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颢:春风吹浅草,少年子弟江湖老

一、

唐玄宗开元十一年,崔颢高中进士,那一年,他十九岁。那时,崔颢是长安城中最意气风发的燕赵游侠,他带着年轻人独有的那份张扬,游弋在唐诗江湖。

得意之余,崔颢有点忘乎所以,他忘记自己身处在一个怎样的时代里。那是一个集所有盛唐气象的时代,前有初唐四杰“王杨卢骆”诗赋未休,贺知章咏柳扬名,张若虚孤篇压唐,陈子昂登台独怆,李白笔落惊风,唐诗江湖群星璀璨格局初成,却也派别林立。

初展头角的崔颢,和其他诗人一样,都想要立住脚跟。然而他只是有名,并不是出名。同时代的诗人,孟浩然、王维长于五绝,王昌龄七绝写得好。而崔颢同学呢?说句实在话,似乎没有可以拿得出手的东西。即使他是歧王宅里崔九堂前的座上之宾,也不能为他加分。

刚入唐诗圈子,崔颢风评并不怎么样,他早年私生活不检点,好酒,好赌,好色,十足的“三好”学生。

崔颢给人的印象就是一个“渣男”,《旧唐书》里说他“有俊才,无士行”。《新唐书》则说“娶妻惟择美者,俄又弃之,凡四五娶”。娶老婆就要娶漂亮的,不漂亮或者看腻了,咱就换一个。始乱终弃,情之薄也。

崔颢为自己的品行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在仕途上他屡屡碰壁,名位不显,诗学上大多也以妇女题材为主,比如《歧王席观妓》《长门怨》《邯郸宫人怨》,还有一首将他打出长安的《长干行》。

崔颢本该在大唐诗歌江湖里,早早占有自己的一席之地,然而长安城他都快呆不下去了。

《新唐书》里记载:“初,李邕闻其名,虚舍邀之,颢至献诗,首章曰:‘十五嫁王昌。’邕叱曰:‘小儿无礼!’不与接而去。”

王昌是那个“自能窥宋玉,何必恨王昌”的王昌,李邕不是“王昌”,他是一个“诗高行严”的人,唐代诗歌江湖里的百晓生,他说谁的诗好,那就是真的好。

崔颢的轻浮让李邕对他彻底的失望,“滚,马上滚……”

崔颢致君尧舜的政治理想破灭了,从追求到失落,一切来得那么快,他感到无奈和不公。

他在《长安道》中写:“莫言贫贱即可欺,人生富贵自有时。”

在《江畔老人愁》中他又说:“人生贵贱各有时,莫见羸老相轻欺。”

李邕,总有一天我会叫你后悔的,莫看我一时,且看我一生。

崔颢再次端起酒杯,吟出了的《邯郸宫人怨》:“少年去去莫停鞭,人生万事尚由天。非我今日独如此,古今歇薄皆共然。”

都说男子青楼薄幸,就只有我一个人是这样,难道你们下半身都很干净吗?

二、

长安是混不下去了,到边塞去看看吧,那里也许会有答案。崔颢一入塞外,当过幕僚,上过战场。

在那里,他成了一位负胆好勇的游侠少年,骑马、打猎、饮酒、吃肉,破阵,杀敌。他感受到了一种在长安城永远感受不到的滋味——死亡,面对死亡,崔颢有了生命的意识,他一洗少年时的浮华习气。

那辽阔的视野,奔放的豪情,反映着他高视阔步的足音。他写:“仗剑出门去,孤城逢合围。杀人辽水上,走马渔阳归。”

我们永远不知道崔颢的转变是从何时开始的,也许是在他砍下敌人第一颗头颅时鲜血溅满了他的青衫开始的,也许是有战友倒在自己眼前而他却无能为力开始的。

春风吹浅草,少年子弟江湖老。

该回去了,十几年的羁旅生涯,崔颢从少年熬到了中年。在这十几年里,崔颢的仕途并无多大的升迁,他还是只能做一个小官。

王小波说过这样一段话:"那一年,我二十一岁,在我一生的黄金时代,我有好多奢望。我想爱,想吃,还想在一瞬间变成天上半明半暗的云。后来我才知道,生活就是个缓慢受锤的过程。"

崔颢已经受够了生活的磨练,他疲惫了,他唯一想要的,就是回家。

在他的诗句里,愁字渐渐多了起来,他写“客愁能几日,乡路渐无多。”——《晚入汴水》,他写“向晚登临处,风烟万里愁”——《题潼关楼》,还有“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那一份愁,成了他后半生的注脚,也让他的名字千百年来和一座名楼绑在一起。

楼是黄鹤楼,名是汴州崔颢。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黄鹤楼》

每当读到这首诗,我总会想起崔颢登楼远眺时的模样,那份去国怀乡的情感便油然而生。我总觉得崔颢是一个浪子,他不像金庸笔下的杨过,可以与郭靖携手登襄阳城楼受万民敬仰,成就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事业。他像是古龙《边城浪子》里的阿飞,也有过一个人数十七朵梅花的孤独,比如一个人看落日。

这里不是说崔颢真的很孤独,而是满足不了自己的奢望而产生的不甘与怨愤。只能问一句:“何处是归途?”

可是只要给他半点希望,他的豪情就会自然燃起,他的人生就会发光。

崔颢把他的光全都寄托在了《黄鹤楼》之上了,后来李白登黄鹤楼准备题诗,见到这首诗,就此搁笔。南宋严羽《沧浪诗话》云:“唐人七律,当以崔颢《黄鹤楼》为第一。”

崔颢的生平情况史籍记载的很少,也许跟他的为人有关,现《全唐诗》里仅存他四十几首诗歌。晚年,崔颢回到了长安,历经千帆,归来却已不再少年。

只是这次,崔颢再也回不去的地方,是家乡,书上记载“崔颢,客死长安。”

犹记得那年长安,斯人如云,那天一位身着青衫,腰悬长剑,脚踏玉恩骢的少年,穿行在咸阳古道之上,直奔李邕府邸。那少年纵马而下,轻叩门环。

敢问来者何人?

汴州,崔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