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错过终究不可说(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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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章】迷雾

       最是夏日好风景,荷影戏风,渔舟唱晚。

狭窄的小道上,两名锦衣华服的中年男子迎面而来。其中一个瘦高个子,眉目慈善。另一个中等身材,面露凶相,眸光狠辣。二人出现在这山水掩映的地界,却皆是眉头深蹙,行色匆匆,与周遭的景致显得极为不衬。

“你不该这样莽撞。”偏高的男子开口道。

另一男子面上似有不屑,反问道,“大哥是在怪我?”

方才说话的男子抬手拂开身旁的杨柳枝,徐徐开解道,“不是怪你,只是你看事的眼光还是浅了些。他虽不得王爷欢心,可到底是王爷的独子。将来,这杜家若败,便也就罢了,若成,莫说文晔王府,便是整个天下,也是他的。你要明白,我们这些人,终日做的都是刀口舐血的营生,万事给人留几分退路便是留自己一条活路。”

矮个男子不屑道,“大哥也不必给我讲这些大道理,我杜渊粗人一个,只知道‘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听至此处便不难发现,这二人正是百芝堂的大当家杜怀远和二当家杜渊。他们之所以会突然出现在这荒郊野地,也全是因杜渊擅做主张将杜清源的‘血影’换作自己的影卫安插在杜府的四周,这件事若不被发现本也算不得什么大的过错,可偏偏杜渊低估了杜默阳,他不但携了阿影逃出生天,还将那五十名影卫杀了个精光。二人怕事情败露后杜清源会怪罪,此时才不得不出来寻找杜默阳和阿影。

杜怀远见杜渊实在是朽木不可雕,徐徐叹道,“罢了,你自己闯下的祸,待会儿我便看你如何向王爷解释。”

杜渊听到此处方是面色一白,嘴角抽搐,半晌,硬是没再憋出一句话来。

二人紧赶慢赶,不消一炷香的功夫便回了杜府,开门的小厮见到二人忙恭敬的迎了上来,而后一边脚步紧快的将二人向院中引,一边笑呵呵地说道,“二位爷可算是回来了,王爷已在书房中等候多时。”

杜渊此时早已是吓得两股战战,只仰着一张脸看向身旁之人。杜怀远面色还算平静,察觉到杜渊祈求的目光,也不作回应,垂眸思索了一回,向引路的小厮问道,“王爷可有说什么?”

那小厮抬头想了半晌,摇头道,“王爷只交待二位爷回府后便去书房找他,其他,便......”他说着,忽然猛地一顿,旋即又接着道,“对了,王爷还让公子回府后也去书房。”

杜怀远听至此处心中已大致了然,遂对那小厮挥手道,“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待那小厮走远后,杜怀远附在杜渊耳边悄声说道,“你若想今日平安无事便照我说的做.......”

杜渊屏息凝听,待听到最后,眉头逐渐舒展开来,嘴角却扯开了狠辣的弧度,他冲杜怀远沉声笑道,“大哥果不愧是王爷的左膀右臂,这招祸水东引果然是高。”

二人说笑着临了书房门前的拐角,立时便换上了一副严肃的神色。

杜渊前去叩门,过了许久屋内才传出低低的一声“进”。

房中四面窗户紧闭,只余一点浅淡的光线透过雪白窗纸洒在地面,整个房间显得尤其阴森诡异。杜渊轻轻唤了一声,“王爷”。见无人应答,二人又以目光在屋中扫了两圈,仍是一无所获,正暗自纳闷刚刚那声“进”是谁人所说,背后忽然响起一个阴森森的声音,“你们真是好大的胆子,竟敢私自换掉我的护院。”

那杜渊也不看来者是谁,转身便跪倒在地,将头磕得咚咚作响,声泪俱下地解释道,“王爷饶命,属下便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做那大逆不道的事情。这些都是少主的意思,少主说王爷命他再去获取那丫头的信任,以便摸清百解集的具体下落。还说‘血影’只听命于王爷,不好调控,便将护院换作了属下的影卫。这一切都是属下愚钝所致,王爷便是要责罚,属下也绝无怨言。”

杜渊一番言辞说得天衣无缝,杜清源虽是老谋深算,霎时间也信了五六分。但他面上仍是不动声色,冷声喝问道,“你说这一切都是他人的主意,难道他没有影卫?本王虽身在京城,对你杜二爷窝里斗的本事还是多少有些耳闻的。”

杜怀远跟在杜清源身边时间最久,也最会揣摩他的心思。此时听他如此说便知道自己的计划已经开始奏效了,遂见缝插针道,“王爷,属下之前也很疑惑这一点,直到昨日少主将那女子救走,才恍然明白过来,这分明就是招一石二鸟啊!”

杜清源在房中踱了几步,最后坐到梨花椅上,端起手旁的清茶抿了两口,略一沉吟,冷笑道,“说来听听,他是怎么个一石二鸟法。”

杜怀远仰头,面上愤概不已,“回王爷,这其一,少主之所以不派遣他的影卫,不过是他爱惜自己的羽翼,因为即便是做戏也难免有所损伤。其二,这件事到底是他瞒着王爷来做的,事情迟早会败露,让杜渊的影卫护院无疑是提前找好一个替死鬼。只可怜杜渊,他素来对王爷忠心耿耿,所以才会一得知是王爷的命令,便连真假也不去查证就执行了......”他说着又冲杜怀远磕了个响头,痛心疾首地说道,“王爷,这件事杜渊他的确有错,但请王爷念在他一片拳拳之心的份上从轻发落。”

杜清源目光愈发深沉,搁在茶案上的手也不自觉地捏作了拳状。倏地起身凑到杜怀远跟前,一把抬高他的下巴,两人对视良久,却都是没有移开视线。

忽然,杜清源松开手臂,大笑道,“这些不过都是你兄弟二人的片面之词,如何信得?”

杜渊一听,将头磕得更响,哇哇哭叫道,“我二人所言句句是真啊!句句是真啊!”

杜怀远只叹他心实,沉声向杜清源解释道,“王爷若仍是不信,可等少主回府后再对质,属下也很好奇我兄弟二人究竟是何处得罪了他,竟叫他对五十名影卫齐齐下了杀手。”

“我也很好奇。”伴着一道清脆的声音,杜默阳走了进来,他精神尚佳,只是脚底虚浮,虽刻意隐去,但懂武之人仍是一眼便可看出。

方才他在屋外听二人唱双簧似的将所有脏水泼到自己身上,一时没忍住,便出声打断了他们的声音,“父王分明就只命那些‘血影’看住我二人,杜二爷擅自换了护院不说,还命那些影卫要我二人性命,这一点府中的家丁便可作证。自然,我杜默阳贱命一条,死不足惜,但这世间只有韩疏影一人知晓那百解集藏在何处,杜二爷连她也不留活口,怕是已经有了百解集的下落了。”

杜渊没想到一惯沉默寡言的杜默阳也会这般伶牙俐齿,一时愕得愣在原地,半晌吐不出一个字来。

杜怀远素来心思深沉,心底虽也暗暗吃了一惊,但旋即又冷静下来,略一沉吟,转身冲杜默阳质问道,“少主瞒着王爷三番五次帮那女子,究竟是为追寻百解集的下落还是怀有别的心思,我们自然是不得而知。只是少主若真对王爷没有二心,那么敢问少主,那百解集现在何处?您是真不知晓还是有意隐瞒?”

杜墨阳猛地听到他的话,直惊得背脊发凉。他想为自己辩驳,却忽然觉得所有的言语都那么苍白无力,他明白,此刻无论自己怎么解释,父王心底都已认定自己就是那不忠不孝之人。

杜清源眸色深深,略略扫过杜默阳,却见他怒目圆瞪,手脚气得发抖也不再多解释一句,眼底突然泛起一丝厌恶,匆匆撇开视线。又端起身旁的茶杯,假意抿了两口,转身冲杜渊说道,“这件事你虽是被这逆子欺瞒,但也有失察之罪。现在我便给你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杜渊此时心中方定了两定,拱拳说道,“但凭王爷吩咐,杜渊定竭尽所能,死而后已。”

杜清源冷笑,眼底闪过一丝阴狠,“听闻你在刑罚上素来有些手段,百解集到手后便一一在那妖女身上亮给我瞧瞧,记住,我要她活着,生不如死的活着。”

杜渊闻言,眉梢一挑,高声应道,“王爷谬赞了。”未了又接着道,“杜渊定不负王爷的厚望。”他说完饶有几分得意的撇了撇杜默阳,见他毫无动静,心中反有些不自在。

杜默阳仿佛将自己隔离成了一个圈,直愣愣地跪在地上,双手握成拳头,支在身子两侧,两排银牙咬得咯咯作响。待那兄弟二人离开后,杜清源起身理了理衣袖,视线刻意绕开地上的人,仿佛多看一眼都会叫他恶心不已。待走到杜默阳身后时,他突然顿住身子,戏谑说道,“这便是你口口声声的能耐了,想不到你这样的人还会沉溺于儿女情长,当真跟那女人一个德性。”说完便拂袖离去。

那脚步声分明已经走远,杜默阳却觉得满屋都是他的声音,一字一句,如穿墙魔音般久久回旋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此时,窗外华灯初上,天幕中一弯新月挡去了漫天星子光晕,泠泠清辉洒在纯白的木槿花上,风起,影影绰绰的摇曳,晃得人心烦乱......

越过水声潺潺的永湘河,一坡不大不小的山头横亘在眼前,山脚下隐隐似有人影晃动。细听,还能擦觉到女子如泣如诉的声音。

“阿爹,女儿无能,不能叫您入土为安,便为您砌了一方衣冠冢,愿您四处漂泊的魂灵能得一栖身之所。”阿影头上戴了朵白色小花,衣衫上因沾满了黏土,已看不清原本的颜色。她跪在烛影煌煌的坟前磕了三个响头,而后举起一个残破不堪的陶碗,那碗中勉强盛了半碗透明液体,阿影叙叙说道,“这是女儿晨曦时采集的荷露,您就权当它是清酒一杯,喝过后便忘了这俗世的烦恼罢。”她说着,将碗举高过头顶,手肘略一翻转,那碗中的液体便一倾而尽。天边忽然飘来一团墨云,遮住了皎皎月色,没了清冷月光的照拂,四周却忽然生动了起来,虫鸣蛙啼,连睡莲的幽香也显得格外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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