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悔之路 第二章:梦涯

青城山上有一座断崖,崖面光滑齐整,如同被大刀削平了一般。通往崖顶的方向只有一条陡峭的山路,蜿蜒崎岖,凶险异常。曾有山民壮胆经过,爬到了断崖之上,还没看清崖上的情形,就浑浑噩噩地做了一场梦,醒来却发现自己已到了山脚,至于自己是怎么下山的,他就一概不知了。后来,有人称那座断崖为梦崖,这个称号便在众人间传开了,那座梦崖也成了当地的一个灵异传说。

这天,太阳刚刚升起,一名少年道人登上了青城山的山路,他身后背着行囊,手中持着山杖,眼睛明亮有神,嘴角留着若有若无的浅笑,少年道人正是无悔。无悔道士望着高耸的大山,看向陡峭的山路,理了理一身褐色的破旧道服,一步步向着山顶的梦崖而去。

走了半天的路程,无悔到了梦崖之上,梦崖内侧有一座墓碑,碑上刻有“爱妻千雪”四个大字,墓碑一侧坐着一位中年男子。男子面容枯槁,素衣灰袍,两侧的袖臂内空空如也,竟是双臂残缺。无臂男子望向无悔,暗淡的眼眸没有一丝色彩。无悔道士正准备开口说话,一股困意袭来,他竟是沉沉睡了过去。

“轰隆隆”巨大的炮火声充斥在耳边,漫天的大火淹没了周围的民居,有全身着火的居民栽倒在地变成了一具具焦尸,有抱着婴儿的妇女被高头大马的胡人肆意虐杀,有奋勇抵抗的城防士兵浑身沾满鲜血兀自顽强挺立着。

周围到处是哭喊声、求救声、厮杀声,一名小男孩怔怔地望着这一切,之前还是热闹繁华的城市一下子就变成了人间地狱。一对年轻的夫妇来到小男孩的面前,眼里尽是不舍与泪光,他们拉着小男孩躲到偏僻的角落里,郑重叮嘱了几句后,转身朝着远方的城墙而去。小男孩望着他们的背影在漫天炮火中消失不见,两行清泪悄然滑落,“爹、娘。。。”

无悔从梦中惊醒,擦掉眼角的泪滴,来到无臂男子的面前,说道:“无梦师兄,好久不见!”

无臂男子微微抬起了头,双眼渐渐有了亮光,许久才说到:“无悔师弟,你来啦!师傅他老人家可还好?”

无悔盘膝坐了下来,“师傅一切都好,只是,师兄你这是何苦呢?为了一只狐妖,舍弃一切值得吗?”无悔重重叹了口气。

无梦扭头看着一旁的墓碑,柔声道:“没有什么值不值得!小师弟你还不懂,这也是师傅让你下山历练的缘故!只是大千红尘世界,每个人的领悟各有不同,在你看来不值得的事情,在我看来却是比一切都要有价值。”

无梦看到无悔若有所思的样子,轻轻点了点头,“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他叫沈梦,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除妖世家沈家的大公子,少时被父母送往凌云观修道,十八岁那年下山历练。就在那一年,他遇见了她。

那一天,沈梦穿着一身整洁的灰白道袍,头戴一顶银白色的鱼尾冠,背着行囊,手持宝剑,走在下山的路上。忽然,一声哀鸣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快步走近,发现一名女子倒在地上。女子二八年华,穿一身亮紫色裙袄,用一只紫金发簪绑住了长发,模样娇俏可爱,正楚楚可怜地望着他,“公子,小女子不小心崴伤了脚,请帮帮小女子吧!”

沈梦一眼就发现,女子是一只狐妖假扮,冷声道:“你这狐妖,休想蒙骗于我,快快显现本体,束手就擒吧!”说着,拔出手中的宝剑指向了她。

女子无奈地站起身,丝毫没有脚崴的迹象,拍拍身后的尘土,娇笑道:“你这小道士,还算有点本事,竟然能看穿我的变化。我叫千雪,你叫什么名字呀?”

“狐妖,休想与我套近乎,要么死在我的剑下,要么就快滚。”沈梦眉头一皱,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凶狠一点。

“小道士,不要那么死板嘛!尽管你是道士我是妖,但我们还是可以做朋友的嘛!”那叫千雪的狐妖女子不依不饶道。

沈梦收起手中的宝剑,不再理会一旁聒噪的狐妖,自顾自向前走去。千雪却紧紧跟在他的身后,不停说着什么。就这样,他与她结伴而行,走出了大山。

半年后,金陵城内。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一男一女躲在墙角的暗处,眼睛盯着王府内一间不大的女子厢房,他俩正是一起游行江湖的沈梦和千雪。

“诶,我们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啊,那只妖怪怎么还不下手?”千雪向沈梦抱怨道。

“我又不是妖怪,怎么知道它何时下手?你我安静等待就是。”沈梦不慌不忙地说着。

千雪还要开口说些什么,这时,一阵冷风刮过,厢房那边传来一声惨叫。

“来啦!”沈梦低呼一句,提起手中的剑冲了出去。千雪亦快步跟了上去。

“嘭”厢房的门被暴力地撞开,一对男女冲了进来,一只鱼头人身的丑恶怪物正一手抓着假扮成王府郡主的丫鬟,扭头望向了他们。

“妖怪,你在这金陵城内作恶多端,今日定要灭了你。”沈梦说着举剑向前刺去。那只鱼怪不闪不避,抓起丫鬟的身体向前抵挡。沈梦暗呼“糟糕”,急忙收起攻势,却已是来不及了。他一头撞进了妖怪胸前,顺势救出昏迷中的王府丫鬟,整个后背却暴露在了鱼怪的面前。

鱼怪抓住机会,一双巨大的拳头袭向沈梦。危急关头,一旁的千雪施了个小法术,挡住了鱼怪的一击,给了沈梦缓冲的时间。沈梦缓过神来,控制着手中的宝剑,与鱼怪打斗在一起。一番激烈的厮杀后,沈梦终是结果了那只鱼怪。这才来到千雪的身边,“刚刚那下,谢谢你出手相救!”

千雪扑哧一笑,“干嘛跟我这么客气,别忘了我们是好朋友呀。”她又仔细瞧了沈梦一眼,加重了语气说道:“下次你可不能再这么冲动行事,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啊!”

沈梦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答应下次一定注意。两人去了王府前厅,给王府管事交接了相关事宜后离开了王府。

一栋不大的客栈楼顶,沈梦和千雪坐在屋脊之上,看着金陵城内繁华的夜景,迎面吹来凉爽的晚风。千雪还是一如既往的娇笑着,忽然语气低落地问道:“沈梦,如果有一天,我欺骗了你,你会怎么做?”

沈梦忽然有一种不安的情绪,用疑惑的眼神盯着她,“为什么这么问?你会欺骗我吗?”

“我是说也许,也许有一天,我欺骗了你,你会怎么对我?”千雪仍不依不饶地问道。

沈梦有些无可奈何,许久才答道:“我会原谅你,我相信你不会骗我,即便骗了我,我相信那也不是你的本意。”沈梦扭头盯着千雪的脸,盯得千雪的脸上慢慢有了红晕,他一把拉住她的手,炽烈的情感充斥着眼眸,她挣扎了下却没有挣脱,随即安静了下来,两人四目相对,周围没有了声音,他们的脸越靠越近。。。

半个月后,沈家后院。

一柄剑刺穿了艳丽女子的身体,血洒了一地。千雪露出狐狸的双耳和毛茸茸的尾巴,手中的长剑悄然滑落,她茫然地望着迎面赶来的沈梦,手足无措。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沈梦一把推开变成半妖的千雪,扶起躺在地上的女子,那是家里给他安排的未婚妻——同是除妖世家凌家的大小姐凌羽。沈梦运功帮凌羽止住了血,这才愤怒地望向她,“可以给我一个解释吗?”

千雪怔怔地抬起了头,看着他的眼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我想的那样?我可是亲眼看到你用剑刺穿了羽儿的身体。”沈梦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我明明已经答应了你,会解除掉家族的联姻,和你一起浪迹天涯。可你又为什么要杀害她啊!”他近乎怒吼地对着千雪说道。

“对,没错,是我刺伤了她。之前的一切都是骗你的,我不需要什么狗屁的浪迹天涯。从我一开始接近你,我所看重的只不过是你除妖世家世子的身份,别忘了,我是一只妖啊!”千雪哽咽地说出这番话,她知道无论她如何解释,事情也不可能会往好的方向发展,还不如乘此了断了与他的孽缘,也许,他们一开始就不应该相见。如若不见,便不用忍受这一切了吧!她苦涩地笑笑,转身朝外走去。

他没有拦她,只是无言地注视着她的身影越走越远。

一年后。

除妖世家沈家和凌家携手攻上了狐妖一族的大本营——青城山。漫天的厮杀声、怒吼声弥漫在这一片祥和安宁的青山绿水之间,到处是道士和狐妖的尸体,到处是鲜血与碎肉的堆积。在一座高大的山顶之上,沈梦带领着一伙道士围住了千雪。

她还是那般娇俏可爱的模样,只不过清澈的眼眸里多了许多的落寞与孤寂。他持剑对着她,一如当初两人初见时的场景。“现在,你还有什么想要说的。”

“我没什么好说的,沈公子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她挺直了脖子,一副引颈就戮的样子。

他直直望着她的脸,良久叹道:“你走吧,我不想杀你。”说完,就准备收起手中的剑。没想到,她却往前一扑,长剑划过她的脖子,血流喷涌。

他连忙抱住了她的身体,“你为什么这么傻?”

“沈梦,你还记得我曾经问过你,如果我欺骗了你,你一定会原谅我的吗?”她躺在他的怀里,露出灿烂的笑容,只不过她的脸上都是血迹,看起来一点也不美。

“记得,当然记得。与你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我都不敢忘!”他流出了懊悔的眼泪。

“其实,当初在你家后院发生的事,不是我的本意。你是沈家的公子,而我却是狐族的妖女,我们注定不可能在一起,所以你家长辈找我演了那么一出戏,为的就是彻底决裂你我的关系。对不起,是我欺骗了你。”说着,她缓缓闭上了双眼。

他凝视着她平静的脸庞,泪水滴答落在了她的脸上,她全然没有了反应,恢复了狐狸的本体。他怒吼着“不”,举剑划过天际,面前的一座山丘被削平成了一座断崖。


“我把她葬在了这里,自断双臂留下来陪她。”无梦,也就是沈梦,继续说道:“我不怨她,不怨家人,只怨自己从来都没有考虑过她的感受,我以为与她浪迹天涯,就是对她最好的许诺,可是她却承受着本应我来承受的世俗的压力。假如我意识到这一切,也许结果就会有所不同了。”

无悔听完无梦的话,轻轻叹了口气,安慰道:“师兄,千雪姑娘定是明白了你的心意,才含泪隐瞒了真相。她就是不希望师兄你因为她的缘故舍弃掉一切的啊。如果千雪姑娘在世,她一定不愿看到你在此沉沦的模样。”

“是啊,如果她还在,一定会嘲笑我怎么这么傻!不过,我还是会继续在此守着她,我付了她的一生,那就用我的一生来偿还。”无梦坚定地说道。

无悔见劝不动他,只好转了话题,和他聊了道观的一些事情。

第二天,朝阳初起,无悔转身向无梦师兄告辞,无梦从怀里取出一截剑柄,递到了无悔的面前,漆黑的剑柄泛着凌冽的寒光。

无悔接过剑柄,起身向山脚下走去。阳光照耀在青城山的山道上,显得是那样的孤寂冷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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