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鲤鱼

小镇东头有一片池塘,池塘里每年夏天都开出一塘的莲花,镇上的人叫它莲花池。莲花池里的水很清,清到能看到水下的一块块石头。离莲花池不远的地方有一座小院,面积不大,住着四口人,是我的家。

由于离家不远,莲花池便成了我和弟弟经常去玩耍的地方。也许是因为这片池塘的存在,我和弟弟对水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喜爱,尤其是弟弟,第一次带他去池塘边玩时,他就迫不及待地用自己的小手去拨弄池塘里的水,脸上的兴奋劲,就像捏着某种好耍的玩具。从那以后,莲花池成为了弟弟最忠实的“玩伴”。我呢?则成了弟弟的跟班,我得看着他,母亲总是担心小家伙玩得忘乎所以掉到水里去。弟弟玩得不亦乐乎,我却无奈地坐在一旁看着他,索然无味地打着水漂,后来连打水漂的念头也没有了。我那时便难以理解,池塘有什么魔力,会把弟弟迷得神魂颠倒。我的贴身保姆生涯一直持续到弟弟六、七岁的时候,他有了小伙伴。虽然每一个都很短暂,因为他们不可能陪着弟弟在水塘边玩一整天。

“王涛,你的傻弟弟又去莲花池玩水了,你个当哥的也不管?”

别的小孩质问我时,我总是很窘迫,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们,似乎一切都是我的错。十岁的弟弟已经能够自我保护了,可我每天还是得时不时地去莲花池边照看他一下。我已经上初中了,有一堆自己的事,有一群自己的伙伴,可我还是没有摆脱弟弟。更让我无法忍受的是,即使我就在弟弟身边,他也毫不理会,在他的眼里只有池塘里的水,我仿佛就是一颗树或者一株草。但这一切并不能改变一个事实:我得照看着我的傻弟弟。

父亲很少发脾气,脸上的严厉不代表凶神恶煞,父亲甚至很温和,不会轻易发怒。在我的记忆里,父亲从来没有对我或者弟弟动过手,哪怕一次,他不会像张小波的父亲那样对张小波。张小波只要犯错误,就不能用屁股坐着,只能趴着。弟弟的改变让父亲的怒气像火山一样爆发,地上溅落的烟灰缸碎片证明父亲用尽了力气。我仍然记得,那一天,父亲的咆哮声犹如困兽发狂般凄厉,怒吼中每一个字似乎都清晰无比又模糊不清,音调从高亢到低哑,伴随着母亲无声的哽咽在屋里回荡、翻转,突然,一声清脆地耳光声响起。父亲动手打了母亲。然后,整个屋里死一般地寂静,刺耳的声响一直在我耳朵里回旋。

弟弟其实很可爱,按我母亲的说法是很漂亮。小时候的弟弟,圆圆的脸蛋肉乎乎的,来看他的大人们总想揉一揉、捏一捏他的小脸蛋。长到六岁,弟弟的小脸蛋已不再那么肉肉的了,但嘻嘻的笑脸仍给周围的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爽朗的笑声没有半点杂质,仿佛他的世界里没有任何烦恼、忧愁和不快。笑嘻嘻的脸上一双普通的眼睛却很亮,我总觉得有些光芒在那双眼睛里熠熠地流动着。小时候我不懂得炯炯有神是什么意思,也没有见过所谓的炯炯有神是什么样子,但后来的我觉得弟弟的眼睛配得上这四个字。而且他在玩水时,眼睛是最亮的。弟弟的指尖轻轻触碰水面,水纹围着指间一圈圈四散开来,他的眼睛追逐着波光粼粼的水纹。当水面平静之后,他用小手掌拨弄水面,一朵朵水花扬起,都映在了他的眼眸里,整个眼睛便闪动着奇异的光芒。

也正是在这双很亮的眼睛失去光彩的那一刻,我害怕了。

母亲很疼弟弟,因为弟弟的可爱,因为弟弟的漂亮,也因为父亲的姐姐王桂芳说弟弟“长得很漂亮,以后长大了一定是个很精干的小伙子”。更关键的是刘桂芳说的下一句话:“兰啊,这孩子就是长得像你,有其母必有其子啊”。母亲觉得这句话实在是有道理,所以我的弟弟备受母亲的宠爱。这份宠爱集中表现在弟弟的伙食上。

弟弟的伙食是家里最好的,我只能沾沾弟弟的光。九岁时,弟弟又吃上了好吃的——母亲割了半斤猪肝。那可是我们平时吃不上的。我知道那是给弟弟买的。现在我已经忘了那时为什么要吃猪肝了,但是清楚地记得我们是吃了,只是我和母亲吃得很少。我是因为肚子不舒服,母亲则是舍不得。不过弟弟吃得很高兴,他的样子就像一只小馋猫,油腻腻的小手抓起一片片猪肝塞进鼓鼓囊囊的小嘴里使劲嚼着,嘴角留下的一点残渣也被他用灵活的舌头舔了进去,然后吧嗒吧嗒嘴唇,回味着猪肝的味道。弟弟从来不会吞独食,他把盛猪肝的碟子端到我面前让我吃,眼睛里没有炫耀,有的只是分享的快乐,我捡起两片象征性地吃起来,然后就擦干净了嘴。他并没有因为我的拒绝而不高兴,反而端着碟子向母亲身边走去。

谁也想不到那几块猪肝会让弟弟上吐下泻。母亲拿出平时治肚子疼最管用的药给弟弟吃了,但似乎并不那么管用,弟弟还是在不停地拉稀。到晚上,弟弟的上吐下泻总算止住了,母亲头上的汗也终于不冒了。似乎一切都已经平静了下来。但是后半夜刺眼的灯光撬开了我的眼皮。坐起身的我看见母亲正用自己的手摸弟弟的额头。母亲一面命令我去抽屉里找体温计,一面想要叫醒正在说梦话的弟弟。我穿着小裤头从抽屉里拿来体温计递给母亲。母亲把体温计夹在弟弟的腋下,然后把他的胳膊抱得紧紧的,眼睛盯着挂在墙上的时钟,时钟上的每一秒钟对母亲都是一种煎熬,我能看见母亲焦躁的脸上痛苦的表情。五分钟过去了,母亲把体温计从弟弟的腋下抽了出来放在自己的眼前。母亲揉了揉眼睛又仔细地看了看,似乎还是不确定,将体温计递给我说:“你看看。”我盯着体温计里银白色的液柱,看到它静静地停在41的刻度上,母亲问我:“多少?”“41。”母亲听到我肯定的回答后赶紧去摸了摸弟弟的后背使劲叫喊还在睡着的弟弟。弟弟嘴里说着话,好像是在说“我看见了……别跑……好漂亮……黄鱼你别跑……”当时的我根本不知道他在嘟囔着些什么,此时他猛地睁开了眼睛,似乎看到了什么,可是眼睛里浑浊一片,一点也不像他平时那样亮。他的眼睛好像很累,上眼皮渐渐地向下眼皮靠近,眼珠一下子朝我的方向划了过来。我害怕极了。紧接着他浑身抽搐,嘴角慢慢渗出些许白色的泡沫状液体,脸色惨白,嘴唇上的黑紫色显得越发得深,牙齿磕碰到一起,能听到哒哒哒的声响。我第一次看到一个人不受控制地打摆子,连母亲都控制不住。母亲的声嘶力竭让我从惊恐中清醒过来:“涛,快去叫你张叔,快点!”我先是一愣,然后拔腿就跑。我已经不记得当时是怎么把正在熟睡中的张小波的父亲从被窝里喊出来的,只记得他和他的老婆云姨都跑到我家来了。一阵混乱之后,我和三个大人、一个打着摆子的小孩来到镇医院。我一直对白色有一种天生的厌恶和恐惧,医院是我这辈子最不愿去的地方之一。而那一夜,我的惊恐慢慢消散后,竟在医院的长椅上睡着了,枕着的是云姨的大腿。父亲出差了,我和母亲在惊慌失措中只能依靠邻居张小波的父亲和云姨。

一整夜,弟弟的烧没有消退的迹象。母亲在他身边也守了一整夜。第二天,弟弟一直红彤彤的脸蛋像是熟透的苹果。医生说弟弟的烧退下去很难。持续的高烧让守在弟弟身边的我们焦躁不安,可弟弟却睡得那么安宁。哭泣声、脚步声、交谈声,一切嘈杂都无法打扰到他,好像他在梦中说的那些东西又回到了他的梦中。

三天后弟弟的烧终于退下去了,但结果却是大家都不愿看到的。弟弟的脑子似乎被烧坏了。对于弟弟九岁那年的这件事我总是不愿意想起。可父亲回来后对母亲发的火使我不得不承认弟弟从一个正常的孩子突然变成了一个“傻弟弟”。父亲的怒火蔓延了很久,但在张小波父亲和云姨的劝说下,一向理智并且刚强的父亲落了泪,那是我第一次看见父亲哭。父亲捶胸顿足地咒骂开始指向自己,似乎一切的罪责都是父亲自己的。然而父亲的自我惩罚却最大限度地折磨着母亲,瘫软的她靠在床边,喉咙里弥散着哽咽声,鼻息急促地抽动着,代替着呼吸。母亲的眼睛已经哭肿了,眼白上一道道血丝像用刀片剌出的小口子,可那里既淌不出血,也再流不出半滴泪,三天已让原本水汪汪的眼睛变得干涸。这场变故让两个漂亮的人变得不再漂亮了。一个是母亲,一个是弟弟。母亲和弟弟似乎永远保持一致,弟弟的圆脸蛋病后变得瘦削,而母亲原本秀气红润的脸一下子干瘪了好几圈,甚至还添上一层腊白色。

弟弟经历了这场浩劫后,开始变得闷闷的,少了很多的生气,眼睛也不再像以前那么明亮了。他有很多事都已经忘记了,但对莲花池的记忆却没有从他的脑袋里消失。他依然常常跑去莲花池边戏水,脸上依旧现出嘻嘻的笑。似乎水像一个小姑娘,淘气地在挠着他的手掌心,而且水也很喜欢弟弟用小手逗她。他们仿佛早就是好朋友了。好朋友之间总会有一些只属于他们的神秘约定,即使他们忘记了一切,也绝不会忘记他们之间的约定。

自从弟弟变得有些迟钝后,对他的看护就成了一种必要。父母的忙碌使他们无暇抽出更多的时间照看弟弟,所以这个担子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我的肩头上。父母的嘱托和叮咛使我觉得自己正背负着一个神圣而且重大的使命。可是已经上初中的我并不能一直陪在时时刻刻都想去莲花池的弟弟身边,弟弟总是孤身一人出现在莲花池边,也正因为这样,我总是被同学质问。也许没有时间只是一种借口,而对于莲花池喜欢的丧失才是一种理由,只是这种理由在父母和旁人面前会苍白无力,更说不出口。我起初喜欢那里是因为夏天满塘的莲花。那种粉白相间的颜色勾起了我无限的遐想,甚至在梦中也有它随风摇曳的影子。然而渐渐地,我发现它的美是如此短暂,莲花凋落的池塘死气沉沉,即使我将自己最美好的梦借给它,它也不再能拨动我心中的涟漪。再加上弟弟专注的神态永远把我排除在外,我便不再愿意陪弟弟去莲花池。这样,逃避去莲花池照看弟弟的我变成了不负责任的哥哥。在父亲面前,我找不出开脱责任更好的理由,因此努力学习便成了一块最好的挡箭牌。父亲也欣然接受了这个在所有人看来都合情合理的借口。

其实我更愿意让弟弟一个人去莲花池。没人打扰,他在那里将无拘无束。水的世界陪伴在他左右时,他就仿佛是一条灵活的鱼,自由自在地在水的世界里寻找着自己的快乐。而这份快乐总算减轻了母亲的愧疚和痛苦。母亲嘴上虽不愿意,但总是放纵弟弟的任性,他去莲花池边玩耍的要求也就总被母亲应允。那些日子里我们都觉得在莲花池边玩耍的弟弟似乎是最让我们放心的。

十岁的傻弟弟已经不能和他的同龄人一样去好好的上学了,也不会有哪一个老师愿意自己的课堂上有一个像弟弟这样憨憨地喜欢嘻嘻笑的孩子扰乱自己的课堂。但被疏远的弟弟并不烦恼,因为他早就把所有的乐趣都寄托在莲花池了。

也是十岁那年,弟弟成了镇里谈论的热点话题,而这个话题是从莲花池开始的。

夏季的某一天,弟弟从莲花池跑回来,那种跑在我看来更像是在飞。轻灵的弟弟像一只蜻蜓慢慢地落在了我的身旁。他拉住我的手说:“王涛……”弟弟自从头脑不灵光后就不再叫我哥哥,而是像我的同学那样叫我的名字。他老是听到我的同学这样叫我,所以慢慢地也就这样叫了。别人说我弟弟傻,可我从这件事上看得出,我弟弟其实很聪明。如果没有那次高烧,他会更聪明,至少会比我聪明很多。他说:“王涛,我看见黄鱼了。”话一出口,我脑海中一个闪念划过,我觉得自己在哪里听到过类似的话,我问他:“什么黄鱼?在哪啊?”

他嘻嘻一笑,似乎很神秘。他并没回答我,而是紧紧地拉着我一路小跑地回莲花池边。

他指着莲花池清澈的水,说:“就在这儿,一条好大好大的黄鱼啊!”

我的目光随着他手指着的方向看去,透过清清的池水我能看到的只有一些纠缠在一起的青绿色水草,和一些杂落在一起的石头,其他的什么也没有看见。我记得莲花池里好像是有鱼,但都是一些小鱼。小的时候,有的小孩儿拿着网兜在池边捞鱼,也有的拿着自己制的鱼竿学电视里那些钓鱼的人在那里垂钓。最后用网兜能捞上来一些小鱼和水草,钓鱼的则一无所获,只能是自娱自乐罢了。可那些小鱼里并没有黄鱼啊,弟弟说的黄鱼也许是黄颜色的鱼。可那些小鱼都是灰色的,哪里有什么黄颜色的鱼啊。

我转过脸时看到弟弟一脸的满足。如果别人看到他嘻嘻的笑脸,会认为自己被一个傻小子当成另一个傻子给耍了,会很生气。但我不会,因为他是我弟弟,我了解他。他的笑是与生俱来的,笑不代表他傻,更不是欺骗,而是单纯。以前单纯,现在这个傻弟弟更加单纯。

我摸了摸弟弟的头说:“浩浩,看错了吧?”

弟弟摇摇脑袋:“没有,好大好大,还闪着金光呢,可漂亮呢。”

金光?我怀疑自己听到的描述,闪着金光的鱼?在我所学到的知识里根本就没有这样的鱼存在。我问他:“它长什么样子啊?”

“它身上有好多片片,就像电视上将军的盔甲,黄色的,一闪一闪的,游得好快,好可爱。”弟弟挥舞着自己的手比划着自己看到的东西。

有片片,而且很清晰?鲤鱼是不是就是这个样子?但是有闪着金光的鲤鱼吗?我在自己的头脑中搜索着、思考着,犹如从字典里查找一个陌生的词汇一样。

我正在想着,突然弟弟喊起来:“快看啊,在那儿!”

我回过神,扫视着水面,但什么也没有看见。水面还是那样的平静,水下的水草似乎是动了,轻轻地摇着头。我对自己的眼睛很自信,也不会怀疑弟弟的眼睛有什么问题,我只好认为是自己刚才胡思乱想时错过了。长这么大我还真没有看到过金色鲤鱼,能看到多好。但这个愿望彻底落空了。那个下午,和弟弟在莲花池边的守候一无所获,弟弟也没再看见,我则始终没有发现它的半点踪影。

吃晚饭时,弟弟兴奋地说起了自己的发现。饭桌前的我似乎已经在毫无结果的等待后放弃了对金色鲤鱼的兴趣,饿着的肚子唯一关心的是那些香喷喷的饭菜,所以弟弟的话像风一样从我耳边飘过了。

“那条鱼游得好快啊,就像这样。”弟弟的兴奋经过一个下午仍然没有减弱。饭菜的香味没有打断他的快乐,甚至在饭桌前用自己的身体表演出了自己的所见,似乎那一瞬间自己就是他看见而我没有看见的金色鲤鱼。

“爸爸,你看见了吗?”弟弟突然问正在喝米汤的父亲,父亲很纳闷为什么会问到自己。

弟弟发现了父亲的疑惑,赶紧补充到:“王涛和我一起去的,他一定看见了,爸爸,你问他?”

父亲放下碗问:“涛涛,你看见了?”

此时我正在用筷子夹盘子里的菜,根本没有料到他们会把话头甩给我。收回筷子,我看着似乎很认真的父亲,又看看弟弟,然后答道:“没有啊,什么也没看见。”

只有一秒钟的停顿。我能感觉到那一秒很短,但那一秒钟里空气凝聚了,没有任何声息。这一瞬过后响亮的哭声刺进了我的耳朵,并填满了整个屋子,声浪回旋着,仿佛荡起了层层波浪。

“宝贝,别哭了,你哥哥看见了。啊,别哭……”母亲的话是在为我解围还是在安慰哭泣的弟弟我来不及判断。我只是感到自己好像已经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罪过。弟弟很少哭,甚至没在外人面前哭过。笑是他的标志,而哭似乎天生与他无缘,因此他的哭声会让任何一个人都感到不习惯和难以适应。

等我从哭声中反应过来后,我的胆子大了起来,伴随着哭声地渐渐平息,我强调到:“我真的……”“看见了。”我的话被父亲的话像刀一样切断了。

“就是!”母亲用重重的语调强调着。

意识到父母都站在弟弟一边,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用疑问的眼神瞄向父亲。

“涛涛,你过来”。父亲把我叫到了一边,“不管你看见没,在弟弟面前,你都说看见了,明白了吗?你是哥哥,哪怕骗他,只要弟弟高兴就好,对吧?”

父亲的话语像温煦的风,感觉不到半点寒冷和刺耳,我明白那是一种嘱咐。从此我记住了这句话,不是因为我是哥哥,而是因为父亲的话,让我有一种心痛的感觉。

我看了看一旁劝弟弟的母亲,对着弟弟说:“浩浩,哥看见了,好大的一条鱼。”我模仿着弟弟之前的样子像鱼一样游来游去,弟弟却推开凳子猛地站了起来斩钉截铁地说:“不对,不是那样。是这样。”弟弟又开始扮演着只有自己看见的金色鲤鱼,嘻嘻笑着。我说:“对,是这样”,于是我跟在弟弟后面学着他的样子,全家人都笑了。

那一晚,家里的饭格外得香,我吃得很饱,而且睡了一个好觉。我原本以为自己会在梦中看到那条我不曾看到的金色鲤鱼,但那一夜我睡得很稳,什么也没有梦到。

第二天,弟弟把自己的战果扩大了。他把自己所看到的东西告诉了他曾经的小伙伴。显然他们和弟弟的智商已经不在同一个水平线上了,小伙伴们只是悻悻地和他一起去莲花池瞧瞧热闹,不过一刻钟后不欢而散,而且还会埋怨弟弟的无聊。弟弟也不理会他们的抱怨,而是蹲在那里盯着平静的水面,好像他身边的人都已经不存在了。与此同时,似乎在发现金色鲤鱼的那一刻,弟弟就没再用自己的手去拨弄过池里的水,只是静静地蹲在那里,静静地看着水面,像是在守候着什么。

接下来的每一天,弟弟比以往任何一天都要精神,也要兴奋。他每天都会去莲花池,一待就是一整天。

那些日子里,我似乎一下子轻松了许多,看着弟弟开心地出门,快乐地回家,我觉得弟弟一下子长大了许多。

然而当弟弟浑身湿透地站在我面前时,我才发觉自己高兴的太早了。

“弟弟掉到莲花池里了?!”当时我的脑子里瞬间闪现出弟弟掉进莲花池时的样子。我知道除了莲花池,弟弟能接触到水的地方绝不可能让他浑身湿透。弟弟衣服上残留的水珠顺着身体的曲线向下流动,汇聚在裤脚处然后慢慢地滴在地面上,在弟弟的脚边围了一圈。弟弟竟然还用自己的脚踩着地上趟开的水,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弟弟的头发湿透了,发梢和眼眉承受不住水珠的重量任由它们从高处一跃而下,动作舒缓而且自如,也许它们急切地盼望和它们的兄弟姐妹相聚。我的害怕竟然让我在打量着弟弟的同时想到了一些可怕的后果,然而弟弟却像没有发生什么一般嘻嘻地笑着,笑里面没有恐惧甚至连害怕都找不到,他湿湿的衣服紧紧地贴在身上,印出他瘦小的胸脯,我能看到那里的起伏很正常,甚至比我的呼吸都平稳。我出奇的看着他,一下子僵在了那里,不知所措。“王涛,我看见黄鱼了!”弟弟的话像是打在我脸上的巴掌,我从恍惚中瞬间反应了过来,拉着弟弟就往里屋走。我从箱子里找出了干净的衣服,脱去弟弟身上湿漉漉的衣裤。我心里乱糟糟的,像一团搅和在一起的麻绳理不出头绪。我在担心,又不知道对于平安回来的弟弟我在担心什么,就是觉得心口重重的,有很多东西在揪扯着它。弟弟却像没事人似的,还嫌我给他换衣服时碰到了他的痒痒。给弟弟换好衣服后,我用拖布把地上的水墩干净,地面上的水分很快就蒸发了,没有留下任何的痕迹。弟弟的湿衣服也被我晾在了邻居家的晾衣绳上。我心里盘算着:还好弟弟没有出事,要是出事了那就完了。这件事不能告诉爸妈,要是他们知道了,我再以任何借口推脱都不会得到他们的认可,那我免不了要受教训,而且弟弟以后就会被严加看管起来,那他唯一的乐趣就没有了。当我打定主意要隐瞒一切时,听到弟弟再次对着我说:“我看见黄鱼了。”弟弟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我知道那是特意对我说的。

我一时间才反应过来,这是弟弟第二次告诉我这件事,我竟然没有注意到。我顺着他的话问:“怎么回事啊?”我也想知道弟弟到底是怎么掉进莲花池的。

弟弟说:它向我这边游过来了,我想去和它打个招呼,我想和它做朋友,就伸出手去了。他说你下来吧,和我一起游。我说好啊,就跳到水里去了。它可淘气了,在我身边游来游去,就是不和我握手,我生气了就去抱它,一下就抱住了它,可是我感觉难受就爬上来了,把它也抱上来了。我要把它抱回家让爸爸妈妈看,看看我的好朋友。”

听着弟弟的描述,我本应该从理智上选择不相信,可不知为什么还是忍不住问:“那鱼呢?”看着两手空空的弟弟,我本能地问了一句。

“张小波要抢我的黄鱼,我不给他,就往回跑。我不能给他,我要把它送回水里去,张小波不是黄鱼的朋友!”弟弟摸着自己还湿湿的头发,像一个小英雄保护了自己的朋友那样神气活现地说着。

“张小波跟在我后面,我就跑啊跑,终于又跑回到水池边了,一下就把黄鱼扔到水里了,哈哈,哈哈……”弟弟的笑声证明他成功了。

我听得入了迷,弟弟的描述那么得逼真,我顿时怀疑是不是真会有什么金色鲤鱼。就在此时,我突然想到了一个关键的人物:张小波。在张小波之前没有第二个人看到金黄色鲤鱼,包括我在内,然而想和弟弟抢夺鱼的他一定看到了。弟弟如果说的是真的,那么他将成为弟弟一直以来所守候的东西最有力的证明人。我决定了,我要去找张小波,问个清楚。

张小波不在家,他的父亲告诉我他和他的几个同学去莲花池了。张小波父亲的回答越发地让我相信自己的猜测,即使当时我还没有见到张小波。我一溜烟地跑去莲花池,此时的我已不再需要他的证明了,我更为担心的是他会不会真捞起那尾金色鲤鱼。

张小波果然和他的伙伴在莲花池旁。张小波拿着网兜在不停地捞来捞去,其他几个人在一旁焦急得等待惊喜的出现。我站在离张小波两三米远的地方故作镇定地大声问他:

“嗨,张小波,你干吗呢?“

张小波暂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头向我这边看过来。

“你的傻弟弟把鱼扔哪去了?”

“鱼?什么鱼?”

“别说你不知道,就是你的傻弟弟抱的那条闪着金光的黄色鲤鱼。”

虽然我已经在心里认定弟弟的说法,可当张小波说出“闪着金光的黄色鲤鱼”时,我还是有些诧异,不太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故作镇定地故意喊道:“胡说,世界上哪有闪着金光的黄色鲤鱼,你眼花了吧?”

“我亲眼见的,就是你那傻弟弟抱着,浑身是水,跑得疯快。快说你弟弟把鱼扔哪了?”

“胡说八道,我弟弟就玩玩水,哪有鱼?”

“不对,你弟以前好像就说过。你弟傻你不傻,你是想自己捞吧。”张小波似乎一下子想起了我弟弟之前的“胡言乱语”,也似乎说的很有道理,我好像有些理亏。但如果此时在气势上弱下来了就会让他占了上风。我嚷叫起来:“没有,你不信算了,你绝捞不上来。”我故意避开张小波的话,转身便走。

“王涛,你给我站住!”张小波却不依不饶,跑了过来揪着我的领子,使劲拉了我一把。我根本没来得及反应,一个后仰一屁股坐了下去,顿时感觉自己的屁股像是摔成了好几瓣。接着我就和张小波扭在了一块儿,可惜我一个人,双拳难敌四手,他们几个人上来就把我压在了下面,我只有抱着头保护着自己的脸。他们一边揍我,一边追问我鱼的下落。我只能忍着一句话也不说。一顿暴打后,他们几个没什么兴趣了,撇开我又去捞鱼了,我抱着头不敢朝他们看,只听见张小波用命令的口气叫到:“我就不信我捞不到,肯定在这,再捞!”

我逃也似地跑回家,不知道张小波他们是否看见了我狼狈的样子。院子里,弟弟坐在小板凳上,享受着阳光的烘焙,头发上的水分已经蒸发掉了不少。他看见满身是土的我便跑了过来。弟弟对我嘻嘻地笑着,问我是不是躺在地上睡觉了,我只好拍拍衣服上的黄土淡淡地说:“没,摔了一跤。”我没有向弟弟提起张小波的捞鱼行动,更没有告诉他自己没能保护好他的朋友,那显得我多么的无能。内心的自尊让我在弟弟面前想保留些做哥哥的颜面。

在弟弟的面前,我只能用说谎来掩盖内心的愧疚,但隐瞒似乎只是掩耳盗铃,因为第二天大人们也加入到了去莲花池捞鱼的队伍当中。我知道那是张小波告的密。

我从来没有见过莲花池如此哄闹。对莲花池不屑一顾的大人们聚集在莲花池周围,有看热闹的,有闲聊的。女人们也挤在一起议论着,这些喜欢拉扯别人家长里短的女人杂七杂八地说着,还不时地嘻笑打闹着。我听不清她们嘴里在说什么,却觉得她们就是在讨论关于金色鲤鱼的事。然而最让我揪心的不是这些喜欢唠叨的女人,而是以张小波父亲为主,捞鱼的男人们。我挤进人丛后第一眼就看到了张小波的父亲。他的力气之大我是知道的。不仅在于张小波屁股上的红手印,还在于弟弟九岁时张小波父亲一把抱起弟弟像飞一样地往医院赶时留给我的印象。我当时觉得他就像一头黄牛一样壮实。张小波的父亲粗粗的胳膊拿着比张小波大好几倍的网兜在捞鱼。不知是真的还是眼花了,我看见周围的大人们眼睛红红的,放射着异样的光。每个人都迫不及待,像是正在发掘着一个古墓一样。池水被网兜搅动着,网兜每一次从水下升起都会勾动着人们的眼睛。池水变得浑浊,一些青绿色的水草被拦腰截断,随水花翻滚。小孩儿们围在男人们身边,指手划脚,巴不得这项壮举由他们来执行,但却都没有插手的份,只能用聒噪的叫喊声鼓励张小波的父亲。其中张小波的喊声最大,他卖力叫喊的样子像是只发了疯的猫。

我害怕了,就像自己站在悬崖边俯瞰着深渊而无路可走。要是鱼真被捞起来弟弟会不会哭啊。父亲告诉过我,我是哥哥,我得让弟弟高兴。但眼前的景象不是我能控制的,张小波我都制止不了,他壮实的父亲就更没有办法了。

正当我无计可施时,熟悉的声音传进了我的耳朵里。

“你们在干什么呢?”

是弟弟!弟弟一如往常地来到莲花池,但却看到了和往常截然不同的场景,一双眼睛里装满了莫名其妙。

“王浩,你是不是把鱼扔到水里了?”张小波迫不及待地朝弟弟呼喊。

“哼,你管不着!”弟弟在所有的大人面前盛气凌然,一点都不在乎那一双双瞄向他的眼睛。

我拨开人群使劲挤向弟弟的方向,希望早一秒抵达弟弟身边阻止弟弟和人群的对话,但一切都来不及了。张小波的声音再次响起:“你不告诉我我揍你!”似乎他身边的人群都在给他撑腰,从他的话里我听出了嚣张。

“胡说什么?”这是张小波父亲的声音,“你再吓唬浩浩,我揍你!”

当我终于挤到弟弟身边时,张小波父亲的话让我觉得事情还没有那么糟。可紧接着便听到:“浩浩,告诉叔叔,你是不是把鱼扔回水里了?”

原来张小波的父亲也同样关心这个问题。

我发觉所有的目光一下子都聚集到了弟弟的嘴唇上,似乎它的下一次一张一合就会公布一项重大的秘密。我甚至觉得这个秘密一旦公布,整个人群将沸腾起来,欢呼声将震耳欲聋。

我打算拉着弟弟一走了之,于是拉起了他的小手准备逃跑,这时弟弟说:“小鱼告诉我,你们谁也抓不住它,它不愿意见你们,你们就永远见不到它,它不喜欢让这么多人看见,嘻嘻。”弟弟的这声笑逗乐了周围所有的人,他们终于相信弟弟是个傻孩子,他说的话就是傻话。

我趁大人们哄笑的间隙补充道:“我弟弟傻,别信他的。”

我听到了有人同意我的观点,但我来不及去和他们讨论了,我要带走弟弟。

弟弟的手被我拉扯着,我对着四周的大人们喊道:“浩浩,回家吃饭了。”我知道这是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行之有效的一种理由。

弟弟似乎有些不愿意,我不知道他是要看大人们怎么捞鱼还是想证明自己的豪言壮语。不论哪一样,我都不能允许他再待在大人们的中间,他不是他们的对手,我也不是。

我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弟弟拉走,耳边是张小波对他父亲的信誓旦旦:“爸,别听他的,我看见了,它一定就在池塘里!”

远离是非之地后,我忐忑的心才渐渐地舒缓下来。

被我拉回家的弟弟似乎对刚才的一幕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很快就忘掉了。他与院子里的小鸡玩了起来,一切让我恐惧的瞬间在他那里都烟消云散了。

整整一天,我都看着弟弟,不让他再去莲花池,如果他恳求我,我就用讲故事的方式打消他的念头。

张小波的父亲以及大人们在莲花池也捞了一整天,把池塘弄了个底朝天。除了几条小鱼外,他们一无所获。当太阳的余晖倒映在莲花池水面上时,那些满怀期待的大人们早已四散而去,回家做饭的女人有了新的话题,男人们为自己的瞎忙活发着牢骚。只有几个小孩捡起几块小石头丢进水里,激起一两个小水花。我站在池边,看着恢复平静的水面,却觉得这方池塘那么陌生。等到那几个意犹未尽的孩子走后,我悬着的一颗心才终于放下了。

经过一天的折腾,镇里的人对金色鲤鱼的说法予以了否定,张小波被自己父亲打肿了屁股,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其实他最委屈了,可惜我不能给他证明去,因为他打了我,也因为为他证明就是证明了金色鲤鱼的存在,大人们捞鱼的劲头要是再起来谁也拦不住。

这一遭沸沸扬扬平息后,莲花池也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大人们的一无所获成为金色鲤鱼不存在最好的旁证,没有人会对一个没有任何价值的莲花池产生兴趣,除了弟弟。

弟弟的热情从来没有和镇上的大人们保持一致的时候。镇上公审犯人,每一个人都像是要吃一道稀罕菜一样积极的参加,包括我在内。其实那时候我站在大人们身后挤也挤不进去,因为大人们之间的缝隙根本容不下我,我只能看着大人们的脊背竖起耳朵来听声音。那时我感到不解的是为什么犯人们要站在大卡车上,而且还要在我们中学的操场上公审,即使那个操场只是一块很大的空地。但是,在这里不会发现弟弟的身影,不论是发烧前正常的弟弟还是发烧后的傻弟弟。在我的记忆里,弟弟对于莲花池以及莲花池水的热情比镇上任何人对任何事都要长。那是否就叫做虔诚?也许弟弟根本就不知道虔诚怎么写,更不明白虔诚是什么意思。他只是因为喜欢,喜欢便一如既往。一般人能做到吗?我不知道,也许他是傻弟弟,所以他能吧。

当莲花池再一次震动全镇,也是因为我的弟弟。

我的弟弟似乎又发现了金色鲤鱼,而发现这件事的似乎是张小波。

张小波对他上次受过的惩罚念念不忘。

张小波也对自己的眼睛深信不疑。

张小波于是把我的弟弟变成了他盯梢的对象。

当弟弟夸耀式地向身边的人再一次声称自己发现了金色鲤鱼时,人们的反应无非是指责、漠视、嘲笑、赞同。前几种来自旁人,最后一种来自我的家人。但还有一种反应一定来自张小波,那就是窥探。如果我在,那么也许会有另外一种反应,那就是兴奋。我还没有见到过金色鲤鱼,尽管大人们没有捞到它,但我渐渐感觉到自己已经开始相信弟弟了。可惜,父亲和我此时去了县上,为我上高中的事做一些必要的准备。

听镇上的人说,张小波大喊大叫的样子,像是一只疯掉的狗。他不安和恐惧的疯喊本是想把自己从众多人的目光中拔出来,却惹来了更多的人。

听镇上人的说,金色鲤鱼一跃而起时激起的水花像腾空而起四散开来的烟花,落入水中时的水花却像被瞬间击碎的玻璃溅向四面八方。

听镇上的人说,金色鲤鱼有枕头那么大,到底是多大的枕头他们的比划各不相同。

听镇上的人说,弟弟随着金色鲤鱼的入水而浮出水面,那时他已经淹死了。

前面的话我也许都会相信,唯独弟弟被淹死的话我不相信。我骂着他们的妈妈,一路哭着跑回家,我摇着弟弟的身体,我知道他只是睡着了。

可是所有的人都不相信我说的话,包括我的父母。

罪魁祸首是张小波,但他说自己不是故意的。

让弟弟掉到莲花池里的是张小波,但他说弟弟是踩在石头上滑下去的,自己只是没拉住弟弟。

张小波是凶手,但也是那天弟弟落水时唯一的目睹者。

他说自己只是想抓到金色鲤鱼证明自己没有说谎,而他发现只有弟弟在莲花池的时候,金色鲤鱼才会出现。那天弟弟正在看着金色鲤鱼游来游去,他偷偷地跟在后边,他只是想抓住它,但弟弟死活不让他靠近,他只是想把弟弟拉到一边……

他说的话都进入了我的耳朵,但我的愤怒使我拿起了菜刀。如果不是父亲的大手拉住我,我发誓一定会让他去陪我弟弟。

张小波的父亲带着张小波让他跪在我弟弟面前磕头。当时张小波的屁股已经不能叫做屁股了,肿得像穿了一条棉裤,而脸上青青紫紫的手指印痕是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张小波的父亲也要跪在我父母面前,只是被我的父亲扶了起来。那个下午我没有理会张小波的哭泣,也没有注意父母和张小波的父亲说了什么,只是守着我的弟弟,我知道他再也不会嘻嘻地笑了,我这个做哥哥的还是没有阻止他掉到水里。我不敢告诉父母弟弟上次掉到水里自己爬上来的事,即使告诉也不会重复之前的奇迹了。

我的父亲还是原谅了张小波。父亲说,弟弟发烧时是张小波的父亲及时把弟弟送到医院,没有张小波的父亲,弟弟也许就没有之后的一年活命了。我不能接受,是张小波的父亲送弟弟去的医院,又不是张小波,我还是想杀了张小波。但父亲相信张小波不是故意的,他相信了张小波的话。父亲虽然在镇上说一不二,但他也很善良,很宽宏。

弟弟的葬礼不是很隆重,因为父亲不愿意。

我讨厌甚至憎恨葬礼,那些繁文缛节顶个屁用,躺在棺材里的弟弟再也不能去莲花池了。

我讨厌身上穿着的白色丧服。守灵的几天里我必须天天都穿着它,原本白白的丧服,边边角角上变得黑黑的,脏脏的。

我更讨厌沉重的哀乐,每放一次,我都感觉有一只马蜂在扎我的耳朵。哀乐里沙哑的哭声是母亲发出来的,这是母亲第二次欲哭无泪。我能看到满是泪痕的母亲脸上已经被眼泪剌出的小沟。我不愿意哭出声音。我总觉得我一哭弟弟就真离开我了。只有我的母亲哭得最痛心,别人的哭声在我的耳朵了都或多或少的有些假惺惺。父亲肩上的担子很重,似乎已经顾不上痛心疾首的哭那么一场了。即使我的叔伯们帮着父亲,但有更多的事要我的父亲处理。

亲戚朋友,还有镇上的人一波接一波地来慰问我的父母。弟弟的年龄还没有够得上让哪一个亲戚给他磕头的,除了张小波。弟弟就静静地躺在那口冷冰冰的棺材里,小小的,在我的记忆里还没有见过这么小的棺材。棺材盖上有弟弟的照片,人们称那为遗照,只是我不愿意承认这一点。那是弟弟九岁那年照的照片,那年他还没有发烧的时候照的。我总是看着弟弟的照片发呆,照片里的弟弟嘻嘻地笑着,那双眼睛里放射着光芒。

弟弟出殡的那天我昏昏沉沉,既是因为好几天都没有好好睡觉了,也因为在一片白色中我找不到自己的方向,只是被大人们簇拥着。那天的天气似乎是晴天吧,我们很早就带着弟弟出发了,那时太阳还没有真正的出现,等到弟弟入土为安后,我的眼前就只剩下了一个坟包,我的记忆一下子都被抽空了,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弟弟消失后,莲花池在一段时间内也寂静了下来。

九月份,我去县里的一宿寄宿制学校上了高一,离开了小镇,也离开了莲花池。那时我已经没有保证弟弟不掉到水里的责任了,但我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寒假时我回到小镇。如果弟弟还在的话,过了这个春节,他就11岁了。

弟弟不在家了,以前的我会认为弟弟一定是去了莲花池。

我一个人去了莲花池。出乎我的意料,我发现那里已经不再是莲花池了。只剩下一个没有水的池子。

沮丧的我从母亲那里知道了我离开小镇以后发生的事。

镇上的大人们在弟弟曾经找到金色鲤鱼的莲花池发起了新一轮的捕捞,因为相比上次张小波的一面之词,这次有更多的人看到了枕头一样大的金色鲤鱼。大人们捞来捞去还是没有找到金色鲤鱼的踪迹,于是他们一致决定抽干池里的水。

就这样,莲花池被抽干了池水。

可是除了小鱼以外,镇上的大人们面面相觑地互相询问是否看见了一条金色鲤鱼时,他们得到的答案是:没有。

镇上不会再有莲花池了,就像不会再有那个被别人叫作傻弟弟但其实叫作王浩的男孩了。

第二年暑假我从县里买来一个用玻璃做成的鲤鱼模型摆在了弟弟的照片前。弟弟嘻嘻地笑着,看着那条鲤鱼。

从那以后我就一直认为:弟弟,那个叫王浩的男孩儿其实就是那条金色鲤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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