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关闭手机的三十分钟里

图片来自网络

“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人。”  ——木心


-1-

前几天我与娃爹吵架,责怪他工作多年竟仍然无法左右自己的时间,在与他的相处中,我长期等待,自己的时间也都在等待中付诸东流,觉得生活低效而拖拉,每日尽是灰暗的失望。

于是那一天,下班时间已过,娃爹的短信姗姗来迟,复我说部门同事相约打球,大约一个半小时后回。

小小的一件事,却使我几乎怒不可遏——为了与他一起外出共进周末的晚餐,我已经等待了半个下午,早知道需等完一个半小时又再等一个半小时,我何不早早计划个三小时的出行,却在这儿高不成低不就的捧着手机干等?

于是我进屋寻出背架,背起地果儿,撑起一支她最爱的透明雨伞,夺门而出。锁门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一关,扔到客厅餐桌上:且由他去吧,爱几点回几点回,自此我的行动不再考虑他的安排。然后转身走入湿哒哒的暮色中。

-2-

本只是懒得再为娃爹的下班时间犯愁,图个眼不见为净,谁知抛开了手机,所有的惦记竟全都无从着落了。

我想起该给地果儿买些东西,此时正好淘淘,可购物的应用装在手机上,只得算了;

想起出来前跟几个妈妈朋友正在讨论儿童绘本,此时正好继续,可微信装在手机上,也得算了;

时间已近饭点儿,可原本三个人的晚餐现在变得需要两个人打发,不知吃什么,而地图团购外卖等应用也都装在手机上;

即便担心背后的地果儿闷,想给她放几首儿歌,却连听音乐的应用也是装在手机上的……

抛开了手机,我竟至一事无成。

真难想象我平时是怎样一有风吹草动就要拿起那块冰冷的电子板,那仿佛一瞬间找到借口,名正言顺的把注意力转上这块小小屏幕的难看模样,让我羞愧汗颜。

我伸脸去蹭蹭肩上地果儿毛茸茸的小脑袋,想着没有儿歌,该怎么逗逗她给她解闷儿。

却见她正伸长着胖乎乎的小胳膊,在想要触摸透明伞面外边晶莹的小雨滴,华灯初上的夜幕里,点点灯光经过雨滴和伞面的折射,竟是如此奇幻陆离,绚烂绮丽。

我伸手弹弹伞面,几条灵动的水流如小蛇般蜿蜒而下,光晕被拉长流动,我美好的小女儿开心得咯咯笑出了声。

这一幕,令我几欲泪下:手机这块无心无名的小电板,夺去了我对生活多少敏感,世界的一切讯息从它的小窗向我流入,我的一切讯息通过它的小窗向外流出。生活明明在我身周,我却把自己活得只剩下了一面巴掌大的小窗。

-3-

想起一个女友曾向我抱怨,她如今在家里状况十分尴尬。

平时生活繁忙,时间零碎,有时突然发现家里某些生活用品断了供,可刚拿起手机要上网购买,孩子便冲过来,哭着喊着要用妈妈的手机看动画片,或者看手机里自己的照片和录像。

女友自己何尝不知,孩子这对手机的执念是哪里来的。

每天早起,妈妈掏出手机刷一会儿朋友圈,每晚睡前,爸爸拿起手机看一会儿新闻,妈妈在孩子玩耍时,用手机看着电视剧,爸爸在上洗手间时,用手机看着电子书。

如果去打针,爸爸妈妈为了避免孩子大哭,就掏出手机给孩子放动画片,如果外出就餐,就爸爸玩一部手机,妈妈玩一部手机,每人脸上一片诡异的光晕,孩子坐在中间,无聊的玩着筷子碗碟。

慢慢的,孩子便有了一种认识,手机如一个神物,可通天彻地,摆平一切。并且这是人人都该有的一件必需品,爸爸有妈妈有,我当然也应该有。

想想我与娃爹的矛盾又是如何来的呢?

我这一天,从中午娃爹上班开始,便捧着手机等着,我刷完了朋友圈,看过了所有的群,感兴趣的新闻看了个遍,该买的东西也都买了,手机上已经没有了新的推送。

地果儿午睡醒来,我给她例行收拾梳洗,吃一顿水果作为下午茶,然后又看看手机,没有新的推送。

地果儿曾拿来几本绘本让我读,我读着那些已然读过了几十上百次的绘本,觉得甚是麻木,她又拿出小皮球表示想要出去玩,我望望窗外,觉得雨前天气闷热,便拒绝了她:“现在太热了,晚一点吧!”然后又看看手机,还是没有新的推送。

我瞬间明白了那些中年离婚的女人究竟经历了什么。

她们的丈夫保持着婚前基本的生活状态,每日出门工作、社交,接触不同的人与事,参加各种挑战。

可是妻子们的活动圈子从原本的大千世界变成了家居房屋里孩子的屎尿屁奶,心情好的时候美其名曰“出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心情不好时,就愤世嫉俗的抱怨,质问为什么女人婚后不能像男人一样一如往常的工作,却得居家养孩子,社会如此男权,真是不公平。

在这样的愤懑中,妻子们看到了时间的漫长,却没有发现自己的枯燥,只是用打麻将、煲电视剧之类的方法打发无聊的时光。

即使有的人心里意识到这样下去自己大概会变得闭塞无趣,必须要吸收一些新鲜的消息,翻来找去能够联络外界的,却只找到了手边的一台手机。

这样的我抱着这唯一的“重大发现”,在上面花了许多的时间,仿佛如此就再也不会与外界脱节。孰不知过犹不及,这太过分的期待却导致了另一种太简单的依赖。

-4-

全职妈妈的日子,有时真的像坐一场枯禅,它的行为表象那样单调,精神实质却是在重复的实践中实现深度思考,领悟大道理。

我只有居家小小的一方天地,却只在里面百无聊赖的行走,并不曾去精耕。

生活被我过得越来越小,是被我自己越过越小的。

我幡然醒悟,撑好伞,背好地果儿在雨幕中奋步前行,我自己给她唱歌儿,从《卖报歌》到《种太阳》,从《春天在哪里》到《让我们荡起双桨》。

我一首一首地回忆着我小时候听过的可爱曲子,在那种很少电子产品的记忆里,唱歌是动人的,跳舞是快乐的,偶尔在草丛里发现一只蚂蚱、螳螂或着露珠、新芽,我们就会兴奋上好一阵子,那些细致的发现带来的感动,总能供上我们小半天的快乐。

听着这些旧日的童谣,地果儿似乎也很喜欢,她坐在我的背后欢快地左右摇摆。

我们去了卖水果和蔬菜的小店,雨天人不多,我带着地果儿触摸各类瓜果的纹理,闻闻它们的味道,向她介绍每个价签上的数字。

餐厅是繁忙生活的无奈选择,袅袅炊烟却是生活很动人的味道。我抬腕看看表,一个半小时至此又已过半,回到家,做个简单的晚饭,爸爸大概也就快回来了吧,迟到总比不到好。

于是我带着地果儿细致的挑选出最清香的食材,打算利用剩下的时间亲手烹饪今天的晚饭。

排队买单时,我们站在几个低头刷手机的人当中,听见雨滴打落雨棚的噼啪声,听见汽车开过水面的唰啦声,听见风吹过窗棱的呼吸声,以及孩子们跳进一摊积水时银铃般的笑声——下雨的傍晚如此热闹,街道的声响仿佛交响乐一般。

因为没有电子支付,我清空了自己身上所有的零钱和硬币,一瞬间仿佛身心都轻了,像我的背包一样。


注:本文已在简书以外渠道首发,版权事宜请联系作者。

推荐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 谁的梦?扣在耳畔,漾不起回声。 人皆道江南是一个梦一般的地方,几块青石,几堵黛墙,便能绘出一个梦境,让人身陷不已。...
    玖羌阅读 26评论 0 1
  • 理想是石,敲打出星星之火。 理想是火,点燃熄灭的灯。 理想是灯,照亮夜行的道路。 理想是水,浇便了荒野的地。 让它...
    樱桃小丸子耶阅读 20评论 0 3
  • GitLab介绍 gitlab 不用说,大家都知道是做什么的,gitlab 分为 Gitlab Community...
    daogg阅读 2,137评论 0 1
  • 领读者: B106 tensilecam 书 名: 《理家理心》 作 者: 马睿欣 作者马睿欣,笔名私...
    tensilecam阅读 63评论 0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