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积跬步,终至千里

文|西秦木子

1

读路遥《平凡的世界》,一直有一个疑问,孙少平为什么不复习再考一次大学?以他的聪明好学,吃苦耐劳,复习一年,一定能够考上。如果孙少平考上了大学,那原有的平凡世界里,就会多出几道不一样的色彩。

80年前后,很多考上大学的人,都是考了几次才上去的。那个年代,高考刚恢复,十多年弄乱的教育体制也才开始重建,各地小学、初中、高中拨乱反正,师资奇缺,教育质量低下,大学招生人数又只有区区三、五十万,因此,高考失败是绝大部分学子的标准经历,尤其是落后的偏远地区,很多地方一个县一年也难得考上几个大学生。不同的是,大部分人落榜之后,都急于找工作。城里孩子参加招工、招干、上技校;农村孩子只能回家种地,或者像孙少平一样去城里揽活,打零工。只有少数人,不服输,认死理,坚持复习,最终考上了大学。

在当时的大学里,考过两三次的人很多。最有名的一个同学考了五次:从八一年考到八五年,前四次考试成绩都很平平,第五次却突然暴涨,上了西安交大。过后回想,那时候卡在复习班,用两三年、甚至五六年时间复习,忍受常人难以忍受的物质和精神折磨,忍饥挨饿、流言蜚语,表面上看是人生的停顿,为急功近利的人不齿,是阶段性的失败者,但从整个人生来看,用三五年时间修炼,改变自己的人生方向,却是非常值得的。

山重水复疑无路,正需要多走几步,深入探寻,花费足够的精力和时间,才能拨开云雾见青天,柳暗花明又一村。如果遇阻即折身反向,或原地打转,怨天尤人,必将无功而返,失去进入新境界的机会。

2

学习、工作、生活,每一天都有每一天的情况,有时出乎意料,大多数时候好像只是一味地重复,这是从幼儿园的孩子,到七八十岁的老人,每个人每天都必须面对的事情。有时真的很无奈,想甩手不管,想变成一粒灰尘,随风吹到哪里算哪里。有时感觉很累,真是太累了,很想躺下去,睡个几天几夜不醒来。如此等等,这些消极的念头刚在心里闪过,却看到了同学、同事、邻居,他们都在一言不发地做着事情。就在你刚刚懈怠的时候,他们已经走到前面去了,因此,你不得不脚下用力,赶上去。

一切都在缓慢地变化着,前后左右,生命不死,变化不止。就像一场旷日持久的竞赛,只要你脚下稍稍用力,每次多跨出去那么一点点,你就会胜出,取得阶段性胜利。只要你稍微懈怠,脚步慢个半拍,又会很快落在后面。一切都不确定,一切都充满变数,这是人生的无奈,也正是人生的趣味所在。永远有一个希望在前面,诱惑你努力前去,找出不同的一点半滴。

记得90年代初在国企,上班没事干,同去的十个大学生,有的人热衷陪领导钓鱼、打麻将,有的人辞职去北上广深闯荡,有的人复习考研究生。多年后,国企改制,钓鱼、打麻将的下岗,去北上广深的已在北上广深扎根发芽,考研生的在大学里当教授,苦恼于自己的招研计划该男多女少还是男少女多。类似的例子不胜枚举,曾经处于同一起跑线上的人,在时间的长河里,经过不同的聚散离合,消极下沉或阳光精进,再聚首,却已是气象万千,相差悬殊。

日积跬步,终至千里;

滴水一样可以穿石。

3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局限性,或来自物质,或来自精神。人生就是不断地挑战自己的极限,强化自己的能力,不断拓展物质和精神疆域,最大化地满足自己的欲望。这是一场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战争。因此,庸众在拼命做加法,甚至不惜逾越法律和道德底线。只有智者在做减法,减掉自己的欲望,减掉一切多余的欲求,以便腾出足够的心胸和精力,专注于一两件事情,干一辈子,干到极致。

心无旁骛,格物至致。

人的精力和时间都非常有限,衣食住行,赡养老人,小孩教育,诸种事务已耗去大半,再加上各种应酬,人真的就像陀螺一样旋转,一天一天,忙得几乎没有时间睡觉。沉入繁忙中的人,时间一长,会有一种幻觉,觉得自己成了中心,很多事很多人都离不开自己,自己稍停半刻,很多事就会半途而废,很多人就会失去方向,不能生活。直到某一天,身体罢工,真的趴下了,才发现,离开自己,这个世界依然转个不停,甚至更快更轻松。

之前认识一个朋友,开始在建筑工地上跑腿,通过老乡关系,包了几个工地的水泥袋子回收,赚了不少钱。后来开厂做纸板,做纸箱,十多年时间身价过亿。亲戚、朋友招呼了一大帮子,很享受前呼后拥、声色犬马、天天喝酒到半夜的生活,谁劝都没有用,谁也不再瞧得上眼,直到前年病倒。肝癌晚期,各大医院跑遍,也没有阻挡住死神亲近的脚步。四十五岁,离世之际,真的是有千万个悔不该啊!

4

中小学生需要减负,成年人一样需要减负。中小学生的负担,正是成年的父母贪心不足造成的。不能输在起跑线,加上望子成龙,望女成凤,害人不浅、害人无数。就像一颗颗树,剪掉了横七竖八的乱枝,才能集中力气,长得更高更壮。人的头脑里总是有很多想法,希望把一切美的,一切喜欢的事物都据为己有,这正是滋生烦恼甚至罪恶的源头。只有减掉了多余的想法,减掉简衣素食之外的诸多欲望,才能头脑轻松、心胸宽阔,容纳更多的空气和阳光,像大大小小的花朵,安然盛开,释放自己天然的风采。

两百年前出生的美国人亨利·戴维·梭罗,哈佛大学毕业,离群索居,远离尘嚣,隐居两年,享受自然,思考人生,写成《瓦尔登湖》一书,崇尚简朴生活,热爱自然风光,被历代的人们奉为经典。

风靡全球三十多年,多次提名诺贝尔文学奖的日本作家村上春树,一样不爱热闹,拒绝应酬,安静生活,长期以来只干两件事:跑步和写作。跑步是为了锻炼身体,享受阳光和空气,感受生命律动的美好,强身健体,从而有更多精力和时间写出更多的文字,把自己喜爱的事做到更好。

对比一下我们周围的人,天天被自己的欲望牵着鼻子走,追赶热点,冲进不同的漩涡中心,紧张、忙碌、精疲力竭,满足于一时一地的中心位置,搅得整个社会都很浮躁。过后再看,至多不过是些万金油、老江湖,除了巧取豪夺、中饱私囊,博得一时烟云,很难见到恒久的亮点,专业建树更谈不上。

龟兔赛跑,乌龟赢在想法简单,并持之以恒,虽然腿短步小,但它一直向前,向前,向前;而兔子,想法多,又自以为是,跑跑睡睡,睡觉的时候可能还做了很多美梦。因此,可以说比赛开始之前,胜负就已确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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