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奇思妙想8】

图片发自简书App

浑身暖洋洋的,耳边传来“咕噜咕噜”的声响,我晕晕乎乎地睁开眼———这是一只小小的锅罢,我的身侧是清透的水,阳光从中畅游而过,不过又在它遇见的小气泡面前打了个弯儿。

真明亮啊!不像我原本生活的地方,那里阴暗寒冷而又无边无际。�  

前面突然冒出了个声音:“哟,合着咱这是一块儿落汤里了?真是太好了。”我偷偷一瞥,原来是一小段儿翠绿的韭菜叶正跟一块儿鱼头搭话呢。

哎,那块儿鱼头看着怎么那么吓人?!嗯?不对!我好像对这里的一切都感到莫名的恐惧——除了那段儿韭菜叶。

我一时陷入了沉思,回过神来才发现那个韭菜叶一直看着我笑,我赶紧低下头去看那升起的水泡,咬着嘴唇想:“哪来个这么怪异的韭菜叶?”�

水沸腾了,一只小手拿着大勺子搅合起来,我被这只大勺子拨弄地翻来滚去,一不小心居然被那段儿韭菜叶缠在身上。浑身皮肤战栗了一下,“嘿,你快下去呀!”我心虚地瞪了它一眼。它揉了揉刚刚撞上的脑袋:“对不起对不起,可是我实在是被晃晕了,让我靠一会儿可以么?一会儿就成。”它小小的手拽住我的棱角,仰起头,诚恳地看着我。

�该怎么拒绝呢?它眼眸深处的翠色似曾相识,又温柔又凛冽,像那春天三月草地角落里新生的嫩芽。脑袋一片空白,只是恍惚间听见自己的声音从远方传来:“嗯……好啊……”我抱着它,尽我所能地穿越在勺子和气泡的空隙里。可是那只嫩芽怎么好像种到我心里去了?或许它本来就在那里?无论怎样,它在那里疯长起来,撑起了整个躯壳。我渐渐感觉到身体在一点点变坚硬,而心,却慢慢柔软下来……

在这喧闹的世界中,我慢慢抓紧怀里的韭菜叶。

四周的水一直沸腾着,我们一起在锅里翻滚。一切好像还是那么乱七八糟,却又好像不是了。�  

韭菜叶还在我怀里,闭着眼睛没有说话,大概是睡着了吧?我也靠着它打了个盹儿,“喂,你是从哪里来的啊?”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刚好看见它眼中的盈盈笑意。“我?我也不知道……只记得那里又冷又黑,曾经想要逃离,可是一直向东走却从没走到尽头过。”我仰起头,因为这件事兄弟姐妹们还嘲笑过我,说我总有一天会触网,可我不信。

忽然间浑身一软……它闭上眼睛松松软软地抱住了我,“我出生的地方很美很自由,我一定会带你去。”

我看着它,它的神色那么熟悉,温柔又天真,好像对外界变化浑然不觉。而我的身体越来越轻,四周也似乎越来越热,水不再清透,它像浓雾一样死死地困住我们,小叶子发现了么?

噗通,两块儿肉卷儿混着褐色的鱼香汁被砸了进来,又是一阵震荡。

锅外的勺子又动起来了,我护住怀里的小叶子。这一次,它没有搅拌,而是捞起了我和小叶子……

他把我们一起撇进垃圾桶,这估计就是我们最终的归宿了吧,还好最终我们还是在一起。我满足地搂紧小叶子感激地向外看了一眼。

我看见那个勺子的主人了。他个子不高,脸上有着快活明朗的笑意,头上戴着个红色头巾,套着一条黄马甲,身边还站着个红头发的姑娘,那姑娘喊他:“哎,小当家,这鲷鱼汤可真浓啊!一会儿做好了,这碗鲶鱼面我可以吃吃看嘛?”

鲷鱼?鲷鱼!什么念头在脑海中炸开了———我……我是那只真鲷!我仅剩的灵魂碎片附在这一小段儿鱼尾和与之相连的几根骨头上,而那些锅里的骨头和那两个肉卷都是我身体的一部分罢,怪不得!怪不得!

一帧帧的记忆画面似洪流一般从远方奔涌而来,在我眼前一晃而过,所有感官一起超负荷运作起来,我又仿佛重新身临其中。

那里有我奋不顾身独自向深海东处而行的孤独;有我挂在树上从无拘无束到摇摇欲坠一直嘲笑下面熙熙攘攘的人群的玩世不恭;有雪白的肉一下子被剥去连着骨头和灵魂都被撕碎的痛楚;有看着自己的筋脉混着血肉被一锤一锤砸烂的不甘,也有…也有身为鲷鱼时隐隐约约记得要努力向东的偏执;也有在树上偷亲旁边叶子时微微泛红的耳根;也有夜晚里你在我耳边悄悄呢喃的情话:“我们要生生世世……”

原来……原来我们上辈子就在一起,我的小叶子!真好,真好啊!

你是那片最害羞的柿子叶,而我是那只熟透了也赖在树上不肯走的柿子,却不知被谁摇下树来砸得稀烂,连你也被摇下来了。

嗯,那个人……红头巾……黄马甲……还是那个小当家!

你……你一定是认出我了……这鲷鱼汤本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来找我了,对么?也是奋不顾身地离开族群,遭受了一路的孤独和坎坷?

我的小叶子啊,那个胆小又勇敢的小叶子啊,让我心疼又让我坚强的小叶子啊……

刹那间,眼前一片空白, 我的意识渐渐模糊,耳边传来小叶子焦急的呼唤,感觉自己仅剩的灵魂也一下子坠落下去了,我们终究还是逃离不了自己的命运么?

闭上眼睛任自己坠落——我累了,无力抗争也无心再争,还能怎么样呢?还能怎么样啊……

没有想象中粉身碎骨的撞击,身下竟是一片广袤而又柔软的草地,一颗嫩绿色的小芽从我的眼睛里长出来,而后一点一点地淡去。

它真美啊,如同秋夜里的整片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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