

如今,他李杉响的仇人——一个“无产阶级革命派”的人物求救于他,这根医用针首先给他的仇人治病了。这根针让苏二香的抽搐渐渐地好转了,往上翻转的眼珠恢复了正常,呼吸的频率由高变低,黑紫色的嘴唇随之也由深变淡了。

王保全眼瞅着老婆的病情大有好转,他的双腿逐渐弯曲,膝盖慢慢地向前、向前,直至膝盖着地,他终于跪下了。他的下跪表示感谢?不可能;是他表示认罪?不是时候;是向人家道歉?用不着;是他表示迷途知返?不必要……

李杉响自己带着一个短短的铅笔头和一小块白纸,他在白纸上只写了四位药:泽兰、当归、川芎、炙甘草。然后说:“快去抓药,越快越好。”

王保全一直说不出话来,在李杉响要走时,他也不知道说什么,还是王保连代替哥哥说了一句客气话:“先去忙你的事情吧,有事再去请你。”

李杉响什么话也没有说,头也没有回就离开了王保全的家。

焦玉龙自始至终也一句话没有说,在回家的路上,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想着:你呀你呀,你真不愧是李氏家族的后代……

苏二香的病,经过一段时间的服药,让李杉响给治好了,现在,她也不知道用什么方式感谢人家,因为她也曾经对所谓成份高的人怀恨在心,对李杉响拒绝住房也恨之入骨。还因为她的家庭经济已经几乎是身无分文了,拿不出什么物质酬谢人家。过去,她以为自己的陪嫁物(银元)是父亲在贫民团时夺回来的被地主剥削劳动人民的血汗钱,此时,她改变了自己的想法——这是不义之财。所以,往日的一切怨恨随之也都得云消雾散。

总之,有这件仇人之间的非凡的行为,使得他们这些人才懂得了一点点人性,略明白一点点鼠目寸光千古恨,高瞻远瞩万年芳的道理。

后来,王保全弟兄俩摆上酒席款待李杉响,还驴唇不对马嘴地夸赞李家的高超医术,而李杉响没有心思听他们的褒奖,只管大口吃肉,大口喝酒,一根接一根的吸烟,脸上也无任何的表情。

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所造成的那种阶级仇恨又在这样非凡的情况下开始融合了,从一些事情看上去,一下子烟消云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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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七

王保全负荆请罪 李杉响笑里藏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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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保全为感谢李杉响给老婆治病之恩,也更是为了负荆请罪,他向弟弟借钱,准备了挂面一大堆,点心十来斤,现款一百元,猪肉羊肉也有十斤多,这些东西都装到一个小拉车上送到了李杉响的家里。

李杉响见到王保全送来了这么多的礼物,他一点也没有感觉到吃惊,更没有遵守祖父的教导而去拒绝,甚至连一句客气话也没有去说,只是苦笑了一下就帮着王保全把这些东西卸下来了,把一百元钱也接在了手里。

王保全对李杉响坦率地接受这些礼物也颇为满意,他想以此来洗刷自己从前的罪恶,只要李杉响接受礼物,他就会不断以送礼物的方式悔不当初、痛改前非,并请求李杉响饶恕。

从此以后,王保全和李杉响的关系异乎寻常、非同一般了。王保全只要有时间,就弄些礼物给李杉响送过去,有时候拿上一瓶酒,弄一些猪下水去跟李杉响喝两盅。不光是李杉响这么毫不客气地接受礼物,他的家庭所有成员对接受王保全送来的礼物也都是心安理得。

日复一日,王保全到李杉响家里“串门”的次数渐渐地少了,相反,李杉响去王保全家里“串门”逐渐增多了次数。李杉响“串门”不拿东西,他一有空闲就到王保全家里,只要王保全在家,当然也得喝上几盅酒,王保全不在家的时候,他也得坐上好长时间跟苏二香唠嗑,有时候竟然像在自己的家里一样自由自在地随便,或者干脆就躺在王保全的炕上悠然自得,闭目养神。

李杉响知道王保全悔悟的心情是真的,他被王保全负荆请罪的行为表现有所打动,然而,上帝赐予人类的琼浆玉液无论如何也不能完全清洗干净他头脑里要报仇的心情,这最具魔力的液体武器没有打垮他复仇的愿望,反倒起了一些使他报仇的策略作用。

暴风骤雨似的年月渐渐趋于风平浪静,人们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疯狂和凶横,曾经在王保全手下当差的于吉红也不例外,他非常的聪明,没有等到王保全指点,已经趁着自己是生产小队队长的有利条件,尽可能的给李杉响最多最大的好处,想方设法地讨好李杉响,绞尽脑汁给李杉响找些轻活干,多记工分等。甚至冒天下之大不韪,置社员们的众目于不顾,在给社员们分粮食的时候作弊,多分发给李杉响。

李杉响与王保全之间那种令人不可思议的非正常关系在王宋村里又成了人们议论的话题,这比大姑娘和小伙子私奔更让人琢磨不透。街头巷尾,田间地头,胡同内外,赶集的路上,茶余饭后等等、等等,没有不围绕着这种异常而谈论的。

王大斌骂过李杉响是贱骨头。郭东方说过李杉响是从狗洞子里爬出爬进的东西。“长嘴妇”们说起来更是五花八门,无奇不有,口吐脏话不堪入耳。但是也有不少与众人看法不同的人:寄人篱下嘛。人在矮檐下,怎能不低头。

那些好歹言语,那些不冷不热之论,还有那些不堪入耳的脏话、丑话,难免传到李杉响的耳朵里,可是,他的耳朵里灌进去的越多,他就与王保全的关系越加密切,而且更加乐观、更能容忍社员们的议论,同时也加快了他的乐观主义彻底复苏,随之也增加了更多的调皮话,滑稽幽默的语言也更随便了。——他这是“大姑娘抱着孩子上街”,他这是在“黄连树下弹琴”……

李杉响本来就是一个热心肠,他为人忠厚,心地善良,如今,社会环境还没有风平浪静,众人心目中对他的看法已经大大的好转起来了。当然,他对村里每一个乡亲也更加尊重,比从前更加亲热了,就连会跑的孩子们、连从前对他无理的人、连那些想致他于死地而后快的人也都统统的改变了态度。他的一举一动和张口就来的调皮话把人们“排”到了同一个行列里,归顺成了同样的认识——他是世界上最善良的人、无与伦比的人。

时间渐渐地把人们对李杉响的议论洗刷得淡薄下来了,反常的行为在众人眼里趋于正常,人们对李杉响的越轨又恢复为了正轨。他的举动和巧言、他的幽默和调皮……有谁知道那里孕育着锐利的复仇剑,谁都没有识破他更深层的阴谋。

薛秀荣来李杉响屋子里过夜,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在婆家生了一个男孩一个女孩。但是,李杉响并没有因此而快意,他感觉这两个孩子不应该是他的亲骨肉,这两个孩子的身上不应该有他的一滴血,他为这两个孩子发愁,担心这两个孩子以后会有不堪设想的苦恼。所以他多次劝说薛秀荣,安心在婆家过日子,以后不要再来了,把孩子养大成人,尽可能的避免孩子们知道自己的身世。然而,薛秀荣一点也听不进去,把他的话当成耳旁风,依旧我行我素。

一九七五年春末,李杉响察觉到郭东方控告王保全,为弄清原因,他计划偷偷到王保全家里探个究竟,想知道是真是假。所以,他去王保全家里的次数更多了,有时候还半夜越墙而过偷听王保全的动静。他下定了决心要弄个明白,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在一天晚上听到了王保全弟兄俩的谈话:

“你注意,今年必须把他干掉,这是表弟的指示。”王保全的声音。

“这机会可不好碰。”王保连的犹豫声。

“不是没有机会,事到如今,没有机会就直接到他家里,到那时候我就不是杀他一个郭东方了。”

“别人……别人……”

“胆小鬼,不用你动手,我一个人去!娘的,我敢杀王老中就不敢杀你郭东方嘛,管你什么事?你替他们告我?”

“……”

李杉响明白了。他回到家里和衣而卧,一直到天明也没有睡意,两只眼睛怎么也不能闭合,他回忆王老中生前的为人,他回忆王老中死后的街谈,他替郭东方担忧,他更感到王玉柱弟兄俩力不从心……但他无论如何也琢磨不透郭东方是怎么将王保全识破的,他也不知道王玉柱能否让父亲在九泉之下瞑目。

王保连自从挨了郭东方那一拳头后,他的心脏病日趋严重,求神送鬼更无济于事,每况愈下的病身子与他提心吊胆的心情有着密切的关系。他在郭东方面前惊恐,他在焦芹妮身边惧怕,他在哥哥的脸色下失魂,他没有力量再承受人家穷追不舍的告发,也失去了再动用什么邪念来挽救败局。他整天闻风丧胆,生活下去的心情彻底土崩瓦解,像秋风扫落叶那样悠悠向下飘荡。所以不得不自己结束自己的生命。

王保全一直没有弄明白自己杀害王老中的这个恶作剧,郭东方是怎么得到了线索,更不知道郭东方为什么当初没有吭声而现在死追不放。他现在也感觉到了生命的可贵,这半年来,他虽然装作没事似的悠然,但是,他的内心深处已经如芒刺在身,好似被霜打过的野草了。弟弟自杀以后,他的面部表情再也不能自控,整天在家不多出门,他想到了死亡的可怕,所以还要垂死挣扎,经常出门到县里呼朋引类。三年前,李杉响给他老婆治好了病,他清醒了一时,现在又犯起了糊涂,忘记了悬崖勒马,他这个有大过之人仍然是无不及。

一九七五年农历九月底,霜降节过后,生产队还是大忙季节,早应该播种的小麦仍有大半没有种上,田野里还有棉花、萝卜和其他蔬菜等作物。今年的气候较往年冷得多,早晨的白霜铺满了大地,在生产队上工的社员们被秋风吹得缩手缩脚。每天的晨雾迟迟不散,太阳也只好随之姗姗露面,直至九点多钟以后,地平线上的云雾再也遮挡不住冉冉上升的红日。树上的叶片身披白衣守着枯枝,抱着恐慌不安的心情将身上的白霜抖掉,它担心被秋风袭击而不肯松手。

深秋之夜,天色像幕布一样将大地遮盖,把繁星与人们隔开,同时也把空气变成潮湿。七点多钟了,薛秀荣又从婆家来到了李杉响的家里过夜,今天,李杉响没有像往常那样对薛秀荣亲热问候,而是用手指着薛秀荣很不客气地说:“你怎么不听我的话呢,前天,我跟你说得那么清楚,像这样下去,啥时候才是头呢……”

薛秀荣用低低地声音说:“我听话,我听你的话,我知道你的心情。”

“你听话?你知道?那你今天为什么还来呢?”

“我这是最后一次,你原谅我吧。”薛秀荣忐忑不安的像小孩子似的低声哀求着。

李杉响瞅着薛秀荣是那么可怜,又是那么悲惨,他的心又软了下来,长叹一声,走到薛秀荣跟前,两个人又拥抱在一起。薛秀荣依旧委屈地说:“今天,你不要赶我走,是我对不起你,可是,我为了你,不让他到我身边,为了你,我不给他生孩子,为了你,我的眼泪都流干了,今天,你就让我和你睡一宿吧。你为我受了苦,受了罪,忍受着常人不能承受的迫害,但是,我力不从心,我束手无策,唯一能帮助你的只能是为你生下后代,让咱们的后代知道他们的父母是在何等的环境里生下他们的,让他们永远记住那个暗无天日的年代。”

薛秀荣泪如雨下,李杉响心如刀绞,他们还能再说什么呢?他只能用最温柔的行动给她以安慰,他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不肯松开,她的泪水从他的脸颊滚落,他俩的心在非凡地激烈跳动,他俩的热血在超越正常地波荡……

李杉响哪里会晓得薛秀荣今晚会有不寻常的行动。

薛秀荣等不到“老天爷晴天”,“雨后仍然见不到太阳”。她也观察到了李杉响的性格有所改变,近十天以来,他从李杉响细微的表情里发现有不祥之兆。他想,假如有一天李杉响要是不在人世了,那天也是她一生的尽头。所以她要提前实现自己的愿望,走在李杉响的前面。这个正常的女人碰上了这样非常的环境,她只能向抗拒逼婚的女性们那样学习了。她非得那么做的目的是对父亲最有力的抗拒,是帮助正在婚姻受阻的男女们向不公平的苍天最响亮的声讨,也是给天下做父母的人们一个颇为深刻的经验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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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八

薛秀荣服毒自杀 李杉响下了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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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杉响确实有些反常了,他在自己屋子里总是默默的吸烟,特别是到了晚上,整夜失眠,屋子的地上杂乱不堪,到处都是烟头或烟灰,对待薛秀荣也冷若冰霜,失去了平时的面孔,也没有了爱慕的行为。所以,薛秀荣也随之失去了生活的信心。

这天,薛秀荣特意带来了两瓶白酒和三斤猪头肉,两个人坐在炕上吃喝了一番。猪头肉吃光了,李杉响一个人也喝了一瓶白酒,直到凌晨一点钟,他们才脱去衣服共同入睡。李杉响受酒精的作用逐渐不省人事,此时的薛秀荣光着身子趴在李杉响的身上一边亲吻李杉响的全身,一边痛哭流涕,她这是最后感受人间的幸福,也是跟李杉响无奈的告别。

两个时辰过去了,李杉响身上的酒精被脏腑化解,他苏醒过来后感觉身边的薛秀荣没有了,于是一骨碌爬起来,拉亮电灯后发现薛秀荣光着赤裸裸的身子在一边仰卧,这时候,他不顾一切腾身而起,一头栽到薛秀荣僵硬的尸体上愣住了,好像被钉子钉在了那里似的一动不动,他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不知道如何善后,这个突如其来的现象真叫他顿足捶胸,不知道该怎么办。薛秀荣死在了他的屋子里,他怎么能向众人说清楚?该如何给乡亲们解释?后来又发现自己准备的那包三九一一剧毒农药少了一半,他一会儿双手抱头,他一会儿抓耳挠腮,他在原地失魂落魄,一直到冷空气侵入他的内脏,不禁打了一个寒颤,这才转身上炕提起衣服穿在身上。与此同时,他那颗复仇的心像即将出海的航船已经拔锚扬帆了,报仇的情绪成了离弦之势,他没有顾上扣衣扣子就顺手从炕席下面抽出那把已经准备了多年的斧头,接着又把剧毒农药包裹好,塞进了衣服口袋里。他像疯子一样窜出屋门,跳到院子里大叫了一声:“老天爷呀!我的老天爷。”忽然,他又返回到屋子里,在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他的转速越来越慢,他的头脑也逐渐清醒了许多,他感觉还不是时候,于是冷静了下来。他把斧子扔在地上,上炕慢慢地把被子撩开,又小心翼翼地把薛秀荣冰凉的尸体抱回到褥子上面,再拿被子盖在薛秀荣的尸体上,他抚摸着薛秀荣苍白的脸颊,双膝跪在旁边向薛秀荣默哀。他没有伤心,他没有眼泪,只有一点点无奈的遗憾……

李杉响的心情完全平静下来了,他就这样安静了好长时间为薛秀荣送行。之后,他走到桌子跟前,从抽屉里拿出纸张和一支钢笔挥手写道:

今为酷吏覆灭钟,

自食其果毋虚惊,

追忆昔日坐困难,

含垢忍辱度残生,

凌迟才解心头恨,

瓜熟蒂落再不容,

鬼蜮伎俩谁承担,

众目睽睽论天平。

这五十六个子画满了十六开的那张纸,李杉响又拿来一张纸,不假思索地又继续写道:

“苦命李杉响,在世本不长,文化大革命,去过阎王堂,寿命不该终,送我又返乡,如今不得已,还得见阎王。他杀人灭口,肚圆嘴油光,阎王闭双目,谁来把命偿。替天来行道,任凭咒骂娘,世间不成对,阴曹再为双。今天定报仇,三命不算偿,只要心如愿,不能留祸殃。谁会辩是非,你就别着慌,教训谁不接,他就苦果尝!”

李杉响写下这个绝命书后,又回到薛秀荣的尸体旁边,他的双眼凝视着薛秀荣的遗容,他的两只手抚摸着薛秀荣僵硬的身躯,他这是给心爱的人最后一次爱,他这是最后给心上人的一个亲吻。然后,他又十分平静地坐在炕沿上,像平时那样点燃一支烟,大口大口地吸起来,抽完一支又点燃一支,一直把两盒烟都抽完了才停止下来。

烟雾将灯光遮得暗淡,烟雾使得薛秀荣的遗容更加苍白,烟雾也把李杉响的面颊染成银灰……

东方的朦胧已经被太阳光所淹没,曙光将整个世界笼罩,它开始呼唤昨夜沉睡如醉的万家百姓。各个生产队的上班钟声先后敲响,有的社员已经开始下地出发了,大街里人来车去,农家的烟囱也升起了炊烟。

李杉响的心情平静得有些过度,他没有听到生产队里的上班钟声,更没有听到的大街里杂乱的脚步声,他忘记了时间,他忘记了薛秀荣的死亡,也忘记了报仇……

“三哥,该起来了。”弟弟到生产队领活计回来还不见哥哥开门,所以跳到院子里叫了一声。

李杉响听到了弟弟的叫声,这才抬起头来,才知道时间已经是大天亮了。在他一悸灵的同时,也不由自主地迎了一声,接着,他振作精神,隔着窗户玻璃瞅着弟弟的背影消失后,这才下地又抓起那把斧头塞进了棉袄的袖筒里。他抬起头,扫视了一下屋内的全貌,然后又亲吻了一下薛秀荣的脸颊,他走出屋子,若无其事地到了大街里直奔薛平国的家。他要把薛平国的脑袋砍下来抵偿被焚烧的医书和器具,他要拿薛平国的人头来偿还薛秀荣的短命。

事不凑巧,今天,薛平国像有什么不祥之兆打破了常规,天还不亮就出去了。前几年,两派斗争激烈,他在那时候好像飞奔的车轮,似炙热的引擎轰鸣,他只想夺权而顾不上睡觉,自从让他站在了所谓的黑五类的行列里之后,如同被炸破的轮胎,整日昏昏沉沉、无精打采,每天都是睡到八九点钟,有时候不吃早饭,一直到中午。今天也许是阎王爷的安排,叫李杉响扑空了。

李杉响没有找见薛平国,顿时心如刀绞,开始为心爱的人落泪,他遗憾、他伤心、也更加剧了他对仇人的狠毒。他走出薛平国的家,快步又奔王保全的家里去了,他想把王保全剁成肉泥才解心头之恨,他想替人民法院宣判王保全死刑,他想亲手砍下王保全的头颅给王老中抵命,可是,王保全也没有在家,昨日又到县城探问郭东方告状的情况去了,晚上没有回来,李杉响又扑空了。所以,李杉响的眼珠子更红了,他冷笑一声,从棉袄的袖筒里抽出斧子狠狠地朝苏二香的太阳穴砸过去。

苏二香在锅灶前还没有给李杉响解释完毕就脑浆迸裂,倒在了血泊里。

李杉响转身进屋,见王保全的一个儿子正在穿鞋子,他又是恶狠狠地用斧子砸在了无辜孩子的头顶上,孩子的脑袋也“开了花”。随后,王保全家的炕上那些还在被窝里睡觉的无辜的孩子们一个个都被李杉响手中斧子砸在头上。炕上、窗户上、周围的墙壁上处处都是脑浆和血迹,鲜血染红了炕上的被褥,染红了炕边的泥土,也染红了脚下的地面……

李杉响对王保全的孩子们砍杀了一阵子,他的心情也随之平静了许多,感觉扬眉吐气了,他慢慢地拿起被子的一角,擦拭了一下斧头上的血迹,然后,他又检起一块布,揉成团儿,蘸着炕上的血浆在王保全的墙壁上写道:

量变质变性亦变,

小寒大寒心更寒,

非是是非来颠倒,

君子小人翻个翻,

 子埝被洪溢决口,

无坚不摧力无边,

毒谋辣计你用尽,

不叫残忍我怎完,

丈人口惠实不至,

夫妻未成去阴间。

李杉响写完这几行字以后,感觉心情更舒畅了,他是那么镇静、那么悠然、那么沉着……他离开这里,又向于吉红家去了,在大街里,他还跟人开玩笑,说他的幽默话,没有一个人能瞧出他现在已经是一个杀人狂。

于吉红在生产队任生产队长,今天早晨,他率领社员们用小拉车拉土,刚拉了一车,他就想偷懒回家,告诉社员们说:“你们先干着,有人叫我呢,我得回家看看去,你们拉够十车才能下班。”社员们谁听他的叫唤?心的话:“这是你们队长贯用的偷懒的花招,你队长不干,我们想拉几车就拉几车。”

于吉红回到家里还没有坐稳,李杉响就进了他的家门,他瞅着李杉响脸上带着一丝笑容,估计李杉响的到来会给他送什么喜讯,所以也笑容迎接,给李杉响找了一个座,还没有等李杉响坐下,他又坐回在原来的门台上了。就在这一瞬间,李杉响的斧头就准确地砸在了他的头顶上,他没有瞧见李杉响的举动,脑袋上就冒出了血浆和脑液,惨死在了李杉响的斧头之下。他的妻子听见了背后不正常的动静,下意识的回头见到这突如其来的惨不忍睹的场面,惨叫一声倒在了灶边的柴火堆上。

李杉响没有对于吉红的妻子下毒手,也没有乱杀于吉红的孩子,后来,人们才从这个无辜的女人嘴里得知——在那个年月里,她还没有和于吉红结婚的缘故。

李杉响扔掉手里的斧子,找了一团棉絮,像在王保全家里一样,在灶火边的墙壁上也写了几行字:

浮生如梦受寒风,

声名狼藉心目中,

老人九泉不瞑目,

孺子人间岂能容,

大海深仇今日报,

任凭苍天忿不平,

山雨欲来大势去,

罄竹难书罪未穷。

这时候,李杉响的身子完全地轻松了下来,他将手伸进衣服口袋里,掏出那半包剧毒农药,大口大口地吞咽下去,然后慢慢地走出于吉红的家。他虽然没有杀死薛平国,也没有砍死王保全,但是他没有了遗憾,他满足了,他也愿意背上罄竹难书的千载的骂名,甘愿让乡亲们给定罪,让乡亲们深刻牢记教训,愿人间不再出现这样的惨局。

李杉响在大街里发疯似的高声呼喊自己已经报仇杀人了,他一边狂笑一边高喊,他一边奔跑一边继续吞咽另一包白信,想尽快结束自己的生命。尽管他直言不讳地大声喊叫自己已经杀人,但是,没有一个乡亲相信他这个“软骨头”之人连鸡都不敢杀,今日怎么会杀人呢。不多时的功夫,人们得到了确切消息,人们都呆住了,孩子们也有些傻了。这种骇人听闻,砍杀死多人的消息不胫而走,像洪水决口的速度传遍了王宋村的每一个角落里。

社员们在下班的路上心惊,大街里走动的男女们仓皇,在家中吃饭的人不安,整个王宋村的社员们无不感到惊恐万分。早饭后,各生产小队都没有把上班的钟声敲响,所有的队长、会计、保管员、记工员等人,都到大队集合,所有的民兵早已经站在大队院内整装待命,他们的任务是,尽快去抓杀人凶手。

社员们不下地干活了,大街小巷都有人评说今天的大事,人们议论纷纷,人们说长道短,有的大声叫嚷,有的低声暗说,还有的人害怕招惹是非耳语不停,但也有极度亢奋,甚至是狂欢不已,他们都忘记了不值几毛钱的工分重要。

“活该,早应该这样!”

“教训,深刻的教训!”

“……”

王保全的家里早已经站满了人群,有他岳父家的人,有他家族的人,当然也有几个与他气味儿相投的人,还有不少顾全大局的中老年人。虽说人不少,可是没有一个人能捋顺这突如其来的残局,面对这六具血淋淋尸体如何进行下一步,谁都不知道从哪里着手,这样的残局叫人抓耳挠腮、又都束手无策。人人惊恐万分,个个唉声叹气。

王保全的院门外的大街里也站满了人,水泄不通的街口,有男女老幼交头接耳,有唯恐天下不乱而大喊大叫的人,也有不少从现场退出来的人给众人讲述血溅满屋的情景的。胆子小的心惊肉跳,有胆量的想进去看个究竟,但是无法越过密集的人群,王保全邻居的房顶上也站着无数的好奇者,他们踮着脚向王保全的院子里眺望。

王保全的大儿子也没有在家睡,所以他也是老百姓们常说的一句话——阎王爷那儿没有他的名字,还不该他死。否则,他也得是李杉响斧头下的鬼。昨晚,他在地里给生产队看管庄稼,这工夫已经回到了村子里,进村后见到的人们都用异样的面孔瞅着他,接着又得知自己家里出了事,并且有人催促他赶快回家,当他走到距自己家不远处时,瞧见门外又是无边无际的人群,他的心脏突然猛跳起来。这个十六七岁的孩子预感到了可怕,胸腔内顿时像堵塞了什么异物似的,心跳的速度再次加快,他的脸色聚变成蜡黄,他的神经失去了灵敏,他不顾一切扑向人群,急于见到家里的情景。人们自动让开一条缝隙,有一个人搀扶着他挤过了人群。迈进院门时,他就摔了一跤,还没有进屋又伴了个趔趄。若不是有俩人挽着他的双臂,他根本就不能行走。到了屋子里,见到满炕都是血肉模糊的尸体和血淋淋的被子,加上那股浓浓的血腥味儿也触到了他的嗅觉器官,顿时,像刺骨的寒流迅速传遍了他的全身,他的脑袋翁的一声响,好像涨大了几倍,魂不附体了,身子一软昏过去了。被赤脚医生抢救过来后,他的神经中枢无法恢复原来的功能,眼球在一个位置不能转动,他呆若木鸡、木雕泥塑一般。

李杉响制造的这种目不忍睹的惨状,甭说是王保全的亲属们痛心疾首,浑身寒颤,就连一般的乡亲见此现状也都得倒吸几口凉气。这种惨不忍睹的局面,这样骇人听闻的消息,在王宋村是一声惊天动地的警钟,这种声波向四面八方扩散,传播的速度之快,传播的力度之大,人们的评判也千差万别:对某某人的谴责声、谩骂声、遗憾声等等、等等都有。总之,人们的心里总算明白了一点点——凡事都不要太过火。

快十一点钟了,全公社各个大队的基干民兵在王宋村集合了,县公安局的汽车也同时赶到,公安干警和基干民兵们人人持枪,包围了那堆玉米秸秆垛,从玉米秸秆垛里把李杉响拉拽出来,这时候,李杉响早已经绝气身亡。

李杉响的母亲也得知儿子杀了那么多的人,这么可怕的恶性事件,她再也顾不上跪地叩头祷告了,而是本能的抬起两只小脚往村外逃去。不巧,正遇上基干民兵被抓,把她这位精神异常的老太太送上了警车,警车上还有她的两个儿子。

于吉红的家里,门台上的那片脑浆和血迹也同样令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满院子的人们也都是目瞪口呆、心胆俱裂。大街里也是密集的评论者,也都是在惊恐中窃窃私语。

王保全被人从县城接回到家里,想不到会是这样的局面,他这个所谓的天不怕地不怕的“硬汉子”终于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他浑身发抖,灵魂彻底崩溃,刹那间就休克过去了,注射针剂对他也无济于事,是谁杀了他的全家还没有人告诉他就归西天去了,也许他的心里明白,否则,他也不至于死得那么快。

下午,薛秀荣的婆家拉来了一口棺材,把薛秀荣的尸体装进去,抬到大车上拉走了。薛秀荣的傻丈夫在棺材上面坐着哭声不止,不时地用手抹一下眼泪,有时候还擤一把鼻涕,他的傻哭声也能催人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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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九

 是可歌还是可恨 王宋村自有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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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宋村里发生了这么残忍的杀人事件, 没有一个人不感到异常的吃惊,就连王玉柱家里的人员、李长顺夫妇、郭东方夫妇、还有张拴羊夫妇等也都如此,但他们都没有出门,各自都在自己家里一边切齿愤恨王保全,一边谴责李杉响滥杀无辜、草菅人命。

今天,李长顺和焦芹妮起床后,太阳已经升起老高了,是大部分人吃过早饭的时间。焦芹妮蹲在锅台前点着了锅灶下的柴火,李长顺还在屋子里坐着吸烟,这工夫,有人从他家的墙头上跳进了他的院子,这个小伙子跳下墙头就大声叫起来:“别做饭了,出大事啦!快去看看怎么办吧……”

焦芹妮瞧这个人是王保全的那个远门叔叔,心中很是不高兴,她从前就瞧这个人不顺眼,今天见到这个人又是越墙进来,她心中更是愈加反感,所以只管拉她的风箱而不予答话,心说:“你咋呼什么呀”。

李长顺听到院子里不正常的声音,急忙走出来问道:“啥事儿?急得你跳墙过来,又拍又喊的嚷嚷什么呀?”

“出了老天爷的大事啦!”这个小伙子继续拍着大腿说。

“有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儿?”焦芹妮抬起头问了一句,接着又回过头往锅灶里添加柴火了。

“快说什么事儿。”李长顺说。

“杀人啦,你哥哥家被杀了好几口子人!”小伙子用手指着焦芹妮说。

焦芹妮和李长顺一听这话,俩人的脸色立刻都变了。李长顺吃惊地问道:“谁干的?”

焦芹妮更吃惊,她刚站起身来,两条腿马上瘫软而又坐下,差点摔倒在灶台上,嘴里吞吞吐吐地说:“我……我哥……被人给杀死啦?”

“别问了,快去看看怎么办吧。”小伙子直截了当地又催促着说。

“你说清楚,是谁哥哥家呢?”李长顺追问一句。

“保全家被人杀了……”

焦芹妮一听这句话,两条腿顿时就不像刚才那么瘫软了,马上恢复了正常。她从地上爬起来,一转身到屋子里去了,一边走,嘴里还嘟嘟囔囔:“活该,活该,报应,报应……”

尽管焦芹妮说得声音很小,小伙子还是听见了,他没有计较,他真的顾不上,只顾眼下这个非凡的惨剧,所以没有理睬焦芹妮,面带着怒气走了。

李长顺没有再说话,转身也进屋子里去了,到屋子里点了点头说:“杀得好,杀得好,又给国家省了一颗子弹……”

焦芹妮拿上几个干粮放到了锅里,又不慌不忙地拉起了风箱开始做她的饭了。李长顺又点燃一支烟,走出屋子向焦芹妮招呼一声到大街里去了,他想去了解一下情况,也想马上知道是谁这么敢动手杀这么多的人。

李长顺一出门就得到了这起惨案的全部消息,当他得知是李杉响杀了这么多人后,脸上的复杂表情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了紧凑的眉头和长吁短叹声,暗暗地自责起来:“我错了,这事儿都怪我,都是我的过错……”李长顺的自责感不亚于王大斌,也不亚于薛平国,因为他后悔没有答应薛秀荣的苦苦哀求才致使薛秀荣死在了李杉响的被窝里,才造成今天的残局。

往日,李长顺对于李杉响的错误认识在这片刻时间里顿时变成了赞赏,曾经对李杉响过去的低声下气、卑躬屈膝的谄媚表现所产生的痛恨在这一刹那间如同变戏法一样变成了可歌可泣。这会儿,他不顾回家吃饭,动身向哥哥家里走去。他在哥哥家里坐在侄女的屋子里和张拴羊这家人谈论起这个不寻常的血案来了,在说话的同时,他竟然流出了眼泪。他真的后悔没有答应薛秀荣的请求,后悔当初没有去薛平国跟前问一问,哪怕是最简单的一句话,也不至于使得薛秀荣早丧青春。这是他遗憾的泪水、也是他为这一对青年惋惜的泪水、更是他悲痛的泪水、自责的泪水。他没有去接侄女儿端过来的饭碗,他顾不上吃饭,他吃不下去,他还要去找薛平国,去谴责薛平国忘恩负义,谴责薛平国对中医世家的毁灭……

李长顺气冲冲地到了薛平国的家里,进门看见薛平国在炕沿下蹲着,耷拉着的脑袋枕在膝盖上,浑身在颤抖,小风子瘦小的身躯紧靠着墙边,低着头哭啼,他见到这样的情景,心里的火气没有了,嘴边的话也说不出来了,连一声叹息也发泄不出来,于是,他一屁股蹲在身边的椅子上,这个破椅子咯吱一声响,这时候薛平国两口子被惊动的一悸灵,两人的胳膊同时扬起,两个人同时都啊地一声,差点倒下去,见是李长顺,被惊吓的心又慢慢地平静了下来。

薛平国怎能不害怕呢?他在村外就听到了杀人的消息,回到家里又听小疯子说,李杉响来找过他,几分钟以前又听说过,大闺女也死在了李杉响的屋子里。他的闺女们去看大姐去了,但他两口子无论如何也迈不动双腿。他两口子的畏惧心理可想而知,此时此刻,他们的感触大概不会次于王保全。若是李杉响杀他几口子人,他也会像王保全那样死去,他早就后悔不及,后悔当初没有听小疯子的话,更后悔不该焚烧李家的医书。这时候,后悔已经无济于事。虽然他也是幸运的,没有被李杉响砍掉脑袋,但是,他的惊恐万状,他的悔不当初,他的自责等等内心深处的痛楚也叫他痛不欲生,他真的没有脸面去见乡亲,没有脸面去看闺女的尸体,他现在已经是惊弓之鸟了。

李长顺见薛平国如此狼狈不堪,到了嘴边的话不想说了,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说什么都晚了,说什么也不能挽救了,一切都没用了,只有连声的叹息、只有和王大斌一样,留下终身的、沉重的自责吧,包括王宋村做过坏事的每一个人。

这起骇人听闻的大血案犹如晴天一声霹雳在王宋村炸响,轰动了整个公社所管辖的村子,也很快波及到了周边各县的一些村庄,人们在震惊的同时,当然也不会不给出很多复杂的评论。

王宋村的男女老幼,都是大惊失色,人人惊恐万分,王保全家和于吉红家那种触目惊心的惨状像一个个镜头总是在人们头脑里翻来覆去的闪烁,惨不忍睹的腥风血雨这种局面让人惶恐不安、谈虎色变。尤其到了晚上,大街小巷里没有一个行人,王宋村更显得有点凄风苦雨的悲凉。

除去王保全和于吉红两家有乱哄哄的操办丧事的人以外,其他的农户都是早早的熄灯睡下了。今天,李长顺和焦芹妮没有到王保全的门边儿,也是早早熄灯了。

浮云遮住了西方上空那轮弯弯的月儿,秋风吹着稀疏的树叶沙沙作响,吹得浮云来回游荡。淡淡的月光用尽全力穿过薄云,使得这个秋夜的开始不是那么黢黑。一段时间以后,月光完全消失,农家的室内随之更加安静了,人们渐渐地进入了睡眠或半睡眠状态。

半夜过去了,西北方向的冷空气移动过来,五六级的大风刮起了尘土,吹起了柴草,干枯的树枝被大风折断,尘土满天飞扬,柴草被大风吹起来四处飘摇,吹得电力线嗡嗡作响,大风一直刮到了天亮才略有缓和。

今天,家庭主妇们没有起早做饭,原因是出了这么大的事,社员们都不上工了,小学生们昨日就没有上课,所以今天也睡懒觉了。直至八九点钟以后,人们才慢慢地走出屋子,燃着了锅灶里的柴火。虽然太阳升起了老高,但是大街里仍然没有几个行人,静悄悄的让人感觉着有些害怕。

快到中午了,李长顺和焦芹妮才从被窝里爬起来穿上衣服。焦芹妮做饭去了,李长顺走出屋门,他无所事事,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毫无目的地游荡着,他点燃一支烟,低着头,又回忆李杉响近些年来的言行,他摸不透薛秀荣死在李杉响被窝里的原因,究竟是自杀还是李杉响所害呢,他百思不得其解。忽然,他发现脚下有一张纸,于是弯腰捡起来,一看这张纸上的字迹,他马上丢掉烟头,原地不动低声念了起来:“苦命李杉响,在世本不长,文化大革命,去过阎王堂……”他刚念完,听到院门外有人敲门,当他打开院子门一见到是焦文法,火气就不打一处来,沉下脸来说:“昨天你干什么去了?”

“他们说人手不够,叫我给他亲戚家报丧去……”

“你还没有清醒过来!还嫌乡亲们骂你骂得你不够吗?这几年,你跟着他们胡闹,从物质上得了一点小便宜,不划算!你知道吗?有些东西用物质是买不到的,你在乡亲们的眼里算是什么?你名誉上吃了大亏,明白吗?你呀你,谁还给你介绍对象?你不去听一听乡亲们怎么评论这场杀人案?你看一看去他家的人尽是什么人,你还小吗?得分清是非,以后别干他这样叫人唾骂的邪恶事了……”

焦文法不言语,等着这个新姑父说完了,才慢慢地回答说:“姑夫,我记住了,我听你的,今天是他们到家里找我,我能说不去吗?”

“看你,又来了,你还是在做梦,叫去也不去,他们能把你怎么样,大街里那么多的人,不尽是瞧热闹的吗?”

焦文法一个劲儿的点头,他好像完全明白了。

“走吧,进屋里歇着吧。”李长顺不再生气了。两个人向屋子里走去。

焦文法跟在姑父后头说:“姑父,我检到了一张纸,你看上面写的是什么,我认不下来。”

李长顺回过头,停住脚步,伸手接过焦文法递过来的那张纸,他一见到字迹就马上断定这张纸和自己见到的那张纸一定都是李杉响留下的遗言,他看了看,也念不成完整句子,但是,他大概明白了李杉响这些话里的意思,也晓得李杉响何时何日写下的遗言。他到了屋子里,按照李杉响的遗言,给焦文法讲述着这场杀人惨案的前因后果。焦文法感觉着李长顺的推测完全合乎逻辑。

自从李长顺见到了李杉响的遗书,他更感觉到对不起李杉响,对不起薛秀荣。这样的自责感继而刺激了他的大脑神经,在大脑神经中枢深受刺激的情况下,再附加上大脑生物电流的作用,他经常产生幻觉,好像真的一样瞧见了李杉响和薛秀荣成了夫妻,并且非常坚定地说,李杉响和薛秀荣手挽手在大街里走来走去,有时候竟然在众人面前指着手说:“你们看见了吗?他俩就在咱们眼前。”他这样的说法在光天化日之下没有人相信,他有时候在晚上也和人们这样描述一番,又是天天如此,免不了有人会产生怀疑,再加上有人开一些玩笑,也随着纸上谈兵,所以,弄得全村的人们越来越更加害怕,随之半信半疑,真假难辨。

这种神奇的色彩更叫人们提心吊胆,这又给人们受惊的心灵雪上加霜,特别是到了晚上,稍微有一点风吹草动,人们就感到异常,只要听见风声鹤唳,就感觉李杉响和薛秀荣的幽灵有出现在眼前的可能,就会想起王保全的家里那几具血淋淋的死尸,马上产生自相惊扰的仓皇失措之态。

虽然焦芹妮也是相当的恐惧,但是有李长顺在她身边,她还能坚持得住,她每天烧香焚纸,跪拜祷告起来没完没了。她跟李杉响的灵魂说好话,要求李杉响不散的阴魂别来他家捣乱,她给王大斌赔礼道歉,向王义财的幽灵忏悔……

这一特大惨案触动了市一级和省级的有关人员,也涉及到王老中死因不明的案件,所以,各级领导一时还做不出结论。三天以后,把所有的死者全部埋葬了,人们等待着,特别是郭东方和王玉柱弟兄俩,期待着上级领导给这场杀人案最后的判决。这天,各部门的负责人,在王保全门前的大街里召开了一个现场会,把这起惨案和当前的形式结合在一起,告诫人们吸取血的教训;要求人们提高警惕;注意阶级斗争的新动向;强调广大的人民群众牢记阶级斗争;提醒人们不要睡大觉;批评王宋村这起杀人案的原因是批林批孔运动没有深入下去;没有将党中央的指示贯彻好;没有做到家喻户晓、人人皆知……

这一系列的官话不但没有给疑神疑鬼的人们撑起胆量,反而让全村的社员们更加惊恐起来——唯恐不散的幽灵们到家里扰乱而不得安生,也更害怕自己有灭顶之灾降临。几十天过去了,人们仍然是那么恐惧不安,依旧是不等夜幕降临就不敢出门了。

一个多月过去了,王保全的大儿子仍然是原来的那个摸样,恢复不了正常。不管是他站着还是坐着,都像是被钉子钉在了那里似的一动不动,只要没有人去拉他一把,他一天也不动身。时间久了,亲人们对他的关照也渐渐淡漠了,只剩下他的姑妈继续照管他。有时候姑妈不在,他就坐到天黑,也不晓得饥饿。他的外祖父家中的人早就无人理睬他这个外甥,都怀着同一个想法:怪他爹做得孽! 王保全的另一个儿子虽然也没有被李杉响杀死,但是,下肢瘫痪,大小便失禁,前几天从医院里拉回来了,裤子经常湿淋淋的,虽说是冬季,可是,屋子里的气味儿也是特别让人难忍。王保全最小的女儿没有被李杉响击中,所以没有留下后遗症,但她还不懂事儿,也得姑妈看管。

这种山穷水尽的地步,应该怪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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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

王大斌终身遗憾 李会姝更是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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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拴羊给王大斌讲述王保全一家被李杉响杀害的惨剧就得直截了当,否则,一天也说不完。

王大斌听着村里发生了这样的大事情,他没有因为王保全家被李杉响残杀而后快。虽然他的脸上没有显露出任何表情,但他的内心深处恰似翻江倒海,悔恨当初真不应该想入非非、自以为是,这一念之差,做出了小人见识,对不起所有的亲人和朋友,没有脸面去面对父老乡亲。今天,他彻底明白了人生的七彩,也尝试到了后悔的苦涩,记住了鲁莽的教训。此时此刻,他的惭愧、他的自责等等复杂的心情无力在张拴羊夫妇面前诉说,那种百般后悔的心情用语言难以表达,他深深埋下头去,总是难以抬起来,很长一段时间说不出一个字。

张拴羊夫妇心中的苦衷雷同,他们都有一个念头:今天必须向大斌哥透露一下张志梅已经结婚的消息,得让大斌哥有所思想准备。

张拴羊终于先开口说了起来:“大斌哥,我知道你当时的心情,咱们作为一个男子汉,什么样的事情都得能对付,过去的事情就让他过去吧,到什么时候总得面对现实,今天能认识过去的错误,往后能从零开始,就是真正的男子汉,不要背上沉重的包袱,人生在世,谁都会犯一些错误,谁都有一些不如意的事情。人生的道路是坎坷不平的,没有平坦的大道。眼前的黑暗就要过去了,黎明即将来临,不要沮丧,一切事情都从头开始做起……”

李会姝没有插言,她真的不敢说出张志梅已婚的字句,她害怕王大斌伤心,不愿意看到王大斌难过的面孔,她为王大斌不能承受这样的打击而担忧。她更不知道王大斌日后的生活怎么过下去,此时此刻,她比王大斌更是伤心。

张拴羊给王大斌解释的这番话寓意深刻,也含着弦外之音,接着又给王大斌讲述了从太原送回来的尸体一事。

王大斌听了以后,他马上断定这个尸体就是卞银生无疑了,明白了卞银生不回家的原因,但是,他依旧不言不语,因为他的心情更杂乱了,比十几分钟以前乱得更彻底、更沉痛……这时候,他想说出这个尸体是怎么回事却说不出来,好像有什么东西卡住了他的喉咙。这时候,他也好像瞧见了亲人们当时悲切的面孔,耳旁也好像听到了亲人们的痛哭声,他再次感到自己的过错还给亲人们带来了这样的悲惨和灾难,他想到亲人们一定是悲痛欲绝、死去活来,当然,这会儿的自责和惭愧更沉重了几倍、几十倍……

张拴羊一边讲说着,眼里的泪水忍不住滚落下来,他的心情又像那天一样难受了。最后还是怀着忧患的心情,抹去遗憾的泪珠,把张志梅花钱给这具死尸娶妻的事情详细地说给了王大斌。他一边沉重而悲切的给王大斌讲述张志梅的一举一动,还用一只手搂着王大斌的肩头,到后来不等说完又哽咽起来,说不下去了。

还是李会姝啜泣声里说了一句:“她已经结婚了。”

王大斌听了李会姝这句话,犹如又一个晴天炸雷差点将他震倒,几乎要将他震昏过去,他感觉到大地摇摆,他感觉房屋晃动,内心深处步步升级的后悔、自责、惭愧等等心情再次上千倍、上万倍地更加沉重。他想大声呐喊;他想放开喉咙痛哭;他想把老天爷喊下来挽救这样悲痛的局面;他想一下子将肚子里的苦水倒出来、把人间的不平推到九霄云外去、把心酸吐进十八层地狱……

但是,王大斌抑制住了自己,他没有喊叫,只有控制不住的眼泪肆意滂沱,因为这是在旁人家里,在好朋友面前,又是大年初一的开始……

黎明前的黑暗在他们伤心的时刻滑过,乌云从王大斌沉重的自责心情之时跨越。曙光在他们三个人沉默中奔来,它像一片碧玉在东方地平线上逐渐扩大。旭日送走了甲寅年,晴天迎来了已卯春。

一九七六年春节的早晨,碧空如洗,朝阳给天际涂上了一层柔和的橘红,东方的太阳仿佛是一个血红的大球冉冉升起,鲜朗的晨光投进了室内,这才把悲愤而沉默不语的三人提醒,也打破了这个不平凡的无声。与此同时,也有稀稀拉拉的鞭炮开始炸响,“二起脚”也冲到了高空,这些鞭炮声也打破了王宋村的沉静。

李会姝到锅灶前点燃了柴火,张拴羊紧紧的拉着王大斌的双手不肯松开。虽然王大斌怎么也挣脱不掉张拴样的手,但是,他说什么也要回自己的家。

“……”

“大斌哥,我不管你说什么,等吃了饺子再说,你现在不能走,我坚决不让你走……”

李会姝在屋外边的锅灶前听着屋子里面无休止的争执声,在王大斌执意非走不可的情况下,于是停下拉风箱的手,站起身回到了屋子里,她又伤心地闪烁着泪花哽咽着说:“大斌哥,您不能走,你要非走不可,就是拿着我们当外人,我和拴羊可没有拿您当外人呀,俺们拿您当亲人!当作最亲的人!您说什么也不行,俺们决不会让您走的!您在俺家里吃碗饺子,俺们的心里才好受一点……”她一边说着,用两只手握住了王大斌的一只大手,强行将王大斌拉回座位。

李长民从自己的屋子里走出来,听到女儿屋里有外人的说话声,所以也向这里走过来。

“爹,是大斌哥在屋里,大斌哥回来了。”李会姝赶紧告诉了父亲。

“什么,你说什么?”李长民很不相信女儿的话。

李会姝没有再说什么,她也不晓得再说什么。

李长民赶紧迈了几步,到了女儿屋子里一看果真是王大斌回来了,但是,他没有马上说话,他既顾着吃惊,又顾着高兴,站在门子旁边长吁短叹,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张拴羊给老人拿过来一把椅子,李长民没有坐下。王大斌急忙站起身来,以礼貌的姿势点了点头,可是,李长民还是激动地说不出话来。

李长民没有向王大斌表示什么,也没有坐张拴羊拿过来的椅子,他到炕边坐在了炕沿上说道:“我早就说过,好人怎么会死呢?”

“大叔,您才是世界上真正的好人呢……”王大斌终于止住悲伤也开了口。

有李长民的出现,这才打破了伤心的气氛,王大斌的心情看起来基本恢复了正常。三个人渐渐地说起了家常话。张拴羊一边剥着蒜皮,一边说着王二斌被保送上大学的喜事。王大斌一听到弟弟上了大学的声音,又是以优异的成绩名列北方工业大学榜首,这是他哥俩盼望已久的事情,如今真地实现了他们的愿望,这特大喜讯使王大斌一下子忘记了心中的烦恼,丢掉了沉重的自责,脸上呈现出了欣慰的容颜,露出了难以被人察觉的快意。

李长民也给王大斌讲述着好消息,他特意告知王大斌说:“你家的成分问题解决了,咱们村里的成分问题都落实了,一场杀人案,解决了很多大事,原来,王老中的死因是王保全哥俩所害,一颗毒草被拔掉了,咱们村会好起来的。孩子,虽说没有把他们杀光,那些残渣余孽们也不敢再猖獗了……”

王大斌做梦也没有想到会能出现这一系列事情,也明白了姐夫把王保连驯服的原因,彻底舒展了眉头疙瘩。

“他王保全罪有应得,真所谓‘磬南山之竹,书罪未穷,决东海之波,流恶难尽’……”张拴羊也不断的插嘴。

李会英帮助姐姐把饺子端进来了,她一边往桌子上摆放碗筷,嘴里自言自语地说:“真是贵人多遭难,这叫大难不死,定有后福,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男子汉大丈夫能顶天立地,什么事情也能顶得住,先吃饱了再说。”

王大斌这时候感觉一身轻松,面对这些真诚的目光,听着那些一五一十的话语,在李家的餐桌旁边品尝着饺子的味道,和李家的人们共同欢度这个佳节之际。

李会英一边吃饺子一边有意无意地安慰王大斌几句话,吃完后,她遵照姐姐的安排,向郭东方家走去,给王红菊报信儿去了。

从外貌上看去,李会英和姐姐相仿,身材高低相差无几,她今年二十岁出头儿,身体发育完全正常,两颊绯红自然,比有条件的人用化妆品化妆出来的容颜还要美丽,瞧她那常似微笑的嘴唇就令人夸耀、赞美不止。然而,她的脾气与姐姐截然不同,说话太果断,无论什么场合,对村里的青年男女、老少婆姨们直接评价,好坏分明。所以得罪了很多人,引起一些人的愤恨。他父亲、姐姐都给过多次批评,其效果甚微,改不掉这样的毛病。父亲不愿意见到女儿找事惹非,曾经几次托媒人给说亲都不成。李会英的内心世界只有姐姐最清楚,姐姐十分支持她的恋爱观。姐妹俩的想法一致,姐姐感觉没有和王大斌结合,所以非常愿意妹妹能跟二斌成亲,可是,如今人家王二斌上了大学,李会英有点望洋兴叹了,以后王二斌能否答应和她成婚?现在是她心中的未知数。

王红菊受人之托,也曾经跟弟弟商量过,但是二斌没有给与正面的回答,所以两家人都是感觉这门亲事遥不可及。这事儿叫李会英夜不能寐、昼不能安。

郭东方夫妇刚刚端起了饺子碗,没有等李会英把王大斌回来的消息说完,王红菊把饺子碗扔下,不顾一切地跑出去了,郭东方也咽不下去了,也迅速动身看望内弟去了。

在李长民家里,在张拴羊夫妇的屋子里,又是一场姐弟俩热泪滂沱的拥抱,又是一场悲喜交集的呼唤。郭东方在一边站着,也不晓得说些什么话。是的,他想说的话太多了,该说的话不知道从何说起,他有兴奋的心情、也有发愁的难处等复杂心理,这就使得他张不开口,他的眼里只有闪烁着的泪花,脸上也滚落着苦涩的泪珠,发音器官被这样非凡的液体给淹没了。多少年来,令人窒息的一件件事情一齐涌上了他的心头。

饭桌上的碗筷无人收拾,李长民低头不语,张拴羊更是伤心,李会姝也忍不住落泪。炕上有李会姝的儿子突然爬出了被窝,今天较往日更乖,瞪着两只黑豆似的大眼睛,仿佛领会了这些人苦难的心情,观望着这些人们用眼泪冲洗心中的五味水……

附近的乡亲们闻风而陆续也来到了李长民的家里看望“死而复生”的王大斌。

大年初一的早晨,万里无云的天空上,那轮明媚的太阳向上移动,历史又开始了下一个年轮。朝阳跃过树梢,光线射向大地,照耀着这个非凡的王宋村,照耀着这个异常的农家院落。

乡亲们心照不宣,今年必定好于往年。处于风雨飘摇之中的中华民族将会看到风和日丽的前景,如同从残酷的严冬熬度过来的万物似的感觉到了复苏的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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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一

张志梅得到消息, 干兄妹拥抱同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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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斌归来的消息,随着人们互相走亲串友,大年初二这天就传到了营头村。

吃过早饭后,张志梅也得到了王大斌没有死的消息,这样的消息真的叫她不敢相信,但是,她又不能不相信。这出乎预料的事情叫她措手不及,使她晕头转向。她一转身回到家里,坐在炕上琢磨刚才那两个骑自行车人的对话,后悔没有马上拦住人家问个明白。她翻来覆去地回想着那两个骑车人一闪而过的对话,一直没有确定下来这话是真还是假,后来又反复回忆春天运送尸体的汽车司机和公安人员的话语,再想一想尸体旁边放着的提包和衣服,她越是回想当初的事情,越感觉心里杂乱,越是坐立不安。最后,她什么也不顾了,终于做出决定:不管真假,去王宋村走一趟看个究竟。

王路喜从外边也听到了王大斌没有死的消息,这时候急急忙忙跑回到家里来了,见妻子推着自行车要出门,气喘吁吁地忙说道:“我到处找你,有大好事,我告诉你,大斌哥根本就没有死,现在回来了,你先去看看吧!”

张志梅瞅着丈夫即高兴又急切的样子,马上确定自己没有听错,大斌哥真的没有死。她想说出自己推车就是要去看望王大斌,但是没有说出话来,复杂的心情卡住了她的喉咙,深深的低着头不知何去何从。

“你也听说了?”王路喜也猜到了妻子已经有所耳闻。

张志梅没有抬头,也没有回答。她面对眼前的丈夫,真不知道应该不应该去会见从前热恋中的男人。

王路喜看出了妻子的心思,很果断地说:“您先去吧,志梅,快去吧。”他接着又亲热地拍了一下妻子的肩头,转身到屋里去了。

张志梅回头瞧了丈夫一眼,看样子还是想说话而没有说出来,蹬上自行车走了。她骑着自行车在王宋村的村口迎面碰见了焦文法,打算低头装作没有瞧见,可是,焦文法一把抓住了她的自行车。

焦文法异乎寻常地说:“志梅,我告诉你,大斌他没有死,回来啦,你先去看看他吧!”

张志梅没有吭声,虽然她知道焦文法已经痛改前非,但她依旧对焦文法怀恨在心,不愿意听焦文法再罗索下去,她迫不及待地想见到王大斌,急于抱住她的大斌哥的身躯大哭一场,所以摆脱了焦文法抓车子的手,迅速的离开了焦文法。

焦文法经历了村里这一系列的问题出现之后,他也同所有的人们一样,改变了从前的态度,感觉以前对不起人家。昨天,他也赶到了李长民的家里向归来的王大斌表示了慰问,也做了自我批评和深刻的忏悔。

王宋村里的人们被这场非凡的凶杀惨案“洗清了”头脑,惊动了魂魄,那些几乎要吓破了胆的人们恍然大悟,悬崖勒马。人们程度不同的接受了教训,有大儿大女的父母们也都随之改变了对儿女们婚姻大事的看法和认识,以这起残杀案件作为前车之鉴……

正月初二,郭东方夫妇吃过早饭就来到弟弟的家里了,他们商量着如何处理当前与张志梅的事情,他们害怕出现什么不良后果,他们所担心的事情很多很多。

王大斌的头脑跟乡亲们一样,也完全苏醒了,现在,他很明白:各个方面错误都归属于自己,包括卞银生的死亡。他假设自己心里如果没有邪念,就是去山西干活也不至于会发生几个家庭撕心裂肺般的痛苦。他感觉对不起老同学一家人,对不起山西的朋友一家人,对不起父老乡亲们,当然对张志梅已婚更没有一丝的怨恨,心中只有永远抹不掉的沉重的自责和痛恨自己的命薄,感觉这也是他自己遭报应的结果。

事到如今,郭东方夫妇总是担心张志梅和王路喜他们的态度,预测不出会出现什么情况,快到中午了,还是王大斌很果断地告诉姐姐、姐夫说:“这样吧,吃过中午饭,我去找妹妹谈谈吧,我想她得听我的话,一定会听我的话……”

张志梅怀着不安的心情,急如流星一般来到了王大斌的家门口,她跳下自行车破门而入,一见到王大斌,不顾一切地扑到了王大斌的怀里,哇地一声泪如泉涌,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浑身颤抖着、亲热得紧紧地搂抱着王大斌……

王大斌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伸出双臂将张志梅紧紧搂抱,他也涕泗滂沱,浑身的肌肉收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郭东方夫妇见此情景也愣住了,不知道该不该拉开这一对曾经热恋过的情人。王红菊的心里也难受起来,鼻子一酸,眼里的泪水也夺眶而出。好长时间过去了,她才开始劝说张志梅:“好妹妹,不要这样,坐下来吧,大斌回来了,咱们应该高兴,来,坐下,我有话跟你说,听话……”

郭东方也走到跟前,拉住张志梅的胳膊,用低低地声音说:“志梅,我的好妹妹,听我说,不要哭了,如今不像从前了,你不能这样了,想开点儿,从头开始吧,大斌不怪你,我的好妹妹,听话,您听我说……”

在这样悲喜交加的情况下,有谁能很快将情绪迅速转变为明智的理念呢?这时候,这对曾经热恋过的情人怎么能抑制自己悲喜不分的感情呢?干兄妹俩都控制不住激动的泪水,无法松开痉挛的双手,听不进旁人的劝说,旁若无人地用泪水向对方倾诉自己心中的苦涩。好长一段时间里,郭东方夫妇给他俩的解释都无济于事。

郭东方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最后还是强行掰开了王大斌的手,同时还强制王大斌说道:“大斌,你怎么就不听话呢,刚才你说的话都忘了吗?你这是干什么?妹妹已经是结了婚的人了,你这样做,对吗?对得起路喜吗?”

王红菊也哽咽着说:“好妹妹,坐下来吧,听我说,你这样做,对不起爱你的路喜呀!要面对现实……”

张志梅仍然不顾别人的规劝,依旧不肯松开王大斌,依旧紧紧地抱着王大斌哭泣不止,她只有用身躯来表示内心深处的无奈,用眼泪倾诉衷肠。她完全失去了理智,像精神病人一样,好似没有了行为能力,感觉再不能离开王大斌了。她终生忘不了送王大斌到火车站时的那甜蜜的时刻。在火车站候车室里,她难以控制的情欲冲动油然而生,不顾众旅客们的眼睛,依偎在王大斌的怀里,并且伸出手搂住王大斌的脖子。此时此刻,王大斌也不顾众目睽睽,用带胡子的嘴巴快速亲吻着她的脸颊。那种刺痒的热流扩散到了她的全身,当初那甘甜的滋味儿在日后的生活当中经常隐隐约约出现。今天,她在王大斌的怀抱里,那样的热流又在她的身上发作。她爱王路喜,但她更爱王大斌。此时此刻,她不是再想体验往日的甜蜜,也不是陶醉于王大斌的怀抱,而是在这非凡的情况下使她的神经麻木不仁,悲欢的魔力使她离不开王大斌的身躯。

王大斌推不开张志梅的身子,他的心里更难受无疑,所以又将张志梅紧紧地搂住,泪水又夺眶而出,无声的泪珠顺着他的脸颊滴淌,不幸的一桩桩往事、遭受打击的一件件痛苦的回忆,一齐涌上了他的心头……

郭东方夫妇无可奈何的先后走出屋子,在院子里长吁短叹了一阵子,后来还是回到屋子里,像大人哄孩子似的给这对曾经恋爱过的人解释起来。

“我听弟弟说过,他已经拿您的爹娘当作自己的爹娘了,您是我们的亲妹妹,不是干妹妹,是亲妹妹,您的父母就是俺们的爹娘,以后,咱们是一家人,改天,我们去认一认俺们的亲爹、亲娘……”

郭东方也冲着内弟说:“明天就去,咱们明天就去,我不光是人家的女婿,也是人家的儿子,重新开始,明天给咱爹娘拜年去!咱们是一家人,天下头一个这样非凡的家庭,让后人都知道,咱们不是卑鄙的小人……”

最后还是由郭东方夫妇强行将拥抱同悲的干兄妹俩拉到了座位上,两个人虽然坐下了,但是,难以恢复正常情绪,王大斌控制不住自责的泪水,张志梅停不下悲喜交集的抽泣声。

王红菊和张志梅肩并肩在炕沿边坐着,她搂着她的肩头,她拉着她的双手,她给她尽可能的宽慰,她相信命运的安排,俩人都知道黑暗已经过去,俩人也都看到了黎明。

张志梅深深地爱恋王大斌,但是,她也割舍不下王路喜。现在,王大斌又出现在她的眼前,但是,她也的确不能和王路喜分道扬镳。她早就知道王路喜的脾气好,结婚后更感觉到王路喜可爱。确实,她和王路喜结婚以来,处处都感觉满意,样样事情都是争得她的同意,就连房中之事也都如此。她那颗受伤的心,是王路喜用最亲昵的语言和行动给她治愈了的,是王路喜无私奉献着真诚的爱情,温暖了她那颗冰冷的心。

郭东方给王大斌论述人生的坎坷,王大斌更知道人生道路上的障碍,他俩也都能寻觅平坦,知道如何摆脱路障,现在不是山穷水尽,日暮途穷的日子已经过去。

在他们四个人进入正常交谈的时刻,屋外的动静惊动了他们,郭东方和王大斌站起身,走出屋门一瞧,都吃了一惊。王大斌不认识来人,郭东方马上给内弟介绍说:“大斌,这是妹夫。”郭东方给内弟介绍的同时,心里莫名其妙,又对着王路喜说,“哎……路喜,你……你拉着这满满的一车,上面装的是什么呀?”

王大斌也更莫名其妙,他呆站着,不知道说什么话。

王路喜只顾着继续解他小拉车上面的绳索,没有回答郭东方的问话。

郭东方上前去阻止王路喜的行动,说:“先别解了,到屋里暖和一下手,待会儿我帮你解开。

王大斌也走过去说道:“走吧,先到屋里烤烤手。”他说着,伸手拉住王路喜的胳膊。

王路喜无论如何也不进屋,非要先卸下车子上面的东西不可。这工夫,屋子里的王红菊和张志梅两个人也走出了屋子。张志梅也看不出丈夫这是要干什么,开口说道:“解开吧,看看该留下的就给大斌哥留下,不该留下的还让路喜拉走。”

大家伙同意解开绳子看个究竟,在王路喜严肃的面孔下,一齐动手解开了横七竖八的绳索,掀开了上面覆盖的包袱后,大伙更是吃惊,更不明白王路喜其中的奥秘了。

还是张志梅首先醒悟到了王路喜的来意,但她还是明知故问:“你拉这些东西来干啥?”

王路喜偷偷瞅了妻子一眼,用手指着小拉车上的东西,更加严肃地说:“这是你的被子和你的用品,”接着又冲王大斌说,“大斌哥,我确实没有想到,请您原谅我,志梅应该到您的身边来……”

郭东方夫妇也都恍然大悟,同时也都伸出双手,把王路喜强行拉拽到了屋子里,这个人一言,那个人又一语,异口同声地责怪王路喜:

“路喜儿,你这是干什么?俺们可不是那样的人。”

“就是,志梅她能那样做吗?”

“路喜儿,你没有错,是你用真诚温暖了我妹妹的心。”

“是啊,你做得很对,没有你的关心,俺妹妹就没有健康的身体,谁都不怪你,谁都不怪妹妹。你的心好,你的心热,俺们都感觉到了,你是世界上最善良的好人……”

“……”

王路喜真实的行动和诚挚的话语,使得在场的人无不深受感动,其他四个人的肺腑之言也叫王路喜万分激动。

王路喜挺身站起来对着郭东方,他很有把握的作了保证说:“姐夫,你不要往下说了,大斌哥就是我的亲哥哥,大斌哥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在我没有嫂子之前,坚决不去为旁事坐席,我没有嫂子决不罢休!”

王大斌也已经随着王路喜站了起来,他握着王路喜的手,等王路喜说完,他伸出双臂将王路喜紧紧抱住,流出了既激动又兴奋的泪水。

张志梅今天又发现了丈夫还有这么高尚行动,她对丈夫的爱更加深刻了,也对王大斌的品德更加敬佩了,她再次加深了对这两个男人的敬仰,也对人生充满了春意。她瞅着两个在自己心目中爱恋的男人都闪烁着激动得泪水紧紧的拥抱,自己的热泪也溢出了眼角。

就在这时候,张拴羊夫妇也过来了,由于张拴羊夫妇的到来才将王大斌和王路喜两个人的亲热拥抱分开。

大家落座后,气氛温和下来,言谈更融洽了。这七个人的真诚,这七个人的实意,这七颗可贵的赤红的心在同一个频率下共振,他们的共振波与明媚的阳光融合在一起,给硕大的世界增添了巨大的光彩。他们的心比金子还要可贵,他们的品德较美玉还要洁白无瑕。倘若我们的世界、我们的民族人人都像他们这样能设身处地地替旁人着想,人类就能都处于柳暗花明的环境之中。

然而,古今中外,在婚姻问题上经常出现不近人情的怪事,非当事人不顾当事人的感受,设置一些所谓的客观来加以阻挠,甚至肆意诽谤、胡言乱语、捏造丑闻,不择手段的蛮横干涉。造成不可收拾的后果的例子数不胜数,一幕幕悲剧不断发生,不计其数的青年男女被迫走向了绝路,无可奈何的向阻挠他们爱情的人们以生命来抗议、以寻短见来结束自己受伤害的心灵,到所谓的阴间里等待来世再实现自己爱情的理想。尽管悲剧一次又一次重演,尽管一个又一个青年男女丧生……但是,过去了的悲惨事实总没有使得愚昧者们醒悟,没有使那些庸人接受教训。殊不知相当的那些凶杀案与此有关、由此所致。尽是等到出了人命,待到厄运降临在自己的头上了,这才知道后悔的贵贱,才明白后悔的轻重。还有一种无知的庸人见到了亲人惨死也不晓得后悔是啥滋味儿,只知道拿命运不佳之类的言语自我解嘲,事后仍然我行我素。

李会姝这样的姑娘不能与王大斌结婚,这是老人造成的呢?还是命运安排的呢?

王小娟为了婚姻幸福,服用了镇定药,向父母抗议,结果不幸身亡。难道这就是命中注定的吗?是所谓的命运之神安排的吗?

薛秀荣死在了李杉响的被窝里,薛平国的脸上光彩了吗?百般反对女儿自由恋爱,造成的后果是那么悲惨,真正的“臭名”能流传几载呢?若不是顽固的反对女儿的婚事,他人也不会见缝插针。薛秀荣就那么甘心情愿的早丧青春吗?

王保全全家被李杉响用斧头砍杀,场面惨不忍睹,还不是因为他干预了人家的婚姻?莫非这也是命中注定?假如李杉响与薛秀荣结了婚,王保全也不至于拿李杉响去给薛平国宣扬所谓的臭名。

在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中的社会环境里,在阶级斗争之弦绷得这么紧的情况下,满大街的墙壁上都写着“阶级斗争是纲,其余都是目”、“阶级斗争为纲,纲举目张”、“阶级斗争一抓就灵”等等标语面前,薛秀荣死在了李杉响的屋子里,这个事实,他李杉响浑身是嘴也难以说清楚。假设李杉响不去杀人,命运之神会给李杉响安排一个什么样的结果呢?甭说是一个社会最最底层的所谓的富农子弟,任何人都是跳到黄河洗不清,后果也难以想象。

薛平国倒不是太庸俗,他知道后悔,没有被李杉响杀死,是他的命大,还不该他去死,阎王爷没有叫他等等唯心之论,这倒合乎人们的荒谬的信念。因为他把李家祖传下来的医书和医疗器械焚烧成灰,这件事情对于李杉响来说,真比王保全拿烧红的烙铁熨烫他的后背更残忍,否则,李杉响不会首先去找他姓薛的。

王大斌的屋子里摆上了酒席,四男三女围坐在桌子旁边,他们称呼亲兄弟、亲姐姐,他们亲热地互相叫着哥哥、妹妹。他们谈论当前的问题,他们也回忆过去的事情,他们的观点一致,他们的意见相同,他们对好人褒奖,他们也贬斥坏人,他们口若悬河、他们津津乐道。他们的言论动听,他们的话语也更是感人肺腑……

随着太空丽日的西去,他们更情同手足、更心心相印……

最后,王大斌向大家表明了自己的想法,他还要去山西的朋友那里,一来看看朋友是否把儿子的尸骨闹回去,二来还继续在哪里干两年木工活,挣钱供养弟弟念好书。

这七个人在欢声笑语中结束了交谈,在斜阳夕照时刻散去。

他们这七个人是世界上最高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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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二

不平凡的人和事 不平凡的七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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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把那个尸体拉到王大斌家,给王大斌的亲戚和朋友们带来了巨大的伤痛,特别是王红菊和王二斌姐弟俩更是悲痛欲绝,郁悒不可终日。

在这么沉重打击的情况下,王二斌的学习成绩不但没有下降,反而激励了他一定念好大学的信心。他用上大学的理想克服心中的哀伤,以刻苦学习来安慰父亲的在天之灵。他深深的知道,兄长的不幸是为了他能上大学,兄长的灾难是为了他能出人头地。他把悲痛化为努力学习的力量,将伤心化为顽强的毅力,终于以优异的成绩被学校推荐,上了北方工业大学。

王二斌迈进了大学的校门,在第一学期也是名列前茅的品学兼优的学生,他得了好成绩,也拿到了奖学金,可是,他仍然少言郁悒,脸上没有任何的改变。他的寡言少语叫全班的同学们揣摩不透原因,男同学们都贬斥他这个乡巴佬,女同学们说他一定有特殊的疾病。

张志萌和王二斌在中学几年是同学,迈进大学校门又是同学,或许这是命运的安排。当初他们两个的心情一样,一个失去了哥哥,一个是姐姐失去了心爱的恋人,当然,她最理解王二斌的心,也能够尽力帮助他解脱痛苦,也会如何给他以更多的安慰。后来姐姐结婚了,她也和王二斌共同上了大学,又是同班,这时候她一下子变了,突然成了一个大姑娘。她最同情王二斌,她开始心疼他、爱他,而且是那样的爱,所以,她很有尺度的尽可能的接近他、关心他。最近这两个月来,她已经把内心深处的爱情让王二斌感受到了,也将心里的话说给王二斌听了,还有青春少女的羞涩也给王二斌看了。她颇有分寸地关照王二斌,不怕同学们议论,不管同学们如何贬斥,因为她也是“乡巴佬”,因为她爱王二斌。

王二斌得到了异性的爱慕之情,他心目中的女友也正是张志萌这样的女孩儿。虽然过去由于家庭出身问题遭到社会排斥,后来又是父亲溘然长逝,紧接着又有兄长猝死的事实,但是,他有张志萌的关心和爱慕,脸上露出了一点轻松的容颜,他和张志萌一起走出去散心,或者在僻静处谈论人生……

久而久之,王二斌的行为表情各个方面都好转起来。学校放寒假了,同学们都上路回家了,王二斌没有离开学校,他感觉回家没意思,回家会更伤心。张志萌随着王二斌也留下来了,她感到回家花费大,不忍心把父母的血汗钱花到车费上,这个客观也是为了王二斌。他们两个都是穷苦农民的孩子,他们不怕所谓的掉价,白天出去检一些垃圾堆里的废旧物到回收站换回几块钱,几天的工夫就卖了十多块钱,他们知道这不是给自己丢脸,这是给中华民族争荣。

正月初三下午,王二斌和张志萌从外面刚迈进学校的大门口,班主任从对面走过来了,班主任嘴里还叫着王二斌的名字:“王二斌,你的电报。”

王二斌一听电报二字,心头咯噔一下子,五脏六腑也随之加快了运动,他又开始惊恐起来,如果没有特别的事情,怎么会有电报?他真害怕家里又出现了什么不可收拾的事情。

张志萌向班主任跑过去,替王二斌接过了班主任手中的电报,她顺手打开看了看电文,转身冲着王二斌兴奋地说:“你看,我都不敢相信这样的奇迹,哥哥没有死,让咱们马上回去!”

班主任虽然走远了,可还是听见了张志萌超乎寻常的声音,所以停下脚步,回头瞅着自己的学生纳闷儿。听着张志萌给王二斌念着电文,他更糊涂了。

王二斌听了电报里的话,他愣住了,愣了片刻,他突然伸手接过张志萌手中的电报,一看到电文,他哭了。

张志萌还没有等到班主任走过来问话,她就直截了当地向班主任说了一遍家里的情况。班主任听明白了,随后从口袋里拿出三十元钱,果断地说:“二斌,买上车票快回去,见到哥哥代我问个好。”

王二斌说什么也不收老师的钱,可是,老师的一番诚意叫王二斌热泪盈眶。

“你的钱够买车票也得拿着,路上别挨饿,农村来的学生都很苦,等你们完成学业,挣了钱再还我,好吗?”

在火车站候车室,王二斌异常兴奋,他不知道怎么跟张志萌说话,买了一些好吃食,非常亲热地让张志萌吃这个、吃那个,他给张志萌递过去一次又一次。现在,他与往常不同了,比任何时候都拘束,好像是和张志萌第一次坐在一起而难为情。因为他才想到人家给他的爱太多了,他自己却一直没有回报人家。

正月初四,王大斌和郭东方每人骑着一辆自行车早早的来到县城,在汽车站候车室准备迎接王二斌回家,时间不长,公共汽车进站了。两个人终于瞧见弟弟下了汽车,首先是哥俩亲热的拥抱在一起,两个人都说不出话来,高兴的泪水夺眶而出。接着,王大斌又推开了弟弟,和张志萌握了握手说:“走吧。”张志萌叫了一声哥哥,四个人离开了汽车站。

王大斌的家里,早有王红菊和张拴羊夫妇等候着,外面回来的王大斌他们一进门,亲人们相见,别提有多高兴了。

今天,张拴羊夫妇已经准备好了礼品,准备随着王红菊姐弟们去拜访张宏亮夫妇,因为他俩认识张志梅以来早就想去而没有找到机会。

张志萌早在一个多月以前给父母写信,向父母透露了自己的心愿,她的父母对女儿的打算持赞同态度,当然更是求之不得,知道王二斌也是百里挑一的好孩子,和哥哥一样有出息,所以马上让儿子回信表示同意。今天,王二斌是张宏亮夫妇的目中宝,虽然王二斌是二老未来的女婿,但也是二老永久的孝顺儿子。

张宏亮夫妇听到了院子里的脚步声,一家人赶快走出来迎接特殊的客人。按照传统的跪拜方式,王大斌、王红菊、王二斌三个人像给自己的亲爹、亲娘拜年一样,在院子里给张宏亮夫妇跪拜祝贺新年。这时候,张宏亮夫妇不知所措,静止在原地不能动弹了,他俩受感动了,感动得他俩淌下了眼泪,幸福的甘甜让他俩飘飘然,二老只顾热泪盈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他俩没有去拉跪拜的孩子们,他俩要等待孩子们跪拜完毕后,再用最亲昵的方式表示接受,用非同一般的行为去迎接这些特殊的孩子们。

张拴羊夫妇也给张宏亮夫妇跪拜完毕后,大家这才进屋落座。

张宏亮家的屋子里热闹非凡,十四个人兴高采烈,他们抵掌而谈。他们有说不完的知心话,他们有唠不尽的肺腑言,他们走过了坎坷路,他们未来的生活必定甜。张宏亮瞅着这么多的亲人来给他拜年,又有亲人们赠送的那么多的礼物,还是不知道说什么话才合适。那些礼品是亲人们赤诚的问候语,也是亲人们火热的心在他的眼前展现。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这样异常的兴奋,比他和范春柳结婚那天还要多上几成快意。

在酒席上,这十四个人是非凡的朋友之情,也是不一般的亲戚之亲,他们心心相印,他们畅所欲言……这是非凡的亲人,这是非凡的酒宴,这样的亲属不多,这样的情谊罕见。

不平凡的人和事,不平凡的七六年!自元月开始就给了中华民族一个不凡:八日,全国人民崇敬的周恩来总理不幸逝世,人们震惊、悲哀、身心变得空荡。人们对总理离去的悲痛只能化为流淌不尽的泪水,不敢公开悼念、更不敢议论社会上的是非。社员们很清楚,批林批孔运动不但没有给人们带来一点点益处,反而使农产品的产量急剧下降。宁可要无产阶级的草,也不要资产阶级的苗的谬论仍然在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中华大地上流行。城市、农村的各个角落的大标语还是以阶级斗争为主之类的字迹。

王大斌家的家庭成分问题虽然得到了解决,王二斌上学也不受家庭出身的影响了,但是农村里的社员群众头脑里的阶级斗争观念还在继续,家庭成分在社会上还是招工、参军、上学、入党等等方面的最大的障碍。男女结婚方面,家庭成分问题更是能否成败的关键。当然,众人对王大斌这样“名不副实”的门户还在怀疑,曾经留在人们头脑里的深刻烙印根本就不能消除,被王保全没收了的财物也不能追回。社会上散播的穷光荣谬论如同一块巨大的磁石把人们的神经中枢深深的“磁化”,现在依旧认为富裕就是资产阶级,无产阶级就是贫穷,贫穷才是无产阶级,才是所谓的革命者。尽管他们的神经被谬论深深的“磁化”,可是这样的人们也不愿意让女儿去光荣,而是希望女儿嫁到一个丰衣足食的无产阶级家庭里。这种人自相矛盾,又不能自我摆脱,所以也有人竟然将女儿的婚姻作为衡量自己是不是“革命”的“英雄”,是否“捍卫”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的“忠良”。

三月末,四月初,西西伯利亚的寒流又向我国北方地区袭来,有些花草和树木也知道春寒的信号,它们缩手缩脚,没有春的绿色,没有诱人的花香。睡眠中的小动物不敢过早复苏,也像是靠在岸边的航船感受到了台风信号而不敢拔锚。然而也有耐寒的特殊物种,它们不畏头顶上的寒风袭击,大胆地张开了粉红的笑脸,怒放着花香与寒流挑战,喷射着芬芳香气向冷空气抗击……

七月,朱德委员长也与世长辞,这又是中华民族一大悲哀。继而又是震惊中华的唐山大地震。在老百姓们几乎到了灭顶之灾的时刻,那些妄想在乱中夺取中央政权的人更加肆无忌惮的一次又一次表演。比早春的寒流更加刺骨的政治风云闹得老百姓们惶惶然,反击“右倾翻案风”运动的浪潮四起,全国各省、市、县,各机关、农村等部门单位不得不去接受哪些人的遥控,这样更使得老百姓们在水深火热中难以度日。

九月九日,又有一个炸雷在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大地炸响,中国人民的伟大领袖毛泽东主席也与世长辞。当天下午三时,全国各地电台同时在哀乐声中播出了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中华人民共和国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中国共产党中央军事委员会《告全党、全军、全国各族人民书》,宣告了“我党、我军、我国各族人民敬爱的伟大领袖、国际无产阶级和被压迫民族、被压迫人民的伟大导师、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主席、中国共产党中央军事委员会主席、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全国委员会名誉主席毛泽东同志因病情恶化,医治无效”逝世的消息,人们更是震惊和悲哀,更担心中华民族的前途和命运。

从中央到地方,那些妄想夺取政权的人当然是亢奋,他们玩弄花招,利用种种手段向人民发布谬论,这更叫人无所适从、莫衷一是……

这一年里,张拴羊夫妇、王路喜夫妇、郭东方夫妇、张志平夫妇、张宏亮夫妇等亲人们都为王大斌的婚姻大事深思熟虑,忘我地东奔西走,不知道费了多少口舌,不知道用了多少时间,还有不少好心的乡亲们也都为王大斌的婚事跑腿。但是却没有一家能痛痛快快地答应下来的。凡是想给王大斌介绍对象的人都是同样的体会:你着急?人家想慢慢的来;你风风火火地跑了一趟又一趟,人家却不冷不热不急于考虑;你急于等待人家答复,人家可能是过后就不记得了。要说叫媒人们最烦心的所谓“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人的答复,这种人脚踩两只船,比别人都“聪明”,十分滑头地等待“时机”。

总而言之,人们各有各的“审美观”,各找各的客观原因,什么话也敢从嘴里吐出来:

“家庭成分改过来了?是真是假??”

“等等再说,全是骗人的。”

“说不定过几年还得给他戴上富农帽子”

“要是给他家退还了东西就算成。”

“除了真正的贫农,其他成分的都不嫁”

“闺女愿意不行,她晓的‘老二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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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三

踏破铁鞋无觅处 得来全不费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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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得真快,一年又过去了,眨眼又是桃花报春的时刻,虽然把四人帮赶下了台,但是极左路线的震波还没有消失,人们对社会的看法没有什么明显的改变,阶级斗争之弦依旧绷得挺紧,虽然一些人在某些问题上有所缓和,但是在青年男女婚姻方面,家庭出身仍然是能否结合的最大的障碍,继续与阶级斗争相提并论。王大斌的家庭成分问题在一些人的眼里看作很不牢靠,仍以过去的错误为准。

一九七六年和一九七七年这两年,王大斌所在的生产队穷得再也不能维持下去了,播种时无钱买化肥,管理期间没钱买柴油浇地,收获时期,各种农作物的产量当然是少得可怜。生产队完不成上级交给的棉花任务,只好按照国家的规定,拿八斤粮食贴补一斤皮棉任务,棉花任务用粮食来补贴够了,社员们的口粮指标也得随之下降再下降,有人开玩笑说:“李杉响杀了那么多人,怎么社员们的口粮指标也没有上去呢?没准儿是他们瞒产私分了。”

这样无法维持下去的、穷的可怜巴巴的生产队在本地不只是少数,为此,公社领导也多次向县一级领导汇报真实情况,县领导对此也无可奈何,谁敢去大胆违反党中央的指示,在这个动不动就上纲上线的年月里,县领导更不敢“胡作非为”。一九七七年冬季,公社党委研究决定,先破例搞一次试点,在每一个村里抽出两三个几乎不能维持下去的生产小队,让社员们自由结合成组,以组为核算单位,只要能完成上级下达的各项任务,剩余的农作物自己自由支配,体现真正的多劳多得。

王大斌这两年在山西干木工活也收入了一些钱,可是,生产队这么划分小组后,他不得不回生产队种地了。

七八年麦收时,社员们尝到了划分小组的甜头,比集体管理的其他生产队的产量高出了几十倍,每人分的小麦超过前五年的总和。为此,公社领导向其他生产队推广分组的经验,希望各生产大队干部们说服各个生产小队,马上把所有的庄稼分组管理。

多劳多得,联产计酬责任制颇顺民心,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社员们拍手称快,都处于春风得意之中。勤劳的社员们不怕酷暑的炎热,他们披星戴月、夜以继日地实干起来,真像是宋、翁卷诗中写的诗句那样,“乡村四月闲人少,才了蚕桑又插田”。人人为增产乘风破浪。

胡家屯的社员们也如同春晖照大地,像万物在冬眠中复苏似的,社员们的精神十足,也被这责任制给社员带来的好处给激发起了积极性。这个村里唯独赵德顺的精神没有被这颇顺民意的责任制所激发,因为他没有儿子,几年来总是愁眉苦脸,所以也没有大干一场的信心。多亏了两个邻居去帮助他,他才也同旁人一样填饱了肚子。地里所有的农活都是两个邻居给以指点和帮助他的女儿们管理和收获,尽管邻居无私的帮助他,可是他仍然因为没有儿子继续垂头丧气,懒得动手干活。

前几年,赵德顺的妻子孙君玉为了给丈夫生个儿子,不顾女儿们已经成人长大,也不管计划生育政策如何给予制裁,亲自出面请了所谓的算命先生到家里来。算命先生在家里开始东张西望一番,坐下后又张牙舞爪胡言乱语一气,说他们能有儿子,说他们有命,接着就给念了几句宽慰的话:“你们衣食不须劳,无逾艺术高,子孙迟见好,贵气盛雄豪”……

算命先生滔滔不绝的甜言蜜语使得赵德顺夫妇心花怒放、浑身轻松。最后又告诉他们,每人做三件新衣服放在柜子里的底层,等儿子会说话时再拿出来穿,只有这样才能保住儿子的性命。算命先生又拿纸张画一个牌位,然后将牌位卷住三根筷子,让赵德顺夫妇在屋子里的西北角挖了一个坑,把这个所谓的牌位埋了进去。赵德顺夫妇听着算命先生肯定的口气,两个人也深信无疑,感觉万事大吉,如释重负。

一九七五年,赵德顺的次女于大年初二猝死,这种不幸对于赵德顺夫妇俩的打击是当头一棒吧,可是,赵德顺还想着四十多岁的妻子肚子里怀着儿子,心中的伤感就消除了一半儿。

瓜熟蒂落,躁动于孙君玉腹中的胎儿终于成熟了,结果,出世落地的婴儿不是儿子,还是一个女孩儿。这时候可把赵德顺给气坏了,他顾不上照管妻子,伸手从柜子里找出来那几件新衣服,把对算命先生的愤怒往这几件新衣服上发泄起来,这几件新衣服都被他甩在炕上,他的动作伴随着谩骂声:“你这个狗娘养的算卦的老东西真会欺骗人,你不得好死,我要抓住你,扒了你的皮,吃你的肉……”

前几年,赵德顺为了要个儿子,不顾计划生育政策的制裁,生了一胎又一胎,现在还不知道会给什么制裁呢。这些年来,孩子们上学的费用就很困难,女儿们到青春期了,连一件像样的衣服也没有,尽是穿一些补着补丁的陈旧衣服度日。现在两个念书的小女儿的学费还得靠外祖父供给。

赵德顺没有儿子,本来就苦恼不已,又因算命先生所欺骗,丢了财也没有得来儿子,所以整天醉生梦死,不乐意上工干活。过去,生产队长知道他的心病,也晓得他是个好人,人人可怜他,生产队长有时候特意照顾他,社员们也将就他。如今,分户管理农作物,他仍然跟过去一样懒惰,总是抱着封建社会的观念不放,松不开心里的疙瘩。

帮助赵德顺家干活的两位邻居,一是张志平的岳父家,另一个是王路喜的外祖父家。自从生产队的农活分户管理以来,尽是这两家的人给赵华姐妹们指点和帮助。赵华姐妹感激不尽,也抽出空闲时间给这两家人干一些家务活表示谢意。

这些年,赵华姐妹们也知道父亲的心思,她们起早睡晚,尽可能的多挣工分,也竭尽全力让父亲感受到闺女和儿子一样能干,尽量让父亲丢掉无儿子的烦恼,她们忙中抽闲,拾一些树叶、杂草等柴火来烧饭,省下买煤的钱供妹妹们读书,干燥的秋风吹得她们手上多处皲裂流血,脸上的皮肤也变得粗糙了,可她们从来没有叫过苦。今年天旱无雨,地下水下降严重,生产队实行分户管理后,赵华姐妹们也像男孩子们一样水里来泥里去。

田野里的庄稼被火烤似的阳光晒得抬不起头,犹如向苍天哈腰求饶。在这天下火燎的情况下,赵华和赵利姐妹俩联合几户人家买回水泵,也得和男人们共同动手安装,不分昼夜地从很远地方的机井抽水浇地。经过一公里长的垄沟,渗水十分严重,流到地里的水量减少了一多半儿,一天一夜只能浇一亩多地。俗话说人定胜天,经过十几天的艰苦奋战,大伙联合抗旱胜利在握,进入扫尾阶段。

赵德顺能看得出来,这些天把闺女们累得明显消瘦了,他心疼了,被闺女的行为感动了,他忘记了没有儿子的烦恼,丢掉了对算命先生的愤恨,不再游手好闲,参加了大家联合抗旱的行列。他瞅着两个闺女也像小伙子一样能干,一样能吃苦,他的心一下子霍然亮堂了。

赵德顺从小受父亲的熏陶,头脑里有不少的知识,他读过很多书籍,对历史故事中的人物印象颇深,很多女中豪杰令他佩服,如今,自己的闺女们不正是女中豪杰吗?自己的闺女比任何家庭的闺女们都强。作为一个农民,赵德顺是个名副其实的行家,他有健康的身躯,也有善良的人品;他有巧妙的双手,也有无私的心灵。自从成立合作社以来,他总是被历任的生产队长们视为生产队的顶梁柱。如今,他目睹了土地承包的优越,也开始心疼女儿们的艰苦,慢慢地也恢复了曾经的精神。他看着女儿浑身的泥土和粉红的脸颊是那么和谐,女儿们洁白的牙齿像给他微笑,女儿的浓眉大眼好似给他唱歌,他眼前的两个女儿在他的视线里已经是有出息的儿子了,他的忧伤换成了亢奋,当然,浑身上下感到了从未有过的轻松,所以也随着女儿们起早、晚归忙于他的责任田了。

有一天,赵德顺夫妇商量,打算让三女儿赵利找一个上门女婿,因为夫妇两个都认为三女儿最合适,后来跟三女儿直截了当的透露了做老人的心愿。赵利也没有拘束,很痛快地答应了,但是,女儿也提出了条件,——必须自愿,不许强迫。做老人的说了一大堆话,却没有想到女儿早已经有了意中人,听着女儿一个劲儿的夸奖张老金的孙子,做老人的终于听懂了女儿的用意,当然也赞同,只要人家同意,他们更是求之不得,知道海香是个好小伙子。

赵利没有估计到父母让她来找上门女婿,但是,她听着父亲说得在理,感觉也应该是自己。不过,她对张海香能否答应这么办还没有底。

自从生产队的农作物分户管理以来,赵利和张海香天天在一块儿干活,谈情说爱的机会当然足够。这天的机会更好,两家人又联合浇地,旁人回家吃饭去了,中午就他们两个人在地里边干边谈:

“你对倒插门有什么看法?”赵利突然问了张海香这么一句。

张海香满不在乎地说:“什么倒插正插,怎么插也是男女结合。”

“哈哈……”赵利听着张海香的话太逗乐,笑地弯下了腰,肚子都笑疼了,眼泪也出来了。

赵利姑娘大笑不止,弄得张海香不知所措,感到自己的话太粗鲁了,急忙改正着说:“我没有坏意思,我是说……我是说……”

“看你,我也没有说你是坏意思呀。”赵利仍然大笑不止。

“我是说旧的传统观念早已经该扔掉了。”他红着脸说。

“真是那样想的?是真心话吗?”赵利特意瞅着张海香的脸问。

张海香无意中拍了一下自己的前胸,马上肯定地回答说:“真的,是真心话!”

赵利又扑哧一声笑了,笑得张海香的脸更红了。

到了第二天,张海香终于弄明白了赵利昨天问话的意思。他也用赵利的方法透露父母和祖父的心底。

张老金父子对孩子提出的这个问题,回答基本一致,大体相同,作为老一辈的人,能有随社会进步的人极其少见,老人们的进步思想也的确是心里话。张海香体会到老人这些话不是旁观者清的表现,更不是像有些人永远抱着封建观念死不回头。所以,他顺水推舟,试探着说:“要按你们的说法……我能不能去倒插门儿呢?”

“我不反对。”爷爷笑眯眯的回答了一句,他不相信孙子说的是真话。

“咱可不去当倒插门儿女婿,‘厉害茬儿’才敢去倒插门儿呢!”父亲说的是实话,感觉儿子老实、本分,若要当倒插门儿女婿非受气不可。

张海香看着老人们不是谈虎色变,所以就直接说明白了:“爷爷,爹,我今天问你们这个事情,我是真的有这个意思,不是开玩笑,请你们支持我……”

爷爷一听,抢先说道:“什么?你小子的心眼儿还不少啊!先拿话把俺们粘住了,我可不让你去倒插门儿……”

“好小子,你想起什么来了?是不是已经搞上对象了,今天来试探俺们的底,你说……”父亲莫名其妙地责问儿子。

张海香实话实说:“对,我已经心里有人了,不过,我得征求你们同意,所以,今天就是跟你们商量这个事情。是这样,是赵利她先提出来跟我好的,我感觉着利利她也好,所以我……我……”

“别说了,我明白了,你是想去人家当上门儿女婿,是吧?”爷爷也感觉着这两个年轻人挺般配的。

“这个……要是他……等等再说吧。”看来做父亲的也没有反对的理由。

确实,他们这两家邻居成亲,谁到谁家也都一样。真若将孩子倒插在外村当上门儿女婿,也许张家人的说法与现在就两样了。从今以后,张海香和赵利这两个年轻人进入了热恋期,她接受了他的拥抱,他也接受了她的亲吻,两家人更亲密无间了。

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这回,两家既是近邻,又是近亲,他们情投意合,达到了尽善尽美的无缺境地了。

到了七月十三日,忙碌了十几天的农活松弛下来了,这天,赵德顺准备了酒菜,请来了张老金父子和周老红父子,拿一桌酒席表示感谢人家对自己无私的帮助。大伙围坐在桌边畅所欲言,一边饮酒一边聊天,他们的肺腑之言说不尽,他们知心的话唠不完。他们谈村里的人事常情,他们也评论党中央英明,也说文化大革命冤假错案。说邓小平官复原职,一定得给人平反,被非法抄家的东西也得退还等等大事。他们讲小道消息,他们也说公开的事情。

快到中午了,赵华和妹妹下地回来了,姐妹两个洗了洗脸,帮着母亲做饭去了。她们母女三个听着屋子里传出来和谐的谈话声,都不禁喜形于色。

这些天里,赵华和妹妹赵利都处于春风得意之中。赵利对自己的婚事满意,双方的父母也都默认,等姐姐出嫁后,她就和张海香完婚。前些天,赵华也得到了王宋村的王大斌没有死也没有成家的消息,几天来的失眠也没有失去她的兴奋,她已经得知周秀颜和王大斌的关系,所以选定了周秀颜去做媒人,期望着周秀颜回娘家来。

吃过了中午饭后,老人们依旧谈笑风生,赵华姐妹俩坐在院子里的树阴下衲起了鞋底,听着屋里传出来说话的滔滔声。

“……”

“唉,对了,你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了,早先,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两年了,听我姑爷说过,他有一个干哥,那个人很不错,要个子有个子,要长相有长相,那时候,咱们顾不着说媒,肚子还顾不过来呢。现在不知道人家结婚了没有。”

“对,有这么回事儿,”张老金也回忆起来了,“我听外甥也说过这事儿,可能跟你说的是一个人,我外甥也说是他的干哥,让我给说一个媳妇儿,事实上咱闹不了这事儿,不会做媒人,两年了,我没有理他那个事情。”

“对,我也想起来了,就是一个人,我妹妹的小姑子是你外甥媳妇儿嘛。”

“错不了,爹,您还记得路喜儿结婚那天,听着门外边人们交头接耳,说路喜儿媳妇儿是个有命的女人,本想嫁给那个富农小伙子,偏偏的这个人死了,说她跟着路喜儿准比哪个富农强。后来你们听说了没有,那个人没有死,那个死尸不是他。现在的社会变了,各干各的,有本事才行,听说那个小伙子挺有本事的,会木工手艺。这样吧,让华儿和那个小伙子见一面也行,看他们有什么意见。”

“唉,照你们说的这些话,我的二闺女……”赵德顺听了大伙的话,他糊涂了还是清楚了呢?自己也不知道。因为当初他还为没有儿子而懊丧、苦恼,二闺女的猝死,他伤心、悲哀,算命先生欺骗了他,他愤恨、后悔。所以,王路喜给他的女儿介绍死丈夫时,他那里还有心思细打听什么?

院子里的树底下,赵华听着屋子里的老人们为自己的婚姻大事谈论着,而且还是自己羡慕已久的那个小伙子时,她的心情喜上眉梢。原来,老人们早已经知道她的一见钟情的那个小伙子没有死,也知道那个人是百里挑一的好青年。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赵华听得十分详细,她陶醉于未来的幻想之中,手里的针线活也停了下来,双眼微闭着,胖胖的脸蛋儿下边那两个酒窝也慢慢的由浅变深了,绯红的两颊染上了羞色,浓眉下的眼角呈现出了幸福的神态,前额上渗出了细小的汗珠,心脏的跳动加快了频率,比她第一次想跟王大斌说话时的心跳频率还要高上几十个赫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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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四

劳民伤财大会战 赵华姑娘露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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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赵华知道王大斌,喜欢王大斌,但是,她并没有与王大斌说过话。只不过是赵华偷偷地对王大斌产生过深深的爱慕之情。同是在一九七二年的全公社大搞平整土地大会战工地上,赵华第一次看见王大斌的那一瞬间,不知道王大斌的身上哪里传送给了她一种莫名奇妙的感觉,是喜欢、是爱情、是有缘……她说不上来。一位怀春少女对一位青春男孩儿一见钟情不足为奇,那是自然现象,不过,赵华姑娘的这种心理更特殊,她几乎是废寝忘餐,于是就寻找机会接近王大斌。然而,四五天过去了,她没有遇到合适的机会接近王大斌。

有一天,王大斌下班后没有跟随大家上路,他先去了一趟茅房,回到原地也没有走开,好像在等什么人似的坐在了地上,然后点燃一支烟。其实,他不是等什么人或什么事,而是他干活都想独自一人,行走也都是愿意自己清静。多少年来,由于家庭的不幸,养成了这样的怪僻。这些天来,他更是少言寡语,因为他送张志梅去医院治病,焦文法无中生有而引起的轩然大波更使他的行为异常的孤僻,尽可能的躲避那些不三不四人的目光。

今天,赵华终于等到了最好的机会,她也不去跟随大伙上路了,把自己的农具放到了广播室,托付给了王小娟,在广播室里说了一会儿闲话却耽误了时间,等她走出了苇席棚时,王大斌已经走远了,于是又回头走进苇席棚,对王小娟说:“我还是骑上你的自行车吧。”

“让你骑,你不骑,我又不用,骑上车子多快呀。”

赵华骑上了自行车急忙追赶王大斌去了,这时候,她的心跳声随着自行车的颠簸谐振起来。远处望去,越来距离王大斌越近了,她的心跳速度也随之加快。突然,前面的王大斌坐上了一个人的自行车,立时间,她感觉好像骑着一个轮胎没有气的车子,腿脚也没有力气了。她想:“追,追到他的家里?……不行,追不追呢?……不能再追了,明天再说。”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可是,她舍不下这个机会。犹豫了片刻,又鼓起勇气,“追,追上去就说他丢了东西,让那个骑车子的人先走开……”她想到这里,两只脚又开始用力了,没走多远,她后悔刚才不该减速,发现王大斌离她太远了,而且拐向了去王宋村的道路,已经追不上了,只好等明天另寻机会吧,她无精打采的与王大斌逆行而去。

第二天,王大斌到了工地,赵华发现王大斌后,顿时心花怒放,一直注意着王大斌的行踪,心思今天必须得把自己显示给王大斌,也将自己的特殊形象映进王大斌的视线里。

休息时间,王大斌一个人独自坐在一边,远离着那些打扑克的人群,这正是赵华所需要的良机。

赵华正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去显露爱情给王大斌,忽然有一个人到了王大斌的身边,这个人蹲下后,搂住王大斌的肩头,亲热地指手划脚说着什么。虽然这又打破了赵华的梦想,但是,她还是不顾这个人在跟前的障碍,毫不犹豫地迈动脚步向王大斌走过去了。一边走,一边想着办法,快到王大斌的眼前了也没有琢磨出可行的办法和合适的语言,就这样无声无息的跨过了王大斌。这工夫,王大斌与那个人低头说着什么,根本就没有发现前边有人走过。

赵华不肯再往远处迈步了,她来了一个后转弯,急促的往回返,好像有什么急事似的加快速度,这回,她打算在王大斌最近的身边通过,必要时,故意踩住王大斌的脚尖儿。与此同时,各生产队的人员听到了高音喇叭的喊叫声,打扑克的人群一哄而散,开始起身干活,王大斌和那个人也同时站起来了。赵华见此情景更加急促,到王大斌近前时,故意装作拌一个趔趄,身子倒向了王大斌。

若不是王大斌略躲避一下,赵华和王大斌非得碰在一起不可。王大斌虽然躲过了赵华倾斜的身子,但他还是本能的伸出两只手扶了一下赵华歪斜的肩头,其实,她不用他扶,也不会倒下去的。

赵华稳住身子,面带着羞色,笑容可掬地面对王大斌微微点了点头表示谢意,接着又嫣然一笑,给了王大斌一个可爱的姿态,真想说一句谢谢,张开了嘴巴却没有说出来。

王大斌对这突如其来的事情有些发毛,也不知道说句什么话才合适,只好用脸色表示了一下客气,所以,也没有被赵华那种可爱的笑貌所吸引,更没有理解赵华可爱的姿态是何意。

第三天,王大斌没有到大会战工地来,赵华连续注意了好几天也没有见到王大斌的身影,后来打算直接到王大斌家里去,把真正的爱慕之情献给王大斌,把自己的七彩梦告诉他。但是,赵华又从人们的窃窃私语里得知王大斌这个青年深受社会不公平的待遇,赵华也很同情王大斌这么好的青年有富农成分的苦衷,王大斌之所以这些天没有来大会战工地上班,是因为他又受队长的无理制裁了,让他去干那些比大会战工地更累、更苦的活计。赵华还听那些“长嘴妇们”谈论王大斌和张志梅去医院的事情,有人还用不堪入耳的下流语言诽谤王大斌。

赵华耳闻到的这些议论,虽然有点不大相信,总感觉多半儿是流言蜚语;虽然好像是挨了当头棒喝,心情一下子凉了几个刻度,但是,她并不甘心失败,继续访问有关王大斌的线索。后来终于得到了可靠的消息:王大斌送张志梅去医院不是去流产,但她也听说王大斌和张志梅真的恋爱开始了。到此为止,她才忘记了这档子事。从后,她选择对象有了标准,各方面都必须是王大斌这样——身高、长相、家庭状况等,哪怕是富农成分。非王大斌这样标准的她不嫁,所以,后来几年里,有人给她介绍过几个对象,她总是不满意,一个也没有答应。

七五年,所谓的王大斌的死亡,赵华也听说了,为此也伤心流泪过,愁容也在她的脸上挂过一些日子。王路喜给她的二妹妹介绍死丈夫,她没有过问过,只有为两个死者痛惜而流泪。

后来,赵华得到了王大斌没有死的消息,也知道王大斌没有和张志梅成为夫妻,她当时的心情难以言表。几年后的今天这个时刻,屋子里的老人们为她的婚姻大事又传入她的耳朵,王大斌马上就有可能是她的如意郎君,她将要如愿以偿了,能不叫她陶醉吗?

赵利发现了大姐的反常,虽然她对屋子里的谈话声似懂非懂,但是也知道是为大姐的婚姻大事而谈论,当然也明白一点大姐此时的心情,她不想干扰大姐的沉醉,若无其事的干自己的针线活。

七月十五日这天,周秀颜回娘家来了,没有别的事情,就想见爹娘一面,准备吃午饭以前还赶回去,所以也没有带孩子,只拿着一包油条,这是送给父母的一点礼物。尽管家里不富裕,婆婆范春柳还是特意给炸出来让她带给爹娘。

周秀颜和母亲说了一会儿闲话,母亲忽然想起赵华这些天频繁来家里的嘱咐,母亲说:“华儿来过咱家好几次了,她说等你回来,让我告诉她一声,她有话想跟你说,不知道她有什么事儿。”

“是吗?您没有问他什么事儿吗?”

“没有,看样子,她不想跟我说。”

“……”

今天,周秀颜的父亲早早地把地里的活干完了,回到家一见到女儿回来,马上想起了前几天在赵德顺家里说过的事情,他把锄地勺子随便一扔,欢天喜地的一边走上门台儿一边说:“秀,你来得正好,我正要给你捎信儿让你来呢,我有重要的事情得让你来办……”

周秀颜给父亲拿来一个小板凳,又给父亲倒了一碗水说:“爹,你先歇会儿,慢慢说。”

周老红给女儿讲了那天在赵德顺家里坐客时关于赵华的婚姻大事,说完,又告诉女儿说:“这个事儿靠给你了,给你德顺叔办一办。往年,你们不是也说过这个事吗?那时候你德顺叔的闺女没了,心里难受,我没敢问人家……”

周秀颜听了父亲的讲述,对这门亲事也恍然大悟,认为过去怎么就没有想起来呢?可是,她过去也不知道赵德顺无儿子的伤心。假如两年前她向赵德顺提出这个事情也不可能成。那时候也许还不是时候,现在是瓜熟蒂落。

周秀颜又把王大斌的家庭状况作了细致地介绍,而后拉住哥哥的胳膊说:“哥,你快去跟德顺叔说一声,看看让他们什么时候见一见面呢,这事儿准能成。”

“急什么,吃了饭再说。”

父亲也说:“就是,等吃过饭,我去跟你德顺叔说一声。”

吃过午饭后,周老红自己到了赵德顺家里,他坐在赵德顺一家人吃饭的桌子旁边的座位上,笑眯眯地装了一袋烟,还没有点着火,就回答了赵华的提问:“我笑什么?我为你高兴呀!”

“为我高兴?”

“怎么不为我高兴呢?”赵利诙谐地说。

“我早为你高兴过了。”老人深深的抽了一口,嘴里吐着烟雾说。

“老哥,你别理小孩子们。”赵德顺一本正经地说。

真正的两个小孩子没有说话,赵华、赵利都拿眼角瞅了父亲一眼,不再多嘴了。

“你们吃你们的饭,边吃边听,华儿,特别是你应该注意听,”周老红不慌不忙,他又吸了一大口烟,继续说,“华儿,俺们给你预选了一个对象,今天你秀颜姐来了,她给你找的这个小伙子长得俊俏,心灵手巧,说一定保你能满意,咱们商量一下,看那天你们能见一面,定一个日期,让你秀颜姐回去捎个信,看看行不行……”

赵华一听秀颜姐来了娘家,明白了老人的来意和笑容,顿时,心里感到甜滋滋的幸福。

“是啊,你大伯说的对,你们见一面,行不行由你,记住,别挑得太详细,差不多就算了……”赵德顺确实很急,大女儿的年岁不小了。

母亲也说:“你大伯他们早就给你挑选好了,小伙子会木工手艺,我希望你不要再挑人家的什么毛病了,人没有十全十美的,你眼看就要三十岁了,不能再等了。”

赵华故意跟父母挑战似的说道:“那就别见面了,我的年岁大了一点,看把我娘吓得,看把我爹急得,是大伯给我介绍的还能错吗?”

赵利不乐意听了,她急忙说:“大姐,是秀颜姐给介绍的也得见面,到底怎么样,见几次面才能心中有数呀,可不要隔山买牛哇!”

“见见面到底好,年轻人还怕见面吗?我也没有见过这个人,刚才是你秀颜姐跟我说的,你自己得了解一下。”老人怎知赵华的心。

“明天吧。”赵华脱口而出,她早想见到王大斌,真有点迫不及待。

“让她来,还是你去?”母亲问。

“当然是让他来咱家,”赵华虽然是回答母亲,可他的脸却朝向周老红说,“大伯,你说呢?来咱们家,让大伯给我参加个意见,叫爹娘也给看看行不行。”

“好,就这么定了,明天叫我闺女把小伙子领过来,咱们都瞧一瞧怎么样,”周老红一边说着,站起身来就要走,临出门时又回头笑了笑说,“华儿,明天打扮一下,做好准备吧!”

周秀颜听完父亲介绍了在赵德顺家的情况后说:“爹,您歇着吧,娘,您们睡觉去吧,我去找华儿问问有啥事。”

周秀颜刚走出家门口,赵华也从家里走过来了。两个人在周秀颜家里的一棵树旁边坐了下来。

“姐,孩子能离开你,今天就别回去了。”

“不,地里的杂活还多哩,忙不过来,你有什么事就快说。”

“姐,你急于回家,我就不打扰了,一时说不完。”

“是吗?那你就等以后有时间再说,我今天还得赶快回去报喜呢。”

“报啥喜?”

“华儿,你跟姐还装什么糊涂?”

“我不是装糊涂,我怕……”

“怕什么,大闺女了还怕什么?”

“我怕人家不乐意。”赵华不知道说什么了,竟然说怕人家不乐意,这让周秀颜哭笑不得,感觉赵华是那么急于想找个男人的女子。

“你这‘傻妮子’是多余,恐怕他还怕你不乐意呢。”周秀颜拍着赵华的肩膀说。

“我知道这个人,看样子有点怪……”

“你了解他?”

“我见过他,也听人们说过他有点固执,他……”

“我看出来了,你肯定是一见钟情,因为你爱他,才去找人家的‘毛病’,是吧。”

赵华羞怯的垂下了头,伸出胳膊搂住了周秀颜的肩膀,将脑袋歪在了周秀颜的身上说:“谈不上什么爱,只感觉着他挺好的。”

“你知道他的家庭状况吗?他可是地地道道的‘阶级敌人’,富农成分!受气!”周秀颜故意加重语气说。

“我知道,我愿意跟着他受气……”赵华的面色更红了。

“是真心话吗?”周秀颜笑了,“行,我的华妹妹有眼力,没有看错人,我今天下午就去通知他,让他明天来,让他今天晚上就睡不好觉,华儿,明天,你看他的眼睛就晓得他愿意不愿意了。”

“姐,你……”赵华的脸上又多了几成羞色。

“你现在叫我姐姐,到那时,你该称呼我什么呢?他是我们的哥哥……”

赵华没有答复周秀颜的话,搂着周秀颜,感到更亲热了。只要能到王大斌身边,只要能成为王大斌的妻子,管她怎么称呼?怎么称呼都是亲人。赵华最后把自己对王大斌的爱慕之情全都告诉了周秀颜,也将自己的青春期那些隐私吐露给了她的知心人,说得她掉了眼泪,说得她出了头汗。

周秀颜非常理解赵华的心情,也佩服赵华的眼力,她紧紧地攥着赵华一只手,给以无声的赞赏和祝福。此时此刻,她清楚地还记得自己婚前的复杂心理,她为赵华也流出了幸福而激动的泪水,赵华当时的心情怎能和自己当初有异样的区别?

赵华和周秀颜分别时,她从衣服兜里掏出自己的二寸全身彩照塞给了周秀颜,没有再说话,一转身走了。

周秀颜等赵华走了以后,把照片拿出来认真端详了一会儿,满意的面带笑容点了点头,又小心翼翼地把照片装回到了纸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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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五

雨过天晴云破处 这般颜色作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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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秀颜告辞父母,顶着炎炎列日回婆家去了。他回到家里放下自行车,没有进屋就去找小姑子了。她到了王路喜家里,见张志梅在院子里洗衣服,一边走着就开始向小姑子说着今天的娘家之行。

张志梅见嫂子兴高采烈的样子,停下手里的活,急忙给嫂子拿过来一个小板凳,接着问道:“看嫂子的高兴劲儿,一定有好事儿吧?”

周秀颜把赵华的彩色照片递到张志梅的眼前说:“看,认识这个人吗?”

王路喜在屋里听见了嫂子的声音,走出去屋子也到了院子里,他凑到张志梅身边,瞧了照片一眼,也不认识,可是又感觉有点眼熟。

王路喜和妻子同时问道:“这是谁呀?”

三个人都坐下后,周秀颜简明扼要,把上午回娘家的事情说了一遍。也把赵华的心理话告诉了王路喜夫妇。

王路喜兴奋得几乎要蹦起来:“嫂子,你怎么不早说呢……”

当然,张志梅更是高兴,她的快意更是难以言表,拉着嫂子的手流出了眼泪,一块心病即将痊愈。

周秀颜难为情的自我埋怨道:“过去,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这回,王大斌有人所爱了,不光除去了张志梅的心病,也解决了所有亲人们的挂念,不可扭转的事实终于有了补救。

王路喜在院子里转了两圈,迫不及待地说:“我马上去通知大斌哥哥。”

张志梅瞥了丈夫一眼,强作平静说道:“看你,急什么?不耽误明天的事就行,我就不再洗衣服了,咱俩现在就去地里给棉花喷药,提前回家,吃了晚饭,咱俩一块去。”

“也行,我去借一个喷雾器用。”王路喜一转身走了。

“我也该走了,还没有跟咱爹娘说呢。”周秀颜回家去了。

王路喜和张志梅在责任田里给棉株喷施农药,喷了一多半的时候,西北方向的天空升起了乌云,片刻间就出现了闪电,不多时又听到了雷鸣。

王路喜对妻子说:“志梅,你先回家吧,把房子上面晾 晒的东西拾掇下来。”

“我看下不了雨,喷完了再走吧,老天爷啃下雨吗?”

少顷,乌云向东南方向压来,雷声更响了。王路喜认定要下雨了,他又说:“要不我回去一下,收拾好后还来帮你喷药。”

“也行,你回去就别来了,帮助咱娘提前做饭。”张志梅说着,又把喷雾器里灌满了水,配对上农药继续干。等丈夫走了以后,她也感觉有下雨的可能了。远处望去,人们开始陆续往回走了。她听着愈来愈响亮的雷声,一时还拿不定主意是回家还是继续喷药,于是蹲在地头仰面观察乌云的动向。

难怪人们怀疑老天爷,这几年常常是漫天乌云雷声响,掉下来的雨点儿几乎都能数得清,经常是乌云密布的天空在顷刻之间变成烈日当头的事实屡见不鲜,火烧火燎的旱情把人们闹得抓耳挠腮。

今天与往日有所不同,乌云越来越浓,闪电愈来愈响亮,可是张志梅估计这雨下不太大,她把喷雾器提到地里边,藏在棉株垄中间,尔后向北边的大桥走过去,想在大桥下面等老天爷下过几点雨以后继续喷药。

张志梅走到大桥跟前停下脚步,抬头再瞭望一下天空,乌云的速度往东南方向滚动继续加快,一股凉风迎面吹来,远处,哗哗的雨声传入她的耳朵,于是,她走到大桥下面,找了一个大块石坐下。此时此刻,钱大的雨点掉在地上噼啪作响,雷声越过头顶,怪叫着有些吓人。她歪着头,目不转睛的望着西面的乌云徐徐而过,稠密的雨点好像一张巨大的竹帘从天空垂下。一道道闪电不及瞑目,响亮的雷声让人来不及掩耳,使得张志梅有一种孤独感和恐惧感。突然有王大斌的出现,张志梅的孤独和恐惧顿时烟消云散,同时,她也回忆起过去和王大斌在一起的甜蜜时光。

这些年,王宋村和营头村所发生的一系列翻天覆地的事情,人们怨天尤人,人们谈虎色变,人们也惴惴不安。尤其是张志梅,她为王大斌熬度单身而夜不能寐,她可怜干哥,是她这两年的心病,不知有多少个日子流泪,谁晓得她是怎样的烦心。她自己已经结婚的现实冲破了她对干哥的爱慕,丈夫的温暖除去了她对干哥的恋心。如今有姑娘向她的干哥露出了爱意,她想让干哥一定伉俪情深……一声又有一声巨雷的轰响,打断了张志梅闪电般的回忆。

王大斌抬头发愣,张志梅耐心等待,外面的大雨下着……

好长时间过去了,王大斌也没有琢磨透这位叫赵华的姑娘到底是谁,而且一点印象也没有。

张志梅终于等不下去了,她将赵华的彩色照片递到王大斌的眼前说:“哥,就是她,认识吗。”

王大斌看着张志梅伸手送过来的照片,他没有去接,只是歪着头仔细的端详了一会儿,然后犹豫着说:“好像在那里见过这个人。”

“哥,你拿着,再认真看一看。”

王大斌把赵华的彩色照片接到手中,皱着眉头再次观察了一段时间,最后说了一句话:“长相不错。”

“真的想不起来吗?”张志梅问道。

“见过这个人,就是想不起来在哪儿。”王大斌吸溜着嘴说。

“是不是在大会战工地?”

张志梅一句提醒话,王大斌豁然开朗,他看着照片上的这个姑娘的笑容,顿时想起了在平整土地大会战工地休息的时候,当时这位姑娘一个踉跄差点碰在自己身上的情景再现眼前。赵华姑娘当时的笑脸和照片上的笑容是多么一致阿!他瞅着彩色照片上这个姑娘俊俏的容颜,真好像是摄影师在现场按下的快门儿。经过了五、六年的时间,王大斌今天才理解了赵华姑娘当初那种可爱的姿态所包含的意思。他凝视着彩色照片上的这位姑娘,欣赏着赵华的微笑,暖流在全身沸腾,热血骤然促使浑身的血管扩张,非凡的能量从他的皮肤渗出,烘干了他身上被雨水淋湿了的衣服,暖热了他“僵化”了的神经。一种特殊的快意使他激动,异样的幸福感扩散于全身,几年来“冬眠”的情欲随之复苏。

张志梅感受到了哥哥是何情绪,也为哥哥的未来充满信心,她非常亲切地说:“哥哥,你拿着吧,她就是我们的嫂子了……”

王大斌理解张志梅的话,也感觉到了赵华的心,他说不出什么话来,只有将赵华的彩色照片捧在胸前不肯离开。

大雨基本停止,还有稀少的几个雨点不时的落下,西方的白云慢慢离去,已经遮挡不住火红的太阳,炽热的光线又射向大地,碧蓝的天空挂着的块块白云点缀上了彩边,装饰的整个宇宙鲜艳夺目。大雨冲洗了的新鲜世界映衬上了东方出现的两条弧形彩带,由内至外,红、橙、黄、绿、蓝、靛、紫等七色,给蔚蓝的天际更增加了妙景。

前人的经验,吉祥的征兆,但愿人们的明天较大自然的明天更美好……

王大斌拉着张志梅的手同时站起身来,从大桥下面迈步走出,两个人面向彩虹欣赏着东方的弧形彩带,兄妹俩手拉着手一言不发,向往着未来幸福的美好前景。

“东方彩虹报喜讯,” 王大斌突然出口念道。

“西山霞云迎晴天,” 张志梅接着也念了一句。

“暴雨冲出新世界,” 王大斌又念道。

“狂风驱走旧乾坤。” 张志梅又对上一句。

这正是:雨过天晴云破处,这般颜色作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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