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鸟

我一直在回想从前,以至于常常忘记手里的活,从而导致厨房总是乌烟瘴气。每当被刺鼻的煤气惊醒后,我总是习惯性地出一身冷汗,待确定熟悉的声音不存在后,才放心地关掉煤气,打开窗户。清新的空气一旦从鼻腔蹿进肺里,我便活过来了。我将半个身子伸出窗外,闭着眼睛感受自由的味道,双手尚未伸出,便被人拽回了屋子。

狭小的厨房一个人正好,两个人便显得有些拥挤,我被迫靠近他的身体。看着漆黑的锅底发出刺鼻的味道,硬邦邦的米饭早已变成了一堆黑炭,孤零零地躺在锅底,等待命运地安排。我轻轻甩掉他的手,小心翼翼地抓起那块黑炭,朝垃圾桶一扔,随即又把黑乎乎的双手朝他脸上、身上乱抹一气。转眼间,原本清秀的脸变成了一张黑炭,雪白的衬衫也布满了刺眼的黑手印。我看着他气红的眼睛,不禁笑出声:“生气了?”

他的嘴紧紧抿住,双眼几乎喷出火来,最终,一声几乎不存在的叹息声从厨房飘向窗外。顺着声音,目光滑向窗外,我看到一只蜂鸟闪过,绚烂的身体在空中画下一抹彩虹。

“别闹了。”

他的手很温暖,恰到好处的热度顺着脸庞传到心底。冰冷的心先是抽动一下,接着化成了一滩水。我将脸整个埋在他手心里,若有若无的消毒水的味道让人沉醉,也提醒我他该走了。我抱住他,恨不得整个身体都嵌入他的身体,从此变成他身体的一部分。

他叹了口气,解开禁锢身体的双手,关上窗户,又牢牢锁住,最后使劲拽了几下,才终于松了口气。我一直看着他宽阔的后背和干净利索的短发不出声。他转过身,猛地退了一步,笨拙的身体打翻了报废的汤锅。刚买没几天的汤锅在厨房发出生命中最响亮的声音后终于恢复安静。

我们,从一开始就看着汤锅旋转,直到变成横亘在我和他之间的障碍物才回过神来。“你该走了。”我叹了口气,捡起锅,扔进垃圾桶,一起扔进去的还有关于他的记忆。

他走了,几乎从未存在过一般。我站在厨房,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渴求从空气中找到他残存的味道,却一无所获。

我站在他曾存在的窗口,透过玻璃,看着转瞬即逝的蜂鸟,终于陷入对一年前的回忆。

从前,我喜欢闭着眼睛张开双臂,一股脑将身体埋进雪堆。柔软冰凉的雪花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随即变成雪水贴在皮肤久久不愿散去。我的双手逐渐冰冷,麻木,直到没有知觉后才被人抬起,随之被抬起的还有失去温度的身体。我看着他们使劲揉搓通红的双臂和红肿的双手,然后趁人不备猛地发出一声尖叫。化成水的雪从口腔流出后,又顺着下巴流向脖子,最后又流向肚子。至于之后变成了什么,我也不知道,残存的意识只记得他们将我的身体抱回去,使劲揉搓,揉搓。原本通红的身体经过反复揉搓后,变得更红了。一时间,谁也分不清楚这红彤彤正发抖的人究竟为什么站在房间。

终于,我醒了,通体的红色也褪去了。我站在镜子前,静静地看着熟悉又陌生的身体发呆。“好久不见。”我朝镜子里的人招手,随后又扯出一个真诚的微笑。左右咧开的嘴变成最佳角度,雪白冰冷的八颗牙齿暴露在空气中,粉色的舌头轻轻抵住牙龈——这是我给镜子里的自己最真诚的微笑,随后,我便走了。房间里只留下一堆寂寞。

拉走我的人叫父亲或者爸爸,总之,我从没叫过他,他也从未要求得到这个称呼。他头发呈灰白色,满脸沟壑,嘴角更是被深深浅浅的皱纹分成若干份,微微弓起的后背是我这辈子都无法爬过的高山。他脚步又快又急,握住我的手也逐渐加大了力气。我在他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前行,冰冷的雪地中暗藏无数玄机:细碎的树枝张牙舞爪地躺在地上等待春天;零零星星的铁钉冷着脸躺在地上期待有缘人;形状各异的石头咬着牙躺在地上盼望一份突如其来的变故.....当然,我如它们所等待,所期待,所盼望那般,自然而然地一一踏过它们的身体。

终于,脚停了。伤痕累累的脚带着一丝委屈小声呜咽,无数细小的裂口流出大大小小的血滴,最终变成一片红梅。父亲和我站在一处温暖的瀑布边,他扔掉我的手,说:“跳。”

脚哭了,为了我,也为了将要发生的事情。我擦了擦泪,甚至小心抠去干掉的血痂,然后又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说:“张开双翅,所有的蜂鸟都能飞翔,却永远逃不过无尽的黑暗。”

身体下落前,我看到奋力拍打翅膀的蜂鸟一闪而过,绚丽的色彩赶在被瀑布吞噬前划下一道彩虹。我张开手,想拯救那只自寻死路的生命,却忘记自己也在自寻死路。我开始下坠,心早已提到喉咙,却始终发不出声音。终于,我的身体沉入水底,刺骨的水从内到外将闯入者包围,临了还不忘往水底拽去。我睁开眼睛,看着清澈的水中没有一丝杂物,伤痕累累的双脚早已裂开,殷红的血顺着水流的方向逐渐化为乌有。

我在水底,放弃挣扎,放弃生命。我想,如果浮出水面是死,那么不如沉入湖底,从此与世无争。与世无争,最终只是妄想。我被捞出,赤裸的身体躺在岸边,周围站满了拿着摄像机流口水的人。他们脑中早已构思出无数新闻题目和内容,准备大肆报道这惊人的一幕。

父亲面无表情地挡住镜头,说:“拿钱来。”话落,手心朝上,粗糙的手布满伤痕却丝毫遮不住它贪婪的嘴脸。它张大嘴,吞掉一叠又一叠粉色纸张,不待咽下,又继续吞下一叠又一叠。

他们的交易自始至终跟我没有关系,我一直躺在岸边,躺在水边,躺在雪地,躺在冰窟......躺在一切我应该出现的地方——等待救援、拍摄、报道。

唯一一次未曾躺下的报道也是最后一次。那天,我的身体穿着白色连衣裙,我的脚穿着粉色水晶凉鞋,我的头上戴着铁制的蜂鸟图案的发卡,我站在父亲身后,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父亲挺直了身体对着镜头怒目而视。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出现在报道中,也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从那天起,我生命中没有“爸爸”这两个字存在;从那天起,他出现了。

他说,他看到报道后就赶来了;他说,他曾透过窗户看着躺在床上熟睡的我;他说,他从没想过人为了私利会变得那般残忍......他说过很多话,都关于我,却不曾提起自己。

刺鼻的味道将我拉回现实,乌烟瘴气的厨房充满黑色烟雾。我打开窗户,呼吸新鲜空气。他似乎并不清楚,所有的窗户即便上了锁也会被我轻易打开。或许他根本不愿意留心这些事情,毕竟,这间疗养院并非只有我一个病人。我站在他经常沉思的窗边,玻璃上印着我狼狈的过去。我朝玻璃哈了口气,透明玻璃瞬间变得模糊,连同窗外的身影一起模糊了。恍惚间,我看到他身边的护士将头靠在他肩膀上,手挽住他的胳膊。他没有拒绝,拍了拍对方的头,向远方走去。

我再次从无边的黑暗中醒来发现楼顶的风有点刺骨。我抱住膝盖,盯着脚下来往的人群。即便变成蚂蚁般大小的人依旧忙忙碌碌,根本没有心思抬头看看天空。不远处,雪白的大块的云彩已经逐渐变成红色,即将落幕的云彩发出最后的光芒,希望借此延长时间,却冷不防,冰冷的月亮早已挂在天空。遥遥相望,太阳红了脸,月亮却依旧高冷。

我抱住膝盖,从人群看太阳下山,月亮升起,最后,连月亮都没了,只剩下满天繁星。

“下来。”

熟悉的声音传来,习惯性动作让我差点跌落,幸亏关键时,他将我抱住。我躺在他怀里,贪婪地吮吸属于他的味道。一阵刺痛后,我陷入沉睡。

梦中,无数人朝我走来。有的浑身赤裸,有的遍体鳞伤,有的泪流满面,有的愁容满面——无一例外,他们都有同一张脸——跟我一样的脸。我看着父亲将我举过头顶,说:“如果只有一个人能出人头地,只能是你。”

我眼前,周围全是笑脸;我耳边,全是笑声。黑暗中,他们的笑脸和笑声都那么真实、刺耳,显然带着真正地期待。我看到,幼小的我张开小手,朝远方的亮光,挥了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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