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梧桐·11

“全家福”

凌云一边教书一边要完成学校分配下来的种菜任务,孩子们也是一边上学一边劳动。只要肚子不饿,他们倒也高兴放学后去山上捡柴。小七不管干什么总比别人慢半拍,胆子也小,每次捡回去的柴总比別的孩子少。

哥哥、姐姐放学后又上山捡柴了,让小七就在家呆着,反正也捡不了多少。凌云和贵祥上班尚未回家,小七一个人在家无聊就东翻翻西翻翻。在五斗橱一个抽屉里翻到母亲的画像,正是凌云到重庆时那张画像,也是她一生中唯一一张画像。小七一看就吓了一跳,从未看见母亲这个样子,从未看见这种样子的画像。只见画中的母亲烫着卷发、穿着花旗袍、涂着鲜红的口红,这不就是资产阶级小姐嘛!小七的心扑哧扑哧一阵狂跳,赶紧把打开的画像卷起来,却又忍不住打开,母亲那时可真好看呀!母亲现在只穿蓝、灰、黑色的衣服,头发也是直直的短发。不仅母亲,周围的男男女女也都穿着这样的衣服。只有年轻的女孩扎两条长长的辫子,结了婚的女人大都是母亲这样的短发。小七又把画像卷起来放回抽屉。他突然想起不久前学校一名女老师被揪出来,说从她以前穿旗袍、涂口红的照片就可看出是资产阶级小姐,这不跟母亲这张画像一样吗?万一被人发现了怎么办?小七越想越害怕,画像被他拿出来又放进去、放进去又拿出来;打开又卷起、卷起又打开。只等哥哥姐姐回来问个究竟,可他们总不见回来。思来想去,小七自作主张烧了画像。看着母亲的画像顷刻化为灰烬,他有一种为家庭完成一件壮举的自豪。

当小七告诉凌云烧了那幅画像时,本以为会得到母亲的夸奖,岂料一记耳光落到脸上。“你烧了干什么,我都把它藏起来了,你到处乱翻,谁要你自作主张?”

小七委屈得“呜呜”直哭。凌云从五斗橱上的镜子中看见额头上竟有几根白发,额头印着深深的“川”字纹。慌忙拔下白发,舒展眉头。眼角细细的鱼尾纹却是刻上了。小时候不多的几张黑白照片已不知去向,原以为老了可以再看看这张画像,那样年轻、美丽过,那样不顾一切,还有那些美丽的梦。旗袍怕是再也穿不成了,即使再想穿也不是原来的样子。

那天晚上,凌云怎么也无法入睡。贵祥道:“你不该打小七,我老早就觉得这张画像放在家里不妥,刚好小七烧掉了,免得我们提心呆胆。”

有什么提心吊胆的!我藏得好好的,谁能找得到?凌云气红了脸,声音不由上了去。

“小声点,烧都烧了,不怕别人晓得咯。”贵祥用手指了指隔壁,压低声音说。

凌云也不再讲话。房子不隔音,邻居黄妈听到了那还了得。

不一会,贵祥的鼾声响彻隔壁。凌云用纸塞住耳朵仍无法入睡,索性披上外衣走到院子里。此时恰是中秋,凌云正好五十岁,月亮时隐时现。待月亮露出整张脸时,苍黄的月光映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上。月光中,凌云恍惚看到18岁的洁云身着墨绿底色印着暗红小花的旗袍,乌黑的一头卷发,含着些许忧伤的眼睛透着丝丝光亮。信心满满拎着藤箱迈向驶向重庆的轮船。月亮被云遮住了,只露出半边脸来,洒落在梧桐叶上的月光像投向电影幕布银蓝色的光束,凌云欲伸手揽住,手竟湿了,月光似水。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男人死了,不敢哭、不能哭,连哭的时候也没有。夜这样静、这样静!梧桐树上只剩一勾蓝绿色的月亮勉强照着,凌云悲从中来。那个叫洁云的女子已是那画中人,幕布上的人,画毁了、戏演完了,徒有白色幕布。幕布上,是贵祥中午为庆祝她五十岁生日专门多抄了两个菜,一家人用白水当酒举杯的画面。凌云不禁用手摸了一下前额已有银丝的凌乱短发,拉了一下有些皱的蓝色卡其布上衣,想着明天一家人去照相馆拍张照片。

黑白照片上,贵祥和凌云坐中间。凌云穿着半新的蓝色卡其布上衣,头发梳得平平整整,几缕银丝已巧妙得用后面的头发遮住了。微笑着,露出不太齐整的牙齿,眼里没有忧伤。旁边的贵祥换了件只有过节才穿的灰色中山装,轻轻笑着,双手放膝上,身板挺得笔直,凌云身体微微倾斜依着他。旁边站着比凌云高出一个头的海慧,贵祥旁边是小妹从容。后排中间站着新生,两边分别是平安和小七。青山在外地工作,盛成已成家,自己也有两个孩子了。这张照片,凌云一直小心翼翼保存着,唯恐丢失。

“全家福”放大了,加了相框,凌云把它放在五斗橱上。她尽量压低声音说话,碰见邻居黄妈也会招呼,对贵祥、孩子们也是轻言细语。她以为自己会慢慢变成他们希望的样子。然而,她却不能再同他们朝夕相处。

镇小学校长找到凌云,说有人举报她原来的丈夫是畏罪自杀死的,让她交待甄传运的情况。凌云惊恐地说解放前就离婚了,他的事自己一点也不知道,他们没有联系。不管凌云怎样解释,她还是被上面安排到离家较远的乡村小学教书。十天半月才能回家一次,凌云把小七带过去上学,其他孩子只能让贵祥照看。

刚去“红星”村小学时,凌云整宿整宿睡不着,她反复思忖是谁在举报她,为什么举报她。为什么当时不举报,现在才举报。隆德镇小学教了十几年的书,并未与谁有深仇大恨呀。思来想去怎么也理不出头绪。好在海望、海慧已分配了工作,都离开了隆德镇。

在“红星”小学破败的教师宿舍里,凌云含泪提笔给海望写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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